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爹爹,给点金币

枫桥驿,西厢房内,

莺儿,香菱又被薛宝钗支了出去,当然又免不得一番腹诽。

薛宝钗倒不在意,同秦可卿鬼鬼祟祟的坐下。

秦可卿羞羞怯怯的坐着,似是新婚的妻子头一日见了公婆,双方对视一眼,便心意相通是自家人了一样知根知底。

薛宝钗当然知道秦可卿的来意,甚至早就准备好了秦可卿偏爱的花茶,为她舒缓下心绪,而后便兴致盎然的要看秦可卿新写的篇章。

薛宝钗兴致颇高,不忍赞叹道:“可卿姐姐果然很有天分,这么快就写好了?”

越夸,秦可卿脸上越是羞臊,这又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能拿出去给人看了名篇,简直是下三路的东西,实在不好意思将写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

要是让人知道,这些文出自她一个女子之手,好似比那小册子还严重了。

本来秦可卿原计划是要拖薛宝钗下水,又或者捉到薛宝钗的糗事的,可如今却好像越陷越深了。

可现在后悔,已然也来不及了。

发觉秦可卿不应她的话,还有些无动于衷,薛宝钗催促道:“可卿姐姐,时间紧迫,一会儿莺儿她们该回来了,你总不想将你写这些的事让她们看见,传得人尽皆知吧?”

秦可卿无奈,这遭是彻底逃不出薛宝钗的手掌心了,只好将袖袍中紧紧攥着的一叠宣纸扯了出来,而后捂着脸道:“看吧,看吧,看完记得给我银子。”

薛宝钗笑着道:“那是当然,每次都肯定预付给可卿姐姐,我怎会亏待了姐姐呢?”

薛宝钗将纸张铺在桌上,细细品读着,不一会儿就感浑身发烫,脸上也有些臊热。

秦可卿则是捂着脸颊,时不时将葱白似的手指分出个细缝来,偷偷打量着薛宝钗表情。

见她越来似是越投入,而后身子都不禁发颤,实在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虽然自己写的东西被人认可,是件好事,她银子赚的也心安理得,可是这种东西越是被人欣赏,不就证明她的问题越大吗。

秦可卿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可卿姐姐,你怎得能想出这种点子呢,要不是知道你是个姑娘家,我还以为是哪个落魄书生写的呢。”

薛宝钗按下了信纸,还在回味着里面的剧情。

其间描述主角紧张,压抑,束手无策的感觉,实在是入木三分,简直就是身临其境了。

可卿扭转过头,羞意已经达到了顶峰,脸颊已快能凝出血来,嘤声道:“你不是说要润色?看过了就改改,没有要改的我就回去了。”

看过精彩新篇的薛宝钗心满意足,从抽屉中小木匣取出了五两银子的银锭,交在秦可卿手上。

秦可卿掂了掂重量,诧异道:“怎么这么多?”

薛宝钗眉眼弯弯,“十篇的钱,先支付给可卿姐姐,可卿姐姐回去再接再厉,若是能一天写一篇,我便每天都给你刊在报上。”

摸着银子,秦可卿感觉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虽然羞人了些,但总也算值得。

捱下了一口气,秦可卿还没走出几步,连忙回头道:“你可不能将这文章交给莺儿去刊,那岂不是就要露馅了?”

薛宝钗饮着茶,笑着点头,“好好,我自有打算,可卿姐姐不必担心,肯定不会让人知道你是谁的。这类文章写的人不少,都是用笔名,谁也不知幕后是谁。”

“毕竟穷苦书生一路赶考不已,没了盘缠给人代笔是常有之事,若是署了真名,往后还怎么科考了?”

听说惯例如此,秦可卿也算放心了一点。

再望着这桌面上,薛宝钗小心翼翼的将她的原稿收好,不禁叹了口气。秦可卿本身也不是个财迷,可如今却因为钱财而身不由己了。

透支了全部力气,秦可卿只想好好的趴在床上歇歇,缓一缓精神,好写第二篇。

原来写文章是这么痛苦的事。

“姐姐,你回来啦?”

“方才老爷来过,说今日林姑娘有事,不在房里,让你去伺候呢。姐姐月事也好了,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去房里和老爷坐坐?”

瑞珠宝珠一脸调侃的看着自家的姑娘,却发觉秦可卿一脸的疲态,似是提不起几分兴致的模样,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事。

两人相视一眼,皆拿不准秦可卿的情况,往常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她早就飞奔出门了,哪里像今日这般颓废的模样。

瑞珠宝珠呆滞的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秦可卿一想自己欠了九篇文章,就有些发愁,当下也没有去找岳凌的心思,主要也是透支了全部的精力了,“你们两个去吧。”

支开了瑞珠宝珠,秦可卿刚好还有时间构思一下新文,还不用担心被她们两个发现。

秦可卿已经打好了算盘。

两个还未开脸的小丫鬟,此刻脸颊突然如同猴屁股一样红透了。

“啊?我们两个?”

……

许是前几日,岳凌给支招去给皇后娘娘送信,林黛玉便一直在房中构思该同皇后娘娘说些什么,再送些什么礼物。

又或许是因为之前两人牵着手过了一夜,因为出了汗渍,导致林黛玉又羞于见岳凌,不知如何相处,如何亲近,便又开始躲着岳凌一段时间。

小姑娘的心思,就是让人难以捉摸。

但岳凌已经习惯两个人睡觉了,这遭没人陪,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秦可卿来了。

秦可卿实在不算是优选,岳凌最近练兵练得实在有些累。

将过去在军中拉练的经验,全都用在了演武场上,什么翻越障碍物,涉水,匍匐前进,按小队列阵对抗等等。

每一项岳凌都要先打个样,才好一点点传授给新兵。

好在沧州招募来的人,素质都过硬,而且较为专心。大家都有共同的目标,知道今日操习,为的是将来保家卫国,为安京侯麾下亲兵,也不能丢了安京侯的脸。

由此,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岳凌本人也不能落了下乘。

扶着腰肢,岳凌靠坐在床上,一想到今日又要和秦可卿大战几个回合,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秦可卿的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即便身子扛不住了,也嘴上也要逞强,没有和香菱紫鹃的征服感。

可过了一阵,却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听到了两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岳凌诧异的分开床帏,却见瑞珠宝珠羞羞怯怯的走来床沿。

瑞珠年纪稍微大些,只比紫鹃小一些,双手攥着宝蓝色的裙角,羞赧着道:“姐姐说,今晚让我们两个来伺候。”

岳凌愣了片刻,感觉没听清这个小丫鬟的话,“你说什么?”

瑞珠只好再嚅嗫着又说了一遍,“姐姐,姐姐说,今晚我们两个……”

岳凌坦然一笑,“好,你们两个也好。说来,你们两个平日里做得活,算是这房里最多的了,又要照看我,又要照看可卿,今晚在这边躺一躺也好。”

“上来吧。”

两个小姑娘在来的时候,好似还特意去沐浴了遍,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新衣裳,尤其贴身的菱形肚兜,皆是崭新的一样。

瑞珠身上的是荷塘藏鲤,宝珠身上的是麒麟含珠,好似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看起来更像是Q版的萌图。

将身上的衣服剥了去,两人又为岳凌更衣,脱去了身上多余的衣物。

两人其实素日里就不少帮岳凌穿衣,只是剥去了全部的衣裳,能触碰到岳凌身上棱角分明的肌肉还是不多见的,更何况此刻一前一后,跪在岳凌身前,在床帏里这般亲近的姿势呢?

慢慢两女的脸颊都飞上了红霞,一声都不敢吭,更加束手束脚的了。

待将一切都打理好,两女却也与别的姑娘不同,一起倒在岳凌相反的方向躺下了。

“你们这是?”

见两人喜感的动作,岳凌不禁生笑。

听岳凌来问,两人又不约而同的从锦被中钻了出来,探出头,异口同声道:“暖脚呀。”

原来两人将自己的脚掌,就贴在了胸脯的位置,用身子的温度,在这深秋季节为岳凌暖起了脚。

一只脚由一个小丫鬟环抱着,体会着她们身上的温度,确确实实非常舒服。

借着瑞珠宝珠的好意,岳凌安安稳稳的躺了回去,心里还不禁暗问自己,是不是被封建糟粕给腐蚀了,竟然感觉到舒服。

不过转念一想,两个小丫鬟在房里的身份是有些过低了,是他丫鬟的丫鬟,真要她们侍寝,岳凌肯定是不肯的,两人年纪实在太小了。

若是要他们来这边陪睡,估计她们也会不肯,诚惶诚恐肯定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慢慢转变她们的观念了。

瑞珠和宝珠对视着,皆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羞赧,却也都不开口说话,偏开眼睛只装作看不见。

在两个小丫鬟的夹击下,本就身心疲惫的岳凌也很快的就昏睡了过去。

……

翌日,

近些日来渐渐恢复繁华的苏州城,便没像之前那样发生了许多大事,大伙茶余饭后缺少了谈资,许多茶馆也都因此冷冷清清的。

苏州临近受灾村庄都经过了官府的妥善安置,河道疏浚,淹田泄洪也近乎完成了。

有鸭鸭的帮忙,被浸泡过的田地,也保持了一定的透气性,也没泛滥虫灾,可以尝试栽种些作物了。

新任苏州知府,今科状元苏墨筠更像是个不知疲惫的愣头青,自打上任以来吃住班房,又将许多没来得及落地的惠民之事,全部下了批文,责令各处县乡整顿。

更是发榜安抚百姓,他会向皇帝争取免除今年受灾之地的赋税,让百姓安心过年,恢复生产。

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大伙都在以观后效,不好评断些什么。

而在此时,街上竟然多了许多顽童,各个腰间挎着个麻布口袋,里面装的都是一张张薄纸,口中还叫卖着,自成一景。

“新鲜的杂报啦,客官们走一走看一看。”

大昌的基础教育还算可以,而在苏州这等富庶之地,私塾、书院、义学遍地,而且还分级私塾、书院、府学、县学可以选择进修,十个人中,至少能有一人是受过蒙学,识字的。

若是识字率不高,报纸这种东西也就丝毫没了市场。

论起来,邸报并不是个新鲜玩意,在京城早就有了官家的邸报,只是民办的不多,由于官家的邸报是免费发放给各级官员的,商人们也没看出这里面能赚什么钱。

而今日却不同了,薛家丰字号打出了一块儿新招牌,《姑苏丰韵报》。

“小哥,这报怎么卖?”

小娃娃仰头一瞧,是个戴纶巾的书生,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取出了一份晃了晃,道:“一个铜板。”

只是一个铜板,也不算什么大开销,书生点头应道:“邸报倒是个稀罕事,也让我来尝尝鲜吧,一个铜板,收好了小哥。”

书生的同伴围绕在其身边,笑着问道:“近来苏州都没什么事,说是姑苏丰韵,还能说些什么趣闻不成?真是浪费钱。”

书生倒觉得没什么,只是个新鲜玩意,花点钱,也就算是满足一下兴致。

毕竟京中只有七品以上才能收到官家的邸报,一般人还真是看不到的。

随意展开一看,和同伴说的也没什么出入。

大概就是对前段时间所发生的大事,做了些总结,还有苏州新任知府的光鲜履历,以及近来坊市开业的情况,哪里能买到便宜好物。

直到反倒报纸的背面,在右下的一角,有一个专门框出的版面。

“逸闻雅事”

书生快速浏览了下这个版面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内容,而后便有些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猛地将纸张一合,书生与同伴道:“呃,你们去坊市买笔墨,给我带一份就好了,我才记起来家中有事,明日学堂见。”

说罢,就一溜烟的没了身影。

周遭同伴不明所以,不就是看个报吗,怎么突然看出事来了,明明今日说出去采买,是他组的局来着,怎么可能有事?

难道是这报纸有鬼?

众人目光不禁放在了那个身着麻衣的小娃娃身上,又取了一个铜板,道:“给我也来一份吧。”

小娃娃还是干净利落的擦了擦手,取出报纸递了过去,并收好了铜板。

与那书生一样,看前面的版面看得是兴致阑珊,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等到翻过来,瞧见那不同寻常的一角,不禁聚精会神了起来。

这竟然是一篇带颜色的小文章?

其中讲述了这样的一个志怪小故事。

因为自幼被长辈定下娃娃亲,但其实感情并不好的夫妇,一日早上争吵过后,晚间丈夫归来,想要亲热一番,扫除之前的过节。

毕竟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

但妻子说什么也不同意,将丈夫赶下了床。结果就在这时,房间中钻入了一个狐狸变成的妖精。

将丈夫勾引到了桌案前,就在案下开始了服侍。

丈夫不知妖精的底细,也不知有什么法力,为了活命只能任她予取予求,当妻子听到房中异响,和丈夫奇怪的动静时,还不禁开口询问,丈夫却也只能为此作着掩护。

直到妻子探头看过来,也没发觉那妖精的身影……

场景,细节,乃至丈夫心里的矛盾,和在妻子面前背德的紧张感,全都抒发的淋漓尽致,只几百个字,却字字凝练,让人浮想联翩,一看就是老手了。

而且文章通篇偏白话,更加通俗易懂了,丝毫没有阅读的门槛,通顺非常,作者的匠心,读者能够一览无余。

众人看得口干舌燥,不约而同道:“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诶,你将报纸给我呀,这是我付的钱,一个铜板也不贵,怎么将我的卷走了?”

一转眼,这一伙书生便将顽童麻布袋子的报纸抢得一空。

适时,一个女子衣着光鲜,只不过是一身的丫鬟装束,头顶发髻也是丫鬟髻,手臂上挎着个吊篮,似是才在坊市间采买完路过。

“小弟弟,还有没有邸报了?”

听得女子清澈通透的声音,方才被抢的晕头转向的小娃娃,抬头去望,就见一个姣好容颜的女子就在他面前与他搭话,让他都不禁紧张起来。

“有,还有我手里的这一份,没被他们抢去,但是弄脏了一块儿。”

女子并不在意,反而掏出了两个铜板递了过去。

“好,那就这一份了,收好了钱别丢了。”

说罢,女子转身便走,一路返回了枫桥驿。

入门后,在案前忙碌的林黛玉便问道:“紫鹃姐姐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我要的东西可买到了?”

紫鹃掀开吊篮道:“买到了,缂丝贵重,买家不多,只这一个附花鸟图的香囊,足足要百两呢。”

林黛玉颔首道:“百两就百两吧,给皇后娘娘的礼物也不能太轻贱了,银两从我的银子里扣吧。”

紫鹃小声提醒道:“姑娘,你的银子早就和府上的账目走到一块儿去了,你忘了?是你从老爷那要来,而后都归在府库里了。你当时说,反正都是你管,就不分这么细了,若是用就从府里银库取。”

林黛玉想了想,她出门久了,账目都是秦可卿在管,也好久没留意这些琐事了,听紫鹃这样提醒,也确有此事,便点点头道:“那好吧,先用挂在账上,等我这次给爹爹也写封信,再要些银子回来,再补上账目。”

此刻,林黛玉再看吊篮里,见到里面还有一张纸,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紫鹃应道:“这是苏州新发的报,在城中卖的火爆,我便凑凑热闹,也买了一份瞧瞧。”

林黛玉眨了眨眼,总感觉之前紫鹃好似对文字都不甚感兴趣,而后好奇的将报纸取出,正面浏览了遍,只不过是一些城外所发生的事,便就兴致阑珊了。

“嗯,紫鹃姐姐不喜欢看书,竟然喜欢看报。看看也好,识字总是好的。”

林黛玉放下了报纸,也没看出有什么能卖爆的原因,可能就是城中头一遭,大家只是凑个热闹,图个新鲜罢了。

随后,又返回桌案前,忙她自己的事了。

紫鹃也洗过了手,细细看着这报纸。

其实她要买的原因,主要还是那日听得薛宝钗和秦可卿在街角议论邸报的事,结果没过几日果然城中就出了邸报,而且上面还带了一个丰字,应当就是丰字号刊发的。

可这事和秦可卿有什么关系,让她们鬼鬼祟祟的议论着这种事?

紫鹃拿捏不准,便也没和林黛玉说明,以免冤枉了好人,她不是个喜欢在人背后嚼口舌的。

紫鹃仔仔细细的看着,再翻到背面,才瞧见不同寻常的一角,“嗯?奇怪,这里怎么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再仔细的读下去,读了一半才发觉,这竟然是那种文章?

紫鹃脸色泛红,再往下看,等到看到狐狸精的动作时,猛然发觉,这不就是林黛玉月经初潮的那一日,她去老爷房里问需不需要侍寝的景象吗?

难道这个狐媚子就是秦可卿,秦可卿当时就在桌子下面……

紫鹃越想越不敢想了,好似发现了惊天的秘密,赶忙将报纸收了起来。

适时,正撞到雪雁从外面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紫鹃姐姐?莺儿叫你去呢,说是她们要论个什么事,要带上你的。”

紫鹃点点头,仓促道:“好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见紫鹃慌慌张张的模样,雪雁实在看不明白,但她也不放在心上,便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房里,同林黛玉的身边坐下。

雪雁不是贪吃就是贪玩,林黛玉板着些脸色道:“你学一学紫鹃姐姐,就算不喜欢看书,如今也看上报了,你整日不是疯跑,就是贪吃,哪像一个姑娘家的样子。”

“这有什么嘛,岳将军有在意,他不在意不就好了?”

林黛玉无奈的撇了撇嘴,总感觉房里的小姑娘都这么任性,是岳凌的过错,便又在书信中添了一条,“因为岳大哥太溺爱这些女孩子,家很不好管,该怎么办……”

(本章完)

第307章 好文,就是要一起分享

杭州署衙,

和浪人达成了一笔交易,原以为还有一线生机的赵德庸,一大早,又得知了从苏州传来的最新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拿着苏州来的急报,赵德庸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的寒意,让下人看来仿佛数九寒冬,令人不自觉噤声垂首。

沉默就是最可怕的事,证明这消息,绝对不会是好消息。

堂中等候的管家及下人,从垂首躬身,慢慢跪倒在地,叩首待命。

自家老爷,身为一省丞相,可以说数十年间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遇到岳凌这么个毛头小子,竟然被逼近了绝路。

江浙,富饶之地的丞相,所蕴含的能量更是大得惊人,谁能想到会有今日的落魄。

所有人都太过低估岳凌的手段了,根本想过竟然连皇帝都愿意配合他,隐匿行踪,导致那一个月间,早将苏州的情况都摸透了。

而且一整个利益集团尾大不掉,能力又有参差,被抓住一点漏洞,成了突破口,便就难以挽回。

至少,毁堤淹田这个决策,不是赵德庸定下的。

而是孙逸才,甄应嘉,徐耀祖揣度他的意思,更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私自动手,要将事情都推到了前任知府朱怀凛的身上。

就是这样一桩事,被岳凌抓住了把柄,再也无法挽回,让原本没有纰漏的计划,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可时至今日,还能怎样做呢?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人不端,诸事皆毁。”

赵德庸徐徐吐出了这一句,又慨叹道:“全都寄希望于浪人的事能成了,只要能交割十万匹丝绸,这便是百万两银子,隆祐帝一定能明白这价值所在。”

赵德庸自言自语,旁人并听不清楚,此刻的他也没了更好的办法,更没有退路了。

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下,其实是心急智昏,开口吩咐下人道:“去将那浪人再找来,问一问,什么时候能够达成这笔交易,我已经向陛下禀报这件事了,待陛下首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只要他的信,能够早岳凌的判词入京,他就还有一线生机,赵德庸是如此认为。

听得了吩咐,管家才颤颤巍巍的回道:“老爷,前几日有个浪人来,问了却不是之前做生意的那些,但那个时候老爷患病谢绝一切外客,便没放他进来,这是不是有蹊跷?”

“不是之前的人?”

赵德庸眉头微皱,出于本能的感觉到其中或有些不妙。

“那来的是双屿岛上的?”

管家道:“没问详细,不过看样子皮肤干裂偏黄,应该就是常年在海上受海风侵袭的样子。”

“遣人去双屿岛上打探一声,有事再来禀报。”

“是。”

……

枫桥驿,庭院中。

石亭下小丫鬟们又齐聚起来,互相交换着近来的情报。

莺儿更像是里面的主导者,旁人都坐在石墩上,只她一个站着,侃侃而谈道:“你们不知道,最近姑娘的抽屉不上锁了,里面姑娘经常看的小册子已经没了!”

众女愕然当场,难道这一出戏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宝珠回想着今早打扫房间,看见房中的抽屉上了锁,本身还没在意,听莺儿提了这一句,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了,突然插嘴道:“我们房里,姐姐的抽屉上了锁。”

莺儿看向了瑞珠宝珠,问道:“当真?”

瑞珠也想了想,而后确信的点点头,“真的,不说还好,一说倒是有些奇怪了,往日姐姐从不上锁的,房里又有谁会偷?怕是防着我们两个的。”

此言一出,众女便是同仇敌忾了,毕竟她们近来都有被自家的姑娘冷落,而且还不是她们做错了事,只是被刻意隐瞒了。

为了不蒙在鼓里,莺儿继续统筹道:“说来也巧,每次都是可卿姐姐找来,姑娘就将我们两个支出去,看来这事情肯定是与她们两个有关了。”

莺儿捏着下颚,仔仔细细的考量起来,抬头又见到姗姗来迟的紫鹃,将她引了进来。

紫鹃还不知众人在商议着什么,待莺儿复述了一遍,是在猜测薛宝钗和秦可卿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事,紫鹃立即就联想到了今日看到的邸报,顿时有了不好的念头。

“啊?难道她们就是在做这种事?这也太让人难以启齿了吧,怎么想要写这种羞人的东西的。”

紫鹃连读都不忍细读,更遑论要写出来了。

见紫鹃的脸色渐渐泛红,莺儿狐疑的问道:“紫鹃姐姐,你不会知道什么吧?”

紫鹃不愿意在背后戳穿别人的秘密,更何况一切都是她的推测,也不是证据确凿,若是冤枉了好人,反而让她在院子的境地不妙了。

念及此,紫鹃摇摇头道:“没,没,就是回忆起了一些不太妙的事。”

“不太妙的事?”

众女的目光尽皆投来,紫鹃只好解释道:“今早我去坊市帮姑娘采买,回来的路上遇见有人卖报的,卖报倒是件稀奇的事,我便也买了一份,却没想到那报上竟然印着那样的故事。”

虽然不确定这文章到底是不是出自秦可卿之手,但让她们看一看总不算犯错,紫鹃将报取了过来,摊在桌上,供她们观看。

然而,并不是每个小丫鬟都识字,便只好选香菱来读给她们听。

起初还没什么问题,只是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背景,等等一系列的铺垫,可越到中间,越不对劲了,香菱也读的磕磕绊绊,脸上飞起了红霞。

等出现了狐媚子,香菱就更读不下去了,只好捂着脸跑开了。

此刻,旁人只恨自己没有同自家姑娘多学些字,竟然连这种文章都读不下来。

莺儿咬了咬牙,挺身而出道:“这没出息的小蹄子,都经过人事了,还装纯,她走了我来读,不就是那点房中事吗,有什么可羞恼的?”

随后莺儿深深捱下一口气,率领着余下的小姑娘们,一同品鉴了一番文章。

激情过后,小丫鬟们便散去各回了各房。

后来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只是那一日岳凌发现,丫鬟们洗衣服洗澡都洗得很勤快,尤其莺儿是最勤快的那个。

……

京都,皇城,

赵德庸如愿所偿,他上递的奏报,比岳凌的供词早了许久,虽然岳凌审出的供词是快马加急,但他的奏报还是先一步抵达了皇城。

远在京城的隆祐帝,其实一直都担忧着江浙的情况。

毕竟天下赋税,至少有四分之一要出自江浙,江浙乱,则国本动摇,实在容不得有失。

故此,每当有江浙的急报都会第一时间的呈交到隆祐帝的御案上,隆祐帝也会放下眼前所有的事,细细考量起奏报中的事。

这一日,也不曾例外。

隆祐帝急冲冲的展开了奏报,却发觉并不是岳凌等人的来报,而是仍在江浙任职的行省丞相赵德庸。

在奏报中,赵德庸诉说了如今江浙的难处,以及今年遭受的洪涝灾害,可能导致赋税无法按时交齐。

所以,他便想了个办法,与近来活跃的东瀛商人展开合作,将今年冬季前的生丝全部供应给织造局,开足织机制造丝绸。

如果网罗整个江浙的生丝,再有广州十三行的支援,十万匹丝绸还是有机会达到的。

虽然没有改稻为桑之前所定下的国策,五十万匹之多,能够一蹴而就解决国库空虚的危局,但是应对眼前的状况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了。

十万匹丝绸,盈利将达到上百万两,用于江浙当地恢复国计民生,来年的赋税定然不会有漏缺。

赵德庸也是如此在奏报中说明的。

仅凭一点生丝,就换成百万两白银,的确是件划算的买卖,更何况眼下的大昌必须要完成财富的积累,才能再进一步的推进改革。

各处都要钱,总得先能赚来钱。

但于隆祐帝的本心来说,他对于这些旧朝遗老已经不再信任了。

之前只是没有机会,更没什么缘由,将他的权利收回,以应对保守派不断的在朝堂上掣肘,而眼下好似是个机会。

当政治考虑和经济站在对立面的时候,隆祐帝一时也有些犹豫了。

坤宁宫中,

皇后陪同在侧,眼看着自家的男人愁眉不展,便开口宽慰道:“这些年江浙海岸没少和夷人打交道,做了不少生意,也没将国家做富。”

“每一次都是眼前的这点利益,满足了一时救火,可远不是个长久之计。陛下要开创的是盛世,怎又重新走了这旧路?”

隆祐帝沉思片刻,问道:“依皇后之意,是驳回赵德庸的奏折?”

皇后又道:“既然赵德庸有了奏折,想必岳凌的奏折应当也在路上,不如等等一同看看,再做决定吧。”

隆祐帝叹了口气,伸手环在了皇后的腰间,心里颇受安慰,“也好,再等一等吧。”

还没等多久,便有个宦官往房里来了。

隆祐帝振作了几分精神,问道:“可是江浙有了新消息?”

宦官颤巍巍的跪下,摇头道:“回陛下,是太后召见。”

“太后召见?”

隆祐帝听了都不禁愣了片刻。

自打他即位之后,母子二人的关系仍是每日俱下,最后连晨昏定省都省了。

慈宁宫就好似这片宫闱的禁地一样,除了些伺候人的宫女宦官,再没什么人踏足。

却在此刻,太后竟然要召见,隆祐帝便忍不住将近来从锦衣卫口中,听来的甄家入京之事,与此联系起来。

一念之间,隆祐帝的眉头便深深的皱了起来,阴云密布。

皇后担忧的问道:“陛下,太后她?”

隆祐帝摇头起身,“既然召见,那朕就去看一看吧,备驾。”

未及,来到了慈宁宫,孙太后所居住的宫殿。

外面汉白玉铺设的路面间,缝隙也没长出野草,园子中树枝也都是裁剪不久的模样,只是水池中有点点的落叶,却更衬出萧瑟之意。

隆祐帝挥退了左右,独自登上石阶,轻叩门扉。

里面便传来了慵慵懒懒的妇人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泓儿到了?进来吧。”

隆祐帝往前走了几步,身为九五之尊,也秉承着后辈的孝道,对着太后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参见母后。”

太后拄着梨木拐,步子迈的颤颤巍巍,周边的宫女也早让她遣了出去,房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即便两人关系再不睦,二人也是母子,隆祐帝起身上前,搀扶着太后入座。

旋即就侍立在侧,递上了蜂蜜水。

太后面色一松,欣慰的笑了笑。

小小的举动,也昭示着二人之间的破冰,太后的心情不错,这个儿子总也是认她的。

念及此,太后又不禁生出泪来。

平白的就哭泣起来,隆祐帝又安慰道:“母后,这又是怎么了?”

用袖袍擦拭了下,孙太后叹气道:“相当年,你和你兄长在院中玩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是这番景象,你们可都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隆祐帝面色一沉,未有应答。

孙太后摇摇头,示意隆祐帝也坐,缓了缓口气道:“今日你既已成天子,旧事也没什么好提的了。待主朝堂之后,娘亲也从未干涉过一丝朝事,而如今却不得不警醒你几句。”

“你可知,你父亲如何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

隆祐帝耐着性子应道,“娘亲赐教。”

孙太后自感良好,继续解释道:“皇权不下县,你只有一人,是无法治理广袤国土的。赋税为国之根本,是需要有才能的人来把持。”

“固然,其中有贪嗔痴之辈,可有多少人能安贫乐道,守住本心呢?”

“更何况江南那繁华之地,当年我随你父亲下江南时,是真见过那盛景,纸醉金迷,最易迷人眼,但他们能按时缴上国库税银,就是好官。”

“水至清则无鱼,官都喂不饱,你还想要百姓从什么新政中获利吗?”

“在南下之际,我和你父亲曾几次取过甄家老宅,甄家老夫人被你父亲称为‘吾家老人’,你若是想要抄了甄家,岂不是天家忘恩负义,要让天下人耻笑?”

“如今你是羽翼渐满,可若是刻薄寡恩,自然招致众叛亲离……”

隆祐帝眉头微皱,道:“娘亲,您不知道他们犯了多大的罪过,恃宠而骄,是他们忘恩负义在先。”

孙太后摆摆手道:“人都有犯错的时候,罪不至灭门抄家,总也要给一条活路……”

见隆祐帝身躯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孙太后当然知道,她这个儿子最是执拗,决定了的事,往往是很难扭转的。

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母子再相聚,却又因为事情分歧而争吵,也并非哀家所愿。哀家也没求过你什么事,而且也是为了你好。甄家这些世家,都是向着陛下的,怎好自己动摇自己的根基呢?”

孙太后自称哀家,又称呼了陛下,当面如此,还是头一次,也算是她心底对隆祐帝的认可了。

但说出的这为甄家求情的事,还是让隆祐帝一时无法答应。

隆祐帝也不明白,为何母亲总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当时他听从母亲的话,放过了大哥,可大哥却三番五次的要治他于死地。

片刻之后,门外又有宦官叩门。

孙太后面色阴郁之气一下凝结,怒骂道:“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东西,哀家同陛下说话,敲什么门?”

门外,宦官扑通一声跪地。

触怒了主子,他这种奴才可难活。

但他也不是没理由的,忙将双手举过头顶,呈着文书道:“陛下,安京侯的奏报到了。”

隆祐帝愤然起身,对拉开两扇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取过太监手上的信笺,正反看了一遍,见有岳凌的署名,内心激动不已。

站在门外拱手行了一礼,隆祐帝才道:“母后,朕公务冗杂,您先歇息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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