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落幕或开始

“缺人?”

蔡京此话实在出乎章越意料之外。

“元长,为何有此一问?”章越问道。

说完章越仔细打量蔡京脸上的神情,但见蔡京脸上似在闪烁发光一般,若说平日蔡京给他的印象都是恭谦有礼,那么这一刻蔡京给他的感觉是真情流露。

“元长喜欢这里?”

蔡京点了点头。

间隔着窗外,拿着买卖单的人们吵闹声喧哗声一阵一阵传来,柜台里堆积成山的银钱拿放的响声,哗哗得如同激流溅响。

蔡京道:“在下自知才智平平不足以拜入章学士门下,不过能从学士身边偷师学到一二本事,足以受用一生了,还望学士能够成全。”

章越确实不收弟子,那是因为赵仲针欲拜在他门下,他便拿这借口撇清干系。

教你书法可以,但你不是我的弟子。

章越见蔡京其意诚恳于是道:“可是元长是考进士的吧?”

蔡京道:“盐也民之生计,盐钞也朝廷之岁入,交引所乃国家大利所在,将来必趋之若鹜。在下若在这里,也可以施展胸中之抱负。”

章越心道,这算什么,日后你可是要四度拜相的人。放着堂堂宰相不作,却要干个国企老总。

不过章越想到,若蔡京在这里办事,或许能换得一二蔡襄对自己的支持呢。

章越道:“我这交引所只是权宜之策,盐价降下去后,朝堂诸公能不能让它维持下去,怕是难了,你真的愿意?”

蔡京一本正经地道:“那是当朝诸公没看到交引所的好处,若他们来此走一走看一看,便知此交引所是范晋公(范祥)办入中法后,几十年内最得手之事。”

明知对方在拍马屁,章越还是忍不住很喜欢蔡京的奉承。

于是章越道:“你要来便来吧,都当增见识下,练练手。不过此事要先禀明计相。”

蔡京大喜道:“多谢学士。”

章越微微笑了笑,话说蔡京可是将盐钞发扬光大的人。他作宰相时改革盐法,将解盐以外,其他的淮盐,井盐都效仿解盐的方式发行盐钞。

使得朝廷每年盐钞的收入从两百多万贯增加至一千多万贯。

论捞钱的本事,在宋朝历任宰相中,蔡京绝对能排进前三,甚至第一。

或许自己这交引所也能给他点启发。

章越回过头看向交引铺里的人群,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无奈之色。

到了韩琦约定之日的前一天。

章越来至都盐院。这些日子京里议论纷纷,都传入他耳里。

盐钞一涨再涨,令京中好容易稍降的盐价又恢复了从前,甚至涨得更高。

京中百姓可谓怨声载道。

不仅蔡襄,欧阳修,连吕惠卿等昔日同僚也是给自己透了风声。如今朝堂中的议论对自己很不利。

章越这日至交引所时,路过汴河正好乘马看一看汴河的景色。

以往他用马车代步,可大部分官员上下朝时都是骑马,此举太过奢侈。实不知他区区寒家子弟以往哪里有机会练习马术。如今他用了几个月算是练得骑马,正好骑至汴河边。

“度之!”

章越听得人相唤便勒了缰绳,回头一看来人不由大喜,跳下马来。

章越抱拳道:“舍长!”

对方哈哈大笑,此人正是刘佐,章越在太学时的舍长,学业不成退学,如今一直在经商。

二人互相叙了一番别来之情,如今章越虽是官员,刘佐是商人,但二人以故交相论,不分尊卑。这也是士人纯朴风气尚存,明清就根本不用想了。

章越问道:“舍长这是到哪里去?”

刘佐笑道:“近来家中作些盐的生意,故而去都盐院交引所买些盐钞来。”

章越不由色变。

刘佐见此不由问道:“怎么?”

章越道:“京师盐钞高昂,舍长为何偏要在这时候。”

“如今不买以后更贵…”刘佐笑道。

章越忍不住道:“谁与你说的?”

刘佐见章越如此认真的神情,也是有些奇怪。他看看左右,然后压低声音道:“我在衙门里有个能通天的朋友,他告诉我的…说是如今官家不满蔡计相久矣,故中书故意帮着陕西运司,让盐价不断上涨,要得是蔡计相辞官。”

章越道:“根本没有此事…”

刘佐笑道:“怎么没有,我近来从中得利不少。”

正在这时,有人道:“章学士!”

章越转头看起,但见是一位相熟的同僚路过此。他如果在这时候与刘佐透风声,可能会有麻烦。

不过章越犹豫一下仍对刘佐压低声音道了句:“不要去。”

说完章越还重重攥了下他的手腕,方才离去。

刘佐一脸错愕地看着章越。

章越与同僚打了招呼,便骑马前往交引所。但见这离辰时还有大半时辰,交引所门前已聚了数十人。

每日都是这般,盐钞的上涨,带来了交投的火爆,前几日在交引所赚得盆满钵满的人口耳相传下,每天都有不少新面孔来此淘金。

因为实物金银交割不便。

章越的交引所便作了变通,让一次性买二十席以上的买卖家,交纳足一定的保证金在交引所,买卖时全凭单子进行交割。

只要能三日之内完成交割即是,特别大宗的交易甚至放宽到五日。

如此又促进了交引所的火爆。此外茶引、香药引、矾引等等都可用来替代金银铜钱,甚至交子都得到承认,一律按时价的九折替抵金银彩帛。

只是对于铁钱一律不认。

每日在此有五六十万贯在此交易,各种钱币在此畅通流转。

每日以两三万席盐钞在交引所买卖。以每席买入卖出的五百文差价而计,仅此一项交引所日入在一万一万五千贯之间。

若假以时日,这里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章越驻马立在交引所,正好旭日从身后升起,穿透了汴河上如薄纱般的雾气,将人与马拉作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章越进入交引所后,但见所内人人神色凝重。这些日子朝堂上对于章越不利的言论渐渐也传入所中。

他们对此十分不满,以往的都盐院是如何死气沉沉。

盐钞价低时拿不出钱来回购。

价高时却又无钞可卖。

如今这交引所的兴旺是任何人都看得见的。

而且按照如今交引所日进万贯而言,他们可分得不少钱财。

如今听得章越要辞官,到时交引所将被罢去,他们何处何从也是心底没数。

见章越入内,骆都院和蔡京都是恭敬行礼。

章越问道:“如今手里还有多少席盐钞?”

骆都院道:“不过一万两千六百席!”

章越道:“如今外面什么价!”

“昨日第三节升至二十四贯五百文!”

章越点点头道:“第一节时,以二十五贯一席购入八千席,再抛八千席。”

骆都院和蔡京闻言都是色变。

辰时一到,阳光照进交引所的天井里。

如今天井里站满了人群,而两侧本是厢房的地方也被拆去,放满了交椅,这里的人穿着一身绸裳一脸贵气,还有人在旁服侍茶汤,与站在天井里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蔡京想得的办法,这些人都是五十席以上的大户,多是交引铺或盐商,就被请在这里高坐。

不久铃声一响,到了辰时,主持人登上台阶,不久内内外外一片喧哗声。

左右交椅上的大户丝毫不受天井里的人群干扰,反是一脸淡定地慢悠悠地举起了手,不久侍应捧着笔墨红印来请对方填写单子画押。

而这时喧哗声已是传至都盐院外无数翘首以盼的人们耳里。

“二十五贯了!”

“二十五贯了!”

“又涨了!”

“又涨了!”

“这样子是要上到三十贯!”

“什么三十贯,五十贯,不买就迟了。”

“可惜啊,我进不去,又便宜那些富商了。”

无数人神色亢奋,恨不能插身进入交引所,怎奈何门前有无数官兵把守。

但在卖钞所那边,不少人已是偷偷将钞兑出,甚至大量抛售。

章越默然坐在椅上,一旁骆都院禀买卖单的数字。

现在盐钞的卖单已悄然远超过买单了,价格拉高反而再也维持不住当初的买卖平衡了。

到了二十五贯时,之前在交引所赚得盆满钵满的人开始大量出货。

听完章越对骆都院道:“我们也全都抛出去。”

刘佐满怀犹豫地走到都盐院门前,但听外头一阵阵喧哗声。

“二十五贯了!”

刘佐听着这声音仿佛觉得刺耳。他之前听朋友所劝,在盐钞所获利颇多,这一次听得二十五贯了,顿时心底如挠痒痒般。

他虽想起章越的话,觉得是他阻止,否则此刻早已身在交引所内,所有人都在传要上三十贯。

但章越不会害自己。

他心底忍不住挣扎,不过想了半日,看着周围喜笑颜开的人们。

刘佐最后还是走进了交引所。

第二节时,主持人神色有些不镇定,对众人道:“两万席卖!二十七贯!”

众人闻言都惊呆。

交引所之后修改了规则,每一节买钞前,都会根据上一节的卖钞数目,交引所自行给出本节买钞数。

这一次怎么多了这么多。

“二十七贯?”

“二十六贯五百文。”

“二十六贯?还有无人要?”

“二十五贯?还有无人?”

“二十四贯五百文要不要?”

“二十四贯?”

“二十三贯五千!还有无人要?”

“二十三贯!”

“二十二贯五百文!”

“二十二贯!”

价格一直被压至二十二贯时,到这个价格居然还没人大手单托着价格,众人这才意识到不对。

(本章完)

第412章 贪婪

交引所约定至上一节的差价为三贯,所有人的买单强制交割,但如今全部人的买单加一起也不过一万。

这一刻所有人已是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买单二十二贯成交,至于卖单也从原先的二十三贯五百文降至二十一贯五百文。

上一节没有成交的卖单一万席盐钞会堆垒至下一节,这意味着什么,还要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当主持人喊了好几次后,也没有人再举手,再出手开买单。

此刻身在离交引所一室之隔的正屋之中。

章越,骆监院,蔡京以及交引所里其他的人,都看着一张贴在墙上的大纸。这张大纸由数张小纸拼接而成。

每一张小纸上都画着一个个似蜡烛般的东西,这蜡烛用红黑二色来绘之。

每日都有交引所的人将第一节的开盘价至最后一节收盘价标记出,若开盘价高于收盘价则画红烛,若低于收盘价则画黑烛,但见此图之上多是红色的小烛,犹如一个个士兵排队上山一般,缓缓将地将盐钞的价格推至了山峰的顶端。

这图被称作阴阳烛,

相传是德川幕府时日本的一位米商本间宗久发明的,日本元禄年间,幕府经济鼎盛,大名与武士的俸禄都用米来发放,故而有了堂岛的米交易所,这也是世界上有组织的最早期货交易所。

本间宗久以此蜡烛图在堂岛米交易所百战百胜,当时有句话是你可以像大名一样有钱,但不可能像本间般富有。

没错,这阴阳烛图就是如今烂大街的K线图。

如今一个显眼的大黑烛出现在山峰顶端的右侧下方。这就是本间宗久酒井战法所言的三重顶,最为凶险的一等。

蔡京,骆都院及交引所的人们都不知这图作什么用?但却听章越等人与他们几人分析,众人听了如同听了天书一般。

不过蔡京等听章越娓娓道来后,却见这价格走势仿佛他能预见一般,在他掌中任意比划,一一个个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交引所的巧如天工的设计,再到惊天动地的剩余价值,以及见识到如今神鬼莫测的阴阳烛图,蔡京如今对章越已不是用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之词可以形容……

“若是我能拜在他的门下就好了。”

蔡京如此想到,转而又在心底可惜,章越如何就是不收弟子!

“哪怕为一走狗也好,学到十成中之一成的本事,我此生也就受用不尽了。”蔡京如是想到。

蔡京又是默默叹了口气,正如子贡称赞孔子的夫子之墙一样。

子贡称夫子的学问就犹如宫墙一般,而我之墙不过及肩高,你们很容易窥见室家之好。但夫子之墙高大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就看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他自小被人赞作聪慧至极,甚至族父蔡襄对他一见之后,也盛赞其才,接到身边来好好培养,但如今与章越比起来,算得什么呢?

对方也不过长他三岁而已。

章越之才就似夫子之墙,深不可测。子贡还能以弟子的身份称赞孔子的寻,但他自己连弟子的资格都捞不到,这实在的人生之恨啊!

顿了顿蔡京忽想起一事,不由向章越问道,“学士你有此预见价格之本事,岂非可轻易日赚千金,富可敌国!”

“这钱有什么好赚的?”章越闻言继续看着阴阳烛图,看也不看一眼地随意道:“这般使人破家破财之钱,岂可得之!哪怕是一文钱我也不要。”

说完章越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对蔡京道:“令族父,蔡计相也不会赚这样的钱!”

蔡京闻言全身一震,顿时自惭形愧之意涌上心头,他对自己言道,蔡京啊,蔡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看看人家章学士。

而也就是这一刻蔡京对章越的佩服,又远超过了对他的见识才学。

但听外头惊呼喧哗,这是三万席抛下之后结果,蔡京想到章越的怜悯之心,不由问道:“那么学士,外面的这些人还有救么?”

章越越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亦不过是顺势而为,钞价越堆越高,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这些人谁也救不了了。”

一旁骆监院向章越道:“方才买钞所突多了很多买单,第三节我们也是不是也买几千席,但价高一些再砸低下去?”

章越摇头道:“不用,界身的交引商早想抛,只是存了看看能涨到多高的心事,如今跌到这了他们都会抢着抛!”

骆监院,蔡京不由皆是赞叹,章越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岂不知这些都是老韭菜的深切感悟。

蔡京问道:“那价格跌到底了,会不会有人托底?”

章越道:“不会的,西北每年虚发那么多的盐钞,这盐钞哪值这么多!去年三四贯一席还没人要,如今这些界身的交引商一个比一个精明,哪会看不透的?要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何其难也!”

“那损失钱的,都不是那些……普通的殷实人家?”蔡京问道。

“没错,”章越看向蔡京言道:“元长,你要记住,这价格波动除了供需之外,还有一项,那就是人心的贪婪和恐惧……下跌之势如今已成,没人止得住!如今这些人如同案板上鱼肉,没人逃得掉!”

蔡京,骆监院二人闻言默然无语。

章越叹道:“若无我插手,盐钞也有暴跌一日,不过是迟些罢了……”

“此事一了,必有人责我,我大不了辞官罢了,但这交引所怕是保不住了,交引所无妨,但朝廷的盐钞去是根本所在,这关系到千秋大计,万万不可有失……”

蔡京看向章越,心底震撼无言可以形容。

……

“三万席卖!”

第三节时,主持人喊到这个数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如今已是有见机快的人已奔至卖钞所卖钞。

刘佐身在场中见钞价下跌至二十二贯一刻,不由暗自庆幸原来章越提醒自己是这个意思,果真是够朋友。

此刻他听场中有人言语道:“不过跌三贯,怕什么,我看这盐钞迟早要涨至三十贯!不,是涨至五十贯!”

“家里有钱的都拿进去买,等等一定涨!”

“没错,拼了!”

“赌上全部身家,富贵在一博!大不了再跌至二十贯么!”

“你看陈家交引铺的陈员外举手了,他出手一千席!”

“我们赶紧跟上!”

刘佐想到不如今日搏一搏,否则不是对不起章越暗中提醒自己,自己今日本要掏钱买一百席盐钞,哪怕二十五贯也买了,如今跌至二十二贯。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神色亢奋,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孤注一掷,有人暗自庆幸,世间百态一一见于众人的神情之上。

但见上面主持人言道。

“二十一贯五百文!有没人要?”

“二十一贯!有没人要?”

“二十贯五百文!有没有人要?”

“二十贯!”

当主持人喊到这句时,不少人言道不会连二十贯也跌破吧,于是不少人之前犹豫买与不买的人纷纷举手。眼见众人如此刘佐不由心动,此刻无数买单蜂拥而上,不过仍是没有止住跌势。

刘佐还有些犹豫,却见主持人已喊道:“十九贯五百文!”

不少人惊道,竟跌至十九贯五百文了,不少人已投了钱的人,鼓动着身旁一并买。

“十九贯!”

但主持人喊到这一句时,刘佐忍不住举起手道:“十九贯,我买一百席!不,一百二十席!是一百五十席!”

他的怀里还有一笔刚向旁人借来的钱,如今也被挪作炒买盐钞之用。

说完身旁一名书吏拿起单子递至他的面前,但见刘佐颤着手在单子签下,还画了押!

刘佐写完后,觉得全身被抽空了一般。

签完后书吏对刘佐笑着道:“还请刘员外到旁喝茶!”

最后至十九贯,买单终于达至两万七千席,刘佐闻言松了一口气,虽还有三千席没有成交,但比之上一节的一万席,说明不少人趁跌抄底了。

刘佐想到的自己借款,若一节盐钞涨上去,哪怕只有五百文,他就全数抛了,如今也可赚得七十五贯钱。

刘佐如此盘算时,第四节开始了。

他草草地吃了些茶汤果子,就听得主持人道:“五万席!卖!”

当场数人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已有人当场失声痛哭,各等骂声哀求声响起。

本坐在交椅上的刘佐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眼中无数人大声叫喊,但他此刻却一句也听不见。

……

到了最后一节时,盐钞直直降至十三贯,一日暴跌去了一半,去了十二贯,至于卖单更是堆垒至近二十万席!

这二十多万席卖单之中正好囊括了刘佐的一百五十席!

而是日盐钞所成交额超过十五万席,但这么大的成交量都没托住这近二十万席卖单。

章越看着满地零落,一片狼藉的交引所,不少人气愤的人砸了交椅,凳子,满地都是茶碗的瓷碎。

这时一个老者满脸是泪水地在衙门口徘徊不走,遇到人便捧着一张交引所的买单上前道:“这位官人可否行行好?将我手中的单子退了?老朽全部身家性命都在其中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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