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三人行对话古今,太虚界九尊欲祖

“大道之眼的特性,便是能窥破幻术!”

这是泪小小亲口说过的原话,爱苍生用这双眼看了几十年的世界,迄今依旧深以为然。

所以当徐小受再度喊出“爱狗”,还刺来那古怪的一剑时空跃迁时……

它古怪在哪?

零伤害!

换作是别人,怕是目睹如此轻飘飘之一剑,早该意识到自己中幻术了。

其剑之下,必然还携有另一剑,那才是致命的杀招。

可大道之眼视下,只有“一”,无有“二”。

爱苍生从不怀疑这双眼。

所以他相信古怪是古怪了点,这一剑确实不是徐小受奔着袭杀自己而来。

甚至于说,不止此剑。

就连方才突兀出现在战场高空的那第二个徐小受的意志,都不是幻术!

“死——”

五域观战者但见受爷一剑刺中苍生大帝,却没有任何碰撞爆发。

相反,受爷和剑,苍生大帝和弓,通通不见了。

“界域?”

风中醉扛着传道镜,感觉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一战了。

谁开的界域?

他们去了哪里?

有什么事情是大家伙不能看的,非要去到界域里面打——在古战神台的保护之下,这不纯属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么?

“不,好像也不是界域?”

风中醉疑惑了一下,有些拿捏不准炼灵师的手段,“太虚世界?”

……

“太虚世界……”

“不,不止太虚世界。”

“便连我的身体都被带进来,藏住了。”

一剑时空跃迁,没有将自己刺伤,反而是将自己带来这么诡异的一方特殊世界里。

爱苍生并不是很理解,但他能够接受。

实际上,在看到战场突然出现的第二道徐小受意志,且大道之眼窥破了其身上有着和这时空格格不入的道则痕迹时。

爱苍生便知晓,这一战有变数发生了,道穹苍常挂在嘴上的“变数”。

而他之所以不理解,还能够如此迅速的接受变数的根本原因,当然是因为……

见过!

彼时十尊座之战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看到了类似当下的这种古怪。

有一句话来形容,便是:

“同一个时空,两个空余恨。”

同理可得:

“同一个时空,两个徐小受?”

爱苍生当下唯一困惑的点,是徐小受明明在时间之道上造诣不高,如何做到类似的?

术?

灵、剑、术?

……

“好了,我把大家都拉在同一个……唔,太虚世界里了,你说说吧!”

过去徐小受率先发言,眼睛瞟向的却是爱苍生。

后者此刻表现,真有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味道了。

不愧是大帝!

接受度,居然比自己还高?

无人回应,过去徐小受便瞥眸看向虚空。

他其实也看不大清,只凭借意道盘,隐约能察觉到那里漂浮着一团自称是“未来尽人”的意识体。

很模糊、很虚幻,像梦。

未来尽人知晓这不是梦,却是已读不回。

他的第一反应,是在这里发生“逆历史”改变的同时,主动去关心未来本尊的身体状态。

其实,他能够实时感应到本尊的想法。

“变了……”

“又是怪怪的感觉……”

徐小受皱着眉,以尽人视角看着过去,本身又在感受当下。

当在过去多加入点什么,哪怕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未来确实也会发生改变。

改变,如在大海中投入一石,或许大体上无恙,局部却肯定会生些波澜。

“很小……”

便如此刻,肉身之上,隐约便传来怪异和不适感。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有点像昔时器官移植后的各种排异反应。

而当人想要找出“病根”并去除时,找不到,也除不了。

“病根不是器官移植,病根,许是‘过去’被移植了。”徐小受最后有所恍然。

他试了很多种办法,都如隔靴搔痒,那种格格不入依旧存在。

“但我能对抗了!”

这对普通人而言无法接受。

可如此排斥反应,太虚便能抗住一二,徐小受更加能忍。

为了避免更多不适发生,他只能尽量让尽人少说少做,言简意赅去表达。

过去不可大幅更改。

把该问的问了,余下的,让历史按照历史的方向行进即可。

……

“我来自未来。”

三个人的太虚世界中,得到过去本尊帮助的未来尽人,即刻将意念探向爱苍生,道:

“请大家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过后尽量忘却。”

“我并不想因为改变过去,而导致两位的未来,发生诡异变化。”

“蝴蝶效应之下,又致使五域发生异变,想来这也是受爷和苍生大帝两位大善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未来……

未来者在说不愿意改变过去……

而未来者又切实在改变着历史,试图从过去得到他在未来想要而求之不得的……

爱苍生对此言,无有多少反应。

但他的无动于衷,恰好是他可以接受“未来者”的最佳证明。

十尊座都好离谱!

这么离谱的事情,过去的我能接受也就算了,毕竟那可是我本尊!

爱苍生,居然也能接受?

尽人这般想着,又不大放心,自证身份道:“你的上三变,修的是‘术种蕴神’,你目前只能开出来最高虚祖化的程度,我见过了。”

爱苍生表情无波无澜,就仿佛自称来自未来的那团意识,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屁。

这才是真正的不悲不喜,本尊你学学人家……尽人不敢多思,怕被穿小鞋,再道:

“你的身上,挂着祟阴!”

这话简短,却无比有力,该可以说是爱苍生最大的秘密了。

毕竟在祟阴露面之前,连本尊都不大清楚爱苍生身上还挂着这么一个负担。

而以爱苍生的性子,也不大可能到处跟人去说,我被寄生了,是个祟阴寄体。

因而,这私人秘密曝出来,便是对自己来自未来最好的佐证。

未来尽人盯着爱苍生。

过去徐小受也盯着爱苍生。

受到两道怀揣不同思考目光注视的爱苍生,从头到尾没有过任何大的情绪波动。

他的表情是天塌了也无所谓,反正一切皆可应对。

万变不离其宗,实力才是根本。

尽人无奈,意念一沉,变得无比严肃:

“我为祟阴而来,并不会参与战斗。”

“如果你们想杀我,我不会有半点反抗,也没有这个能力。”

一顿,在介绍完毕之后,尽人选择单刀直入:

“确切点说,关于苍生大帝你手上的祟阴人偶,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过去徐小受闻声,表情微变。

祟阴人偶……

这是他刚得到的结论。

但若这个自称未来尽人的家伙不提,方才自己的一切思考之中,似乎都没包含“人偶”这俩字眼了?

“指引吗?”

“祟阴,已经在搞鬼了?”

迄今过去徐小受也没有完全相信“未来尽人”这个说法,他只是秉持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

他想的是,顺其自然。

一旦这是爱苍生的术,灭杀即可。

但若不是……

信他几分,将信将疑,又有何妨呢?

人生而不同,爱苍生同过去徐小受的想法,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他终于开口了,第一句便是:

“我输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提问,更多的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未来尽人一下沉默了。

对于此言,或者说此问,他并没有给出确切回答。

他怕自己的答案告知出去,接下来的战斗中,爱苍生会第一时间开出术种囚限·九段启封。

那本尊,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他更怕本尊提前得到战斗结果,能直接充气飘上天,接下来大意失荆州,最后战局以失败告终。

左思右想,尽人发现,这个时候道穹苍式聊天,居然才是最有效的:

“一切,皆有可能。”

说是这么说,在场三位,都不是蠢人。

过去徐小受能想到,如果未来尽人来到过去,唯一所想改变之事只有问几个问题的答案。

说明此战自己再差,表现差不到哪里去。

爱苍生更是能一下得知,如果连对“祟阴人偶”的困惑,都需要跑到过去来问。

这不外乎表明,在自己见到“未来尽人”的那一刻,自己已经死了。

形神俱灭,所以才问不了吗?

“讲。”

爱苍生淡然说道。

他平静得像是端坐在圣寰殿前对属下人吩咐着什么,生死已然看淡。

也或者,他从始至终都未相信过“未来尽人”这一事实,只是将之当做过去本尊在耍小手段。

尽人不懂。

尽人的任务,只是问,当下也只是问道:“祟阴人偶,封的是祟阴的意识吗?”

“是。”爱苍生直接点头。

尽人下意识便看向过去本尊。

过去徐小受脸上的微表情很浅,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内容。

可是啊,只有自己人才会知道。

别的如何肯定式回答,都不会触发异常。

“是”之一字回答,是会触发被动系统测谎功能的,将因实际情况选择弹出“受到欺骗”与否。

过去徐小受没有回答。

未来尽人也只是瞥了一眼,没有问话,继续转向爱苍生道:

“祟阴意识附于你身,是从神之遗迹开始吗?”

“是。”

这一次,爱苍生点了下头,末了又摇头:“也不是。”

怎么说?

这话太模棱两可了。

可连过去徐小受、未来尽人都不寄希望于苍生大帝能在大敌当前,给敌人透露那么多信息。

爱苍生顿了一下,毫无所谓道:

“祟阴复苏,于我进神之遗迹后。”

“祟阴寄身于我,是在三十六年前,在我拿到邪罪弓之时。”

过去徐小受、尽人、徐小受,皆有动容。

这个家伙,在十尊座之前,就已经在接受祟阴的折磨了?

哦,也不,那时候祟阴尚未复苏。

那这么说……尽人忍不住好奇:“你进神之遗迹,其实也是祟阴的指引?”

爱苍生犹豫了。

很明显,苍生大帝的犹豫,不会是在犹豫此无关紧要问题的答案是否呈出。

他该是在犹豫另一些事情,在抉择过后,他选择了说:“如果我死,如果你是未来徐小受……”

再一顿过后,他似坚定了本心,回归平淡道:

“亦不论你是谁,你想做什么,你的危害都不及他大,我只给一句话。”

“小心道穹苍。”

这一下,不论过去徐小受,还是未来尽人,各皆有些毛骨悚然。

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爱苍生进神之遗迹,不止是祟阴的指引,还有道穹苍的手笔?

……

“好像也是……”

人在当下,徐小受联系完前因后果,感觉像。

可若如此,岂不是意味着,道穹苍将爱苍生骗进神之遗迹,本就有着一些“意图”?

这意图,是否与祟阴复苏大计有关?

可不对啊!

道穹苍分明也是进神之遗迹后,才晓得里头重点不是染茗传承,而是祟阴复苏。

且从始至终,他也没有勾结祟阴的想法,甚至是一直在跟自己并肩作战打祟阴。

“什么意思?”

徐小受很想直接让尽人问出这句话。

可转念一想,爱苍生如果知道为什么,想来也不至于在未来落得那般下场了。

他尚没问,爱苍生自顾自摇起了头:

“我不知道。”

果然……

徐小受就知道无人弄得懂骚包老道在想什么。

正如当时他若不闻道穹苍提那一句“祟阴人偶”,都还以为这家伙是盟友,是此局中不甚重要的一枚小卒一样。

可“道穹苍”三个字,生来似便与小卒挂不了钩。

“是了,八尊谙也让我小心道穹苍,还是出了神之遗迹后要倍加小心。”

“我,还是对他戒心不够吗……”

思绪逐渐飘散。

便连对尽人的连接,也开始变得不大稳定。

那种排异反应更加强烈了,显然在过去得到的越多,于当下之因果更甚,“报应”也更甚。

还能忍……得到本尊对身体异常是否对抗得了的肯定回复后,太虚世界中,尽人意念锁定上了爱苍生胸口处所藏的东西,再度发问:

“假如,有人得到了你的布娃娃,要撕烂它吗?”

咚咚!

话刚一出口,本尊那边心脏骤然加速。

那种不受控制想要干呕的感觉,隔着时间长河,似都能传递到尽人这边来。

可惜尽人没有身体,干呕不出来。

过去徐小受低下了头,似在摒弃着什么,甩甩脑袋努力不让自己记住未来尽人的话。

徐小受,从来都是嘴强王者,实际不太敢飘的那个类型。

尽人知道过去的本尊在想什么。

可没办法,话至此,隔着那层几近透明的窗户纸……

虽未曾捅破,大家应该也都明白了什么。

我赢。

他输。

我彻彻底底输了啊……爱苍生失笑出声,不置可否道:“早晚的事。”

这回答,可就有点神棍性质了。

尽人想要的不是这种回答:“假如,在一些需要争分夺秒的场合,这人偶要不要撕?”

争分夺秒……爱苍生并不知道这团浮云意志在说什么,默了默后道:“能多晚撕,尽量多晚。”

尽人:“我明白了。”

这回,反倒是过去徐小受有些听懵了。

他并不懂,这个自称未来尽人的家伙明白了什么。

他晓得他在做什么、问什么吗?

如果他是尽人,他此刻在问的,是自己和他自己的敌人要一个答案。

在敌人都不知道“未来尽人”是否成立的情况下,这答案不论是与否,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它充满了不确定性!

可他们……

爱苍生,和未来尽人,好有默契!

他不像是自己的尽人,他反倒像是爱苍生的尽人!

便在过去徐小受再一次想要怀疑尽人身份的时候,尽人最后出声了:

“爱苍生,给我一个忠告吧!”

当是时,过去徐小受、爱苍生脑海里,各皆泛出了一个念头:

“这是道穹苍会说的话。”

便闻尽人含着笑道:“假如我不是道穹苍的话。”

二人各自心凛。

假如这团意志是道穹苍,之前所聊,全盘崩塌。

却是爱苍生率先微笑出声,依旧是无甚所谓的表情:“不论你是不是道穹苍,接下来这句忠告都有效。”

“嗯哼。”尽人洗耳恭听。

爱苍生道:“十尊座中,除了我,谁都想封神称祖。”

太虚世界,一下陷入沉默。

爱苍生不是一句忠告,而是两句:

“夺道之战,不择手段。”

第1767章 寄其言所托皆小,困其物所行皆道

水鬼曾经有言,王座以上之争,全是大道之争。

一路走来有感,半圣以上之战,全是夺道之战。

而又所谓……

“大道之争,势必见血。”

“夺道之战,不择手段。”

今下看来,圣神大陆不仅是囚笼。

被关在囚笼里的所有生存者,亦全本能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

挤破头可以“自由”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弱者不争,则弱者不知何时毙命,强者欲争,则更强者一口餐食之。

爱苍生此刻所言,不无道理。

尽人也非无知小儿,知晓其所言最高可指向祖神之境。

甚至直到此刻,祟阴各般行动还在践行着“夺道之战,不择手段”这句话。

这还是摆在台面上欲守江山的“十祖”。

而下面虎视眈眈欲打江山的“十尊座”,甚至没多少人知晓他们真正的底牌、欲望,究竟是什么。

两句忠告,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未来尽人都整沉默了,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这一回,却轮到全场不发一言的过去徐小受发言了:

“爱苍生,你的话真的有效吗?”

他明显和太虚世界另外两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思绪更加发散:

“十尊座都想封神称祖,也都有实力不择手段?香姨呢?”

尽人一愣。

未来徐小受一愣。

爱苍生也微微一愣。

在无言了半晌之后,张了张嘴,默默改口道:

“九尊座。”

——这一点都不重要好吧!

尽人感觉自己情绪都给过去本尊整沸腾了。

自我和过去,身处于两个不同的时空,他是无法做到和过去本尊心意相通的。

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在当下时空,徐小受以尽人视角,看着过去自己在搞幺蛾子,甚至有种看一个陌生人在搞事的感觉。

可转念细细一思……

如果当下的自己也面临了这种问题,似乎对香姨的好奇,也会压过一切?

“不不,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

“尽人,该回来了,我有些扛不住了。”

实际上太虚世界中的对话,并无耗费多少时间。

可在那里得到的东西越多,徐小受感觉自己于当下所承受的因果更重。

他甚至躯体化到了感觉眼皮好重,肩膀好沉,乃至出现了心悸、神慌、呼吸困难等症状。

这还是在有一身被动技硬抗的情况下!

……

“我该走了。”

“两位,此地所言之事,能忘掉请尽量忘掉。”

太虚世界中,讨得了忠告的尽人,显然也不欲多留。

任务完成,他的生存欲比本尊都高。

毕竟他深知,自己此番越渡时间长河之举,乃是极为冒险的行动。

“徐小受!”

爱苍生出乎意料喊了一声。

过去徐小受、未来尽人,同时下意识回头。

爱苍生看的是尽人,或者说是那团相较于前,能量与道则形态都更加不稳定的意识浮云。

他面上多了几分思虑。

当徐徐转动起手中邪罪弓时,素来只有道纹流转的大道之眼中,居然也多了几分眷恋之色。

这一闪而逝,爱苍生回归平静地开口道: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如果你连祟阴人偶的相关问题都问不了,那我应该也有很多东西没有机会说。”

尽人一愣,他居然听出了遗憾?

“这是何意?”

心下一嘀咕,思绪转去到爱苍生的角度,尽人很快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苍生是选择了相信自己来自未来?

并且,他似有点在嘱托什么的口吻,想要告予自己某些事情?

可是……

这算什么?

来自过去的遗言?

有些荒唐……徐小受自然不会让尽人去正面回应爱苍生那疑似是在旁敲侧击般的问题,只是道:

“我不知道你明白了什么。”

“但如果你有话想说,我可以听,但不保证会记住。”

记住,代表影响。

遗忘,才能让历史回归正常。

徐小受自认为和爱苍生的交情,也只是一战的交情。

生死之间打出来的或许还可以有友谊。

他俩之间,注定只有胜负。

“呵。”

爱苍生释然一笑,里外似乎变得轻松许多。

他忽而身形一错,自动从过去徐小受的太虚世界中弹开了。

可是,他的意念之声依旧传达到了浮云里,传给了未来尽人。

他像是在和朋友道别,回归大陆之后目视五域,平静传念道:

“古战神台倘若成为无主之物,你只需要用手指触碰到它,它会自动认你为主。”

什么?

尽人思绪震动。

爱苍生,你想要干什么,你要贿赂我家本尊?

你拿这个来考验我们家受爷,你是真不考虑一下,他经不经得起考验啊?

“你的奸计?”尽人不动声色的回应,“亦或者,祟阴指引你用此计?”

爱苍生轻轻摇头,失笑道:“有些时候,你和老道很像,但有些时候,你们又截然不同……”

这很明显在讲自己多疑。

尽人对古战神台并不动心,只是静默等待爱苍生开口,便闻后者再道: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遗忘,包括我接下来所讲的所有话语,以及……问题。”

“问题,也可以不回答。”

一顿之后,大道之眼瞟向了过去徐小受。

似在确证海面上的过去徐小受,并没有窃听二人私密对话。

爱苍生语速加快了些,又道:

“与此刻之你类似之存在,十尊座战时,我还见过一次,你应该也认识他……空余恨。”

尽人思绪一动,却是缄默不言。

“同一个时空,两个空余恨。”

“甚至不同的时空,同一道意志与神魂,形如你的两世相。”

爱苍生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似连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末了道:

“小心空余恨。”

“但未必需要更多的去担心空余恨。”

“他……”爱苍生思考了一下,“他很迷茫。”

某一瞬,不止尽人,连徐小受本尊都觉得爱苍生像一个好人了。

如果此刻,他没有被祟阴操控的话。

决定不言,再不多言,尽人很好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反正他有意道盘,如果听完后觉得影响很大,自己删除记忆、本尊那边也删除。

因果,也可以抹除?

不清楚……在纷乱的思绪之中,便听爱苍生再一次开口,这次聊回到了古战神台去:

“古战神台我提前施了术。”

“道穹苍动不得,天机术士动不得,祟阴等祖虽然动得,但会逼现出战祖意志,唯有你……”

他认认真真盯着那团意志浮云:“拿走即可。”

为什么?

尽人脑海里闪过这道疑问。

爱苍生似明白他的话会给人以何种疑惑,自顾自道:

“便当是帮我一个忙。”

“如果今后大陆再发生了类似今日之战,或再超出,你可开古战神台,将最高十祖圈禁进去。”

这个忙,只单纯为了保护五域?

尽人听得沉默,他承认自己也如本尊那般,可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第一反应想的其实是:

“利用我的悲悯之心,想要通过古战神台作后手,拖着我共赴九幽?”

尽人于是还是不作回应。

爱苍生似也仅仅只是说,而非要求,而非“赠予”。

他又提到了别的事物去。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要抬动去触碰什么,最终也没有动,只是垂着双眼说道:

“很多年前,我在南域一处邪神遗址当中,得到了大道之眼,此事你应有耳闻。”

“当时年少,为了保护大道之眼,我为自己施了不可回逆之一术。”

“除非我身灵意三道俱灭,否则全身力量,都会是第一选择供应给大道之眼。”

“换言之,如我一息尚存,大道之眼不会覆灭。”

这是因为后来发生了泪家惨案?

还是单纯因为这是泪小小的眼睛,爱苍生舍不得?

尽人不知道。

尽人很感兴趣。

尽人并不敢去好奇。

在过去知道得越多,在未来的因果报应该就更多。

徐小受还是忍不住操纵尽人开了口:“以如今你之实力,强解当年不可回逆之术,应该不难?”

他终于切身体悟到,为什么有“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了。

话刚一问出口,尽人和徐小受就都后悔了。

不该好奇的!

爱苍生分明听进去了,沉默了好一阵,迟迟道:

“实际上这些年间,陆陆续续……偶尔……我有稍稍,加固此术。”

“祟阴复苏,短时间内都无可更改此术。”

尽人从未见过苍生大帝如此扭扭捏捏的模样,他想到了什么,迟疑问道:

“上一次你加固术法,是什么时候?”

爱苍生一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角不自觉微微往上,又迅速泯消:

“战前。”

嘶!

徐小受倒吸凉气。

这不是泪家惨案的原因了吧,你不是大爱苍生,你是纯爱战士。

爱苍生嘴角扯了扯,稍显不自然地说道:

“如有可能……”

他也没有明说是什么可能,只是道:

“如有这个可能,大道之眼,请帮我葬在南冥深海处的鲲吟之地。”

“当然大道之眼或许保不住,不要落入道璇玑之手即可,如其粉碎,如有可能……”

一顿,“洒向南冥。”

不论是徐小受,还是尽人,都再一次忍不住了:

“鱼老你天天见,鲲吟你天天听,三十多年了,你不烦吗?”

爱苍生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一刻的他不像是苍生大帝,像极了一个喜欢异想天开的年轻人。

可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的鬓角,细看之下,已经掺了些许银丝。

炼灵师分明可以做到驻葆青春,只要力量不退,返老还童都可以。

然似因祟阴附体,似因爱苍生并不在乎,总之他并没有阻止时间在自我躯体上划出痕迹。

相反,似乎他更倾向于此?

此刻之爱苍生,意识许是回到了当时年少。

可大道之眼中流出来的,全是苍老,全是彷徨,全是遗憾。

他只是很轻、很浅,似在同自己低语般的喃喃道:

“她没听过……”

世界嘈杂,皆在此刻寂消殆尽,徐小受惊觉心一缩。

“她只听说过七断禁,还没去过……”

爱苍生似完全沉浸进去了,浑然不察他是在对着一个敌人,表达着如此私密的个人情绪。

而当他情绪这般剧烈波动之时。

彼时意念剥夺,在爱苍生身上剥来的那道充满强烈意志的女声,再一次于死寂之中荡响。

依旧疼痛、依旧无助,却也依旧倔强在重复着:

“替我……”

……

徐小受绷不住了。

什么因果报应!

如果堂堂受爷都扛不住这些,连知晓秘密的欲望都无法满足,称什么爷,封什么祖!

他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命令尽人问道:

“苍生大帝,晚辈很好奇一件事情,为何十尊座中,独独您不欲封神称祖?”

“是因为超道化的规则吸引不了您吗?”

“还是说,他们都对道之尽头很感兴趣,独独您连对天境三十三重天,不屑一顾?”

“亦或者说,羽升天境从来都不是最优选,留在五域是因为您单纯的想留在五域?”

一顿之后,尽人炮语连珠,又道:

“贵为十尊座,无月剑仙对剑道有自己的理解,为虎作伥给圣神殿堂卖命,这说得过去。”

“又是什么原因,促使您选择放弃大好天赋,成为圣神殿堂三帝之一。”

“又自甘上盯天梯五大圣帝秘境,下看大陆五域芸芸众生?”

“您降生之时,便得到了天之昭告,获得了这个自封‘护道人’的使命感吗?”

这话来得突然。

爱苍生眉宇和眼皮,皆是听得一跳,很快声音冷了下来:“你该回去了。”

“不!”

尽人的声音充满了坚决,以及痛苦和悲伤,“即便我死在这里,如果您不回答我的问题,古战神台和大道之眼,我全送给道璇玑。”

爱苍生猛地抬眸。

这一瞬,他目中之杀意,几是要凝成实质。

“我说过,如果您想杀我,我不会反抗,我引颈受戮。”尽人声悲气势不悲,“但你所求,恕我不能奉陪。”

这便是妥妥的威胁了!

被以未来威胁过去,爱苍生无辙。

他死死盯着虚空那团浮云许久,终末神情一松,如是叹了一口气。

那漫天杀机,也便随之烟消云散。

他以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徐徐道来:

“道穹苍曾为我卜过一卦,言我此生或将困于一物,或一人,或是我,或是……她人。”

“后我戏言问他,所困我之物,可还能再见之?”

尽人沉默。

心道还“戏言”,还“之物”?

人就是人,物就是物,想见就是想见,不见就是不见,何必遮遮掩掩?

扭扭捏捏,不像大帝!

爱苍生可以不提,一提从不避讳,静静说道:“他说,可以。”

嗯?

徐小受眼睛一下瞪大了。

怎么怪怪的,有种骚包老道要给人下套了的预感?

“人都死了,怎么见?”尽人当然是不敢问出这句话的,爱苍生自己会往下说:

“我问他,如何见?”

“他回我,见可能只能梦中见,但如是想听,他或许能以天机术窃听——如果我想的话。”他着重强调。

窃听什么?

徐小受注意力却不在此。

他明白道穹苍最强的从不是什么天机术,而是记忆之道。

自己意念剥夺,可以剥出来泪小小的声音。

道穹苍,也可以佐以天机术,窃听之?

“我想听。”

爱苍生继续着他的过去,脸上有极浅的笑容浮现:“我让道穹苍帮我听,他施完术,对我说……‘替我’。”

嗯哼?

尽人洗耳恭听。

骚包老道确实牛,听到了意念剥夺才能剥出来的声音。

“替我……”

这是泪小小的声音。

毫无疑问也是爱苍生确切听过的声音。

“我知道,这是当时最后一面,她想同我讲,而无法讲完全的一句话。”

“我从没想过,会在多年之后,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得到这句话。”

爱苍生闭上了眼,似在回忆。

如果这个时候偷袭他,应该能重创之。

尽人没有这么无耻,也没有这个能力,默默等待着,便闻爱苍生道:

“道穹苍说,她一直在我身边。”

“他还说,他听见的原话是,‘大道之眼,交给你了,用这双眼睛,替我好好看世界,以及照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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