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船上客

林江端详着身旁敷满胭脂的女子。

那女子面颊肉眼可见地泛起绯色。

忽然偏转脖颈望向别处,发间珠钗簌簌作响。

“哎哟,公子这般瞧着奴家作甚?纵是生得俊俏,也不好这般。”

她捏着绢帕半掩朱唇,小心左右瞧:

“公子爷,我厢房在东侧二楼,左数第三间。待夜阑人静时,公子轻叩三下门扉,我便知道是公子。”

可再一歪头,却发现林江已经不见了去处。

女子贝齿咬得绢帕发皱,莲足轻跺转身没入人群。

林江穿过觥筹交错的宴席,到了船栏边。

他朝着外面看去。

目之所及尽是浓稠的漆黑,似如被裹着一层浓稠黑布。

不对……

林江伸手向外摸了一下。

掌心传来丝绸般滑腻触感。

这真的是黑色幕布!

穹顶垂落的黑色绸缎如瀑倾泻,贴着船舷无声漫卷。

船头悬着的琉璃灯偶尔被绸纱拂过,挂在上面的铃铛荡出清越声响。

然这些暗流涌动的绸缎从不落在甲板上。

既未惊扰醉客,也不阻航路。

把目光从周围黑布上收走,林江又看向了满船的客人。

满船宾客衣袂间浮动着幽绿萤火。

皆是鬼魂灵魄。

当然,这些乃观术中所见,若是停了法门,便是不可能分辨死活了。

这些灵魂之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世间千奇百怪有,各色模样全可见。

粗布老农撕扯着炙肉大快朵颐,锦袍公子揽着妖娆歌姬调笑,更有个异服小鬼正纠缠着胸口绣“酒”字的姑娘。

嗯?

江浸月?!

林江骤然回了神。

她也被拉过来了?!

林江疾步穿过重重虚影,朝着江浸月方向走去。

临到跟前却被那小鬼掠去目光:

这小鬼发型奇怪,中间位置秃,左右两边顶着不对称的辫子,圆脸,有点女气,却又像是孩子,鼻子两侧有法令纹,额头上有抬头纹。

这是林江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出来男女老少四个字。

那奇怪的小鬼盯着江浸月问:

“你是哪朝人啊?这身衣裳从未见过呀?为何还在胸口绣了个酒字啊?”

江浸月烦不胜烦,却又摸不清这里情况,不敢贸然开口。

忽得瞧见旁侧走来一熟悉身影,看清楚是林江时,这姑娘完全不在管眼前奇怪服饰的小鬼,只惊得瞧林江:

“你是人是鬼?”

林江脸黑了:“江姑娘行走江湖,也应该修行修行如何将话说得婉转些。”

“那些都是文人酸儒做派,我实在是不喜欢。”

旁边的小鬼也瞧见了林江,依然喋喋不休:

“你认识她?她这身衣服是什么衣服啊?我从来没见过。”

林江侧头看了眼小鬼:

“你这身衣服我也没见过。”

“这可是皇室的衣服!”小鬼张开双臂,“黑为高贵!你看我这衣服多黑啊!”

“皇室?瞧不出来。”

“怎么瞧不出来?为何瞧不出来?”小鬼急得原地打转,跺了跺脚,又变得非常沮丧:“也是,也是,我已经死了,我算不得皇室……”

竟是直接失魂落魄的走远了。

“认识的人吗?”

“完全不认识。”江浸月摇头:“我一睁开眼睛就到了这地方,然后那小鬼就过来缠着我,恼人啊。”

“我也是。”林江无奈的耸肩。

忽然,林江感觉自己的袖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把袖口放下,垂头看了一眼。

袖口里冒出一个小脑袋来。

“林江林江!我刚才睡着了,你这是把我带哪来了?”

林江盯着小山参看了好久。

恍惚间似有百斤山参压上眉心。

……

林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除去小山参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没带来。

灯笼、虎袄子,以及乾坤袋,都不在。

“为什么是咱们三个?”

林江就纳了闷了。

假如是不小心被那远处的大船摄了去,陈大酱与觥玄分明近在咫尺。

而且江浸月和小山参为了避免被船只影响,明明就没有过去。

难不成……

江浸月和小山参都有心结,明显是会被大船影响的。

而自己的话……

林江不由得想起来了自己当时看到的那一副幻觉。

老树之下,永远见不到的故人。

自己当时真的没有被影响吗?

可说不准。

思绪稍微有点纷乱,很快林江就冷静了下来。

慌张明显是解决不了任何办法。

林江现在还有其他的手段能用。

“江姑娘。”

“何事?”

江浸月来正在环顾四周,似乎在考量从何处跳船最好。

“烦劳帮我护法,我有些法门想要试试。”

江浸月虽蹙眉不解,却仍与他寻至船舷僻静处。

靠在栏杆处坐下,江浸月守着林江,不让其他人靠近。

林江缓缓闭上眼眸,开始内视。

思绪似乎沉入无边深黑之中,然而林江却久久未能进入古树之境。

正当他心生疑惑时,他的耳畔旁边忽然传来了些许熟悉的响声……

骤然睁开眼睛,林江眸色已是变得有些奇怪。

“江姑娘。”

“你说。”

“我打鼾吗?”

“?”江浸月脑子轴住了:“你我马车靠的近,之前夜半的时候,我好像听过……确实打鼾。”

“那应该…大概…你我正在梦中?”

江浸月想了想,伸手,掐得腮边泛起红痕。

“疼得很。”

“再者就是魂魄离体,可你我看起来也不像是魂魄。”

林江探了探手掌,明显能见血肉。

林江也能感觉到,自己还是能够联系上宫殿和小金人们。

并且……

林江冥冥间有种感觉。

如果自己想的,似乎可以从这如梦似幻的地方直接离开。

但小山参和江浸月怎么办?

她们两个能被自己带走吗?

如果不能的话,她们两个能从迷途船上回来吗?

思绪纷乱,林江不由皱起了眉。

正在此刻他忽然瞧见那脸上写着“男女老少”的小鬼又跑回来了。

林江现在是坐在甲板上的,小鬼也就干脆蹲了下来,跟林江对视:

“还有一会就船就要停了。”

林江皱眉看着小鬼。

总感觉对方不一般。

“船要停在哪?”

“港口。”

“哪的港口?”

“河幽。”小鬼道:“我很厉害,到了河幽,只要一声令下,我就能做许多事。”

“我想带她们两个回去,你也能做吗?”

“那是自然。”小鬼洋洋得意:“就没有我完不成的事!”

“……”林江沉默片刻:“好,我相信你。”

“那到时候一起下船,一起走。”

小鬼干脆也不走了,也就往林江旁边一蹲。

江浸月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打哑迷的林江和小鬼,脑海当中已经浮现出了些许猜想。

便是也不说话,干脆坐到另一边一起等。

唯独只剩下小山参完全听不懂这几人打的哑迷,委委屈屈的缩成一团,本来想和林江说些话,却又看林江脸色严肃,只能抽抽鼻子,小声嘀咕着:

“我是大侠,我不害怕。”

林江察觉到了异常,便用手摸了摸小山参的头:

“你是大侠,你不用害怕,这船上没什么好怕的。”

小山参很受用,也不害怕了。

笙歌贴着船舷流淌,林江他们一行这边却非常沉默。

憋了半天,最终小鬼是憋不住了:

“船上这些都是五湖四海的好东西。

“就看那些吃喝,都是历朝历代的顶尖厨子们做出来的。

“还有一些地方有宝贝,皆是上等的艺术品。

“看到那些闺女们了吗?那些都是名女,都会弹琴唱歌,又会书画文趣。”

仍然是沉默。

“你们还真是无聊啊。”

小鬼叹息。

“倒不是无聊。”林江总算和这小鬼搭话了:“亡魂吃的东西,我们能吃吗?”

小鬼仔细想了想,大惊失色:

“完了,好久没招待客人,我竟然把这个事给忘了!”

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眼泪:

“我真该死啊,如此怎么能算得上是一国之君?”

说完这话,他直接从怀中拿出了一把匕首,眼睛也不眨,对准自己胸口就连捅了三四下,然后又朝着脖子捅了一下。

但他是灵魂,刀顺着脖子和身体穿过去之后,完全没留下任何伤口。

小鬼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随后才后知后觉的叹息了一声:

“我好像已经死了。”

而后,他重新看向林江和江浸月:

“吃的不行,那美女俊男呢?”

林江干脆直接朝着一个路过鬼抓了去。

手顺着路过鬼脑袋上传过去了,给路过鬼吓了一跳,骂了林江一句“毛病”。

小鬼看到这一幕,又是哭丧着用刀扎了自己好几下。

最终他也放弃了:

“唉,瞧起来确实是我准备不周。这样的话,就别再船上继续耗了。”

声音一落,大船竟是骤然减速,安稳停在了岸边。

林江听到耳畔旁边传来风声呼呼作响,侧头一看。

本来盖在船只旁边厚重的黑布向着两侧摊开,厚实的下船板无人自起,直接向下落砸,敲到了地面。

林江扶栏远眺,垂天之幕自九霄倾泻,将荒野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茧壳裂开处,黢黑城郭匍匐在地,早是破败不堪。

小鬼独自朝着船下走:

“跟我走吧,河幽到了。”

(本章完)

第128章 齐王

满船鬼祟中唯有小鬼独向底舱行去,其余鬼灵恍若未睹这条离船之路,仍在甲板上纵酒狂歌。

林江等人交换眼神,终究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离开了大船。

小山参则是探出头看向背后的这一大堆鬼魂:

“他们都不下船吗?”

“既失归途又绝希冀,何苦下船?”

“这船上皆是已故之人?”

“也有自囚的愚者,明知镜花水月,偏作茧自缚。”小鬼伸出手,指了一下船上一个正在饮酒作乐的诗人:“就譬如这人,他说自己诗歌天上难得,却全无一人欣赏,郁郁而不得志,这才上了船。”

现在离着还不远,几人便是侧耳旁听。

只听得那船边的诗人长笑:

“青衫蹇步望云高,欲踏青云路却遥。空有残书堆破案,恨无薄禄慰鹑袍。”

旁边其他围观之人皆是鼓掌欢呼,连连称赞:

“好诗!好诗!”

林江听不出来好坏,只觉得这首诗词用词造句复杂,应该是好诗,倒是江浸月耳闻之后摇了摇头:

“对仗做的一般,放在京里拿不得名次。”

林江讪讪摸了摸鼻子。

“确是个庸才,偏生心比天高,反倒落得了一心痴念。”小鬼嗤笑两声:

“这渡船从不留人,想要离开船便会停下,偏有人宁肯溺在虚妄里不想离开。船上能走的早就走了,醒来之后全当是一场梦,若是三日还下不了船,大概也就永远下不了船了。”

林江忽然想起今日那商人。

他那一声一声唤的翠花,他如果真的上了船的话,能下得来吗?

等到一行人脚落在踏实的泥土之后,他们背后那供人离开的木板也缓缓抽了上去。

鬼船载着喧闹沉入黑绸撕裂的天际,最后一声琵琶响恰似露珠坠入忘川。

船走远了,听不见了。

林江这才来得及把目光投向眼前这一片废墟。

隐约能看得出来,这是个偌大的城市。

历经风霜。

缠枝纹的梁柱斜插在青绒似的苔毯里,菌伞在腐潮气息中簌簌绽开。

腐败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熏的人难以睁开眼睛。

唯独那些石制的建筑尚且修的完好,勉强强能看得出来个房子模样。

走在街上的小鬼振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臣民们!孤王回来了!”

没有任何回答,整个城镇静悄悄的。

小鬼弓身贴耳作倾听状:

“哈哈!为我欢呼吧!”

他笑得很开心,在这空无的泥路之上独自又蹦又跳,将这黑色的大袖口挥舞的如同风筝。

周围什么都没有。

越过像是集市的平地时,这小鬼甩袖如驱蝇:

“我每日吃的都是上好的,又怎么能要你们的粮食呢?赶紧自己收下。”

遇过半扇木头堆成的废墟时,他又捏着嗓子娇嗔:

“几日不疼你便使性子?今夜掌灯候着,撅好屁股。”

遇过一口落在地面上的枯井时,这小鬼又是疾步跑到枯井面前,扒着石头,挂在井边,大喊:

“叔欸!下面可乘凉?”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他。

他浑不在意地抻平衣襟,靴底拍击石板,踏出金銮仪仗的声势,昂首阔步往前走。

直至领众人停在一座倾颓宫阙前,他才停下脚步。

“我的寝宫。”

这处宫殿同其他建筑似之,皆是残破不堪,满地碎块。

林江抽了抽鼻子,能从这宫殿墙壁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有点像是花朵。

等到进入宫殿之后,整个大厅空无一物,唯独最中间位置放了一把椅子。

椅子早已褪了色,四边角也已破开,完全瞧不出曾经应当是如何模样。

小鬼蹦上王座,朽木发出濒死的吱呀。

他一条腿伸直,一条腿翘起,撇着眼睛看林江他们。

而后用手在自己身边拍了拍:

“赐座。”

霉斑蒲团应声从地砖裂隙钻出,有两个。

还有一小块青苔,看起来好像是给小山参准备的蒲团。

林江却是没坐下,只是向眼前小鬼拱手:

“点星威名,名不虚传,见过前辈。”

“前辈?什么前辈?看我有你们大吗?我可比你们鲜嫩。”小鬼撇嘴。

“那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我嘛……你们可以叫我皇上!”小鬼忽然激动了起来。

“可你看起来不像皇上。”

小鬼听到这话之后没有生气,一下子就萎了:

“有道理,我现在算不得皇上,我不是皇上……你们叫我齐王吧。我还是齐王。”

齐王……

林江把这称呼记到了心里。

待众人落座,齐王袍角扫落积灰,几份餐盘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个木制托盘,托盘上面放了两个木碗,第一个碗中摆的是满满的粟饭,第二个里面则是红白肉混合着些粘稠物,嗅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我寻思了一下,你们刚才在船上说的有道理,死人的东西你们吃不得,我就得给你们准备点活人的东西。

“这是醢(hǎi),是肉酱,里面混了新鲜小鹿、牛犊、鲜鱼,又煲作酱而制,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是我一番心意,还望两位可以尝尝。”

江浸月蹙眉避让腥膻,林江却是在沉吟片刻之后,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酱,放于饭上,而后细细品尝。

他原来吃过鹿肉牛肉,自然也尝得出来鱼肉,由吃喝之法尝之,确实如这小鬼所说,里面并没有掺杂什么其他东西。

配着几口粟饭下肚,味道虽说算不上绝佳,但肯定不是什么祸物。

林江朝着江浸月点了点头,江浸月这才礼貌性的吃了一口。

可她还是吃不惯。

小山参戳着木碗舔勺尖,理直气壮的说:

“吃不出味道!”

小鬼闻言,开始流泪:

“竟然又忘了这么一茬,连客人都招待不好,你真是该死,来人,把我拖出去斩了!”

自他背后忽然出现两个黑甲大汉,这小鬼架了起来,这就往外拖。

拖到了一半,小鬼反应过来了:

“不对,不应该斩我自己啊。要斩该斩庖厨,你们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黑甲大汉又停手了,身影骤然消失。

等到眼前这小鬼不再耍活宝,林江才问:

“齐王邀我等前来,只为品鉴肉醢?”

听到这句话,齐王终是看向了眼前林江。

幽深的目光就像是能够看透一切一样。

林江想了想,顶着齐王的眼神就瞪了回去。

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一阵,齐王竟是有点畏缩着的把头垂了下来。

声音甚至都有点小:

“因为我很无聊。”

“啊?”

林江也没想到齐王竟会这么说。

“船上的那一群人过于纵乐,我每次想要找他们说话,他们就都会说我发了癫,我发没发癫我不知道吗?”齐王指着自己鼻子:“我没发癫。”

林江想了想,点头:“确实,你很正常。”

“我就说吧。”齐王顿时眉开目笑起来:“我很正常,我精神良好,所以我和那群人聊不来,然而,我今天的船路过你们的时候,我感觉你们很独特,我觉得你们应该能听得懂我说话,我就把你们拉上来了。”

“可这样不好。”林江又道:“这样容易给人添麻烦,我们明天还得早起赶路。”

“我可是齐王!我给你们添麻烦怎么了!”齐王一掐腰。

“那我们就也说你是癫子。”江浸月也大概摸出来了齐王的性子,便是在旁边跟着帮腔道:“我们也不理你。让你白带着我们过来。”

齐王开始用手揪自己脑袋顶上那两个小辫。

本来应该是长实在头皮上的辫子,在他的手掌当中转移了位置,从脑袋顶两侧拽到头顶,又从头顶拽到脑后。

最终一个放在斜上方,另一个放在耳朵旁边。

他的五官也挤在了一起:

“好吧,我错了,你们别不理我。”

“错了是不是就需要赔礼道歉?”

“你们怎么还蹬鼻子上脸呢?”齐王瞪眼:“怎么个赔礼道歉法?”

“首先保证我们能回去。”

“你们魂魄又没离开身体,早上一听鸡打鸣,自然就醒了。”齐王道:“我这是入梦法,又不是夺魂法。”

“除此之外……”

“你怎么还有别的条件呢?”齐王又开始瞪眼珠子。

“为什么不能有别的条件?”林江眨眨眼睛:“你想想啊,你是不是请我们来的。”

“是啊。”

“请来的便是客人,你还有求于我们。总不能白求着客人做事吧!”

“对…对吗?”

“不对吗?”

“对,对!”齐王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白白让你们做事不好,有失王家威严啊。”

“就是就是。”林江笑着道:“如此才能显得出来王者大气!”

齐王一听这话,脸上一下子就露出来了纯粹的笑容,他手脚并用,又是拍手鼓掌,又是哈哈大笑:

“王者大气,嘿嘿,王者大气,真好,你应当受赏赐,你应当受赏赐!”

可马上齐王又头疼了:“可是我这里的东西全都是死人用的,功法也全是死人用的,你们三个里面只有你是死人,我给一次东西,总不能只有你能用吧。”

江浸月看向了林江。

林江脸色如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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