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分封三要素: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长孙无忌脚步轻快地离开立政殿,毫不掩饰嘴角的笑意。

“长孙公,有好事?”路过的同僚向他打招呼。

长孙无忌和气地一一回礼:

“当然有好事。陛下奖惩有方,对功臣不吝奖励,乃是江山社稷之福啊!”

同僚一听,便知道长孙公又在最近的一笔政治交易中得利了,纷纷向他拱手:

“同乐同乐。不如散值后一起去吃酒,大家共享这社稷之福啊?”

“下次一定。”长孙无忌心情轻快地和同僚们开着玩笑,转身通过武德门,走进了东宫。

刚进东宫,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边,射进了他背后的土垛里。

在他面前,有许多披发左衽、突厥扮相的……人,正挥舞着刀剑弓箭,在东宫的庭院里张牙舞爪。

长孙无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吧,又造反?

“舅舅!”

“长孙公!”

东宫的那些“突厥人”中,两名头领打扮的人骑着马,向长孙无忌踱步过来。

不消说,其中一位披头散发的,正是酷爱角色扮演的太子殿下李承乾。

而另一位的来头同样不小,是太上皇李渊的庶子、当今圣上李世民同父异母的弟弟,汉王李元昌。

别看李承乾和李元昌差着辈,但年纪其实没有相差多少,臭味相投——

但这点小伎俩,何尝逃得过长孙无忌的眼睛。

李元昌是在投其所好,故意接近李承乾。

必有所图。

长孙无忌轻快的心情低落下来,礼貌而冷淡地问:

“二位殿下在做什么?”

“模仿突厥人作战呀,刚才射来的箭没有箭头,舅舅莫要上心,哈哈~”李承乾模仿糙汉子大笑几声,偏笑出了个百媚生的模样。

李世民的算盘落空了。

吃了突厥人一吓以后,李承乾似乎认为突厥人果然够男子汉够英雄,更坚定了他当一个精突的想法。

长孙无忌的脸色越来越黑:

“殿下将来莫非要以突厥人为榜样,把中原当成大草原?”

李承乾大笑着拍打马鞍:

“是啊,也学突厥人那样,分成东西中原,孤与汉王各领一半,岂不美哉?”

李元昌觉得对方好像在聊非常危险的话题,借故溜走了。

李承乾腿脚不便,就这么坐在马背上。长孙无忌替他牵马,走到僻静无人的角落,铁不成钢地问自己的外甥。

“从九成宫回来以后,殿下愈发自暴自弃。这是为何?”

李承乾凄然一笑:

“父皇总是为孤树立敌人。先是魏王,现在又是李明。

“如果他想另立新储君,又何必这样钓着孤,让孤日日惶恐不安?”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胃疼。

果然,九成宫事件中李明殿下大放异彩,让太子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更令太子挠头的是,就算现在想杀李明也杀不了了。

在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皇室,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智慧、勇气和孝心后,如今的李明已是圣宠缠身的不败金身。

李明若有事,陛下一定震怒。

如果太子现在敢对李明造成伤害,那么陛下也未必不敢换一个储君。

毕竟,嫡子还有两个呢。

或许太子殿下现在也在后悔,为何没有在陛下不省人事的那个晚上,将李明一劳永逸地给……

不过如果李明那时候就没了,那么包括太子在内的一大票皇亲国戚,或许都活不到今天。

唉,那熊孩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长孙无忌也感到非常纠结。

就在他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在意识的大草原上疾驰之时,李承乾的一个更狂野的问题打断了他:

“舅舅,父皇现在与杨妃如胶似漆,他不会人走茶凉,将与母后的多年恩爱抛诸脑后,而欲将李明……

“扶正吧?”

长孙无忌看着这位既胆大妄为、又胆小如鼠的神经质外甥,不由得笑了起来:

“殿下自可安心。臣今日前来东宫,便是来为殿下打消疑虑的。”

“哦?发生了什么?”

李承乾是很相信这位能干的舅舅的,表情立刻多云转晴,心态也冷静下来。

在他冷静的时候,他的脑子动得一点也不比父兄差,直指重点:

“九成宫事件之后,父皇自然是要给皇弟李明封王的。

“莫非,父皇给他的封地……”

长孙无忌静静地点头,小声道:

“封李明为宋王,主政徐州。”

“徐州?徐州……呵,父皇给他的是徐州?!”

太子的眼睛重新有了亮光,嘴角也欣慰地勾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父皇圣明。

“徐州可是风水宝地,希望皇弟将来好生治理,莫负皇恩啊。”

…………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长安,侯宅。

侯君集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与家人们尽享天伦之乐。

但在今天,他早早地哄侯宝琳出去玩,专心在里屋接待一位贵客——

他目前的顶头上司,未来的宋王,李明。

宋王府司马侯君集展开地图,向主君李明分析着未来根据地的战略形势和得失。

“抛开战役是非不谈,单论战略地位,徐州这个中原古战场,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李明舒适地斜靠在窗边,嗅着暴雨过后庭院里的泥土香,听着十四党新员工的第一份汇报,不由得皱起眉头:

“徐州是通衢之地,交通便利,土地肥沃,为何凶多吉少了?”

面对自己人,李明从来不端着,态度向来相当随便。

替李世民搞定九成宫之变、攒够皇恩后,他第一个点的就是侯君集的将,点名让吏部尚书侯君集辅佐自己。

李世民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他也担心李明势力坐大,会不会导致皇子之间有所缓和局面再次激化。

然而没有办法,李明的皇恩点数已经快溢出了。

说破了天也就一个幕僚而已,李泰、李治身边的僚属比李明更群星璀璨。

对于这样“小小”的要求,再拒绝就有点不仁义了,是要被褚遂良写进史书供后人批判的。

“因为徐州是中原古战场。”侯君集的回答打断了李明的回忆。

李明:“所以呢?”

侯君集:“所以徐州打了很多次仗。”

李明:“然后呢?”

侯君集:“说明徐州这地方很适合打仗。”

李明:“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听君一席话,胜读半席话。

看着闪烁着清澈的愚蠢的少主,一向脾气火爆的侯君集却出奇地有耐心,拆开揉碎了细细道来:

“因为徐州是战略要冲,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在兵荒马乱之时,很难稳定发展。”

他展开地图,耐心地解释道:

“徐州北接齐鲁,西北直通中原河洛,南下直达淮水,全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

“加上汴水、泗水流经,这导致徐州成为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易攻难守。若天下动乱,此地无法为前线稳定提供粮草兵马,还要浪费兵力防守。”

第一天为十四党上班,侯君集的积极性也很高。

皇帝能顶住太子、长孙无忌的异议,强行把侯君集拨给李明,同样离不开侯君集自己的努力——

毕竟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辅佐李明、毋宁死了。

李世民能怎么办?真的赐死侯君集?

别忘了,侯君集也同样攒了一大把皇恩点数,在暴雨中亲手救了李世民的命呢!

回宫反手杀死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李世民难道是当今舆论和历史评价没有任何留恋了么?

所以,在两方面不可抗力的作用下,李世民毅然决然地排开太子一党的反对,选择满足李明的愿望,强行将侯君集封为宋王府司马——

司马是王府之内主官军事的最高长官,与房玄龄所担任的长史分工合作,为亲王打理府上的文武之事。

“原来如此。”李明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若有所思道:

“也就是说,父皇赐我的东西,不论是宋王的牌匾,还是两州刺史、一府大都督的实职,只是听着唬人。

“然而一旦与朝廷为敌,我的地盘将会很容易地被敌人攻破,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活靶子而已?”

侯君集重重地点头:

“正是如此。”

“嘶……”李明也沉思起来。

“看来,这个封我为宋王的提议,也是一枚糖衣炮弹啊,中看不中用。

“我们得另寻一块风水宝地,展开我们的事业。”

这就是李明今天找侯君集商量的原因——帮忙参谋参谋,自己受封宋王有没有暗雷。

如果有雷,那么应该向李世民请求换哪块封地。

糖衣炮弹是什么……侯君集已经习惯了李明的口癖,很自然地忽略了偶尔蹦出来的怪词儿,走到书架旁,拧了一下暗处的把守。

机关打开,呈上一摞折叠过的纸。

侯君集将纸铺展开,几乎铺满了整个书房。

这是整个大唐的地形地貌图,其中的标注巨细靡遗。

这是各地斥候探子多年以来所勘探得到的地形情报,再由侯君集将这些情报亲自汇编成册。

整理成了这么一张巨大的、包罗万象的地图。

毫不夸张地说,这张地图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和生命,蕴含着无价的情报信息,可以被列为最高等级的国家机密。

侯君集将此图私藏,一直不敢让他人知道。

而如今,他就将这份信息量巨大的地图随意地铺在地上。

任由李明爬来爬去,寻找适合“创业”的地点。

“应该选择哪里开局呢……”

李明对着密密麻麻的地图抓头皮。

他要趁现在皇恩点数足够,向父皇提要求换一块封地。

和上次虚封曹王不同,这回他获封的是实权诸侯王——

称呼诸侯王一点也不过分,因为除了王位,他还额外获得了两州刺史加一府都督。

给钱、给地又给兵,统管当地军政大权。

这也是李世民经常玩的操作——

让自己信任的子孙后代们总领兵马,割据一方。

是的,李世民心中其实一直都有一个分封梦。

几年前,甚至搞出过“世袭刺史”这种打了郡县制皮肤mod的异姓诸侯王。

好在这抽象操作被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联手打了下来。

站在李世民的角度,这思路是很有道理的嘛——

周实行分封,国祚八百年有余。秦选择中央集权,二世而亡。

汉郡国并行,国祚四百余年。隋选择中央集权,二世而亡。

把子孙分封道各地,既能增强李唐皇族对地方豪强的控制力,又能共同拱卫京师。

退一步说,就算最后强干弱枝,各诸侯不服中央,效仿春秋战国互相征伐。

至少也能保证,最后能成功登基的,依然是李唐皇族的子嗣。

而李世民的这番操作,就也李明留下了一个极大的回旋空间。

同时有了地和人,他就有了稳固的基本盘。

而有了基本盘,他就能挺直腰板,与各敌对势力正面对抗。

现在的李明,俨然成了房间里的大象,避无可避。

所以,他要改变过去“韬光养晦”的策略,开始积蓄力量,伺机主动出击。

封地就是他硬实力的来源,进可攻退可守,是未来能倚靠的最大资本。

进,可增加自己在朝堂的分量。

退,又是一个能避祸的大后方。

不过分封也是一门学问,可以粗暴地理解为一种另类“房地产”——

最重要的是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所以,必须小心选择开局地点。

如果空投到了徐州这样的四战之地,容易落地成盒。

李明忽然有种在玩模拟经营策略游戏的感觉。

正当他沉浸在各地的山川关隘之中时,门口传来一个毫无波动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李明抬头。

来者是房玄龄。

(本章完)

第90章 请选择您的出生点

房玄龄今天刚在门下省散值,回家路上被李明截道了。

“来侯府共襄大事”……李明当时是这么说的。

对于少主的突发奇想,房玄龄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恢复自由行动后,李明的第一站,果然是侯君集的家里——

抽到了新英雄,当然是要第一时间放到整备室里,好好促膝长谈一番。

九成宫事件之后,李明的禁足限制被全面解除——

现在的他不但可以自由出入立政殿,甚至可以自由出入太极宫。

虽然他以前实质上也能出入宫城,但好歹还有个看门将军一直在背后捉他。

现如今,随着一个看门将军被李明收入后宫,另一个看门将军被李明送下地府。

李世民索性连这层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放李明随意进出。

宫内、宫外,加上后宫,大唐人的不可能三角让李明一下子凑齐了。

这也让李明这张小脸成为李世民之下,全天下第二刷脸好用的脸皮子。

虽然李世民仍然担心李明的安全,但经九成宫一役,他也意识到,这小子是属猢狲的。

所谓“限足令”根本关不住他。

这家伙不还是一个筋斗从立政殿翻到了九成宫吗?

还不如索性放这个小猢狲四处乱晃悠,说不定还能有意外之喜。

况且李世民也明白,李明最大的生命威胁,其实是太子。

在整个皇室、包括太子自己都被李明救了一命后,于情于理,太子都不应该再动李明。

否则“以怨报德”的大帽子扣上来,就该轮到太子考虑辞职了。

就这样,李明被放虎归山,报复性地大搞串联、拉拢朝臣拉帮结派,房玄龄对此是一点都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一开门就看见一老一少两个反贼,正趴在绝对不能私藏的精细军用地图上指指点点。

好家伙,共襄的原来是这样的大事啊!

侯君集也是名不虚传,上班第一天就挑唆主君造反。

以后能做出什么来,他都不敢想。

“二位在干什么?”房玄龄又问了一遍。

“相父你来啦。”

李明朝房玄龄招招手:

“来,一块儿替寡人参谋参谋,到底割哪块地能让我的赢面更大?”

对于殿下发起的赢趴邀请,房玄龄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轻咳一声提醒道:

“老臣乃大唐宰相。”

宁们割地为王、密谋造反的时候,能不能低调一点?

至少别邀请老臣专程过来参观吧?

侯君集瞥了一眼假正经的房玄龄,大义凛然地回答道:

“我们在干什么?当然是研究华夏地理,为少主挑选一块合适的封地。

“以拱卫京师、驱除四方夷狄,为大唐天子镇守国门。”

接着,他话锋一转,反问道:

“说起来,房阁老在朝中提议,分封不满一年的亲王,其领地赋税一年不用上交中央,三年上交减半。

“房阁老又是在做什么?”

众所周知,贞观十四年都过了大半了,仍然分封不满一年的亲王殿下,有且仅有一位。

大唐忠臣房玄龄大公无私地回答:

“当然是为了快速提高诸位新皇子在地方上的实力,助其护卫大唐,巩固四方。”

李明懵懵懂懂地挠挠小脑袋:

“相父,你这是为了大唐咯?”

房玄龄清高地捋起了山羊胡:

“这是自然,臣为国相,一切都以大唐为重。”

李明又懵懵懂懂地看向侯君集:

“宝琳阿翁,你也是为了大唐咯?”

侯君集半笑不笑地摩挲着钢须:

“呵,我为大唐都出生入死多少回了。”

李明又低头看看自己:

“我既是皇子,那当然更不可能反唐吧?”

房玄龄和侯君集同时摇头:

“当然不可能。”

“我为大唐,你为大唐,他也为大唐,大家都是为了大唐咯?”

“没错。”

“那也就是说,咱们仨都是志和道同的同志咯?”

房玄龄和侯君集互相看了一眼,重重地点头:

“没错,都是一条船上的。”

李明微微一笑:

“那么,为了大唐的未来,相父也一起帮我挑选一块便于割据的风水宝地吧?”

房玄龄同样微笑着答应:“好。”

于是,大唐的三位带忠臣愉快地在大唐全域图上分割划线,仿佛在切割肥肉一般。

大唐国土辽阔,挑选一块地方开局种田,说难吧,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贞观十四年,全大唐一共分十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余县,真教人挑得乱花渐欲迷人眼。

比让你选择在大年三十值班还是大年初一值班还要让人选择困难症。

不过李明有他自己的算盘。

从始至终,他都十分清楚自己的目标,这是他从穿越以来就一直在琢磨的——

如何自保。

所以,封地的自保能力同样也是第一位的。

再剖开分析,考虑到最极端的情况,也就是说——

将来如果哪一天和朝廷彻底翻脸了,李明的封地一定要足以抵挡住朝廷的进攻。

是双方面的进攻,既有内部的人事上,又有外部的军事上。

既不能像三哥李恪那样,后来被长孙无忌一封圣旨就“体面”了,也不能像八哥李贞,后来被武则天的军队打得耻辱下线。

首先,向父皇请求转封的两州之地,一定是要能连成片的。

不能东一块西一块,为了一点租税上的利益,搞个首尾不顾的飞地出来。

而且这里的“连成片”,不仅是行政上,也是地理上。

比如这次李世民所封的徐州和扬州,看似问题不大,两个州是互相交界的。

但细品就不难发现,这两州之间还隔着淮水,地理上其实是割裂开来的。

一个州属于中原,另一个州在长江中下游。

这也造成了两地不论是经济发展、人文文化还是乡里乡音,都存在着较大的差异性。

从这个角度看,李明如果真接受了这个“宋王”的分封,那才真是踩到大坑了。

这倒不是李世民故意坑害这个儿子。

在国家一统、风调雨顺的年景,徐州和扬州都是上等的封地。

然而,在李明的“底线思维”之下,考虑到“与全天下为敌”的极端情况。

他必须选择更稳妥的两州之地。

“殿下,您如果对如今的封国不满意,那想要换封哪个地界呢?”房玄龄很懂事地先向领导征询意见。

而李明领导也很专业地给出了“既要又要”的意见:

“既要固如堡垒,又要发展经济。

“既要易守难攻,又要交通便利。

“既要土地肥沃,又要发展空间。”

两位幕僚顿时就不会了。

他俩觉得殿下想要的可能不是幕僚,而是一尊神。

侯君集忍不住捂脸:

“那要不让陛下把长安和洛阳两京分给您?”

“我昨天要了,阿爷没给,还揍了我一顿。真小气。”李明委屈地摸摸屁股。

侯君集眼角抽搐。

这都没打断条腿,陛下真是仁君啊……

房玄龄忍不住问:

“殿下若担心封地的租税供奉不足,那就请陛下分封您更肥沃的州县就行了。

“如今四海升平,您又为何执着于军事价值呢?”

李明心虚地撇开视线:

“万一,我是说万一,大唐被某个娘们儿篡了位,我还能以我的封地为依凭,效汉光武帝故事,卷土重来,光复大唐。”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就差把“从哪里起家最容易造反”贴脑门上了。

但房玄龄假装信了,并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昔日太上皇陛下从晋阳起兵,席卷四方。

“今晋阳属并州,殿下何不效法先祖,取并州、代州之地。

“有汾水、太行山天险,表里山河,足以谋大事。”

他也不避讳了,开口就是“谋大事”。

侯君集对这提案摇头:

“昔日晋阳能起兵,是因为隋末天下大乱,才有可乘之机。

“而今天下大定,就没有钻空子的机会了。

“并、代两州靠近中原,朝廷军队补给方便。而我军若被围困在太行山中,那补给就很困难了。

“战事一长,我军自溃。”

两人自然而然地把自己代入到“造反者”的角色中去,并积极开动脑筋,激烈地争辩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密谋,李明只与房玄龄和侯君集两人商量。

因为这俩老狐狸虽然年纪大,但心思比现在的小年轻还野,一点也不安分。

李明可以与之共谋大事。

而相比之下,韦待价太嫩了,造反的话题会吓着他的。

李道宗则古板方正,又有宗室的包袱,不太可能参与这种近似大逆不道的擦边行为。

把握各个手下不同的性格和特长,是当一把手的关键,没有之一。

侯君集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研究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地形地图,一手抚摸钢须,都快把手掌印出印子了。

许久,他眉头倏然舒展:

“符合殿下的要求地方,倒也不是没有。”

他眼里放光,将手指点在梁州和兴州的地方。

这也是汉中盆地所在的位置。

“此两州为古汉中郡,在南山(秦岭)以南、巴山以北,以此两座山脉为屏障,足以抵挡大军。

“两山之间,有汉水纵贯东西,又有沮水、漾水、玉带河沟通南北,土地肥沃、交通便利。

“两州互为犄角,若被攻击一处,另一州可以乘水路迅速支援粮草兵马,足以自持。”

对于侯君集的提案,房玄龄也是微微摇头:

“汉中固则固矣,然而空间略显局促狭小。

“以此地为基础,难以席卷天下。

“昔日汉末三国,汉中先后落入张鲁、刘备之手,然而这些势力终归没能成大气候。”

他用丰厚的文史知识,成功反驳了军事见长的侯君集。

听着两位大能的互相争论,李明也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在地图上有模有样地画着:

“江南的杭州与越州,如何呀?”

他想效两百多年后的钱王“故事”。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两位战略大师的联合拷打。

房玄龄直言劝谏道:

“殿下若真想谋大事,最好别把眼光放在淮水以东。”

李明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因为太热了?”

虽然经济重心南移是在唐末以后的事情了,但唐初的南方也不至于这么不堪吧?

除了唐朝间冰期天气炎热,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对于小殿下的疑问,侯君集指着地图,耐心地讲解:

“殿下请看,淮水以南多山川丘陵,河网密布,地形支离破碎。

“这导致交通不便,若一处受敌,其他地区难以相助。

“况且南方人丁稀少,军事重镇同时也是经济重镇,一般都坐落在江河的岸边,纵深较浅。

“所以,来自北方的力量若合兵一处,攻打防线的薄弱处,则南方守军难以互相接应支援。

“而一旦突破了最初的防线,则南方缺乏纵深的弊病就会暴露无遗,重镇一旦被分割包围,则全线溃败。”

这都是大唐开国之战的经验教训,也是为什么李靖与李孝恭能迅速攻灭萧铣等势力,一统南方。

唐朝以前的南北方战略,与唐朝以后是截然不同的。

房玄龄与侯君集两人争论许久,各自发挥特长,提出方案又被一一否决。

从南点到北、从西点到东,差不多把整个大唐疆域都鸟瞰了一个遍。

就是没有选择出让人满意的封地。

这不是因为两人业务能力不足,而是李明给出的任务目标实在太变态了——

以两州之力,抵挡全天下剩下的三百五十八州。

悬殊之差,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两人对这个无厘头的任务,丝毫没有半点怨言。

因为他俩内心深处想干但又不敢说的大事,在天下太平、吏治昌明的贞观时期,又何尝不是螳臂当车呢?

两人争执不下,辩得口干舌燥,房玄龄看向了李明:

“殿下,您觉得呢?”

侯君集也看向了他:

“一切都由您定夺。”

两人争论的时候,李明没有再插嘴。

全程静静地聆听着,像是一个谦虚的学生。

在充分听取正反双方的意见、受到双方的启发之后,就该是他这个领导拍板的时刻了。

“房公与侯公,不愧是我大唐的二柱石,二位的意见对我大有裨益。

“所以……”

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中,李明将手指,点在了大唐地图的东北角。

在侯君集或房玄龄的方案之中,他选择了“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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