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李无极

直到孙四儿满头大汗的跑到马车边上,张楚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发现马车停下来了。

“帮主!”

“前边有一个使枪的年轻汉子,挡住了咱们的去路,索供奉上前驱赶,被他一枪振飞了。”

“嗯?”

张楚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索泰可曾说,堵路的是几品?”

孙四儿:“于供奉刚才提了一嘴,应当是七品。”

“有意思!”

张楚笑了笑,珍而重之的收好膝上的真气秘籍,抓起倚在身侧的惊云刀,长身走出车厢。

大刘连忙牵青骢马过来供张楚乘骑。

张楚打马往前走。

黑压压的人马,在青骢马的马蹄前分开。

一袭白衣博带,在一水儿红黑玄甲之中缓缓前行。

“帮主!”

见张楚前来,以索泰为首的一干供奉连忙揖手行礼道。

张楚随意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挡在他太平会大旗前的那个年轻汉子。

年轻汉子当真年轻。

看年纪,比他还要年轻一二岁。

这年轻汉子面容轮廓清晰,五官明朗,星眉剑目,但一脸纨绔子弟式的慵懒笑容,破坏了他眉宇中的英气,看起来有些惫懒。

一身料子极好的青色大袍穿在他身上,也是松松垮垮,还像妇人的抹胸宫裙一般露出一小片精悍胸膛,很是风骚。

偏生一头未用簪、也未用冠的柔顺长发,披肩垂落,随微风飘动,又给他凭添了丝丝飘逸的气质。

他骑在一匹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神骏白马上,一手提着一根盘旋着细密暗金纹饰的银缨点钢枪,一手提着两坛酒,静静的伫立在马道中间,与两侧青山相映成辉,一点都不显得违和。

这是一个浪荡子。

一个不招人讨厌的浪荡子。

张楚在打量他。

他也在打量张楚。

“太平张楚?”

他笑着问道,声音很有质感,带着一股痞子气。

张楚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觉得很有意思。

他点头,风轻云淡的问道:“我是,你一个人拦我太平七千弟兄的去路,不怕死吗?”

“你不敢杀我。”

青衣年轻人微微摇头,语气笃定的就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他一甩手,一坛酒飞向张楚:“请你喝酒。”

张楚接住酒坛,没察觉到酒坛上有化劲缠绕。

真的只是单纯给他扔了一坛酒而已。

张楚看了看这坛酒,摇头道:“不好意思,我只与朋友喝酒。”

青衣年轻人不管,右手挥动点钢枪一转,轻轻巧巧的挑开左手酒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精致的下巴落在他的衣袍上,越发的放荡不羁。

张楚看着他,问道:“你还未告诉我,我为何不敢杀你?”

“啊!”

青衣年轻人痛饮下一大口,酣畅的哈了一口气,眯着眼笑道:“因为我是李无极啊,西凉李无极!“

他笑的时候,一双星眸弯了月亮,很秀气,也很好看。

很少能有男人,能将眼睛弯得这么好看。

张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而摇头:“没印象。”

“那是你孤陋寡闻。“

李无极不在意的说道,语气中充斥着一股近乎中二的强大的自信,“西凉天倾军,总听说过吧?”

张楚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西凉铁骑?”

李无极点点头:“我家的!”

张楚忍不住挑起嘴角,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种拼爹拼得如此之坦然、如此之理直气壮的二代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遇到的二代们,大都总是摆出一副“我能有现今地位、财富、实力,全是凭我自己的努力,和我爹、和我的家族没有多大关系”的架势。

连乌潜渊以前身上都有点这种气质。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玄北州内的确没人敢杀你!”

他直白,张楚也不跟他兜圈子。

西凉铁骑的少帅,论地位,不比霍鸿烨低。

现在玄北州沦陷大半,只怕连霍鸿烨都要看西凉铁骑的脸色,玄北州内还有谁敢跟西凉铁骑的少帅过不去?

张楚心头还是比较信李无极所说的话。

气质这玩意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二哈的气质,即便是在狼群中不也那么的耀眼么?

就这哥们这一身逼气天成的浪荡气,就不是等闲的富贵人家能养得出来。

李无极认真的说:“就算有人敢杀也肯定杀不了,你别看我现在是一个人,真要有人想害我,指定会有十个八个气海大豪跳出来保护我!”

”哈哈哈……“

张楚终于忍不住了。

这哥们身上这股子不要脸的劲儿,堪称骨骼清奇啊!

李无极鄙夷的看着大笑的张楚,仿佛在说:愚蠢的凡人……

“好吧好吧,李公子,你堵我,有何指教?”

张楚好不容易憋住笑意,持刀拱手道。

李无极:“听说过你一些事,觉得你很有意思,就来找你喝一坛酒、打一场架。”

张楚摇头:“酒就不喝了,我现在真的只和朋友喝酒,打架,你不是我的对手。”

李无极的气息,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羽毛一般的轻飘飘的,难以捕捉。

但这股气息,给不了他压力。

“我知道。”

李无极点头。

张楚的气息,有些像山岳,又有些像焚城烈焰。

给他的压力极重,他几乎找不到出枪的角度。

他已经很久都没遇到能给他这么大压力的七品了。

没想到刚进玄北州,就遇到了一个。

闯荡江湖,果然很有意思。

“可惜了,那酒下次再喝、架下次再打吧!”

他将点钢枪挂到马背上,抓住缰绳驱动胯下白马,慢悠悠的向着张楚行来。

分散在张楚周围的供奉与帮众们见状,纷纷不自觉的往他身边簇拥过来。

张楚一摆手,问道:“你要北上?”

“对啊。“

李无极又仰头灌下了一口酒,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扶起了两团红晕,似乎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我要去看看,把霍鸿烨打得屁滚尿流的北蛮人,长什么样子。“

张楚本不欲多事,但这个和外边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的白莲花官二代,给他感观的确不错,就顺嘴说了一句:“最好还是别去了,那边兵荒马乱的,镇北军与北蛮人兵力分布犬牙交错,哪怕你身边真带着十个八个气海大豪,也不安全。”

“我可是李无极啊。”

李无极摇摇晃晃的笑道:“北蛮人怎么敢动我!”

他驱马,旁若无人的走进拥挤的红花堂帮众当中。

张楚一挥手,一众红花堂帮众顷刻间就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他与张楚擦肩而过,打着酒嗝摆手道:”谢啦,记得下次见面,要喝酒、打架啊!“

张楚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目送一身青袍的李无极,在红黑色的玄甲林当中晃悠悠的离去,脸色有些沉凝。

大离的上层,与北蛮人的上层之间,果然存在着某种潜规则。

(本章完)

第397章 市井气

太白府。

“炊饼,炊饼……”

“卖糖葫芦喽,冰糖葫芦……”

”大爷,快来啊……”

张楚独自一人坐在一间客栈空荡荡的大堂内,一手用指肚拨动茶盏,一手托着下巴观望着窗外的人间百态。

市井气虽吵闹、俗气,但胜在鲜活、胜在接地气。

足以淡化战争凝聚的煞气与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铁,是要经过反加温、反复锻打、反复淬火,才能够沉淀出足够的刚性与足够的韧性。

孙四儿领着一大票弟兄进大堂来。

”帮主,银号的现银需要时间调度,只取来了五万两。“

“咚、咚、咚。”

一口口大铁皮箱在大堂内一字排开。

张楚偏过头,立在这些大铁皮箱周围的彪汉们,立马将箱子打开,露出一箱箱大大小小、形制不一的银锭来。

这么多银子,一票杀胚也没说掩一下客栈大门,就这么大刺刺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似乎是嗅到了银子的气味儿,几个弹指间,就吸引来一大批行人,争前恐后的涌到客栈大门外,扒着门、拉长了脖子往大堂里观望……倒不是他们不想进客栈,而是两把明晃晃的钢刀与两张满脸狞笑的脸,让他们不敢往大堂里伸脚。

压抑的惊呼声与吞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贪婪的目光,似乎让大堂内都升温了好几度。

他们的反应,将张楚毫无波动的内心映衬得越发明显,宛如镜湖一般。

他收回目光,淡淡的道:“这样也好,今天发五万两,明日再发五万两,他们还能玩得长一点。”

“是,帮主……那属下这就去做事了。”

孙四儿躬身道。

张楚撇了他一眼,”自己去分舵找青叶堂与厚土堂的两位分堂主随行,别落人口舌。“

孙四儿也不觉得自家帮主这是在敲打自个儿,还“嘿嘿“的笑道:”谁要污我贪墨这点散碎银两,您也不信呐!“

张楚意义不明的“呵”了一声,身子慢慢后倾,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上方的楼板,淡淡的说道:“你这两天多费点心,照看着弟兄们点,玩耍可以,可别给我整出什么天怒人怨的幺蛾子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孙四儿心头却是陡然一凛。

他是跟随张楚,从黑虎堂起家的老人。

他知道自家帮主的规矩。

也知道自家帮主的眼中,不揉沙子。

他连忙一揖到底:“是,帮主,属下省得。”

张楚挥了挥手。

孙四儿转身一招手,跟随他过来的一大票红花堂弟兄,就抬一口口铁皮箱子,跟着他出去了,谁都没有将拥挤在门口的一大群老百姓当回事。

这里是太白府。

是他们太平会的地盘。

张楚瘫在椅子上,目光无神的凝视着顶上的楼板,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近卫头子大刘上前来,见了他这模样,小声道:”帮主,郡尉寇远寇大人投来帖子,邀您酉时过府赴宴。“

张楚没动弹,似乎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

大刘毕恭毕敬的伫立在他身侧,也不开口。

许久,他才听到自家帮主道:“你亲自走一趟,替我回复寇大人,张某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无法相陪,请寇大人恕罪。“

“是,帮主。”

大刘躬身退出大堂。

张楚就这么瘫在椅子上。

像一尊没了人气儿的雕塑。

于窗外热闹非凡的集市,格格不入。

秋阳西移。

集市内拥挤的人潮也渐渐散去。

张楚却像是终于慢慢回了魂。

他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去而复返的大刘见状,一挥手,看似空荡荡的大堂内,顷刻间就涌出了数十带刀之士。

……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夕阳西下,残月高悬天际。

街上往来的行人早已是寥寥无几,两侧的商铺、店家,也多已打烊。

张楚循着模糊的记忆,转过了几条街,就见了一对儿昏黄的灯笼,挂在一个路边摊外。

路边摊里,早就没食客了。

但两口大锅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儿。

一个身形略有些佝偻的独臂人影,独自坐在灯笼下,拿着一个长长旱烟杆抽着烟,氤氲的烟雾,慢腾腾的在烟雾底下缭绕着。

张楚不由的赶了两步。

“老板,来两碗杂碎汤。”

他走进灯笼,脸上露出了入城来第一个笑脸。

独臂中年人见了他,也裂开嘴露出了一个朴素的笑容。

“您坐,马上就来。”

他起身,收起手里的旱烟杆,转入两口大锅后边。

张楚走进摊子里,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大刘独自一人进了街边摊,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后,要给独臂中年人打下手:“二哥。“

独臂中年人瞧了瞧他,再瞧了瞧按着腰刀守在摊子外的数十条魁梧汉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多上点心。“

大刘也笑着点头:“二哥,我知道。”

不多时,一清一红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杂碎汤,就端到了张楚的面前。

张楚看他:”喝两盅?“

“就等您这句话。”

独臂中年人笑道,转过身回到案板前,蹲下身从案板下的一个木箱子里摸出两壶酒来,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他将两壶酒摆到桌上,再返身去拿酒杯。

他只有一只手。

做这些琐事,有些麻烦。

但张楚没有去给他帮忙的意思。

大刘想去给他帮忙,也被他拒绝了。

张楚拿起独臂中年人放在桌上的旱烟杆,边打量道:“什么时候学上的?“

独臂中年人坐到张楚对面,回道:“有日子了,平日里收了摊,就抽两口解解乏。”

张楚想说抽这玩意对身体不好,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过了而立之年才断的臂。

肢体不全。

血气大亏。

身体养不好了……

相比之下,抽两口旱烟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放下旱烟杆,斟上两酒,然后提起自己的酒杯与独臂中年人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

独臂中年人端起酒杯,像是喝蜂蜜一样,抿了好几口才将杯中酒饮尽,美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我们把锦天府,拿回来了。“

张楚放下酒杯,说道。

独臂中年人点头道:“我听说了,大前夜,报喜的锣声传遍了太白府。”

“没甚意思。“

张楚面带嘲讽的笑了笑,一边提起酒壶给自己斟酒,一边摇头道:“锦天府里早就没人了,城西,梧桐里和牛羊市场那一片,被一把大火烧成了废墟,什么都没存下。”

“都没了?”

独臂中年人蓦地睁大了双眼。

“都没了!”

张楚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可,可都没了,锦天府也还是咱们的家啊!”

独臂中年人强撑着道。

张楚沉默了一会儿,又提起酒杯于他碰了一下,沉声的道:“老二,我们的家,已经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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