第740章 有友荒木

尤白鱼一只手举着枪,这是一把老式卢比手枪,是刚哥淘汰下来给他的。

他今年只有十六岁,跟着刚哥讨生活。

刚哥拜了詹四爷的码头,入了新亚和平促进会的伙,尤白鱼便也跟着吃上了日本人的皇粮。

“日本人厉害的嘞,跟着日本人吃香的喝辣的。”

这是刚哥现在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一次下乡收粮的时候,尤白鱼手里拿着这把卢比手枪,瞄着一个姨婆,双手颤抖不敢开枪,被刚哥打了一巴掌,闭着眼睛开了枪。

此后,他一闭眼就会想到自己当时睁开眼后看到那个穿着破烂衣服、瘦的皮包骨头的老姨婆额头的血洞。

这种噩梦,直到他再次开枪杀人才消失。

刚哥便夸赞他,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此时此刻,尤白鱼看了一眼周遭的伙伴,白雪纷纷中,他的内心仿若有一股热火在燃烧。

近百弟兄,四辆卡车,这种阵势,霸气!

随后他将视线放在领头的詹四爷身上,这是刚哥传授给他的不传之秘:

打仗的时候,盯着带头大哥,看老大怎么做,跟着学就是了,这样才能保命。

然后他便听到了‘哒哒哒哒哒哒’的嘶吼声。

……

作为张笑林手下数一数二之能打敢杀之人,詹四自有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

第一,不怕死,下手够狠。

第二,时刻牢记保命要紧。

这两点并不矛盾。

在看到巡捕房的军卡上的轻机枪的时候,詹四心中咯噔一下,以异常迅速的动作朝着地上一趴,然后一个贴地打滚便钻入了卡车车头底盘下。

耳听得轻机枪哒哒哒猛烈开火的声音,詹四又怕又恨,他是万万没想到程千帆如此不讲武德,竟然准备了三挺轻机枪等他入彀。

不仅仅是轻机枪,巡捕们手中的长短枪也是同时开火。

“侧恁娘!”

“尼莫搓比!”

“甘妮娘!”

“啊!”

“救我!”

被机枪哒哒哒嘶吼声遮掩下是咒骂声,惨叫声,求救声。

约莫两分钟的时间,枪声停了,现场可谓是血流成河,死尸遍地,还活着的也是趴、躺在地上惨叫声一片。

“找到了!”

“詹四爷,您老可好?”趴在车底的詹四听到了一声戏谑之语,他一扭头就看到了几名巡捕趴下来,数支枪口对着自己。

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詹四也是一咬牙从车底爬出来。

如果刚才死于乱枪之下,那便死了,现在他不认为程千帆敢杀他。

……

躲在车底的时候,詹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手下会遭遇较大伤亡,但是,当亲眼目睹的时候,他还是惊呆了,他没想到自己的手下会死伤如此惨重。

饶是多次带队下乡收粮,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见多了死人的詹四,此时一眼望去,看到遍地死尸,血流成河,也是禁不住浑身颤抖。

“程千帆,你竟然,你竟敢?”詹四指着不远处的程千帆,怒声道,“我告诉你,你摊上大事了,张老板不会放过你!不,是日本人不会放过你的。”

小程总警帽上,肩膀领章上落了薄薄的一层浮雪,他的右手拎着一杆水连珠步枪,踏着积雪走来。

看着举枪、阔步走来的程千帆,詹四的心中开始发慌:

程千帆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的吧!

嘭!

一声枪响。

一枪干掉了一个鬼哭狼嚎惨叫之人,小程总就那样举着枪,枪口对准詹四,径直走到近前。

詹四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他的喉咙涌动,这是在拼命的咽口水。

“詹四爷。”小程总微笑着,枪口直接塞进了詹四的嘴巴里,“你啊你,还真是你的命啊。”

詹四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的眼珠子瞪大。

程千帆摇摇头,“我之前一直在考虑,是先干掉庞水呢,还是先干掉你,想来想去,还是庞水吧。”

“阿呜呜呜?”詹四嘴巴里呜呜呜的。

“是的,庞水死了。”程千帆点点头,“本不想杀你的,你自己送上门了。”

说完,小程总直接扣动了扳机。

嘭!

看着詹四的尸体,程千帆啧了一声,“你们好兄弟一场,且去陪他吧,一起上路不孤单。”

他没有骗詹四,他的目标是庞水,相比较头脑简单、只会打打杀杀的詹四,庞水这种人的威胁最大,这个威胁不仅仅指的是对程千帆和家人的威胁,还指的是此人作为汉奸的危害。

当然,他也早就防了一手,设下了圈套。

不管是谁带人来救庞水,都将掉入陷阱。

詹四浩浩荡荡的来了。

所以,詹四死了。

……

“报告程副总,打死了二十三人,还有二十几个人被打伤,有二十几个缴械投降了。”大头吕跑来汇报说道。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

大头吕明白小程总的意思,解释说道,“应该还有一部分人在响枪后就跑了。”

程千帆点点头,詹四的这些手下,欺压良善,欺软怕硬,逃生本领一流,对于周边道路也熟悉,趁乱跑掉很正常。

“弟兄们呢?”他问道。

“有五个弟兄运气不好被流弹击中,其中两个弟兄殉职。”大头吕说道。

军卡上的三挺轻机枪发挥了重大作用,巡捕房火力强大,詹四及其手下更是骤然遇袭,抵抗极其微弱。

且詹四本人更是首先躲起来了,其手下群龙无首,基本上都是胡乱开枪,故而并未给巡捕造成像样的杀伤。

程千帆环视了周围,在车灯和路灯下,可以看见尸体纵横,惨不忍睹。

大头吕瞥见小程总的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嘴巴里似乎是嘟囔了一句什么。

“能走路的都带走,一百。”程千帆摘掉白手套,随手一扔,径直朝着己方的军卡走去。

“是!”大头吕敬了个礼。

他懂,一百的意思是,一天的伙食费、‘监舍住宿费’等等计一百法币。

“卡车也弄走。”远处传来了小程总的声音。

“是!”大头吕赶紧说道。

“吕哥,那些呢?”鲁玖翻指了指地上躺着惨叫的伤者,问道。

大头吕看了一眼已经走开的程千帆的背影,皱眉思考,巡长可能不怕日本人,但是,他大头吕不敢把事情做绝。

考虑到詹四的手下基本上都是新亚和平促进会的人,确切的说是为日本人效命的,担心惹怒了日本人,他终究没敢下令补枪。

“不用理会。”大头吕说道,“撤!”

逃走的那些人很快会回来,自有人来救治这些伤者。

他摇摇头,经此之事,巡长和张笑林之间的仇怨越结越大了,怕是真正要不死不休了。

他心中此时有一个疑惑,程千帆也是亲日的,明知道张笑林背后是日本人在撑腰,先杀庞水,又干掉了包括詹四在内的近三十名为日本人卖命之人,巡长怎么敢的!

经过一个军卡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看到被抓走的舞客们战战兢兢,看到他走过来,都是挤出了几分笑。

大头吕知道,先不说张笑林会如何报复,但是,经过这么一遭,在中央区,不,是整个法租界乃至是上海滩,只要小程总不死,可以肯定的是,便没人敢再来捋小程总的虎须。

上海开埠以来,还从未有如此心狠手辣、乃至是明目张胆一口气干掉近三十条人命的华籍巡捕房高官!

最重要的是,那是张笑林张老板的人,是为日本人做事的。

巡捕房的军卡离开之后,刚才逃散的詹四手下跑回来,看到满地死尸,有些人嚎啕大哭,有人呆若木鸡,有人甚至哇哇呕吐。

尤白鱼第一个冲到了詹四的尸身跟前,他看了一眼脑袋几乎被打烂的詹四,抱着尸体大哭。

哭了约莫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其他的手下也意识到了该做什么,他们也凑过来。

尤白鱼懂事的起开,将嚎哭的位子让给其他人。

此时此刻,并没有人注意到詹四手上的金戒指、玉扳指,手腕上的金表,乃至是兜里的金质打火机、银元、现钞等等值钱的物事都已经不见了。

……

虹口。

特高课驻地。

荒木播磨正在研究刚刚汇总过来的情报,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我是荒木播磨。”

“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荒木播磨说道。

电话那头的大头吕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问道,“荒木队长,程副总这么做,蝗军会不会……”

“这种事不是你应该操心的。”荒木播磨沉声说道,说着便挂掉了电话。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吕虎此人,对于宫崎君还是有几分忠心的。

“宫崎这个家伙,动手还真是凌厉啊。”荒木播磨嘟囔了一句,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收进了抽屉里,就在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有一页文件露出一角,可见一个人名:陈香君。

约莫三分钟后,荒木播磨来到了课长休息室,这是三本次郎临时休憩之所。

三本次郎一身和服,榻榻米上放了一瓶打开的红酒,醒酒器和一只高脚杯已经准备好了。

“课长,吕虎刚才打来电话汇报,张笑林的手下庞水和詹四死了。”荒木播磨汇报说道。

三本次郎看了荒木播磨一眼,他的心中也是感叹不已,荒木这个家伙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庞水和詹四的死和宫崎那个家伙有分不开的关系,甚至可能是宫崎健太郎亲自动手。

倘若是以前,荒木播磨会直接汇报说‘课长,吕虎打来电话,宫崎君杀死了詹四和庞水’。

“是宫崎干的?”三本次郎问道。

“庞水的‘皮球舞厅’窝藏姜骡子匪帮,宫崎君带队突袭,将负隅顽抗的庞水射杀。”荒木播磨说道,“当然,这会是官方的说法,实际情况是宫崎君就是冲着庞水去的。”

说着,他补充了一句,“庞水曾经派人跟踪、枪击过宫崎君,属下也是在那次袭击中受伤的。”

看到三本次郎没有说话,荒木播磨便继续说道,“这一次张笑林安排方辉刺杀宫崎君,宫崎君必须还以颜色……”

看到荒木播磨还要继续说,三本次郎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问道,“詹四是怎么回事?”

宫崎健太郎若是只干掉了一个庞水,他倒是并不会生气,但是,杀了庞水,竟不收手,又干掉了詹四,稍显过了。

“詹四带了近百名手下,四辆军卡浩浩荡荡,携带武器,在法租界如入无人之境……”荒木播磨说道。

“确实如此?”三本次郎打断了荒木播磨的话,冷冷问道。

“确实。”荒木播磨回答说道。

三本次郎脸色阴沉,点点头,“告诉宫崎那个家伙,此事到此为止了。”

荒木播磨心中为好友成功过关感到高兴,连忙点头,“是!”

然后,他终于还是将刚才被打断的话说了出来,“宫崎君应该本无意杀死詹四,只是不得不杀。”

三本次郎便瞪了荒木播磨一眼,随后竟是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

只要詹四带人去了,宫崎就必须动手杀人。

小程总必须以雷霆手段维护自己在法租界,乃至是在上海滩的权势和地位。

自始至终,荒木播磨都没有提及被射杀的二十多名詹四手下暨新亚和平促进会成员,三本次郎也没有问及。

……

“你先杀了庞水,又干掉了詹四。”老黄和程千帆碰杯,关切问道,“冬先生那里会不会……”

冬先生便暗指的是三本次郎,取自矮冬瓜之意。

“庞水必须除掉。”程千帆喝了一口温好的黄酒,说道,“这个人是张笑林的智囊之一,非常聪明,这样的人一旦被日本人重用,必然危害极大。”

他夹起一块猪头肉,嚼的嘎嘣脆,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目前庞水因为张笑林的压制,暂时还未进入到日本人的视线之内,正好可以除掉,若是以后此人受到日本人的重用,再想要除掉庞水,可就不容易了。”

“是这个道理。”老黄点点头,“那詹四呢?”

“先杀庞水,又除掉詹四,三本次郎本应该是会生气的。”程千帆说道,“当然,这种生气也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的‘真正’身份是宫崎健太郎,是日本人眼中的自己人,他接二连三受到张笑林安排的刺杀,盛怒之下选择疯狂报复,只要不是冲着张笑林本人去的,都在三本次郎等日方高层的容忍底线范围之内。

“不过,詹四的嚣张跋扈,使得他的死对于我的影响大大降低。”程千帆继续说道,“根据我对荒木播磨的了解,荒木会替我美言,会大肆渲染詹四的嚣张举动。”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三本次郎应该不会再责罚与我。”

“日本鬼真是既阴险又矛盾的民族。”老黄冷笑说道,“既想要狗听话,又害怕狗太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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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41章 沪上巨匪姜骡子

哗啦。

“咛只小瘪三!”

“气死我了!”

张笑林怒气盈天,挥舞着文明棍,将目光所及之处的花瓶、碗碟,甚或是他最喜欢的那个琉璃鱼缸都被砸了个稀巴烂,平素被宠爱有加的金鱼在地上垂死蹦跶。

“此仇不共戴天。”

从邵二被杀,到俞小敏被杀,再到现在庞水和詹四同时被杀,被杀之人在张笑林麾下的分量越来越重,也等于是打在他张笑林脸上的耳光越来越重。

不,更确切的说,这已经不是打耳光了,这完全是在身上捅刀子!

……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张笑林走过去接电话,却是被打碎的瓷片扎脚,痛的他怪叫一声,心中更加火大。

“老爷,没事吧。”

啪!

“啊!”

挨了一巴掌的姨太太捂着脸,哭啼啼的跑开了。

拿起电话,张笑林依然余怒未消,冷冷问道,“哪位?”

“张桑,我是三本次郎。”

“三本课长,如果你是帮程千帆说情的,大可不必多说了。”张笑林冷声说道,“程千帆这个小瘪三杀死了庞水和詹四,这个仇我必须报。”

“张会长误会了。”三本次郎声音变得冷淡,“我并非为程千帆说情。”

情绪激动的张笑林并未注意到三本次郎的语气,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自己在日本人那里还是极有面子的,这帮东洋人知道他现在必然暴怒,便果断放弃了程千帆那个瘪三。

“是张某误会三本先生了。”张笑林说道。

“不,张会长你误会了。”三本次郎冷冷说道,“我命令你,不可再对巡捕房的程桑有任何不友好的举动。”

张笑林呆住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会长,言尽于此,还望三思。”三本次郎说完,直接挂掉了电话。

张笑林又愣了一会,然后勃然大怒,他直接将电话话筒用力摔下去。

“东洋龟儿,欺人太甚!侧恁娘!”

举着文明棍,瘸着腿,将目光所及的一切还能砸的东西又砸了一遍后,张笑林坐在沙发上,累的呼哧呼哧喘粗气。

……

看到张老板发泄完毕,管家隋二椋和几名手下才敢靠过来。

“老爷,喝口茶,消消气。”

隋二椋使了个眼色,张老板最宠爱的四姨太过来,贴心的帮助自家老爷捏肩拍背。

“老板,人都在候着了,什么时候动手。”宿五元走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詹四没了,他便是目前张笑林身边最得力的手下。

“先散了。”张笑林颓然的摆摆手。

“散啦?”宿五元猛然提高声音。

“阿拉说散了,咛只瘪三,晓不晓得人话?”张笑林劈头盖脸骂道。

“是是是。”宿五元吓坏了,一边点头一边跑开了。

“阿椋留下。”张笑林铁青着脸,倒背着手走向书房,同时说道。

四姨太懂事的点点头,悄无声息的退下,还将书房的门关上了。

“老爷,为何……”隋二椋皱眉问道,“是不是三本次郎又来电话说和?”

“不是说和。”张笑林表情有些难堪,愤愤说道,“三本命令我不许再动程千帆,这个东洋瘪三竟然命令我?他竟然命令我!他命令我!”

张笑林说了三遍‘命令我’,语调一次比一次低,终于他恨恨的拍了拍办公桌。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是,这个对他并无统属之权的三本次郎确实是有资格命令他。

隋二椋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始说道,“老爷,三本一直很维护程千帆,这个小日本应该是收了程千帆的钱财。”

“消息确切吗?”张笑林眼神一眯,问道。

“八九不离十,阿水此前安排人跟踪程千帆,最后动手的地点就是三本的特高课大门外,而且是特高课的荒木出来迎接程千帆的,这说明程千帆和三本的关系匪浅。”

隋二椋思忖片刻,继续说道,“日本人无利不起早,程千帆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对于日本人重要性来说,都和老爷没法比的,但是三本却如此维护他,必然是得了好处的。”

“不管三本如何偏袒维护程千帆,阿水和詹四的死,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张笑林沉默半响,咬牙切齿说道。

“老爷的意思是?”

“给我送拜帖到符孝琓府上。”张笑林冷笑一声说道。

“老爷,符孝琓虽然是市长,但是,他也是要看日本人的脸色的,未必敢得罪三本次郎。”隋二椋提醒说道。

“叫你去送拜帖,费什么话。”张笑林不耐烦挥挥手。

他自然知道一个符孝琓无法压制三本次郎,他要的是通过符孝琓打通其背后的日本高层的关系。

“是!”

看着管家离开,张笑林烦躁的摇摇头,当初去莫干山和他秘密会晤,请他出山的日本人松本回国了,若不然,以松本的地位是能够和三本那厮掰一掰手腕的。

……

这一个安静的夜晚,程千帆回到巡捕房,将审讯和保释等诸事情交给大头吕去做。

大头吕等人办这种事情是熟门熟路了,第二天小程总来上班的时候,保准有货真价实的好消息奉上。

回到家,程千帆先是简单的冲了澡,然后才去了卧室。

等妻子睡着后,他披上大衣来到了书房。

书桌上亮着台灯,他将自己的勃朗宁配枪放在桌子上,然后非常专注的开始拆卸枪支。

拆开。

重新组装。

检查一遍。

又拆开。

再重新组装。

检查一遍。

他终于满意的点点头,将保险打开,将配枪随手放进抽屉里。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脑海中实则将今天的行动又重新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确认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杀庞水,是计划内的。

杀詹四,更不如说是詹四自己来送死。

不过,他也万万没想到詹四竟然嚣张跋扈到开了四辆卡车,带了近百名荷枪实弹的手下来围堵他。

要知道,这可是法租界,是法租界中央区。

詹四带了近百名荷枪实弹的手下围攻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这是何等的嚣张。

也正是詹四的嚣张跋扈,令程千帆果断下令机枪开火。

詹四死,近三十名张笑林的手下被射杀。

程千帆自然深知这种牵扯到几十条人命之事,在第二天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此次事件必然轰动整个上海滩。

但是,他并不担心什么。

詹四的命运在那四辆卡车浩浩荡荡、荷枪实弹在法租界耀武扬威的时候就注定了。

因为詹四不可能是从法租界外面带人进入租界,这些手下,还有那近百支短枪,这四辆卡车必然是早就隐藏在法租界的,为的便是可以随时有大行动。

法国人尽管不断对日妥协、后退,但是,他们必然也不会容忍张笑林的新亚和平促进会在法租界隐藏如此一支随时可以召集、付诸行动的准军事力量。

对于小程总的狠辣和果断,巡捕房高层只会表示满意。

甚至于这不仅仅是消灭了潜藏在法租界中央区的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同时,小程总没有因为自己的亲日倾向就手软,果断对汉奸势力出手,这也是法租界高层乐于看到的。

至于说三本次郎那边,只要三本次郎了解到詹四是何等嚣张,三本对于詹四的死,只会默许,而不是责难他。

詹四的嚣张跋扈,等于是大大折损了日本人所支持的新亚和平促进会的实力。

最重要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张笑林方面竟然没有向日本主子汇报,这还了得?

日本人需要的是听话的狗,是可以控制的狗。

至于说杀了二三十个新亚和平促进会的成员,这在三本次郎等日本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事情,甚至于程千帆怀疑三本次郎压根都不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

点燃一支烟,轻轻放在烟灰缸里。

看着香烟慢慢燃烧,变成了灰烬,程千帆的神情有些哀伤。

台灯的光笼罩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光影。

香烟燃烬,‘火苗’同志起身,他关闭了台灯,转身离开了书房。

在转身离去的刹那,他轻声说,安息吧,同胞们。

根据我党秘密统计的数据,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直接被张笑林的新亚和平促进会杀害的无辜百姓接近两百名。

因为粮食、布匹、棉花、煤炭等家产物资被掠夺,间接造成无辜百姓饿死、冻死、家破身亡的多达八百多人。

这还没有算新亚和平促进会的大大小小的汉奸给日军带路,下乡扫荡造成的我同胞死伤数据。

自从符孝琓的伪上海市政府成立后,通过这个伪政权,日本人逐渐稳固了对上海的统治,日军也开始腾出手围剿抗日武装。

其中就程千帆所知晓的,日军已经先后两次对青东抗日游击区进行扫荡,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程千帆突然想起了何关和秦迪,据他所知,阿关和秦迪都在青东抗日游击区。

……

‘皮球舞厅’门口所发生的这场枪战,震惊了整个上海滩。

不过,法租界官方声明是:

姜骡子匪帮潜入法租界,试图血洗舞厅,绑架舞厅内的舞客。

幸而我神勇的中央区巡捕房常态化巡逻,提前发现匪帮踪迹,在法租界巡捕房总警监费格逊阁下,中央区巡捕房总巡长金克木、副总巡长程千帆的指挥下,我巡捕房果断出击,击毙击伤姜骡子匪帮成员数十名,保护了我中央区市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巡捕房以此次行动再次表明,我们是有能力保护市民的,任何想要在法租界以身试法之人,都是自不量力,自取灭亡。

法租界当局的这篇通告发出去后,知道真相的上海滩各大报馆都在观望,他们在等日本人和张笑林的反应。

倘若日本人站出来捅破了法租界官方的谎言,他们自然便可以大肆报道事情真相了。

诡异的是,张笑林方面始终保持沉默。

日本方面,官方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在这种情况下,各大报馆也开始收到法租界秘密传达的消息,严禁不实报道‘皮球舞厅’的枪战。

一些报馆对此不以为然,正在他们已经印刷了版面,准备上市发卖的时候,便有人闯入印刷馆,打砸机器,焚烧已经印刷好的报纸。

随后,便有狠话被放出:谁敢报道,这次是砸机器,下次就是拿人命了。

诡异的是,放出狠话的似乎除了小程总的人,还有张笑林的人。

而在上海滩的‘地下世界’,小瘪三们最津津乐道的是,小程总是亲日的,张笑林张老板更是早就投靠了日本人的,现在日本人的两条狗咬起来了,甚至已经咬的鲜血横流了,日本人在这两条狗之间会如何选择?

翌日,一家日本人的报馆在这天的报端开辟了一个专栏,历数上海滩著名匪患姜骡子匪帮的种种残暴恶行,其中就提及了姜骡子匪帮试图在法租界作案,多次被英勇的小程总所及时制止乃至是击溃的丰功伟绩。

一个日方非官方的报道,日本人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上海特勤组的一个安全屋里,卓云指着报纸上的报道向姜骡子竖起大拇指,“姜大哥,你现在在上海滩可以止小儿夜啼,好样的。”

姜骡子先是苦笑,然后表情有些古怪,“组长替我们向重庆方面请功了。”

……

“厚颜无耻!”

“简直是不要脸!”

“我呸!”

“肖勉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小人!”

郑利君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

他通过在重庆那边的老关系得知了一个消息,上海特情组组长肖勉向重庆总部爆功劳,说上海特情组所部在一次战斗中设伏,成功伏击张笑林的新亚和平促进会所部,打死打伤张笑林所部两百余人,是为民国二十七年上海11.26大捷。

“他怎么敢这么做的?”郑利君气的咬牙切齿,扭头问程续源,“脸呢?”

说话的时候,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脸庞。

程续源也是苦笑,同时他也知道,郑利君生气的不是上海特情组肖勉所部谎报战功,而是恼火为何他没有想到这一茬!

新亚和平促进会死了一批人,这可是实打实的,是有名有姓的,是‘经得起’调查的,不怕查。

……

特高课,审讯室。

“我,我说了。”浑身皮开肉绽的八目昌二吐了一口血水,有气无力说道。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子敲开了特高课课长办公室的房门。

“三本太君,我请求调阅红党特科‘鱼肠’和‘陈州’的卷宗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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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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