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嗣君恩泽广布大明

思路一打开,豁然开朗。

不少事都可照这个思路灵活处理。

涉及到人事的,除了三法司迅速结案的那几个“证据确凿”的中小官吏,其余人却因此得到豁免。

皇帝都瘫了,奏疏批复效率反而提高了些,你敢信?

对那些“逃过一劫”的中小官吏来说,这些批复如同甘霖。

但老天爷并没有给面子,嗣君斋戒祭祀之后并没有立刻祈来甘霖解旱。

沈一贯就很焦躁。

这就叫“陛下震怒,圣母皇太后震怒”?

除了陈矩查出来的几个人,其他一些“涉事”官员,沈一贯和萧大亨就没能顺利办下去。

但这都不是重点。

准了老赵荣休,你把老申和老王请回来是什么意思?

苏州府虽不是浙江,但离得极近。

所谓浙党,本就不局限于浙江一省出身。这两人一来,朝堂又有什么变化?

沈一贯怎么想,旁人不知道。

但假托仍在位的皇帝颁行的仁政和谕令,嗣君的恩德如风、福泽如雨,仍然吹拂向整个大明。

矿监税使要被撤除的旨意每到一方,人人都高兴,而官绅富商比普通百姓明显要高兴得多。

对嗣君更期待了呢。

谕令传到苏州府时,已经是八月。

申时行如今自号休休居士,他的小儿子申用嘉满怀喜意地问道:“父亲,那是不是与儿子一同启程入京?”

“要静气!为父都回来九年了,悉心教诲,你才勉强中了举人,两试不第!”申时行年已六十六,此时皱着眉头,“你二哥还没书信回来?”

“二哥虽任职方司郎中,但陛下要起用父亲,二哥纵然知晓,他的书信又岂会快过传谕天使?”

“……今非昔比。你研墨,为父上表谢恩推辞。”

“推辞?”申用嘉有点急,“为何要推辞……”

“要静气!”申时行又瞪了一眼他,“不说陛下忽染风疾、降旨册立内禅有什么隐情,便是当真传谕要启用为父,难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觉得这小儿子只怕是没救了,都快三十了还毛毛躁躁。

“若是王太仓先回去了,座次岂不是要在父亲之上?您可是……”

“哎呀!”申时行拍了拍桌子,“去!再作一篇时务策!我自己研墨!”

一个苏州府现在住着两个前任首辅,申时行在长洲县,王锡爵在太仓州。

传谕的内臣先到苏州府城,再一个往东一个往南,申家怎么会不知道?

如今申用嘉的表现也代表了申府上下的心情。

老爷再入阁,当然不一样了。

如今苏州府的官绅虽然敬重老首辅,但自然比不过十年前。

王锡爵比他更不如。

申时行离任,朝野都清楚他那是被许国背刺一刀,实在是权争与国本之争搅在了一起。

但王锡爵不同啊,他是被朱翊钧套路了。

虽然是拟了“皇长子过继中宫”和“三王并封”两个题本供朱翊钧选择,但谁能想到朱翊钧竟真的那么不要脸,选了“三王并封”这个提议搞得朝野尽知、名声尽丧。

如今谕令到了他家,王锡爵老泪纵横。

闹了这么多年,不仅还是册立皇长子,还要内禅,当年那般折腾所为何来?

不去,要脸!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先上表辞让,理由都一样:过两年就古稀之年的人了,何必呢?朝堂上贤能大德多了。

王安和邹义也同样拿出了第二招:嗣君的信。

两位老首辅当年都是力请父皇册立我的,这些我知道;能够出阁进学,少不了你们的辛苦;在汹汹群臣面前艰难调和、不误国事的难处,这些我也是理解的。

如今,皇帝病重,我进学既晚,又要遽继大统。学问不精国事不明,对文武百官都不了解,你们就不能再来帮帮我吗?

况且,父皇如今已幡然醒悟,悔不当初了。

就当好事终需多磨吧。

两个老首辅很感动,当面落泪。

然后再辞。

这一次,王安和邹义又使出了第三招:圣母皇太后口谕。

祖孙三代一起恳请,这个面子还不够吗?

而且辞让的次数也不少了。

只是在“左右为难”、“勉为其难”之际,两个人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不对啊!

数次推辞,至少要让别人知道才是。

谢表抵京、谕令再来。

再辞,再召。

可你们两个就堵在家里,拿了谢表兼辞表既不往上递,也不缓一缓。

前后一共都没几天,这叫别人知道了只会笑我们迫不及待的!

王安和邹义不管,反正殿下说的法子管用。

他们各在一人面前行礼:“还请老学士尽快启程。虽赶不上册立大典,但登基大典上,老学士一定要在啊,殿下翘首以盼!”

……

“你怎么就不长点记性?”

江西新建,刘綎在家中“待罪”。

从播州惊闻噩耗,迅速被解除了总兵职务与麾下隔离,到月初被“护送”到新建老家,刘綎已经被夫人念叨了十来天。

没办法,他老婆是昔年兵部尚书张鏊的女儿。

现在刘綎愤懑地练着刀法,张氏站在后院的房门内气呼呼的。

“就知道苦练武艺,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张氏也是愤懑的,“当年向那宋兴祖贿银未果被告发,瞧不上的四川总兵变成了副总兵。那次的事没提前问问我,这次又不问!”

“……老子在行军打仗,又不能带着你!”

刘綎既气自己,又气李化龙。

夫人说得他也没脾气。第一次入朝归来,勘验叙功时他搞过一次这个事,想谋个比四川总兵官更好的官位破格拔擢,结果被宋兴祖告发了,按律是该革职的。只不过在朝鲜立的功劳甚多,最后只任了四川副总兵。

这回他觉得自己的出发点不同!不是要谋官啊,那会播贼还没平呢!

结果又被李化龙和崔景荣告发。

“练练练!练成榆木脑袋!”张氏闻言气极,关上了门眼不见心不烦。

养子刘招孙和儿子刘俊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知这回众将之中居首的战功能不能功过相抵。

然后南昌知府和新建知县都过来了。

“刘总兵回乡后,过得还行吗?”

“哎呀,我府务繁忙,今日才得闲专程拜访。”

“今日定要多敬刘总兵两杯,听听官军之威勇!”

刘綎一家:???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他们随后才知道是京城里有了处置。

平播有成,乃是皇帝所用得人;如今皇帝病重,岂能责罚功臣?

“刘总兵不急,献俘大典还在登基大典之后,刘总兵难得有些清闲日子,定要多在故里多呆些时日。”

他们在京里有朋友,京里的朋友也有位高权重的朋友。

谁不知如今是嗣君和李太后在拿主意?

李化龙与崔景荣一起弹劾,刘綎都被保了。

这是简在“帝”心不可限量啊。

八月十六,万寿圣节前夕,过了快一个月,北方终于也下了一场雨。

这都是嗣君诚心斋戒祈雨的功德啊!

朱常洛正在慈宁宫内。

“今日普降甘霖,百姓感恩戴得,皆为君父龙体祝祷。”朱常洛孝顺地说道,“那利玛窦不明我中华习俗,进献的万寿圣节贺礼有一件名曰自行钟。这物件不该为礼,儿子就没带来。另外几样物事,都带来让父皇过目一下,解解闷。”

送钟当然是不好的,所以不给他看。

明天就是万寿圣节,今天朱常洛在表现。

不厌其烦,给他念群臣贺表,向他介绍各色人等和各地进献的贺礼,有些方便带来的给他看看。

多么孝顺?

朱翊钧眼神空洞。

在床上已经躺了快两月了,仍不见好。

现在,这逆子是来诛心的吗?

知道贺礼里面有钟,那人还不治罪?还收下了,只是没带来?

去年这时候,他当然还在为各种贺表和贺礼而开心。

因为都是他的。

现在,看都不想看,看了只能看,看得心酸心烦。

(本章完)

第46章 完整皇权最后一关

等朱常洛回到了佛堂,李太后在念佛:“皇帝如何?”

“孙儿一一念了贺表,父皇……没有看孙儿。”

“……难为你了。”李太后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你这贺礼,虽是一片苦心,却不要给皇帝看的为好。”

“是孙儿思虑不周,只想着父皇若知孙儿在努力不负重托,多少会宽慰一些。”

李太后起身站了起来,回到了椅子上坐好。

看着面前的这个屏风,她开口道:“刚才,我已经细细看过了。不到两月的时间,你能理出这样的方略来,实属不易。”

“孙儿日夜不敢懈怠,深恐有负皇祖母所望。”

“只可惜皇儿福薄,往日里不知道你是如此好的孩子。”

事到如今,朱常洛表现得越好,李太后就越唏嘘。

她收拾好了心绪,这才继续说道:“有些地方,祖母还是不甚明白,你再说说吧。”

“孙儿谨遵懿旨。”

朱常洛表现得很恭敬,同时也很郑重。

这面屏风是他这段时间的成果。

司礼监那边忙了一个多月,不知道纪要了多少份奏疏、查阅了多少份档案记录,这才让朱常洛理出了这份《大明国情概析及症结应对》。

说作为他给朱翊钧的万寿圣节贺礼,那是给李太后听的。

当然了,李太后要是觉得可以,朱常洛也不介意。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

仅仅接触国事不到两个月的儿子这么快就拿了这样一份成果出来,不管思考的广度深度如何、以后施政的想法妥善与否,光这一份勤勉,对朱翊钧来说就是啪啪啪的打脸。

而他已经视帝君权柄为己有的这份僭越,说不定也杀伤力十足,让朱翊钧内心咆哮:你还没登基!

李太后这段时间以来也很疲惫,因为朱常洛十分“敬重”她。

朱常洛勤勉,那么每天晨昏定省都会带着他“浅薄”的想法来请示李太后。

不论事大事小。

一个多月以来,事情很多,朱常洛的主意大多都有理有据,李太后觉得不妥的极少。

因此就越发觉得不必这样了,连每日里礼佛恕罪祈福的时间都越来越少。

今天她也想着,若孙儿对那几个问题也考虑到隐患了,她便彻底放手得了。

群臣用奏疏淹没朱常洛,想让他放权;朱常洛凡事都请示李太后一遍,同样是想让她放权。

既然是最后一次考较,她也就多了些心理准备:“不如你便从头说起吧,祖母不明白之处,再问你。”

朱常洛开始路演,给李太后翻开这“幻灯片”的第一页。

“那孙儿便从如今情势的背景脉络开始说起……”

这是别开生面的内容,虽然没有什么插图,但“表格”、“框架图”、“流程图”这样的东西,把它们和文字放在一起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因为“想给皇帝”汇报一下,因此做得更大,放在了屏风上,因此显得更有冲击力了。

背景脉络的开篇就是冲击,有史可考时起,大一统之王朝,短命秦隋及乱世不论,汉唐宋元,它们的国祚多久都列在了表格上。

大明的后面开国迄今二百三十三年这个数字的后面,“尚可享国多久”六个大字触目惊心。

“历朝历代,难道说末年没有英主、贤臣?”朱常洛凛然道,“然则仿佛天道恢恢,总有些什么原因让诸姓江山难以千秋万代。想到这里,孙儿夜不能寐,又往我大明祖制追溯而去。”

“太祖高瞻远瞩,废宰相,聚君权。”朱常洛看向了李太后,“诸制既定,国家兴亡,却更依赖帝王视政及时、任用得人。”

在亲祖母面前,朱常洛可以毫不避讳地说道:“此集权于皇帝一身,于皇权威严而言自然有利。然于国事而言,若要政令通畅、应对及时,皇帝却极需勤勉。奏疏览阅、批复及时,实在是最低要求。太祖他老人家自不必言,成祖时有仁庙监国,待宣庙时便不得不设了内阁为常例,还允内臣读书……”

大明祖制自然已改了许多,如今这变化过程被朱常洛梳理了出来。

而后又举了一例:“……如此一来,国事上要仰仗文臣治理天下,又要免除勋臣武将拥兵自重,军务上便已与开国时大为不同。皇祖母请看……”

这一页是九边的指挥系统演变。

首先是英宗之前,九边的最高指挥官是总兵官,这纯粹是武职。总兵官下有协守副总兵、分守参将、游击将军、坐营官、守备、提调官等。

而从英宗设置边镇巡抚开始,巡抚渐渐兼管军政、民政,总兵官就实质上成了下属。

到了后来,尤其是嘉靖以后,九边重镇其实已经演变为三大“军区”,分别由三边总督、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统管。

巡抚、巡按和总督,他们一般都是文臣出身。

平时压制武将,但若因为战事立了大功,再加上威望高的话,反而会更受猜忌。

“便像上月里孙儿曾请教皇祖母的一样。那李化龙便为了自污弹劾刘鋌,免得朝臣弹劾他拥兵自重。”

李太后点着头,忧心不已:“如今要应对亡国之危,兵权不可谓不重要。放手容易,拿回来难。”

“这只是一节,另一节则是内阁与六部了。”朱常洛又翻开一页,“自张江陵后,阁臣权柄大增,也远非昔年可比了……”

一开始只是秘书、顾问,三杨辅政后开始有票拟制度。

而嘉靖朝开始,由于道君不上朝,内阁的权柄就在提升,原本相对平等的内阁大臣们渐渐有了以首辅为尊的惯例。

到了张居正时,他借“考成法”让内阁有了督核六部之权,内阁权力更达到了顶峰。

万历十一年后,朱翊钧忌惮内阁,阁权转势而下,被极度压制的部权反弹回升,而阁权之积重仍在。

“孙儿查到万历十二年有御史张文熙言此前阁臣专恣者四事,请父皇永禁革之。”朱常洛指着上面抄录的奏疏文字,“当时申阁老驳斥,父皇就没改回去,考成法倒是废止了。此后阁臣虽不敢阻挠部权,但重臣缺员,九卿及科道掌印者咸得自举听上裁。吏部诸曹郎亦由九卿推举,尚书不得自择其属。在外府佐及州县正、佐官则尽用掣签法,部权日轻。”

“虽然是自举听上裁、推举听上裁、掣签备上命,但父皇……”朱常洛叹着气,“阁权略小了些,部权仍受其制。大小国事,阁臣票拟呈报。若父皇不能明察秋毫,还不是让群臣私下里可以做很多文章?孙儿觉得,恐怕这便是菩萨所说党争不止的起因。”

清晰的脉络呈现在李太后面前,她不由得喃喃自语:“这么说,其实从世庙时候开始……”

“自然,那时就有严党与清流之争。只不过,那时所谓严党,只是奸臣严嵩一人之朋党。”朱常洛说道,“如今阁臣已不敢如严嵩或张江陵一般,那就更加复杂了。但不论如何,文臣外可制武臣,内秉国事繁重。孙儿有诛心之论,他们也未尝盼着孙儿勤勉,孙儿事事准了内阁票拟才是他们觉得最好的。”

“哼!想得倒美!”

朱常洛却苦笑着:“孙儿不孝,皇祖母,孙儿要叫声委屈。从世庙他老人家到父皇,如今这局面已极其牢固。孙儿当真要再续国祚,非得请皇祖母极力帮扶孙儿才是。”

利用这前后加在一起近百年的祖孙俩只处置“重大关切事件”的机会,大明的文臣终于形成了牢固至极、制霸文武的权力结构,皇权已经不能再轻松驾驭他们。

现在朱翊钧虽然不能继续开摆二十年了,但情形一样不乐观。

朱常洛这声委屈叫得发自肺腑,李太后先宽慰了一句:“若非如此,菩萨焉会示警于你?这些祖母都知道,是为难你了。”

前面说大明的制度对皇帝的要求其实很高,而朱厚熜和朱翊钧这爷孙俩待机既长又没好好用心国事。

如今都不只是文臣权力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或缺,朱常洛这份方案里还点出了朱翊钧缺官不补对地方府县造成的影响。

京里和地方缺员众多,大明虽然还在因惯性而正常运转,但地方赋税已经有被大族、胥吏一起把持的现状。

大族繁衍多年,胥吏累代袭替。

流官任用一方,只要有功无过,其后便是专心钻营。

这么多年下来,府县只知诸族,皇权能下乡吗?

国本之争?那与他们无关。

但他们在地方,反倒是盼着因用兵、天灾和各种缘由而加税。

再与诸多矿监税使利益捆绑,为害更猛。

人事无秩序,政令不通畅,地方失控,财源枯竭,卫所荒废,将卒卑微,勋戚稀烂。

朱常洛虽然已有大致思路,却也不得不感慨。

大明已经被他爹打成一副稀烂无比的牌。

李太后同意了他对她公公和儿子的吐槽,而后神色严肃:“但既然症结在这里,后面方略怎么是先从宗室开始?”

朱常洛知道真正要说动她的只有这一件事,因此他立即跪下来说道:“皇祖母容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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