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陇西李氏的应对(上)

李言做了皇帝之后,最大的感悟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战略和方向,却不需要有太细的策格和计划;朝堂中的势力太多了,这些人随时都可能选择出手干涉。

众人插手之下,事情也会变得面目全非,任何一个人或势力都别想拥有绝对的把控力。都是根据事态的发展,灵活的调整,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就可以了。

想要每一步都按照即定的步骤去推进,几乎没有可能,计划越详细,越是没有什么执行的现实性。

李言就算拥有李世民那样的权威,也不能保证事情不失控,更何况他还要苟在幕后,来观察整个大势。无论是侯君集、程咬金还是李绩这些军中大佬。

还是派到齐王身边的薛仁贵,提拔到三省的许尽忠、李义府等新贵力量。

他们的命运,李言会干涉,却不会强求。

前朝老臣能否改换门庭,成为新朝重臣?后起之秀能否经过考验,从乱局中崛起,都要看他们的命。朝堂上的位置就那么多,能否拥有一席之之地,多少还要有些气运。

若是运气不好折戟沉沙、中道崩殂,李言也不会因为是历史名人就强行挽救。

之所以先把李绩的事情放一放,主要是想看看关陇世族那边是什么态度?

若是他们坚持要杀李绩,那李言也没有办法,他也不能一意孤行。

关陇世族现在还是天下最强大的势力,没有之一。

二十万陇西飞骑的陨落,使得他们就像一只受伤的猛虎,极没有安全感,此时只宜安抚,不宜再做挑衅,不然他们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比如用李绩的脑袋,来震慑天下,宣示关陇世族依然强大,宵小依然要避退。

关陇世族现在处在极度虚弱中,最怕的,应该就是自己和河北世族、江南世族联起手来对他们下手。

和韦氏的联姻,就是李言表示他对关陇世族的支持态度,安抚其心。让其不要燥动,更不要紧张害怕,以致于胡乱出招,搅动天下。

只要稳定了关陇世族的心,李绩的处置上,自己才能表达一些态度,来换取他们的回报。

毕竟,他们是拿李绩的脑袋,震慑自己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拿李绩的性命,卖自己个人情,这都不好说。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动作,还有他们的自身感受。

操作好了,李绩活,皆大欢喜;弄砸了,李绩死,朝堂格局豁然一变,此后又是另一种风格了。

李言不太喜欢那种太过紧张的气氛,是以每一步都走的无比谨慎小心,也尽量都是正途。

另外一个就是李绩现在虽然栽了,却未必能够看清事态,先不做处置,给他一些时间和希望,让他去找找自己那些所谓的朋友和旧识,等他四处碰壁,彻底陷入绝望。

皇帝的态度冷淡,臣子们就不敢伸手,等到大家都放弃,李绩必死无疑的时候,自己再下手去捞才显珍贵。这样他才能坚定不移的跟着自己走,否则他一旦渡过这一关。

依然会摇摆不定,首鼠两端。

做为皇帝,自己不需要施大恩于将领,可对方却是需要的,那自己就要去做。

没有恩情羁绊的君臣关系,双方都会觉得不踏实。

还有就是,李绩的性命,现在是两帮人在盯着。若是自己大手一挥,就宽恕了他,反而还会让世族们生疑,觉得是不是自己和李绩早有勾结,故意置陇西飞于死地,那事情就麻烦了。

自己要赦,他们反而还会拼命的让他死;现在自己摆出一幅治罪的态度,他们会认为自己要借机清算李绩,有可能还会放过他一马。

其中的那种微妙,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

不过好在,这些事情现在李言已经很熟悉了,只要稍做思考,便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河西临洮,陇西李氏的祖宅中,在那处建于温泉之上的北地江南庭院中,一处暖意融融的房内。

昏迷多日的李古,在医师和下人的伺侯下,悠悠醒了过来。

之前神清气爽,面容红润的老爷子,在这次昏厥之后,气色已经差了很多。仿佛又老了好几岁,脸色也是一片苍白,老年斑又重了不少,精气神也大不如昔。

“爷爷,您好些了吗?”这几天,李重瑞衣不解带的伺侯着,生怕自己家爷爷就此过去了。

李古现在还是陇西李氏的顶梁柱,辈份最高,威望最重。只是家族大了,分支也多了,别的势力中的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在李氏中也不能避免。

除了李古外,没有人能震住这几百年大族。

若是他倒了下了,不亚于一场地震。

李古卧在几床软被垫起来的床靠上,摆了摆手,没有过多寒喧,直接问道:“我昏迷多少时间了?”

“爷爷,你睡了整整五天了”

李古眉头一皱,转头对床边站立的老仆李忠问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李忠看了看在床边忙活的李重瑞,李古直接说道:“我这身子骨不成了,有些事情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了。重瑞是长房嫡子,不用避讳,待会我还有事情吩咐他去做。”

几百年的世族,底蕴何其之厚,李氏又是其中的翘楚。其信息网早已根深蒂固,扎入大唐的四面八方,可以说,陇西李氏的探子不一定有皇家多,却一定比皇家的根脚更深。

每一个都是布了几十年,身居核心位置的眼线,可以随时了解任何秘密,这支隐于暗中的力量,就是李古的老仆忠伯代为打理。

“是,老爷。”

李忠应了一声,拿出一个小册子翻着,缓缓说道:“河北一战,突厥人惨胜,两次大战下来,损失也在十五万人以上。现在还有不到十万残兵,退守乐寿,在此休养生息。”

“这个数字经过各方汇总,是真实可靠的。”

李氏的情报网很准确,没有像李绩一样,听着各方的‘据说和可能’来做依据。

他们的人甚至潜伏到了突厥人内部,拿到的都是第一手的资料。

李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忠这才继续道:“齐王李佑率齐地十万兵马,越过黄河,进驻了安德;前锋大军,兵临弓高城,与突厥大军隔着漳水遥遥对恃。”

“不过两边都很谨慎,并没有继续交战,河北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

“哼”

李古脸色一冷的道:“两强相争,我们固然损失惨重,突厥人也是元气大伤,这种大仗短时间是打不起了。李佑这个草包倒是捡了个便宜,这下朝庭算是挽回了一点脸面?”

“老爷有所不知,此战朝庭对外宣布是我军大胜,天下百姓得知一战斩杀近二十万突厥骑兵,无不振奋,纷纷赞叹皇上英明,唐军勇武。”李忠嘴角怪异的抽动了一下。

说到这里,李重瑞不忿的插话道:“爷爷,你不知道,此战我陇西飞骑全军覆没,阵亡二十万,朝庭却只字不提。一味宣扬大胜,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居心?”

李古略略思忖一番,叹了口气道:“皇上刚刚登基,开元新朝第一年,朝庭经不起这样的惨败。诲败为胜,也是为了稳定人心,朝堂诸公也是没有办法。”

“此战若胜,陇西飞骑之事可瞒天过海。”

“现在大败,恐怕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长安城里估计也有不少风声了吧?”

李忠点了点头:“老爷猜的没错,现在京城上层私下里,大家都在谈论这支骑兵,想来皇帝也知道了。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近来频繁接触,有人提议,要借着这次的事件和我关陇世族实力大损,做做文章。”

“皇上呢?他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举动?”李古神色一紧,坐直了身子,急切的问道。

李忠汇报道:“老爷别着急,据我们在皇上身边的眼线汇报,皇上态度倒是十分明确,直接拒绝了,并严厉斥责进谗言的大臣。说陇西飞骑是为国而战,都是大唐的英雄。”

“他绝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李古脸色一冷:“是谁进的谗言?”

“门下恃郎许尽忠,是皇上亲手提拔起来的,这段时间十分得宠,几个月前的高阳公主之事,就是此人献策。”

眼见李古眼色阴沉,李忠连忙说道:“不过,他这次的进言,倒并非全是他的意思,一方面是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在后面推波助澜;另一方面,我们的人也顺水推舟,出面怂恿。”

“大家都想试探一下皇上的态度,决定下一步的应对,没想到情况比我们想的要乐观一些。”

说到这里,李忠神情一振:“另外,皇上还让其去韦氏提亲,准备在二月二举办迎娶太子妃的典礼。老爷,老奴认为,皇上此举这是在向天下人宣布,他对关陇世族的信任依如往昔,绝不会动摇。”

“呼”

李古神情一松,缓缓的躺了回去,他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一场新旧更替的折腾了,皇上没有恶意最好。

只是,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机会,皇帝会不心动?

(本章完)

第1196章 陇西李氏的应对(下)

什么为国而战的理由,他是不相信的,政治场上只有利益,没有感情,皇帝更是孤家寡人,绝不会意气用事。若是皇帝有些想法,他还放心,真的一点儿也没有,他反而不放心了。

看得懂的他不怕,怕的就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李古思忖了片刻问道:“能确定,皇上私底下没有任何针对我关陇世族的举动吗?”

“没有,在御书房伺侯的小太监里有我们的人,皇上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若指掌,肯定没有。”

李重瑞听到这里,也是脸色一缓道:“爷爷,看来,这个皇上我们挑对了,他和李世民不同,对我世族很是友善。不像李世民,总是想方设法的挤压我们的利益。”

“嗯”

李古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神情却是一点儿也没有放松,脸色越发凝重了。

在出兵之前,他就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陇西飞骑一向只自卫,这次出动直接参与战争,是违背了祖上定下的铁律。上百年下来,每一个规定,都是祖上吃够了苦头儿才总结下来的。

一旦逾越,就会处在危险之中。

只是他也一直找不到证据,无法说服众人。而众多世族利欲熏心,看到河北世族受到重创,权力空缺,急着想去抢占胜利果实,强烈要求下,他才答应了出兵。

现在全军覆没,说明他的猜测是对的,肯定是有人在针对关陇世族,不然不会这么巧,藏了几十年都没事儿,刚刚出动一个月不到,就被一网打尽了。

幕后之人藏的很深,非但让他摸不着来路,属于哪个势力也没有着落。突厥人在河北之战,以战死十五万人的代价,消灭了他们二十万人,似乎很合情理。

就是太合情理了,反而让人觉得生疑。

现在看来,突厥人进入河北,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世族来的,他们一改往年肆意烧杀抢掠的风格,只抢世族,还给百姓分田地,现在又拼着两败俱伤,消灭了陇西飞骑。

李古早年也是上过战场的,知道突厥人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面对陇西飞骑这样实战经验不丰富的新兵,只要从容应对,就能全部吃下来,还不用损失这么大。

这次,突厥人就像怕陇西飞骑逃走一样,迫不及待的利用紧密连接的两仗,拼着自身的伤亡,将陇西飞骑全部吃下。

实际上,李古每天都在密切的关注着前方军情,只要情况稍有不对,他就会下令全部撤回。甚于在陇西飞骑出发前,李古曾叮嘱过李重瑞的几名重要将领。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折损超过三成,都要无条件的退兵。

只是这两仗发生的太突然了,也太快了,快得就连战场上的军士们都没有时间反应。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针对他们世族的大阴谋,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局面扑朔迷离,就像雾里看花,完全找不到线索。最有可能的皇帝,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眼线中。

而且事后也没有落井下石,还坚定的为关陇世族站台。

难道真的和他没有关系?

那到底是谁呢,这么处心积虑的盯着他们,若是能找出嫌疑人,凭他们的力量,也不难应对。只是那人一直躲在幕后,一直未曾露面,连对手都不确定,还怎么反击?

最有可能的皇权,却是没有一点儿动静,李古的心中,笼罩着一层阴云。就像一只绵羊,被躲在暗夜中的猛兽盯上了,可他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存在,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不过,皇帝的表态,还是让李古松了口气。

他现大最怕的就是皇帝联合其他两大世族圈子,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如今皇帝坚定的站在关陇世族这边,不论真假,对他们来说,都是很珍贵的。

现在是关陇世族最虚弱的时候,皇上真要在此时发难,最后就算是他们能胜,也是惨胜。当然,最大的可能是皇权和关陇世族拼个两败俱伤,山东世族和江南世族最后捡了便宜。

看来,皇帝并不是太傻,也看到了这一点儿,害怕被另外两家当枪使。

“爷爷,兄弟们死得惨啊!”

李重瑞此时却想到了战死在河北的二十万袍泽,目眦欲裂的说道:“突厥人现在不足十万,也被我们打残了。孙儿请命,再度征讨河北,我们陇西飞骑,还有十万,必然.”

“住口。”

话还没说完,李古猛然间暴起,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双目通红,死死的瞪着李重瑞:“跪下.”

李重瑞还从来没有看过这幅模样的爷爷,二话没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忠,给我抽他二十鞭子。”

“爷爷.”李重瑞不明白,为何爷爷会这样,诧异的问道。

李忠却是没有犹豫,转过头,从房间的一处格架上,拿下一支缠绕着金线的马鞭,看了李古一眼,右手一抬,胳膊猛然一收。

‘啪’的一声。

就这一下,就把李重瑞的外衣抽裂,鞭子落在肉上,在背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李古的寝房内本就暖和,又摆了几个碳炉,室内温度很高,大家都穿着常服衣袍。

李重瑞焖哼一声,把那杀猪一般的叫声,咽在了嗓子里。

随后,李忠接连挥手,一道道鞭子,把李重瑞的衣报抽的七零八落的,原来白晰的皮肤上,也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血迹,看起来惨不忍睹。等到抽完的时候,李重瑞已是额头冷汗直冒,趴到了地上。

李古见到孙子的惨状,眼里丝毫没有动摇,冷声道:“我关陇世族的底蕴,只能用来保护我世族的安全,这是我们生存的最后依仗了,却被那些蠢货们拿去帮河北世族对付突厥人。”

“而你们,更是不堪,一下就折损大半,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只看到了关陇世族的强大,却不知道,任何强大的势力,其对手也不会弱。一旦遭遇灭顶之灾,千年世族也会在一夜之间,被人屠尽,这些年灭亡的古老世族少了吗?”

没等回话,李古愤然道:“世族和皇权对立,若是皇家在此时出手,我关陇二十多家世族,数千直系血脉,数十万人都将有灭顶之灾。你不思悔改,竟然还想全部拿去和突厥人血拼,你长的狗脑子啊?”

“从现在起,你马上给我回到西域去,好好负责建设封国,没有我的话,不准返回河西。”

李重瑞疼的咬牙,却不敢顶撞,老老实实的应了下来:“是,爷爷,孙儿下午就离开。”

“嗯,把临洮的家族迁上一半,也带去。”

“啊,爷爷,这.”李重瑞顿时傻眼了,自己一个人去,还能理解,死了这么多人,那些军卒的家眷也都在河西。自己留在这里,让别人看到心里难受。

李忠也一脸的诧异,家主这分明是预感到了危机,这是要分散风险了。

之前朝庭给陇西李氏也在西域分了很大一块土地,李古虽然很高兴,还亲自赐名‘陇国’,却只是派出一些家将和仆从,携带着一些匠人前往建设,并没有大规模把族人迁去的意思。

可今天.

李古摇了摇头,一脸的慎重:“我年龄大了,这次昏厥后,感觉身体更加不好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此翻大败,关陇世族元气大伤,适当的避险还是必要的。虽然皇帝表明了态度,不会趁人之危。山东世族和江南那两帮人,却不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皇权若不参和,这个博弈的强度没有那么大,却不会完全消失。”

“接下来,他们必然会频频使出小动作,来挤压我们的空间。大势如此,关陇世族们已经没有力量守护那么多的利益了,必须要适当的放出去一些,让山东世族和江南世族去争。”

“什么时候让,让多少,那是以后的事情。”

“我们一定要想想退路,陇西飞骑的这次战败,也让老夫看清了,不经过战火淬炼的队伍,就是空有其形。若一直躲在大唐境内,就一直无法光明正大的见天日。”

“即然朝庭给了封国,还有了名正言顺的统兵之权。那我们就把一部份重心西移,把剩下的军队摆到明处。西域北边和西边都有强敌,把他们拉出去作战。”

“一来扩展地盘,二来锻炼军队,再不能像这样了”

一席话高瞻远瞩,说的远近兼顾,应对从容。

李忠默然点头,李重瑞也是极为认可,他早就不满于躲躲藏藏的日子了。这次败也败的无比憋屈,那些平时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见到如狼似虎的突厥人,心里就慌了。

不但他们慌了,就连自己也被那股滔天的杀气压的提不起勇气。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这都是因为平时少见血,缺乏实战之故。而头一回大规模的对敌,就挑了个最硬的骨头,才有这么惨的结局。

这下好了,去了西域,可以放开手脚去沙场上训练了,可以挑选一些较弱的对手练练手,一点点儿增强战力。

等到真的练出一股横行天下的无敌铁骑,他李重瑞一定要把失去的尊严给夺回来,亲手砍掉突厥大汗的脑袋,为战死在河北的二十万袍泽报仇雪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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