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逼迫(下)

当下探子们指手画脚地陈述,说汉地物产何等丰饶而眼下又是何等有利的时机。

但凡曾经在汉地生活过的蒙古人,眼界比长期停留在草原的同族开阔些。而且既然想着回到草原报信,事前也有过打探的过程,故而说起汉地的金玉珍玩如何,绫罗绸缎如何,乃至香料瓷器如何,吃的喝的如何,顿时令众人一片哗然。

队伍里的钦察人倒也罢了,伯牙吾人乃是花剌子模的后族,知道当年花剌子模的富庶。而花剌子模之所以能营建上百万人口的大城,正是因为其国境之内,有无数商贾东西往来,将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填充了花剌子模的市场。

那些货品是多么珍贵,伯牙吾人都是记得的。商贾轻轻松松一转手,就得十倍之利,甚至有从更西方来的商人恨不得拿等重的黄金来换!

只不过作为陆上商路的中枢地带,在花剌子模人的眼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那些传说中的国度都太遥远了。上百年来,他们习惯了商品在自家国中流转,却很少去想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却原来,这些商品便来自于草原南面的汉人国度?就这么近,近到了伸手可及?

岳里帖木尔是个满脑子战斗的年轻人。

和他在菊儿汗的宫廷里长期享受和平与奢华的祖先们不同,岳里帖木尔从小就仰慕花剌子模的英雄塔延古将军远征赫拉特的事迹。在蒙古大军涌过锡尔河的时候,岳里帖木尔年方十四,便成了极少数敢在战场上与蒙古勇士正面对抗的勇将之一。

但随后,正因为在战斗中目睹了部落成员被割草一般杀死了成千上万,见识到了也克蒙古兀鲁思作为战争机器的可怕,岳里帖木尔又很快成了蒙古人的忠诚支持者,屈膝于蒙古人仿佛永无止境的征服欲。

今年以来,越来越多的西域部落战士涌入草原,无数人彼此传诵着,都说大汗即将以前所未有的兵力,发起向草原南方汉人部落的进攻。对此,岳里帖木尔的父亲土土哈一直有些犹豫,他不明白,那些南方汉人部落得多么强大,才使蒙古人自己打不动,还得调度降众去拼命。

岳里铁木尔的想法却不同。

他觉得,想要融入狼群,做能吃肉的一份子,而不是被吃的肉,就得展现自家的尖牙利齿。敌人愈强,蒙古人能用得到新降部落的地方就越多,新降部落中人的地位就越高,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没看见最近这阵子,他所带领的伯牙吾人和钦察骑兵们,已经好几次剿灭了草原上对大汗阳奉阴违的蒙古部落?这就是地位急速提高的证明!

可惜大汗如此威严,敢于在他目光注视下偷懒耍奸的部落实在不多,想要展现尖牙利齿,最终得着落在真正的敌人上头。

现在他和他的部下们忽然知道,原来大汗想要对付的敌人,就是花剌子模上百年里赖以发财的货物来源,那传说中的金山银山?

“我们在这片草甸地带每日来回巡逻,好不容易才撞上几个机灵的!”

他兴奋地拨马打了两个转,向队伍外圈一人喊道:“早说呢!这样的敌人,再强也值得打一打!”

处在外圈,作蒙古贵人打扮的罕秃忽笑着应道:“岳里千户胆子很大,像我们蒙古人的好汉。”

罕秃忽是别勒古台的儿子。

此前别勒古台抢占狗泺榷场,又在乌沙堡与大周皇帝亲领的兵马厮杀,罕秃忽全程都陪着。打了败仗以后,别勒古台自家觉得没脸耀武扬威,于是把许多任务都丢给了儿子。

这两个月里再度扫荡动摇的蒙古部落,便是岳里帖木儿动手,罕秃忽负责监管。

看着岳里帖木儿满脸跃跃欲试的申请,罕秃忽嘴上赞同,心里却冷笑两声,随即冷笑又形之于外,在他的嘴角形成了隐约狞笑。

为什么不早些把汉儿的富庶情形告诉岳里帖木儿?因为只有让这些野狗自己发现,才会觉得猎物特别香,才会特别积极地试图捕猎。

伯牙吾部的无数同族,脑袋早都喂了也的里河和押亦河里的鱼,尸体被玉里伯里山下的野狗吞食。要不是成吉思汗念在伯牙吾部的祖先勉强可算是迭列斤蒙古的支脉,他们早就和其它花剌子模人一样被杀尽了。

剩下的这些人,全都是在花剌子模享尽富贵,却背叛了摩诃末算端的叛徒,根本就是一群没有节操的混蛋。他们在罕秃忽眼里,地位和前阵子大批逃散的汉儿奴隶一样,和最近不断响应招募的林中人一样,只是表面上与尼伦蒙古诸部习俗接近罢了。

罕秃忽记得,成吉思汗在斡难河畔竖起九斿白纛的时候,包括草原上各种居民在内的,所有的蒙古人都觉得,他们将从此融为一体,跟着成吉思汗做世上最凶猛、最尊贵的征服者。

但十几年下来,连续不断的征战并不全是胜利,而失败教会了蒙古人更多。包括罕秃忽在内的许多人都明白,要战胜南方的强敌,需要血流成河。负责流血的,当然是康里人或者伯牙吾人、钦察人优先。

明摆着,这些后来者不会在草原拥有自己的份地,但却要大量承担战斗、巡逻、镇压的任务,而且随着草原上的气氛渐渐紧张,他们承担的任务越来越繁重。

哪怕岳里帖木尔再怎么忠诚和积极,也不会改变这一切。一条狗亢奋异常地汪汪叫着,那又如何?

草原虽然广阔,却不可能持续供养他们。

草原上真正水草丰茂的好地方,面积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黄金家族瓜分殆尽了。剩下的草地,受气候和水源地的影响很大。

去年到今年,草原上冬季有过雪灾,春季有过旱灾,不少土地的承载能力就算还在,也比好年景时略低些。偏偏与大周的交易中,获得的粮食又极少、

太多千户那颜们南下掳掠以后,已经离不开汉儿提供的各种奢侈品,所以大量的牛羊换回来的,都是些不能吃不能用,徒然看着闪闪发光的玩意儿。

这种情况下,成吉思汗还不断地从西域调度军队前来。数万骑兵,数万战马,十数万的随军民伕,上百万的牛羊畜群在急剧消耗草原上本有的积蓄。要不是此前打了几仗消耗了许多吃饭的嘴,饥荒早就开始了。

在越来越像汉人城池的和林,许多粮食被提前搜罗起来,掌握在黄金家族的权贵之手,除非拿出真金白银或者上等的草场来交换,否则绝不可能拿到。另外,用汉人朝廷印制的纸钞也行。

更多部落则以几倍的速度消耗着他们的牧群,直到某个时间点成吉思汗挥动大手,允许他们把贪婪和暴力释放于敌人。

好笑的是,汉儿这会儿也拼命放出风声,想要诱使蒙古军去攻打他们经营数载的防线。他们难道以为,在惨烈的消耗战里,死的会是蒙古人?承受不了损失的会是蒙古人?

那是不可能的。汉儿这么做,只会减去蒙古贵族逼迫炮灰送死的麻烦,好得很,好得很!

(本章完)

第981章 洪流(上)

不止单独被派遣出去,执行镇压任务的新降之人,草原东部团结在大汗身边的部落毕竟还占多数。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有信使带着最新的消息奔回草原深处。

有些人奔向大汗驻扎的方向,更多的人首先奔向自家部族首领驻足的草场,或者按照自家首领的吩咐,奔向下属的零散小部。

比如罕秃忽,在得到这消息以后,直接向北禀报了他的父亲别勒古台,又继续向北,一口气赶到草原北方的所谓火儿忽纳要不儿之地,为别勒古台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

这片地方,距离成吉思汗诞生的,名为跌里温盘陀的大山不远。成吉思汗能把这片地方赏赐给别勒古台作为份子地,也足见对别勒古台的信任。

在大山北坡余脉环绕处,有个偏僻的湖泊,湖边有个小营盘。上百年前,札剌亦儿人被契丹人击败后,有一个小分支逃亡到这一带,与原本就住在这里的蒙古主儿勤部混居。

后来主儿勤部渐渐强盛,其首领海都把札剌亦儿人变成了蒙古人的奴隶。主儿勤部极盛时,号为合不勒汗长支后裔,在成吉思汗排布的十三翼之众里独占第五、第六两翼。

其强盛引起了成吉思汗的忌惮,随即阖部上下皆遭夷灭。成吉思汗就此夺取了尼伦蒙古长支主脉的地位,并把属于主儿勤部的属民都变成了黄金家族的私产。

如今在成吉思汗麾下掌握相当权势的木华黎,就是札剌亦儿人,黄金家族的孛斡勒出身。

但草原如此广大,也克蒙古兀鲁思没建立过户籍制度,更谈不上普查人丁,所以仍有许多流散的札剌亦儿人小部留在原地,在勤勒豁河沿岸的小片草场和林地间生活。

因为生活区域相对狭小,每年冬夏部落转场扎营大致都在同一个位置。二十多年下来,本该是临时兴造的营盘,渐渐有了点固定建筑。

营盘的位置很巧妙,恰好在一处湖边空地上,空地平坦开阔,而且周围植物茂密,除了植物,又多深不见底的沼泽。初秋时分,气温还没有降低,沼泽表面蒸腾着绿色的瘴气,除了特别灵巧的小动物以外,便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一旦误入,也多半再也别想脱身。

此前响应别勒古台的招募,从北海东岸南下的巴儿忽惕人就不了解这片沼泽的可怕之处,导致在过去数月的狩猎活动里接连折损人手。失踪的那些人,还都是特别艺高胆大的。

巴儿忽惕人严格来说不是蒙古人,而是在大蒙古国成立以后,被征服的林中百姓之一部。

过去数年里,蒙古军东征西讨,大战连场,兵锋远及数千里以外,其本部的百来个千户,无论如何都赶不上这等消耗。有些本来留守草原的千户,不得不派出部落中年方十二三岁的孩童,待他们一路迤逦赶到呼罗珊等地,年纪就到了十四五岁,可以充作战斗之用。

留守草原的千户们,本身又受到来自大周的沉重军事压力。蒙古骑兵天下无敌的名声在中原败落以后,很多军事对峙的场合越来越压不住对手,曾经如神魔一般散播恐惧的蒙古战士也越来越多地被看穿了人类的本质。

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谁怕得谁来?

为了扭转颓势,别勒古台用极大的力度引入诸多林中部落,拣选其中青壮编练成军。为了满足林中部落的要求,他又在自家的份地中不断退让,腾出水草丰茂,适合林中部落居住的好地方。

可惜南下的林中部落未必都过得很好。

这些部落民是彻彻底底的野蛮人,处在仅具备语言沟通而根本不存在文字或文化的阶段。他们没有人懂得农耕和放牧,完全依赖渔猎为生,靠天吃饭。猛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除了得到不少赏赐的族长,整个部落过得都比原来艰难些。

愈是如此,部落就愈依赖猎手的工作,每个猎手都是部族中重要的支撑。少了数十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便很可能导致这群巴儿忽惕人不能在入冬降雪之前,囤积足够的食物,那是真真切切的灭顶之灾!

巴儿忽惕人对此自然惊怒交加。他们立即威逼居住在这里的札剌亦儿人派出向导引路,试图在复杂的沼泽和林地里找回族人。但向导没发挥作用,找寻固然失败,猎户失踪的事情还隔三差五不断发生。

本来一个部落占据的地盘,变成两家瓜分,这两家难免会有冲突。

札剌亦儿人是蒙古人里头开化比较早的,也是包括人丁和畜群在内的部落实力被削弱得特别厉害的一拨。为了在这艰难时势生活下去,他们难免显得奸滑。巴儿忽惕人深入莽林,辛辛苦苦布网下套,捕猎来白鼬、水貂等剥取毛皮,向札剌亦儿人交换物资的时候,常常被坑骗。

一段时间下来,两家的矛盾逐渐深重,时常爆发冲突,全凭着别勒古台的严令,两个部落才勉强相安无事。

现在这样的事,落在巴儿忽惕人眼里,便显然不是单纯的地形影响,而是札剌亦儿人在暗中使坏了!

质朴的部落酋长为此大怒,而质朴的蛮族部落自有发泄酋长怒火的手段。

罕秃忽抵达这个营盘时,只见札剌亦儿人用草皮和桦树皮围城的营盘外围几乎全都被推倒。巴儿忽惕人从四面冲进营盘里,沿着道路奔跑杀戮。

营盘深处,札剌亦儿人最后的残部还在抵抗,急促的武器碰撞声和彼此怒骂声清晰地传到外界。营盘较外围处,则有很多老人、女人和小孩也和巴儿忽惕人死拼。

但他们的力气太弱,又远不如巴儿忽惕人凶蛮,所以任何抵抗都被粉碎。而巴儿忽惕人只凭着少量铁刀和石斧、木棍之类武器,杀人宛若杀鸡屠狗。

罕秃忽抵达营盘的时候,太阳即将下山,天空中残留着的红色云霞,正如遍布营盘的浓重血污一般。罕秃忽的身边全都是尸体,有些尸体温度犹在,血管还抽搐着,将血液从伤口里滋滋地挤压而出。

热血喷溅,化作温热的血雾,罕秃忽一路走过,血雾沾到了他的脸上和身上。

罕秃忽四处看着,营盘里也到处都是尸体。陆续有札剌亦儿人跪下投降,可林中人杀得兴起了,没有人理会,仍然狂乱地挥着刀猛杀。

一个作蒙古十夫长模样的札剌亦儿人肚子被捅穿了。他在地上的血污中挣扎着,每爬一步,都有肠子和内脏流淌出来,在身后拖成了长长一条。有个巴儿忽惕人大步过来,那十夫长哀号着,请求饶命。

可惜无知和野蛮,就是林中人最大的特长。

巴儿忽惕人挥动手里的长刀。

长刀的质量不好,刀锋钝得不成样子,所以与其说砍进脖颈,不如说是砸进脖颈。而且一下没能砸断,巴儿忽惕人又挥刀砸了第二下、第三下。隔着数丈远,罕秃忽都仿佛听到颈骨被反复敲碎的咔嚓声,他看到那个十夫长两眼圆睁着,脑袋滚落下来。

“这些野人,怎么敢!那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十夫长!”罕秃忽身后有个拔都儿愤怒地道。

罕秃忽倒不愤怒。

他这几年见识了许多蒙古本部千户们彼此倾轧,眼前这些草原别部杀来杀去算得什么?

死一个十夫长,更不是问题。

如果在两年前,一个蒙古十夫长的性命值得一百条,一千条异族的性命。何况许多札剌亦儿人是乞颜部的孛斡勒,那就是家养的狗啊。其中获得十夫长身份的人,说不定比寻常的蒙古十夫长还尊贵些。

但现在情况变了。

为了督促康里人、伯牙吾人和钦察人为大汗作战,大蒙古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草原东部的好些尼伦蒙古部落当作外族,放纵岳里帖木尔之流带着西域的军队去杀戮他们。既然如此,家养的狗又如何?

成吉思汗需要最勇敢最凶残的狗,需要每一条狗都奋勇向前,为大蒙古国去流血,去死。无论是考虑草原的承载能力,还是考虑汉儿们诱战的意图,这个时间很快就要来了。

因为此前被招募的林中人与周军会战时死伤惨重,别勒古台很是担忧,怀疑巴儿忽惕人会不愿意为他继续作战。

但可笑的是,就在这时,林中部落自家发了蛮劲,把本来可以协助他们落脚的札剌亦儿人杀尽……尼伦蒙古的本部都没多少余粮了,没了熟悉本地情形的人帮助,林中部落又怎可能在这里顺利越冬?

响应别勒古台的命令,把更多部落民投入到南下作战中去,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为此,送掉一个已经被拆分零碎的札剌亦儿人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着仍未结束的屠杀,罕秃忽猛然感受到了草原所蕴含的巨大力量。

他也强烈的相信,这屠杀正是长生天对成吉思汗的庇佑,代表着成吉思汗将能从草原上榨取更多力量,形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倾泻向南方的强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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