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反意

貔貅,在其背上主人的刻意控制下,迈着缓慢地步伐,只能看着身边一匹匹战马在骑士的催动下疾驰而去。

少顷,

见前头的喊杀声还很响烈,郑伯爷干脆勒住缰绳,示意胯下貔貅调头。

不能再往前了,危险。

剑圣已经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他不在身边,郑伯爷在战场上,还真是没安全感。

尤其眼下西山堡的厮杀还在继续,杀到今晚都有可能,所以,在这里,很容易碰到楚人的散兵游勇。

罢了,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还是别冒那个险了。

郑伯爷又回到了城门口,薛三夹着腿,还在继续给樊力包扎,诠释着魔王之间的深刻友谊。

从貔貅身上下来,郑伯爷走上了城墙。

这一面城墙,这些日子以来承载着不知道多少次双方士卒的拼杀,眼下,更是尸体横堆,连走上台阶都有些费力。

但最终,郑伯爷还是走上去了。

城墙上,有一队燕国伤兵,他们在互相包扎着伤口,见到郑伯爷出现,马上要行礼。

“坐着,坐着。”

郑伯爷按了按手,而后,走到前面的城门楼上。

城门口毁掉了一小半,上面也布满了箭矢,还有烧焦的痕迹。

阿铭从里头拉出来一把椅子,郑伯爷没急着坐,而是扯下了旁边的一面楚人军旗,在椅子上擦了擦,这才坐了下来。

随即,阿铭又拖来了一张椅子,用旗擦了擦,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花生、瓜子和另外一些零嘴。

郑伯爷有些诧异道:

“你不像是会吃这些东西的人啊?”

“本以为主上您指挥时,可以嗑嗑瓜子备用的。”

郑伯爷摇摇头,道:“高台上风那么大,嗑瓜子怎么嗑得起来,再说,也不明显。”

“总不能摆一架古筝吧?”

“得,你这倒是提醒了我,等以后有机会我也学学古筝或者琵琶什么的,下次再遇到这种场景,就能坐那儿来一曲《十面埋伏》应应景。”

论装逼,魔王和他们的主上,都是专业的;

而且,他们还会深入分析,总结经验,以期获得更好且不落俗套的效果。

郑伯爷抓起一把花生,慢慢地剥了起来。

虽说城内的喊杀声依旧此起彼伏,但西山堡,已经算被破了。

东山西山两座军堡被拿下,就像是一只螃蟹的两只大钳子被扯断;

意味着楚人在镇南关以北所布置的防御体系,失去了支撑和依靠。

燕军可以将主力,堂而皇之地压上,集中更为优势的兵力对剩下的那些军堡军寨进行清理,可以说,将镇南关以北剃光,将楚人的势力逼退回镇南关沿线,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

这才刚刚开始。

通过自己上次和田无镜的对话,田无镜应该没打算真的去硬怼镇南关,东山堡和西山堡已经这么难打了,镇南关可是能够和雪海关齐名并列的雄关,其后更有源源不断的楚人援兵,想啃下来,太难。

且,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之所以要将这些军堡军寨都拔掉,其实是为了将场地,铺整得更宽敞一些。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这大概,就是靖南王此番伐楚用兵的主题。

只不过,不是为自己准备的,而是为楚人准备的。

雄关是在这里,它的优势,是它的巍峨高耸,而它的劣势,其实也是巍峨高耸。

因为它不能长脚,无法移动,自始至终,只能待在那个地方。

正如当年田无镜率军开晋,十日转战千里,直接击垮了赫连家闻人家的全部主力,接下来,半个晋地,近乎就是传檄而定。

就连郑伯爷的那座盛乐城,也是早早地降了,后来的反复,是因为地头蛇扯皮的原因。

外头,一面帅旗立在了那里。

郑伯爷入城时,身边有一众李富胜的亲兵护卫。

李富胜去前线厮杀时,也没忘记吩咐留下一部分亲卫专司保卫之责。

且按照规矩,郑伯爷走到哪里,帅旗就立在哪里。

“嘿,不吃了。”

郑伯爷拍了拍手。

他终究还是学不得李富胜的那种情调,一身血浆地坐在那里吃着小菜喝着处理伤口的烈酒。

倒不是怕什么尸体或者身边环境给自己什么膈应感,

只是单纯地实在是无法找寻到那种情调。

“吱吱吱,咕嘟咕嘟咕嘟…………”

郑伯爷回过头,看见阿铭拿着酒嚢在那里放血。

死者身穿着一件不错的甲胄,应该是一个将官,能被阿铭选中,意味着其生前应该修为还可以。

阿铭放完了,将人家尸体丢到一边。

“我说,不还能再放放么?”

明显还没放完呐。

“主上,人体内的鲜血其实也是分区位和部分的,最好的部分属下已经放出来了,剩下的,就没那种滋味了。”

“奢侈。”

阿铭在一旁门槛上坐下,喝了一口,舌尖划过自己的嘴角,将那淡淡的血渍也一并卷入。

这姿态,这神情……

后世小鲜肉想走这个路线还得配合大量的化妆和特定的灯光角度,但阿铭,则是由内而外的这种气质。

“听四娘说,当初在虎头城,曾有一个富太想要包养你?”

阿铭摇摇头,道;“没有的事。”

“有!”

走路现在有些罗圈腿的薛三进来喊道,

“主上,当初我们都劝他从了吧,骗点金银再骗点关系来好让咱们在虎头城立足,结果他偏偏不去,最后还是靠着瞎子送符水才搞定的第一桶金。”

阿铭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薛三。

已经晋级了的薛三瞪了回去,现在的他,可是一点都不怵!

这也是他先前敢当着樊力的面告诉樊力真相的底气所在,

但樊力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响动。

一名参将领着一群手下过来,还抓来了一个头发散乱身着青色甲胄的男子。

“噗通!”

男子被丢在了地上。

那名参将对郑凡行礼:

“伯爷,此人应该就是周怀宗。”

周怀宗,周氏的话事人之一,石远堂的义子。

破城之后,这些楚人将领,自然就是大鱼。

逮着了一条,

但因为李富胜人这会儿不知道带着亲卫在城内哪个地方厮杀得正欢呢,是实在招不到人,再者这里也立着帅旗,所以这名参将就将这条大鱼送到了郑伯爷面前。

郑伯爷点点头,道:

“记功。”

“谢伯爷!”

参将领着手下下去了,厮杀还未结束,捕捞,也没有停止。

周怀宗被绑着双臂,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郑凡。

“你………你就是郑凡?”

“正是本伯。”

“畜生,畜生!”

周怀宗破口大骂。

他的身上有伤,身上的关节也被卸掉了几处,这会儿,是扑腾不起来了。

但他的骂声里,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愤怒。

“呵呵。”

郑伯爷只是笑笑。

石远堂已经死在了他的手里,西山堡这一战,自己身上也会有功,所以,对这些小鱼,郑伯爷是真的有些抬不起眼皮了。

“士可杀不可辱,燕狗,他日,你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今日你所做的恶,必然成为你日后的果!”

“哟,平日里常听佛经?”

周怀宗依旧恶狠狠地瞪着郑凡。

郑凡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如果不是那天自己磕了药,如果不是石远堂老早就打着求死的意念,可能,他会喜欢和那位大楚老柱国,喝一杯,好好聊聊。

只能说,太多的巧合,使得双方的接触极为短暂。

“我义父的遗身,遗身………”

城都破了,居然还在挂念这个。

只能说,石远堂在教育晚辈方面,确实做得很好,要知道,这还只是一个义子。

“抱歉,估计早被碾成肉泥了。”

“畜………畜生,你这畜生!!!!!!!”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虽然,他只是让樊力发丧,今日的扭秧歌,是樊力自己给自己加的戏。

但,没必要对外解释了。

其实,哪怕是作为燕人这边,对这种侮辱对方主将遗体的行为,也是会被鄙夷的。

然而,一来有靖南王于玉盘城下杀俘在前,吸引了绝大部分的非议;

二来,楚人出城了,然后城破了。

所谓的亵渎遗体,变成了攻心之策。

万事看果,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样一来,没人会鄙夷不说,反而会真心喊一声:真香。

周怀宗看着郑凡,他已经无法和郑凡交流了,他本也没打算去交流什么。

双方的观念,实在是差距太大。

楚人追求古礼,喜好浪漫;

楚人国内贵族发生战争时,生擒的敌方贵族,要好生招待放回,战死的贵族,要被妥帖安葬或者保存好尸身送回去。

所以,郑伯爷此举,实在是,触碰到了楚人的逆鳞。

嗯,看似很文明,也的确只是看似。

熊丽箐曾在一个夜晚,把这个战争礼仪告诉过郑伯爷。

郑伯爷当时只是笑笑,

道;

“在你们楚国,只有贵族是人。”

楚人的浪漫,楚人的礼仪,楚人的道德,只建立在贵族阶层上。

所以,年尧就算是坐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上,也依旧要自称奴才。

郑伯爷没打算在这个世界竖立起人人平等的大旗,但这却不妨碍郑伯爷对此进行批判和表示不屑。

正当郑伯爷打算让人把这周怀宗押走省得他叫来叫去叫得自己心烦时,

一名校尉带着人又押过来一人。

这位,竟然还保留着一分潇洒。

看一个楚人狼狈不狼狈,就看他的发式。

眼前这人头盔虽然摘去,但两鬓头发修长,柔顺贴耳,这意味着他被抓时,已经自己梳理过头发了。

“大楚奉氏,奉远阳,参见李总兵!”

说着,

居然对着郑伯爷跪下来行礼。

“放肆,这是我大燕平野伯爷!”那名校尉呵斥道。

奉远阳抬头再度看向郑伯爷,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

道:

“驸马爷?”

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奉远阳后,郑伯爷心里,舒服多了。

忠诚良将实在是看腻了,终于让自己遇到个软骨头。

如果楚人全都是忠贞不屈,那大燕铁骑想打下去,还真有些牙疼。

“起来吧。”

“谢驸马爷。”

那名校尉开口道:

“伯爷,此人是主动率亲卫投降的。”

“也记你一功。”

“谢伯爷!”

这名校尉带着人也下去了。

随即,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奉远阳,

道:

“赐座。”

薛三将一把椅子拉了过去。

奉远阳很有贵族气质地坐了下来,还搭拉了一下自己两鬓的长发。

周怀宗则看着他,喊道: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奉远阳似乎根本就没听到,转而对郑伯爷道;

“要是早知道驸马爷来到这里,远阳是说什么都不敢下令抵抗的,必然主动大开城门向驸马爷请降。

在远阳看来,向驸马爷请降,不仅仅不丢人,还是远阳这辈子的荣幸,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当驸马爷您的手下败将的。”

这人说话,还真挺好听。

“奉氏在楚国,不算大族。”郑伯爷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指甲一边说道。

“但也不算小族。”奉远阳笑着回道。

“看这样子,你是打算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是,远阳怕死。”

“家中呢?”

镇南关外的各路军堡军寨内的守军,以各路贵族私兵为主。

年尧之所以敢这般做的原因就是,这些贵族子弟胆敢投降的话,后方其家族,必然会马上遭到清算。

“报一个远阳已经战死的消息就好了,谁又能求证呢?

就是凤巢卫再厉害,也很难真的刺探到这大燕军中吧?

说不得,奉氏还能得到来自朝廷的一份抚恤。”

郑伯爷闻言,点点头,很无耻的一个人。

“奉远阳,奉氏会因你而亡!”

一边,周怀宗开始大骂。

奉远阳终于看向了一侧被绑着躺在地上的周怀宗,

道;

“是你和石老三坚持要开城门派一支骑兵出去抢岳丈遗身,我是反对的,但你们不听我的,若是没有你们的愚蠢,这西山堡,又怎么能破?”

“你无耻,你畜生!”

周怀宗气急,继续大骂。

奉远阳不再理会他了,而是笑着对郑凡道:

“伯爷,远阳是真心钦佩伯爷,希望在大燕铁骑入楚之前,可以在伯爷麾下效力。”

这是在为自己争取俘虏待遇了。

很显然,跟在眼前这位如日中天的平野伯身边,才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现在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他也没提。

若是能在燕军中当一个降将,日后燕人要是能像对晋一样入主大楚,那他以及奉氏,还能继续得到保留。

郑伯爷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然后,

笑了。

奉远阳也笑了,竟然露出了些许腼腆的笑容,道:

“伯爷,您用得着我。”

“哦?”

奉远阳看了看四周。

郑凡挥挥手,让人将周怀宗的嘴巴堵住,拉了下去。

外头的亲卫们,也都退出大门。

奉远阳又看向了门口坐着的那个恐怖大汉以及屋子里还留在这儿的阿铭和薛三。

郑伯爷开口道;

“自己人。”

奉远阳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对着郑凡跪伏下来,

道;

“伯爷,有件事,伯爷您一定会很感兴趣。”

“说。”

奉远阳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

“年大将军,早有反意。”

(本章完)

第542章 口谕

年尧要反?

听到这个消息后,郑伯爷情不自禁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奉远阳眼里,有一抹诧异稍纵即逝。

因为他没料到,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面前这位燕国的平野伯爷,居然会这般平静。

且不仅仅是眼前这位平野伯平静,旁边坐在那儿的两个手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郑伯爷微笑看着奉远阳,

道;

“这个消息,只是徒增烦恼啊,而且可能会扰乱我大燕军心,甚至,会威胁到我军全盘谋划,平白地多出了这么多的事儿。

本伯呢,又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是很不喜欢麻烦的那种,这脑子里啊,只装了打打杀杀,一想其他事儿,嘶,就头疼。

唉,

这样吧,

本伯还是将你绑了,连带着你的亲卫一起,拉到镇南关下遛遛。

直接问那年尧,

这位奉氏少主说你要反了,

你年尧到底是不是要反啊,来个确乎话成不?”

奉远阳的眼睛当即瞪得大大的,他是真的没想到,话风会忽然转到这一步去。

若是真的这般做了,

那奉氏必然会被覆灭!

这不仅仅是牵扯到自己兵败被俘那么简单,甚至可能会让楚国朝廷认为是他奉远阳私通燕人,里应外合才让西山堡被破。

“咚咚咚!”

奉远阳对着郑凡连磕了三个响头,

道:

“伯爷,切莫开玩笑,切莫开玩笑啊。”

郑伯爷用小拇指的指甲刮了刮耳垂,然后送到嘴边,吹了吹,

道;

“是你,先和本伯开玩笑的。”

“不,小人未曾和伯爷您开玩笑,小人也不敢对伯爷您开玩笑啊,小人只是有些话还没说出来,让伯爷您引起了误会,对,误会。”

“啧啧,所以,你刚刚是在留白?”

“是,不,小人………”

郑伯爷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了回去,

斜着脑袋,

弯下身子,

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奉远阳,

一字一字道;

“奉少主,您,是不是还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个怎样的境地?”

郑伯爷伸手,攥住了奉远阳的头发。

楚人两侧的头发很长,贵族,更会注重保养自己的头发,郑伯爷一抓就抓住了,顺势一拽一拉。

奉远阳的脑袋被强行按在了地上,郑伯爷的靴子踩在了他的胸口。

另一只手,

轻轻地在奉远阳的脸上拍了拍。

“啪……啪……”

这令人恶心的滑腻。

“西山堡,不是你献出来的;你,也只是在明知走投无路时才弃械投的降;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我摆什么大楚贵族气象?

跪,

就给我好好跪,

五体投地地跪;

话,

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说,真当自己是楼子里的清倌儿,还玩儿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把戏?”

“我说,我说,伯爷,我说………”

郑伯爷收回了脚,

身子又坐了回去,

摊开手,

阿铭掏出一面帕子,从薛三那里取了水囊浇了水,将帕子递给了郑伯爷。

郑伯爷擦了擦手,

随后,

将帕子丢到了奉远阳的脸上,

道;

“出汗了,擦擦。”

“谢伯爷,谢伯爷。”

奉远阳擦了擦脸,重新跪伏好,道:

“伯爷,年初时,我奉氏兵来至镇南关,当晚,年尧设宴款待我,在宴席上,他喝醉了,对我说了一句:

为何,以他这般大功,却依旧还是个奴才?子子孙孙,也注定要当奴才?”

“啧。”

郑伯爷咂咂舌,

道;

“没了?”

“就……就这么多,小人觉得,这是年大将军在向我暗示,暗示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儿,每一支贵族私兵来到这里,年尧都会设宴款待他们,而且,还会说出一样的话?

甚至,你又没有想过,他对你说这些酒话的时候,可能在隔壁,就有他请来的凤巢卫在做着记录,就在那儿听着?”

“………”奉远阳。

“阿力,带他下去。”

“是,主上。”

樊力进来,将奉远阳提走了。

薛三开口道:“主上,他这是………”

“他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这人,是识时务的,但对于我们而言,没用。

甚至,年尧心里到底有没有反意,对于咱们而言,也没什么用。

这世上走在街上看见美人脑子里就开始幻想画面的人多了去了,但真的敢行不轨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他怎么想,和他会怎么做,是两码事。

最重要的是,我们没那个精力去和年尧周旋这个,他,要么干干脆脆地打开镇南关引我军进去,要么,就等着我们自己拿下镇南关。”

以己度人之下,郑伯爷觉得,年尧心里肯定是有不满的,因为摄政王能上位,有一半的功劳,得算在他头上。

且大楚若是和蛮族一样也就没什么了,蛮族信奉弱肉强食,粗鄙且简单的秩序是蛮族的主流。

奴就是奴,贵人就是贵人,奴有能力,翻身上去,也能当贵人。

楚人这里,你说它文明嘛,它有楚辞,有华裳,有乐律,有优雅。

却偏偏,贵族就是贵族,奴才,永远都是奴才,根深蒂固的等级烙印,太过清晰,近乎铭刻在了骨子里。

想他郑伯爷,一路走来,出身于民夫,来自于北封郡虎头城的黔首,但说实话,在大燕,还真没人鄙夷过郑伯爷的出身,至少,没人会放在台面上来说。

马踏门阀之后,朝堂上基本都变成了“泥腿子”,就算不是,也得给自己身上糊上一层泥,绝不敢声称自己是什么世家。

你家才是世家,你全家才是世家!

有本事的人,心里,必然是有傲气的。

郑伯爷不信年尧没动过那个心思。

不过,动不动,无所谓了,因为在靖南王的大战略里,镇南关加上整个上谷郡,都将成为一盘棋,此战若是功成,年尧降不降,对大局,也就没什么影响了。

“阿铭。”

“主上。”

“今晚你辛苦一趟,以我的名义去王帐那里,将这件事与田无镜说一下。”

不管怎么样,得让老田知道这件事,但依照自己对老田的了解,人家大概也会和自己一样,不屑于去玩这种猜谜拉锯的游戏。

但,

可能也不会介意为了大战略而逢场作戏。

反正郑伯爷现在不也就是闲着没事干,无他,就是在等而已。

等望江那边竣工后开闸,等镇南关这边慢慢推出一块安全的开阔地。

闲着没事干的话,

写写信,

聊聊天,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就当交笔友就是了。

据说那位楚国大将军还是老田的粉丝?

自己要不要也写一写?

就是写信忒烦,

要是能那边在攻城死战,这边双方将领在喝酒笑谈风月,好像也是一桩美谈。

哦,当然了,这样做似乎对正在忘我拼杀的双方将士有些不尊重。

其实,

更重要的一点是,

因为郑伯爷当初在雪海关前让剑圣执旗的那一番操作,

使得当下没有将领敢再做什么阵前会晤之举了。

城内的厮杀,还没结束,楚人似乎还组织了几次反扑,但都被压了回去。

郑伯爷打了个呵欠,

道:

“我先睡一会儿。”

………

这一睡,就到了晚上。

战场上,当真是好吃好睡得很。

只是,

醒来后,

看着城门楼外的漆黑一片,一股孤独感开始袭上心头。

“啊!”

但好在,

一声惨叫,将郑伯爷从这种情绪里拉了出来。

郑伯爷伸了个懒腰,走了出来,看见外头城墙上,李富胜正坐在那儿被人处理着伤口。

一个医师手里还拿着一杆枪尖,先前那枪尖应该是断裂进李富胜体内了。

见郑凡出来了,

李富胜有些不好意思道;

“见你睡得那么熟,晓得你为今日这一战思虑了良久,本不想打搅你,让你多睡会儿,可刚刚还是没忍得住,哈哈。”

郑伯爷走近了一些,看了一下李富胜的伤口。

所幸被刺入时,李富胜应该操控了周身气血控制住了伤口附近的肌肉,所以并未伤及脾脏,看似血流不少,但也不过是稍微严重点的皮肉伤。

“放心吧,哥哥我无碍,是被石家老三一枪刺中的,但哥哥我削掉了他的脑袋,哈哈!”

李富胜开心得像个孩子。

当然了,能将一个杀人魔王看出孩童形象,证明郑伯爷的审美,也是畸形到一定程度了。

“城内拿下了么?”

周怀宗和奉远阳被活捉了,石家那个老三战死,西山堡内群龙无首,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大部肃清了,余下的,还得等到明早再清查一遍,谨防漏网之鱼。”

李富胜咬了咬牙,道:

“这一仗,可算是痛快了,一扫前些日子肚子里积压的那些闷气。”

“您开心就好。”

“郑老弟。”

“嗯?”

“郑伯爷?”

“怎了?”

“平野伯爷?”

“老哥?”

“郑凡。”

“您说。”

“以后只要你在,哥哥我,就听你吩咐,你指向往哪里冲,哥哥我就往哪里冲。”

周围不少将领和亲卫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之前自家主将对平野伯客气,那是因为平野伯爵位以及在靖南王面前的恩遇在这里摆着;

但刚刚这番话,

意味着自家主将是对平野伯完全服气了。

郑伯爷伸手指向了西边,

西边,

是望江的方向,

是颖都的方向,

更是………燕京的方向。

李富胜的眼睛,越来越亮,先前因为一通杀戮而已经发泄得差不多的那股子邪火,在此时,像是又有了升腾而出的征兆。

但郑伯爷的手却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圈,

然后挠了挠头发,

道:

“老哥你这话说得就言重了,唉,肚子饿了,可有吃食?”

李富胜笑着道:

“你是今日的大功臣,自是得好好招待,我这儿,酒没有,但好茶好菜却不少,就看你到底有多少肚皮,敢吃多少了。”

“我这人啊,有个习惯,遇见好吃的,先全吞了再说,就算肚皮撑破了,也得先把那口舌之欲给过足了。”

一边的樊力听了这话,也学着主上,哦不,明明先前是主上在学他的招牌动作,跟着挠了挠头,道;

“俺也一样。”

李富胜则道:

“吃破了肚皮可不成,王爷前些日子才对我三令五申,让咱悠着点,可不能再脑子发热上前去,王爷说,我要是没了,他再找个人来压服这些崽子,太麻烦。

哥哥我呢,一向守规矩,可不敢稀里糊涂的撑死。”

郑伯爷点点头。

不过,李富胜又道:

“但如果真有军令下来,那撑死,就撑死吧,哈哈。”

………

镇南关,

大将军府;

早晨,西山堡照常升起了狼烟,意味着燕人的攻势,又开始了。

这,倒是习惯了。

比起东山堡的快速陷落,西山堡的表现,才算正常。

年大将军坐在门槛上,

手里拿着一个石榴,正在慢慢地剥着吃。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这一块石榴,正在被一点点地剥离出去,然后,吃掉。

而自己,却偏偏无法强行改变什么,也不敢去强行做什么。

后方,

摄政王压下了所有弹劾他的折子,让其在镇南关好生地打仗。

打仗,打仗,

这打的什么鸟仗?

“啧,啧。”

石榴,有些酸牙,但年尧还是在继续吃着。

白家人死了,那就死了吧,打仗,哪能不死人呢?

石远堂也死了,柱国,又死了一个。

死了也挺好,谁让这老东西倚老卖老,一定要跑前面去。

哎呀;

接下来,还会有人死。

有名有姓的大贵族,会死很多,死很多啊……

年尧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前几年,他帮摄政王南征北战,擒拿多个叛乱皇子,现在,那些皇子都被圈禁在郢都,不杀他们,只是控制着他们,好吃好喝地养着,还会时不时送一些女人进去,生崽。

嘿嘿,他们,毕竟姓熊,是摄政王的兄弟。

那些贵族呢,跟着皇子叛乱,不,甚至是撺掇着皇子叛乱。

抓了他们,

罚等,没封地,也没杀几个人!

摄政王曾问过自己,愿不愿意当他的田无镜?

年尧笑了,

人田无镜,现在还率领大军在自己前面伐楚呢,就是这狡兔死走狗烹,卸磨杀驴,这么久了,人燕皇,不也没做么?

而自己呢,

现在是战时,无所谓。

战后,

这些战死的贵族私兵,贵族们,

他们战死的账,必然会被算在我年某人的头上。

王上,

您说想让我当您的田无镜,

但您,

保得住田无镜么?

一张张阵亡单子,

这是啥?

这是我年某人的,催命符啊!

“啪!”

石榴,

被砸在了地上,

引起了四周守卫的注意,

“娘的,酸死了个人!”

………

大燕中军,

王帐;

黄公公跪伏在王帐内,

在其身前帅座上,坐着的是靖南王田无镜。

其实,

军中上下,哪怕是最得宠的平野伯爷,在靖南王面前,也向来是规规矩矩的时候多。

而在军外,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对这位大名鼎鼎凶名赫赫的大燕靖南王爷,则是带着一种深刻的恐惧。

曾经,镇北侯府一度是大燕朝廷的心腹大患,因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三十万六镇镇北军,有四镇更是曾兵临北封郡东方边境,只要那位北侯一声令下,二十万虎贲可直指燕京!

然而,如今郡主虽然入京未嫁,但镇北军,已经被拆卸了大半。

反倒是大燕的这位南侯,打自灭满门之后,于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破国灭军,未尝一败,且皆为大胜。

其人更是三品巅峰武夫,力挫晋地剑圣。

这样子的存在,实在是太可怕了。

黄公公的膝盖,在微微发软。

作为宫里的红袍公公,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但在靖南王面前,他是真的提不起心气儿,就差瘫软成一地的烂泥。

想当初,大皇子领东征军于望江战败,左路军近乎全灭,李豹战死。

朝廷旨意请靖南侯出山挂帅,靖南侯自闭侯府大门,不见外客,使得连续俩宣旨太监撞死在了侯府门口的石狮子上。

黄公公当初也本有这个打算的,甚至,他已经要开始冲了,但,侯府门开了。

有这一层关系在,所以这一次陛下旨意,又是由他来传达。

“陛下口谕。”

黄公公这是第一次跪着传达陛下口谕,王帐内没有第三个人存在,所以自是没人可以来搀扶他,而他自己,是真的站不起身。

靖南王也没有跪下来接旨,而是继续坐在那里。

但黄公公却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不敬的事儿,眼前这位,就是在陛下面前,也是以兄弟相待,完全可以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敢呵斥眼前这位:大胆,还不跪下接旨!

“陛下问:仗,还得打多久。”

黄公公一个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靖南王看着黄公公,

黄公公默默地又低下了头,匍匐在了地上,他,不敢和靖南王对视。

事实上,靖南王也不是看的他。

在口谕说出来后,

于田无镜面前,

似乎坐着那位九五至尊的身影,

他看着自己,

在问:

“仗,还得打多久。”

只是口谕,没有走中枢下明旨过来,而是特意让一个红袍太监从燕京赶来,专门来问。

这里,每个字,其实都要推敲。

但,也不用推敲了,因为,太熟悉了。

靖南王嘴角罕见地露出一抹笑容,

你,

是要死了么?

————

和上一名的月票数拉近了很多,大家再加把力帮《魔临》顶进第十!

下一章是晚上了,大家明早起来看吧。

莫慌,抱紧作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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