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绝非寻常之物

当天中午,安清县城。

北城门边上有家旅店,倒是好找,旅店对面有家肉汤馆子,在这安清县也是不错的饭店了。

包浆的榆木桌子,宽板凳,两人相对而坐。

三花猫就坐在宋游板凳的一头,因为是在外边店里吃饭,她不好上桌,但她也不乱跑,宋游给她带了一个深口盘子,就放在面前,此时里头搁着一大块龙骨和小半盘汤,她伏低身子认真吃着。

桌上则是一大盆的猪骨萝卜汤。

骨头以大坨的筒子骨和龙骨为主,上面的肉很多,炖得稀溜耙,白萝卜则已炖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吸饱了肉汤,吃起来比肉也不差。而泛着油花的清亮汤底上又有葱花葱白的点缀,如玉一样,色彩看上去也是十分开胃的。

“吸溜……”

吴女侠左手拿筒子骨,嘴巴一凑上去,都不用扯,一吸肉就下来了,嚼吧两下,赶紧把头一低,右手拿着筷子快速刨饭。

饭是白米饭,名曰帽儿头。

要说有什么讲究倒也没有。

就是盛得满满的、堆出尖尖的白米饭。讲究些的店家会给你压得严严实实,一碗能抵两个平碗的量。若是遇到奸商,就先拿一个碗盛,压得紧紧实实了再扣进另一个碗中,这样底下是空的,而上面又会冒出头来,垒成个尖尖,营造出看起来很多的错觉,像是一个帽子的顶一样,因此得名帽儿头。

按碗算钱的。

别小看这么碗白米饭。

街边专门有卖帽儿头的摊子,有些人进城办事,想吃点扎实的,就会去来一碗帽儿头,配点咸菜,也算是一顿好饭了。

究根结底,是这年头百姓过得苦,没多少人把白米饭当顿吃。

这是个好吃又奢侈的玩意儿。

“爽快啊!”

只听吴女侠长叹一声。

随即她放下这块筒子骨,对宋游说:“我们来的第一天,掌门就带我们来这里吃,说都开了十多年了,吃了果然不错,今天才带你来。”

“确实不错。”

“肉新鲜,不用怎么煮,只要盐味放对了,再加一点姜,自然好吃。”

“有理。”

“你想好哪天走了吗?”

“暂时没有。”

“这几天又做什么呢?”

“近几日寻了一位良师,学一些以前没有的本领,学个大概就走。”

“噢……”

女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倒也不过问是什么本事,只继续闲聊:“伱会去长京么?”

“会的。”

“这么肯定?”

“长京是大晏都城,天下首善之城,既是游历天下,又怎么能不去看看?”

“什么时候去?”

“随缘。”

“挺好……”

宋游则瞄着这位女侠的神色,小声问道:“女侠也要去长京?”

“对头,明天就走。”

“去长京做什么?”

“去闯荡啊!”

吴女侠暂时停下吃饭的进度:“虽然逸州也不错,但这里的天终究是小了些,而且在逸州二十多年了,也不是不好,就是有些乏味。反正无论是想扬名还是长长见识,都该出逸州去闯一闯。”

“志向远大。”

“谈不上。”

“足下同门也去吗?”

“他们不去,就我一人。”

“直接去长京么?”

“差不多吧。不过路上遇到好玩的事,或是与我西山派交好交恶的门派,少不得也要去拜访一下。”吴女侠笑了一声。

“阳州阳都也不错。”

“是不错,可还是长京好。”

宋游看到了她眼中对长京的向往。

这也正常。

因为大晏实在强盛,这种强盛是一个没有正站在世界之巅的国家的国民所难以体会的,它绝不止是军事强盛、经济发达那么简单,而是从文化民生等各种意义上的世界之巅。它的许多政策都将影响整个世界,许多潮流也都会引起它国追随。哪怕大晏有再多吃不饱饭的人,可拿他们与此时的异域外邦民众相比,他们仍是能挺直腰板的。

这样一个国家的都城,这个时代全世界最大最繁荣的城市,无疑代表着文明的巅峰,在很多人心中,就是个梦一样的地方。

不止是大晏人,甚至包括许多异域番邦的人。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对它充满了向往。

有人横跨万里而来,寻找这个商人口中的天朝上国。甚至有人本是其他大国的王子,来了这里却也不愿离开。连妖都往那里聚集,连宋游都很想去见识一下它的繁荣风采与它所代表的时代文明之巅。

“如果你也要去长京。”吴女侠又开始吃了,“那我们说不定还能在长京碰上。”

“足下在长京可有故人?”

“没有。”

“那我便是足下在长京的第一位故人了。”

“差不多。”吴女侠眨了两下眼睛,“我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你这么一说,突然感觉还挺奇妙的。”

“也许。”

“你从哪边过去?”

“先去平州。”

“这么走过去?”

吴女侠用骨头在空中画了一笔。

“差不多。”

“很绕啊!”

吴女侠思索片刻:“不过我也慢得很,而且我应该要在长京待很久……”

“多久呢?”

“做完我想做的事。”

“这样啊……”

“我想想……”

说完她便举着骨头怔着不动了。

宋游也不惊扰,也不看她,只用筷子戳了一块萝卜在碗里,看了看边上的三花猫,又给她夹了块肉多的龙骨。

“这么!”

女子的声音突然出现:“等我到了长京,我在那边没有门路,前边一段时间找不到活干,肯定很闲,我每天下午黄昏去西城门转悠,要是你跟我相差一个月到,你就找得到我,一个月过后,我就只每初一去转,你记得初一天黑前再来。”

宋游闻言不由怔了怔。

“每天都去么……”

“你想什么呢?只有前面一个月,后面我每月初一才去。”

“每月初一都去……”

“一年也就十二三天而已。每天也就去转一圈,反正我们混江湖的,也天天都在外面转。”

“……”

宋游忍不住眼前恍惚。

也就只有这个年代才会有人用一个月的时间来等某个友人吧?到了后世,人们连一个小时都显得那么不耐烦。

而其实算起来,他和面前这位女侠也不算多深的交情,就是比较有缘,又都觉得对方是难得的有信义的人,此外宋游还觉得她有妙趣,在这个年代有着一个难得的灵魂,相处起来也轻松,所以愿意和她交友、结缘,至于她怎么觉得自己,他就不知道了。

可论起来,两人交往次数并不多。

即使如此,她却愿意这样做。

宋游心里是有点震撼的。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交友方式。

左想右想,实在忍不住问出一句:

“为何?”

“什么为何?”

女子反倒奇怪的看向他,她手上还举着骨头,好像觉得他的奇怪才奇怪,自己则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却只见宋游一脸诚挚与疑惑:

“先请足下勿要多心。只是在下久居深山修道,初次下山,少与人交友,因此疑惑。在下虽与足下有缘,可也只是短短相识,诚然,足下到了长京便是举目无亲,可以足下的风采,轻松就能交到新的朋友,为何会为了等待在下,便日日去城门守候呢?”

“只前边一个月才天天去,而且不是守候,只是转悠,本来我就爱转悠。”

女子第一时间是纠正。

“是。”

宋游并不与她争论这个。

而见到他依然诚恳请教的目光,好像在说“请足下为我解惑”,女子便也继续回答了。

没有多想,只说心中话:

“你太小看这个天下了,虽然咱们好像每天身边都人来人往,可其实你算一算,这么人来人往一天下来,你又认识了几个?”

“善!”

“相识本就不易,何况你我投缘,不过是去城门转悠几天而已,相比起一个不容易遇见的投缘之人,这算不得什么。”女子顿了下,“听说长京城里住着上百万人,不然你又怎么遇得到我?”

“有理!”

“记得来西城门找我,要是找到了,我再请你吃肉。”女子说着,顿了一下,“记得是西城门,傍晚,要是连着两次去都没找到我,那你也就不用再去了,我要么不在长京,要么死求了。”

“……”

宋游消化着她的话,同时摇头说:“足下今日已然请过了,若是有缘再在长京相遇,该我还请足下一顿了。”

“也行!”

女子一点也不磨叽。

一顿饭吃完了,她叫店主来结账。

骨头称斤算钱,配菜和加工钱都在里头,店主报价一百二十二文,收她一百二十文整。

女子数钱,心里很痛,表面却镇定。

这顿饭贵,却也值当。

敬一段难得的缘分。

“告辞了。”

“长京见。”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回旅店,一个去城中,就此分开。

没有多的话要讲。

只是宋游心中仍旧感慨不已。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世界太大了,人又太渺小,因此每一次的相遇相识都显得弥足珍贵。

山河远阔,人海茫茫,不知多少人一别就是一生,若是友人天各一方,再想重聚,有时真的要竭尽全力才行。

大家司空见惯,于是理所应当。

可这绝非寻常之物。

(本章完)

第65章 毛居子道长和苍耳子道长

城中裁缝铺。

宋游已缓过神来,站在一位老嬷嬷面前,为她比划着,要做一个类似褡裢的东西,到时候缝在被袋上。

“大概这么大……”

老嬷嬷眯着眼睛仔细看,又拿出尺子来比:“比褡裢要大一些。”

“对,不要太平。”

“先生要装大的物件?”

“是。”

“物件多大?”

“大概……”

“喵~”

一只猫扒拉了下他的衣袍。

宋游低头一看,便明了了,于是干脆将猫抱起来,举给老嬷嬷看:

“装它。”

“缝在马驮的被袋上?”

“我要带它远行。”

“明白了。”

老嬷嬷很有自信的摆了摆手。

“多谢婆婆。”

专业人做专业事,宋游充分信任老手艺人的本事,留下定钱,说好什么时候带被袋来缝,便带着三花猫离去了。

……

几日之后。

燕子的飞行本领学得差不多了,除了多了种本事,也收获了一种新奇的体验和新的视角,感悟不少。

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宋游得了青阳子的准许,来到道观后院。

院内院外都是竹林。

只是院外是普通竹子,以实用为主。院内则是一种园林观赏竹,都长得不粗,也长得不高,竹节密集,摸起来手感润滑,质地坚硬,感觉应是刚竹的一种,用来做竹杖最适合不过了。

宋游看上它们很久了。

今日过来,便围着竹林左看右看,摸了又摸,精挑细选,多番比对,这才选中了一棵。

“对不住了。”

宋游拱手行礼,这才走上前去。

虎口卡住竹子根部,不见有什么动作,便轻松的将之取了出来。

再握着竹子慢慢往上一捋,上边的细小枝丫便纷纷掉落,又比划着合适的长度,拇指食指再一捏,上半截也断掉了,断得整整齐齐。

于是只剩一根竹杖,大小刚好适合一只手握住,竹节处光滑无比,像打磨过,通体笔直,长度也刚刚好,阳光下青翠如玉。

宋游拿着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于是想往外走。

才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回头一看——

一只小女童也站在竹林之中,弯腰蹲着,手握着一根手指粗细的小竹子,正在那左掰右掰,摇着竹子画圈圈,费尽心力,想把它扽下来。

宋游不由走过去,仔细看她为难。

“三花娘娘。”

“唔?”

“你做什么?”

“掰竹子。”

“你掰竹子做什么?”

“你掰竹子又做什么?”

三花娘娘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我当拐杖。”

“我不知道。”

三花娘娘如是说道:“伱问了观主,我也去问了观主,他说也准我取一根。”

“懂礼。”

宋游笑了笑,便走过去。

这竹子只拇指粗细,已被她掰折,折处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是竹子坚韧,就是不断。

于是他在女童旁边蹲下,握住折处上边一点的位置,再松开手,无声无息间,竹子便已有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断口,像是利刃劈出的一样。

女童顿时愣住,扭头直盯着他。

宋游又笑了笑,再如先前一样捋一把,给她处理干净,这才递给她说:“金行之法的粗浅妙用,想要学吗?学会之后,砍柴就方便了。”

女童接过竹子,却还蹲在原地,仰头直直的盯着他看,不说话。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学。

可现在学了好久的火行之法,早修晚也修,上午下午定时练习,却也只是刚刚能吐出明火而已,就是这样,还已担下了烧火的重责。

那道士给她说,多烧火有助修行。

女童眼珠子左转右转,抿了抿嘴,最后一言不发,拿起竹杖,扭头就走。

宋游笑笑,也跟着出去。

前院中枣红马安静站着,背上已搭上了被袋,观中道人站在旁边,道观依旧安安静静。

宋游拿着竹杖走过去,向众人诚心行礼:“来观中半月有余,承蒙诸位道友款待,实乃一路走来最舒服的一段日子了,在下感激不尽。”

“哪里的话。”

众位道长连忙回礼。

“不过在下此番下山游历,终究是要与诸位道友道别。心中不舍,却也无可奈何。缘聚缘散,都有妙处,就不多说了。”宋游顿了下,瞄一眼人群中最小的那名童儿,又看向大家,“待在下游历结束,诸位道友若游至逸州灵泉县,可来阴阳山寻我,必好好招待诸位。”

“一定!”

“这便告辞了。”

“道友慢走!”

“情谊已满怀,何必再远送。”

宋游带着枣红马和小女童走出道观,诸位道长果然停在门口,并不远送,他只最后与他们行了一礼,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小女童也握着竹杖与他们道别,随即转头看向宋游,边走边说:

“青阳子!”

“对。”

“光华子!”

“那是福清宫的宫主。”

“为什么都叫子?”

“最近些年道人起道号流行叫什么什么子,文人就叫什么什么道人。”

“你叫什么子?”

小女童拿着竹竿胡乱挥舞,和他并排走着,扭头看他。

“我不叫子。”

小女童歪头替他想了想:

“毛居子。”

“毛居子是什么?”

“你没见过毛居子?”

“是什么?”

“你不聪明。”

“所以是什么?”

“会粘在毛毛上不掉下来的。”

“噢……”

宋游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一种植物果实。

“还有苍耳子。”

小女童又补了一句。

“你很喜欢吗?”

“不喜欢!!”

小女童连忙摇头,声音坚定。

从她的表情里宋游看到了满满的讨厌和警惕。

毛居子,就是鬼针草,又叫跟人走,粘衣花,果实是一团黑褐色的短针,会沾在衣服或毛发上。苍耳子则是绿色的小球,长有倒刺,粘在衣服或毛发上比毛居子还要难以清除,特别是毛发上。

看来她以前没少受这两样东西的折磨。

不过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这两样东西应该不多吧?

走出半刻,宋游放缓脚步,从马儿背上拿出那本《舆地纪胜》。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大晏地图。

十分粗略的一个地图,只画了大概的国州形状,标注出了各州都在哪里,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具体各州气候如何,有什么景点名胜,都在州中大概的哪些位置,又该如何去,则在后边用文字说明,偶尔也附有小图。虽然还是得问路,可已是帮了大忙了。

不过这地图和后世的地图是两种东西。

仅是它并非按照北上南下来画这一点,就已添了很大的困扰了。

得靠自己的地理常识去分辨。

栩州应当在靠近大晏西南的位置,如果地图北上南下,在中间略靠左下。要是直接往北走,去长京并不远。考虑到要走一段回头路,而长京也只是宋游的其中一个途经点,并不是他的目的地,所以不值得直接过去。

因此他打算继续南下,直到走出栩州界,再往东。

先到平州,寻访云顶山。

然后再往北上,最后西行,如此绕一个圈,多走几州,再到长京。

没有万里路,却也有八九千了。

“……”

宋游将书放回被袋中。

回头一看,青山已变得模糊了,青山下的道观也变得很小了,屋后竹林糊成一团,早已见不到那些道人的身影。

宋游一时停在原地,多看了几眼。

也许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这一刻就是与这片山水相处的最后一刻,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也许还有相逢时,可也已是十年二十年后,即使山水不改,人也不再少年,那时的宋游自己目前尚不认识,又怎知他会有什么心情?

只是旅途中的一段风景,却也还是不禁感叹。

“道士。”

“嗯。”

宋游收回目光,只看向前路。

正是早晨,一颗湿漉漉的朝阳刚升到山顶,模糊在山雾与天云相接之处,拄杖缓行,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

前方不知又是怎样的山水人情。

也正是今日,才有消息自凌波县传到安清县来,说那作乱数年的水妖已然伏诛,江中浮起来的尸首至少有十丈长,宽也有几丈,若不是柳江那一段足够宽足够深,还真容不下它。

此时水路已通,再无水妖作乱。

降伏水妖的是一云游仙人,年轻模样,跟了一匹枣红马,没有缰绳,带了一只三花猫,灵性十足,他连水都没有下,就除了此般水妖,若说不是神仙下凡实在难以有人相信。如今凌波县十万百姓已在筹备为他塑像立庙,就立在重开的凌波渡口,以表谢意。

还在安清县没走的江湖人听了,再细细一想前几日所见,俱都惊奇不已。

尤其是西山派众人。

……

群山连绵,宅院之中。

“先生走了……”

少年依旧恭恭敬敬站在老者面前。

“咳咳咳……”

老者连连咳嗽,拐杖顿地,发出苍老的声音:“我叫你胆大一点,不是要你去搏个天地出来,去振兴我族,去如何如何,咳咳咳,只是想叫你在遇到自己想做的事的时候,能够壮着胆子去做,该是自己的东西,不要平白的丢掉了,声音大一点,少让人看轻,能省许多麻烦……胆小怯懦的人不是不可以,只是容易错过很多东西。”

“老祖……”

“别讲废话咳咳咳……”老者连连咳嗽,“讲你想讲的事。”

“我想……去送送先生……”

“可以。”

“谢老祖宗……”

少年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啊?”

“先生是位高人,你要是觉得他不错,你就随他而去,说不得是你的机缘。道行也好,修为也罢,总之这一生会过得畅快一点。”老者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你自己想好。”

“我……”

“怎么?”

“我不敢……”

“那你就要错过了。”

“我……”

少年站在原地,眼中充满纠结。

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多送先生一程,送先生走出栩州,我再回来。”

“随你。”

燕子飞出门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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