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家人

王衍录尚书事后,一下子忙了很多,没法再像以前那样随处乱跑了。但他依然关注着邵勋的一举一动,得知他在汴梁巡视后,立刻派了使者过来催促。

邵勋接到消息时,正在牧泽龙骧府一带巡视。

粗粗修缮的村落之中,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正在对练。

年长者三十来岁,乃本府府兵,年少者十三四岁,是他的儿子。

三十许人的中年汉子手持大盾,少年郎手持去了矛尖的长矛。

前者好整以暇,后者气喘吁吁。

少年郎步伐一迈出,中年人就猜到了他接下来的攻击方向——即便猜错了也没关系,丰富的战场经验让他能在电光火石间想出不止一种应对方法。

这些应对方法看起来不过脑子,全靠身体本能反应,但仔细看下来,却都是最合理的应对方式。

这个汉子的搏杀之术,已经深刻印入了肌肉乃至骨髓之中。

二人对练的晒场之外,农人们已经在地里种下了豆子。

他们操着河北口音,见到熟人时会互相打招呼。河南的地挺肥的,不比河北差,好生安顿下来的话,即便是给人当部曲,也能糊口——在哪里不是当部曲呢?

有时候他们也会看向那对不停对练着的父子,目光复杂。

人家的孩子从小就练习杀人术了,长大后顺理成章接替府兵之职,确保家里这些免赋役的地不被收回。

他们的孩子呢?农人抬起头,发现自家一大一小两个孩儿正在小河边,一个割草,一個放羊,顿时叹了口气。

“不错,赏布一匹。”浑厚的嗓门在院中响起。

农人踮起脚尖看了眼,却见陈公的亲兵捧着一匹白麻布,送到了对练的父子手里。

父子二人千恩万谢。

“我巡视了五六家,技艺大多不成章法,就你深谙刀矛之术,还有搏杀经验,哪来的?”邵勋问道。

府兵沉默了一会,道:“十余年前,曾在张方帐中为小校。”

在行家面前,说谎是没有意义的。

陈公也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七里涧讲武,单骑突阵,擒将而回。

大夏门之战,摧锋破锐,将箭矢插进偷袭他的贼人嘴中。

另外还有殿中擒司马乂,洛水横刀立马等光辉事迹。

他就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武人,眼光毒着呢,说不定心底已经有所猜测了。

“张方被杀之时,你在场吗?”邵勋又问道。

“在。亲眼看见郅辅掣头颅而出。”

“为何不杀郅辅?”

“郅氏行商多年,我家三代人都是商队护卫。”

“原来如此。”邵勋没问他怎么又变成流民,跑去南阳,只道:“如今的日子,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府兵连声说道:“我家说是护卫,其实就是舞刀弄枪的僮仆罢了,一代代不得解脱。今为府兵,还有田宅,往日想都不敢想,愿为明公效死。”

邵勋想了想,让亲兵取来一根弓梢,连同三副弓弦一起递了过去,道:“此为河南桑木弓梢,送给你了。你的箭术,终究太差,以后好好练。”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地里忙活的农人,道:“他们供你衣食,就要护着他们。不求富足,起码一家平安做得到吧?”

“遵命。”府兵带着儿子一起拜倒。

“起来吧。”邵勋起身离开,又叮嘱了一句:“府兵这么好的条件,不身备三仗,诸般器械都能耍弄,就太可惜了。好好练箭。”

离开农家,行至村头柳树下时,邵勋停留了一会。

这几日,银枪中营六千六百兵开始北调,移驻汴梁。

他们的家人也一起搬过来,以后就是浚仪、开封二县之人了。

乞活军撤走后,浚仪一度空空荡荡,开封县其实也没多少人。有了府兵及银枪中营将士之后,一下子多了万六千余户、超过七万口人,人气渐渐旺盛了起来。

达官贵人也开始购地置宅。哪怕本人一时没法过来,也要派一个儿子过来打理家业,汴梁的人口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这都是他带来的转变。

做时间的朋友,一点一滴积累、改变,很好。

******

从汴梁到洛阳,坐船最便捷,乘马车最安全。

邵勋决定率亲军走陆路,向西穿过荥阳,过成皋关。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刘灵像头人形巨熊一样,提着案几、胡床等笨重行李,健步如飞。

邵勋则在院中与两个儿子说话。

长子金刀生于永嘉二年(308)正月,今年九岁,乐氏所出,大名邵璋。

次子獾郎生于永嘉四年(310)二月,今年七岁,卢氏所出,大名邵珪。

这两个儿子都已经接受了一定程度的文化教育。

乐氏、卢氏各自拿出家传批注版本的书籍,聘请名师教导。认字的时候,时不时出外踏青,一边背《诗经》,一边认植物,然后写出来。

武艺方面也在学,只不过没有上量,还处在打基础兼熟悉器械的阶段。

教武艺的都是各自家族的宾客武师。

这些宾客真实战斗力未必多高,但动作标准,一板一眼,乃学院派武师,和战场上亡命搏杀出来的野路子武师不同。

他们还没到那个阶段。

现在主要是打基础,动作一定要正确,这有助于保护他们的身体。

以后年岁大了,上战场历练之时,有的是机会淬炼提高。

自两天前跟随嫡母庾文君来到汴梁后,三天时间内,俩小儿都要习文练武,从未落下——明天可以休息。

至于说习文练武的成果怎么样,邵勋沉默了。

好吧,其实不算差。

俩小儿至少是普通人的智商,由于名师教导,智力开发了一些,可能有中等偏上的水平,但并未达到邵勋期待的高度。

不过他现在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天才可遇不可求,中上之资的人,好好教育,也能当好守成之君。

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多生几个、狂生一堆,优中选优……

“金刀,你今年九岁,也该懂事一点了。”邵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道:“学习苦,有种地苦吗?练武累,有战场厮杀累吗?不习文练武,就是个废物。阿爷若文不成武不就,当年连见你娘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你都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

“说什么呢!”乐岚姬羞笑着拍了邵勋一下。

看着毕恭毕敬站在面前的儿子,再看着一本正经训斥儿子的男人,她就觉得很是温馨。

一个家庭,本就该这样。

她这辈子登上过高峰,也摔落进了尘泥,非常珍惜现在的日子。

金刀也偷笑了起来,结果又吃了一记爆栗。

“这几日功课暂停,随为父进一趟京,路上要多看、多学。”邵勋说道。

“好。”金刀眼神中露出雀跃的神色。

比起窝在家里习文练武,出门可太好玩了。

“獾郎。”邵勋又把二儿子拉了过来,问道:“《千字文》乃为父所书,伱都不好好学,是何道理?”

獾郎先看了看大哥,金刀下意识一抖。

“父亲。”獾郎作了一揖,道:“孩儿愚笨,今后会倍加努力。”

金刀暗暗松了口气。

邵勋注意到了两兄弟之间的小动作,不过没说什么。

大儿子灵活好动,经常拉着二儿子一起玩,然后被各自母亲乃至嫡母庾文君用戒尺惩罚,他都清楚。

“罢了。”邵勋叹了口气,说道:“自己玩去吧。”

俩小儿欢呼一声,并肩跑到了院落一角,盯着立在木梁上的金雕。

金雕锐利的眼睛看着他们,似乎在思考能不能把他们抓上天,然后扔下来摔死,大快朵颐。

五岁的念柳一溜小跑走了过来,似乎想和金刀、獾郎一起玩,又怯生生地不敢张口。

金刀年岁大,知道念柳也是父亲的儿子,是他的三弟,于是笑嘻嘻地拉着弟弟的手,道:“你会写‘桑葚’二字吗?我们出去摘桑葚吃。”

“好。”三兄弟呼啦啦离去,出了院门。

杨勤点了二十名甲士,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邵勋看着三兄弟远去的背影,笑了。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是最真挚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今天能好得冒泡,明天就闹别扭了,后天又能和好……

希望他们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今日一同摘桑葚吃的事情吧。

掺杂了太多利益的权宦之家,兄友弟恭太难得了。

“夫君。”庾文君将最后几件衣物交到婢女手里,走了过来,轻声道:“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用完膳就走吧。”

乐岚姬、卢薰二人立刻行礼,然后悄然离去。

“怎么不太开心的样子?”邵勋捧着妻子的脸,有些心虚地问道。

“没有。”庾文君淡淡地说道。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邵勋哑然。

庾文君轻轻起身,道:“快去用膳吧。”

邵勋嗯了一声,想说“我能解释的”,却又不知怎么解释。

到最后只憋出一句:“此番上洛,就你我二人。”

他现在的地位,不缺女人,也不用舔女人,甚至都不用关心女人在想什么,没那个必要。但庾文君这个样子,总让他心里不太得劲。

庾文君背过身去,差点笑出声来。

皇后的建议,果然还是有用的。

(本章完)

第632章 今昔

自汴梁发往洛阳的队伍非常庞大。

五月以来,已休整半年之久的银枪左营自驻地襄城郡出发,一路北上,于五月下旬抵达了开封县。

许昌世兵集结了五千人北上。

陈留、济阴、济阳三郡征发了五千丁壮。

外加三千胡人轻骑,总兵力约二万人,分前中后三军,浩浩荡荡开往洛阳。

邵勋对庾文君说此番上洛就他们夫妻二人,这话正确,也不正确。

王景风已经在前军的护送下,带着孩子回到了洛阳。

王衍也不办公了,直接回了家,看着在榻上熟睡的外孙,欢喜不已。

王景风则打了个哈欠,道:“阿爷,生下来我就仔细看了,头顶没有祥云。”

此话一出,王衍绷不住了。

郭氏笑着推了女儿一把,出门张罗饭食了。

“你现在是邵府夫人了,怎么还如此惫懒?”老王不满地看了女儿一眼。

“什么夫人?还抵不得乡君。”王景风有气无力地说道:“刘野那还有上党国夫人的封号,这不比干巴巴的夫人称呼好多了?”

王衍气乐了,道:“刘氏所封夫人乃刘汉伪职,算得了什么?”

汉魏以来,高级官员的妻子称夫人。小妾也经常被称为夫人,也会被称为“某姬”。

西晋没有成系统的内外命妇制度。

一般而言,只有公主才会以具体郡县为封号,即某某公主,有封地、庄园、庄客、家臣。

皇后的嫡母、生母、外祖母之类,可能会被册封为乡君。立下大功的朝廷重臣或宗室之妻也可能被封为乡君,但很少——裴妃就没有乡君的封号。

内命妇、外命妇制度真正成熟起来,那得到唐代了。

“阿爷,我难得回家,你就这么不待见我……”王景风“眼泪汪汪”,不满道。

王衍不吃这一套。

这个女儿在外面神女一般,让很多后辈子弟仰慕,在家中么——老王扶额,叹气连连。

“陈公长子、次子年岁渐长,学问如何?”王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好像不怎么样。”王景风说道:“听闻戒尺都打断几根了。”

王衍面露喜色。

“阿爷,少操点心吧。”王景风来到眠床边,看着粉嘟嘟的儿子,露出温柔的笑容,道:“我儿长大后,悠游一生就够了。闲时看看书、打打猎,不比什么都强?”

王衍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大女儿以前可是鲁郡公的正妻,最后为什么变成寡妇?唉。

“惠风为何心事重重?”王衍又问道。

“她可能喜欢郎君,比我还喜欢,嘻嘻。”王景风笑容灿烂地说道。

王衍心下一惊,问道:“你怎知道?”

老王其实也有所猜测,但这话被大女儿说出来,总让他感觉有点不真实。

“她偷偷看过郎君。”王景风又打了个哈欠,道:“平日有气无力,心神不宁,但当郎君找她议事时就精神了,有时候还脸红。”

“你既知此事——”王衍有些无语。

“她抹不开面子罢了。”王景风无所谓道。

这回变成王衍心事重重了。

眼见着从没心没肺的大女儿嘴里问不出什么了,王衍又看了眼外孙,出去了。

王景风则在榻上看着儿子,看着看着睡着了。

******

来到书房后,王衍与王玄相对而坐。

“朝中一切可好?”王衍问道。

“天子对迫害和氏不满。”王玄答道:“以汝南内史费立年事已高为由,欲罢其职,并称之为酷吏。”

费立是蜀人,原成都王府中尉,被卢志招揽过来,数年前担任汝南内史。

说他是酷吏真的谈不上,但坚决执行命令是真的。且因为家族根基在蜀中,费立仅与妻儿生活在河南,除了卢志外,没甚关系网,无牵无挂,动起手来并不含糊。

前番太子右卫率崔玮为天子传密旨(中旨),陈公不悦,于是王衍率百官,以“不孝”为由废太子,拘于金墉城。

后来得知崔玮去了代郡后,又自雁门辗转入晋阳,封刘琨为并州牧、都督并幽冀三州诸军事。经请示之后,王衍又以“行事不端”为由奏劾司马铨,于是乎,就在四月间,司马铨及废太子妃和氏俱死。

东宫的官员、军将也遭到了大面积清洗,很多人被贬为奴隶,发往广成泽种田。

而汝南和氏本家亦遭到清洗。费立亲自带兵,捕杀了百余和氏子弟,并其庄客部曲田地资财,一并收缴。

毫无疑问,此举极大震慑了朝堂,天子也为之震怒。

王衍在废太子之事中起了关键作用,难免被人说闲话。而且他的女儿为陈公生了孩子,更是被人讥笑攀附新贵,不要脸。

饶是老王如此厚脸皮之人,听得背后的风言风语,也有些不开心。

大半辈子积累的名声,在这几年消耗得有点快啊。尤其是太子夫妇被赐死一事,若非他面子大、人脉广、故吏多,肯定有很多人要骂,舆论方面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另外,和氏被连根拔起之后,很多士人兔死狐悲,还是他一一安抚,最终勉强稳定了下来。

前后忙活几个月,当真心力交瘁。

“费建熙虽老,却不昏庸。陈公对他也很欣赏,不能动。”王衍说道:“天子还有什么动静?”

“今日黄门侍郎裴廙提了一事,说天子想立豫章王端为太子。”

“清河康王造了什么孽啊……”王衍无语。

清河王司马遐死后谥号“康”,他有四個儿子。

长子司马覃,就是那个被羊献容领着入宫想继承皇位的废太子,被司马越弄死了。

次子司马籥(yuè),袭爵清河王,还在洛阳。

三子就是前太子司马铨了,算是被邵勋弄死的。

四子司马端,现为豫章王。

天子就是想让故清河王的第四个儿子来当太子,因为他自己生不出来,无一儿半女。

仔细想想,清河王这一家是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两个儿子先后入宫当太子,都死了。现在想让幼子司马端继续当太子,他能干吗?大晋朝的太子是那么好当的?不过两代人,已经死了三个太子了,第四个能活?

“先拖一拖吧。”王衍说道:“我看现在也没宗室子弟愿意上赶着当太子。”

立太子是正当之事,朝野内外没有理由阻止,只能拖。

好在现在宗室子弟都不傻,没人想不开要当太子,这事拖到最后,大概率强迫指定一人。那个倒霉鬼再不情愿,也只能哭丧着脸当太子去。

“册封仪典才是大事。”王衍又道:“明日老夫再去查验一下,此事万万不能出差错。你是度支尚书,朝廷再无钱也要准备好赏赐。”

“是。”王玄应道。

“做好这件事,为父便是厚着脸皮,也为你求得一个好官位。”王衍捋了捋胡须,道:“全忠是厚道人,必不会忘恩负义。”

说到这里,王衍站起身,感慨道:“真是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啊。”

王玄也有些恍惚。

想当年,陈公拼死拼活才挣得了一个察孝廉的名额,步入仕途。那会谁在意他啊!

王玄偶然间听人提及邵勋的名字,也没有放在心上。那个时候,陈公与琅琊王氏之间还隔了好多层次,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看上一眼。

但世事变幻,让人目不暇接,乃至目瞪口呆。

现在再懊悔已经没有意义了,王家紧赶慢赶,终于看见了陈公突飞猛进的背影,在利益分配的大局中勉强分到了自己的一杯羹。

人最怕的就是没有价值。

王家现在还有价值,一切还有机会。

******

大晋永嘉十年(316)六月十一,晴。

当长龙般的部伍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之时,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扫平石勒、豪取幽州的兵家子来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遍了洛阳。

满城公卿士人神情复杂。

对他们而言,幽州太远了,不是很关心。但一直持续到今年二月的新安血战,却让他们的安全形势大大改善——一万五千禁军将士血洒疆场、上万司州丁壮填于沟壑之间,换来了洛阳的长治久安。

历数这些年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遮马堤之战破除了洛阳北方的威胁,新安之战填上了西边的豁口,陈公对他们是有大恩的。

但——不谈了!

我反对有用吗?

当密集的马蹄声响彻东阳门外时,洛阳的最后一丝杂音也没了。

傍晚的夕阳下,段末波勒马停驻,先仰头看了看巍峨的洛阳城墙,又扭头看了看陈公的大纛,无声地叹了口气。

似乎每个人都对陈公有或多或少的不满,但又被大势裹挟着,不情不愿地为他做事。

在今年以前,他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带着部众来到洛阳。

这么雄伟的城池、这般辉煌的王气,在陈公面前不值一提。

他还有什么造反的底气呢?

鲜卑骑兵在诸门外游弋着,同样被这座雄城吸引住了目光。

见多了世面之后,原本敬为天人的部大、首领们,似乎也就那么回事了。

入夜之后,两万大军在东阳门外扎营。

邵勋牵着庾文君的手下了马车,在夜空下看着灯火不明不定的城楼,虚空一抓,仿佛碾碎了什么东西一样。

“十二年前随糜子恢从此门入,鬼鬼祟祟,形单影只。十二年后从此门外,携夫人之手,冠盖云集。”邵勋看着庾文君,低声道:“十二年前,我就想送夫人一套皇后冕服了。”

庾文君追忆着少时往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邵勋,一时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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