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参知政事(两更合一更)

听着耶律淳的言语,萧得里特此刻脸上翻江倒海。

萧得里特第一念头不是万一宋辽开战了,自己以后是何去何从?

宋朝必定挟持他与耶律淳作为人质,那个时候他是降宋?还是不降?

降宋自是作了贰臣,但似王继忠者又有几人,自己在辽国的家小怎么办?但不降宋,自己即便不死,也要为阶下囚受尽折辱。

想到这里,萧得里特道:“殿下,我萧得里特死便死了,但殿下的安危,以及燕云十六州的安危方是要紧。”

耶律淳听了萧得里特的话很感动道:“萧林牙,耶律宏之说也未必准。”

萧得里特道:“南人有句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耶律淳道:“萧林牙说得有理,我一旦生回家国,必不忘了萧林牙这一番恩德,为今之计只有速速议和为上,回朝了再禀告陛下此事,那时候推翻这一纸协议还不是轻而易举。”

萧得里特就是想让耶律淳替他背书道:“殿下放心,我定全力与宋人周旋。”

耶律淳道:“正是如此,南朝翻脸我便虚与委蛇的应付着,只要我们回国了,再要章越好看。”

萧得里特回到临时使馆坐下,现在他在宋人的地盘,也被宋人严密看守,一点外界的信息也不得闻,如同坐井观天一般。

“拿酒来!”

下属闻言当即给他奉上葡萄美酒。

萧得里特未发迹前每日饮湩酒为乐,如今身居高位便饮起葡萄酒。

这葡萄酒似血,盛在白玉盏之中格外诱人。

萧得里特每日都要饮三大钟,出使宋朝后他告诫自己必须每日只许饮一钟。

今日他因心烦意乱,连饮了两钟还不过瘾。一旁侍从劝阻下,萧得里特仍又饮了三钟,方觉得酣畅淋漓,最后伏榻沉沉睡去。

临睡之际,忽然府外传来的闷闷的马蹄声,这将萧得里特从酒后惊醒,片刻后才知道是宋军甲骑夜间巡城。

萧得里特呼着酒气,双目赤红,心底不知在想什么。

……

夜里,章越正与辽使谈判。

这名辽使乃之前耶律乙辛送北珠给章越之人。

他负责在燕京与真定府之间奔走传递消息。对方自称马雄,不过章越知道这不是对方真名,不过辽国汉人中刘,马都是大姓世家,看此人谈吐应该也是出自燕云汉人大族。

马雄道:“我此番来宋见关隘处把守甚严,百姓商人只许南下,不许北返,连榷场往来的宋朝商人都比以往少了五成,不知何故?”

章越道:“贵使明知故问,贵国大军压境,商人都不敢作生意了。”

马雄争色地道:“并非如此,以往再紧张时候,商人亦有逐利而为,如今商人减少乃贵国有意为之。”

章越失笑道:“贵使误会了,据我所知,我从未下此命令。”

马雄道:“敢问章相公,耶律宏何在?”

章越道:“真定府内耳目众多,未免他人知道我与魏王的关系,我已是将他安排至更安全的地方了。”

正言语之间,随从入内向章越耳语数句,章越点点头道:“我出去见一见。”

马雄疑惑这么迟了,章越还要见何人?

章越在另一个房间内见的是半夜闯上门来的韩缜。

但见韩缜满脸忧色,章越道:“韩待制这么迟了来找本帅何事?”

韩缜道:“宣帅,下官近来河北,河东兵马调动异常频繁,此刻并非农闲之时,但各保各都下面的乡兵都被聚集,敢问是辽国要南下了吗?要打仗了吗?”

章越道:“未尝没有这个担心。”

韩缜高声道:“章相公,在下也是此番谈判的正使,有什么话请直言相告,不要让下官蒙在鼓里。下官可否知道到底出了何事?”

章越见韩缜如此也不以为忤道:“玉汝只要谈判划界之事便好,其他之事不需过问。何况也没有别的事。”

韩缜闻言震怒,当初章越判秦州时,对方还是他的下僚。再说吴充,章越能有今日,还不是全靠自己兄长韩绛提携所至。如今他身居高位了,竟敢这么与他说话。

宁逢乳虎,莫遇玉汝的话是白说的吗?

韩缜对章越道:“既是章相公这么说,休怪下官一查究竟?或书问各郡守。”

章越道:“你欲问便问,我无可奉告。”

韩缜大声道:“那我便将上奏官家,言河北河东兵马无故调动!”

章越亦道:“但书无妨!”

韩缜闻言大吃一惊,他突然想起去年时因契丹咄咄逼人,在划界之事上对宋压迫,所以当时朝野有一等议论。与其在真定,河间,河中一线与辽国对抗不利,倒不如兴兵伐辽。

官家对此论还是相当支持。

章越肯定是与官家已是默契。

韩缜道:“章相公此举必重蹈高梁河,岐沟关。河北并非熙河,辽国亦非西贼可比!”

章越拍案而起怒道:“我几时说了我要伐辽,你身为正使休要听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用心谈判之事便可。”

韩缜冷笑一声道:“韩某言尽于此,告辞!”

眼见韩缜走时的神色,章越突对高声大喝道:“来人,将韩缜拿下!”

闻言左右厢房自有几十名军汉一涌而出,将韩缜当场按下。

韩缜惊怒交加道:“章度之,你这是作何意?”

章越道:“那玉汝伱夜闯帅府重地,又是作何意?拿下!”

韩缜大怒道:“章三,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置朝廷安危与几十年和平不顾,妄自起衅,生事邀功,穷兵黩武。可怜我大宋祖宗的百年基业都坏在你的手中。”

“一派胡言!”

章越听闻韩缜所言高声斥责,然后命心腹将韩缜看管起来。

……

韩缜被押走后,马雄重新入内。

马雄虽没听到韩缜说什么,但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也猜测到了一些。

再联想宋朝近来边境诡异之举动以及耶律宏的不知所踪。

马雄见了章越再次言道:“魏王这一次托我前来,问一问章相公陈兵界上到底意欲何为?”

章越道:“非我欲如何?而是辽国多次欺辱,中国欲讨一个公道。”

马雄道:“我听说贵朝宣抚使之任,乃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章相公身为宣抚使岂可如此草率?”

章越道:“草率?贵国既用屯兵增戍恐吓于我,那尔等也要做好被我讨伐的准备,凡有所为必让你付出代价。”

“你辽国想打就打,想不打就不打,如今我也摆出这么多兵马屯于境上。”

“如今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想罢兵?我同意了没?”

面对章越这般强横,马雄色变道:“魏王来此曾吩咐我,只要相公肯主张贵朝议和,并放归耶律淳,保耶律宏安全,那么一切事都可以让相公满意。”

章越问道:“如何满意?”

马雄当即取了一张字条道:“这是萧得里特出使前,北朝天子给他的底款。”

章越看了字条,耶律洪基这次谈判的底线都透露给自己,这么说耶律乙辛是奸臣一点也没错。

章越见此将字条收下后对马雄道:“马兄,以后别说什么‘贵朝我朝’,‘贵主吾主’。你也是汉人,以后跟随于我,我保举你在宋朝谋个一官半职。”

马雄见章越拉拢起自己当即道:“章相公肯这么说,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小人父母都在易州安顿。等他们百年之后,小人愿给章相公执鞭。”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那便一言为定,马兄这等人才,我是求之不得的。”

“也请转告魏王若他有一日在国中无法安身,那么汴京便是他的去处,到时候我必扫榻以待。

……

两日后宋辽谈判,童贯告知章越归朝人少了一人,此人显然是辽国安插在章越这都双面间谍。如今肯定是得知了消息,便偷跑回辽国通风报信了。

童贯向章越请罪,章越则道无妨,同时也感叹辽国的情报工作确实可以。

见童贯一脸自责,章越倒是安慰起了对方。

而辽国使团萧得里特突然发现原先谈判的正使韩缜突然不见了。

待问宋朝官员的意思,则说韩缜突然害了重病,而且病得那种是一病不起那等。

辽国官员面面相觑,这明显是谎话,昨日韩缜与他们谈话时还生龙活虎的,一点看不出什么有病的样子,怎么今日一下子就‘病倒’了。

这个借口也编得太离谱了吧。

其实细心的辽国官员也可以发现,宋朝官员自李评而下一个个也是忧心忡忡,惴惴不安。

没错,李评他们也听到某些风声,虽拿不准,但十有七八是真的。

两边谈判的一开始,各自都是在极压抑,极沉闷的环节之下进行。

两边一开始又在划界之上扯皮,就划界之事上,两边都是各自引经据典,将道理说出花来了。但道理只是道理,最后还是要体现在宋辽两国的国力之上。

萧得里特不敢让谈判再拖下,当即道:“我方国书已下,不知章相公有什么条款,咱们议一议禀给两边君上呈上。”

章越点点头,让李评将草拟好的条款交给萧得里特。萧得里特浏览之后,稍稍变色。

章越这一条款并非多苛刻,但是却是恰好踩中了这一次耶律洪基给自己谈判的底线,也是自己能做主的最大范围。

萧得里特则道:“此万万不可,吾国上下绝不会答允。”

章越道:“那便没办法了。”

萧得里特又争了一阵,知终不可为。但他仍不死心,拿着条款到章越面前道:“章相公借一步说话。”

章越与萧得里特走到一旁,在场众人都知道二人要说些不能见于两国官方记载的商量。

大家都知趣的当作没有看见这一幕。

萧得里特见了章越口气放软道:“章相公,看在在下与魏王的薄面上,不能再多一些吗?”

章越道:“感谢魏王的厚意,只是划界之事乃两家皇帝家国事,我等臣下怎好替天子做主。我汴京家里之宅院,若魏王若要,我肯定拱手相让。但我大宋的疆土,一里地我都无权为天子处分。”

萧得里特笑道:“章相公若说大义,那么之前为何又要收那些东珠和金银呢?如此不怕贵主知道?治一个里通外国之罪吗?”

章越就知道他们有这一手则非常光棍地道:“若贵使有意,大可告诉吾主无妨。”

萧得里特见章越无从拿捏的样子,心想章越身为宋朝重臣,这些要挟不了他。他以在心底谋划,章越欲出兵之事不可告诉天子,却可以告诉魏王,魏王必会在天子面前替自己开脱。

如今的辽国就是宁可得罪耶律洪基,也不可得罪魏王。

但萧得里特仍道:“章相公,再让十里地?也不肯吗?”

章越摇头。萧得里特急了,又威胁道:““两家通好七八十年,这些事早了和好后,以后便各自守好道理,再无干戈之事。难道为这十里地,章相公便真要绝两家之好?”

章越仍是不肯。

萧得里特颓然道:“好吧,就依章相公所言吧。”

章越闻言面上却露出些许失望之意,最后方道:“也好。”

萧得里特看了章越神色心道,此人是真想北伐。

最后萧得里特将章越的条款送至燕京议论,见萧得里特答允后,宋朝谈判使团无一不是欣喜至极,只是苦于在辽人面前不敢有所表露。

走出谈判之所,李评再也忍不住颤声问章越道:“大帅,是否将此谈判结果,立即禀知官家?”

章越看了一眼李评拟定的条款,道:“先不用吧,毕竟辽主是否答允,还是未知之数。”

毕竟只是拟好了合同,公司还未盖章。

还是以盖章(国书)为准。

当然就算盖了章,后续还是有变数在。章越要等十拿九稳后再告诉皇帝。

但李评等宋朝谈判官员一个个都高兴,不过听章越此言,还是强自按压下欣喜的表情。

众人之中,可能唯独章越是不那么高兴的一个。

李评想到这里再想到这一年来对章越的种种争议,对他的质疑。他当即对章越行了一个拜礼,尽量平静地道:“章相公,以往是李某错怪你了。李某向你赔罪!”

章越见李评如此,反是笑着问道:“你错怪什么了?”

李评不知如何回答,章越则道:“你我都是为了国事,没有错怪之说。”

李评闻言感动的说不出话来,恰好凉风忽起,李评立即转过身去以袖掩面。

章越看着树上的落叶,不知不觉间真定府已经提前入秋了。

……

议和条款给韩缜看过后,对方是一脸不可思议,辽国在最后居然作了这么大的让步,令他不可想象。

韩缜将条款教给章越后问道:“这一切是否都在相公谋划之中?”

章越道:“不曾。”

“那么相公是否真要北伐?”

章越没有言语。

韩缜知章越不肯实说,知道自己也问不出章越是否有伐辽之意。

章越道:“但无论如何,要使辽人深信不疑,自己当先深信不疑。”

韩缜赞道:“此言极是中肯。请恕下官之前眼界浅薄,不识相公的高略。”

说完韩缜起身向章越告罪。

章越道:“无妨,无妨。”

“我在想后世书生读史至此或会笑我章三胆怯,居然没有趁着西夏大败之际,坐失北伐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机。”

顿了顿章越叹道:“我读史时笑前人,后人读史来笑我。帝王功业之事,就是自己笑笑别人,再让别人笑笑自己。不过如是,不过如是。”

韩缜大笑举起酒盏道:“此话下酒,章相公我敬你!”

二人一饮而尽,章越道:“韩兄莫怪我就好。”

韩缜道:“我不仅不怪,反而要谢章相公。不是韩某使这出苦肉计,辽人焉能入套呢?”

章越,韩缜二人闻言各自大笑。

……

汴京已是起了秋风,官家身披披风看着庭院中的一颗梧桐树。

秋风吹来,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树上卷落。

官家对一旁的石得一道:“此树是朕登基时新栽,后来朕便一直留意他,每年都要来看过一次,整整十年了,此树也成了参天大树了。”

石得一道:“官家心中包含万物,大者知宇宙乾坤,小也能察一树一叶。”

官家道:“朕哪有一叶知秋的本事,只是心想朕登基亦十年了。”

这时候一名内侍上前奉上一本札子低声道:“陛下,章越的札子!”

“不知是否有好消息传来?”

官家看了点点头,翻开札子后过目御览一番。石得一悄悄抬起头想看看官家脸上是喜是怒。

但见官家神情波澜不惊。

半响后,官家放下札子,然后迈步至庭院中间间而踏着落叶,向前行去

官家的步子走得极快,石得一等众内侍们有些赶不上。

一直到官家走到御亭中时,方才止步,此刻他扶住亭柱喘着气,然后对石得一道:“十年了……不,是一年的功夫,总算与辽国谈成了……耶律洪基回到上京去了,带着他那三十万皮室军回上京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石得一知道官家的心头大石终于落下了。

官家继续喘着气道:“是当恭喜……不过更大的喜还在后面……辽事一定,朕便可全力制夏,洗刷祖宗之耻辱,成为中兴之主!”

说到这里,官家转过身对石得一道:“立即拟诏,罢去章越河东宣抚使,河北宣抚使之职,立即回京!”

“朕授参知政事,谋灭夏之事!”

Ps:把明日更新放在今天。

(本章完)

第989章 衣钵(两更合一更)

真定府,秋意盎然。

北地入秋早,而作为大宋疆土最北端的真定府百姓已是换上厚裳。

秋收差不多完成,以往这时候辽国骑兵频繁出没在界上,甚至还扮作两属户入境侦查,劫掠,但今年秋天却没有出现。

宋军的骑兵在‘禁地’巡逻上,连以往频频牧马南下的辽国乙室部,今年也没有出现在禁地和天池一线,显然是得到了某种约束。

而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本因宋辽划界与天子产生严重分歧的王安石,避免了这个冲突。

王安石强硬的支持宋辽谈判,甚至不惜与辽国一战的态度,因章越的坚持获得成功。而主张割地,通过向辽国退让,换取全力制夏支持的官家,也因为宋辽谈判成功而心情大好。

历史上本要对王安石发难的吕惠卿,也因章越的出手提前出局。

所以王安石至今仍好好地坐在相位上,继续执掌着相位。

但章越万万没有料到是,与王安石并相的岳父吴充,因事事无法主张,议论处处与王安石不合,忍无可忍被迫向天子请求辞相出外。

在吴充数度请求,官家已是同意,让吴充接替文彦博判大名府。

由原参知政事王珪平章军国事,知成都府的冯京接替久病不能理事的陈升之为枢密使。

而章越回京接替王珪出任参知政事。

圣旨下真定府时,合府大小官吏将兵为之一肃。

负责宣旨的官员乃黄履,却得知章越去‘禁地’巡边了。

黄履责带人前去宣诏。

随在黄履一旁的蔡京告诉他,禁地是两国的缓冲区域,本是属于宋朝疆土,但为了避免辽骑过境掠民,所以从澶州议和大宋边州官员避免麻烦,就将这一块的百姓都迁走,只是留下一些巡定守界。

黄履问道:“这般禁地有多少里?”

蔡京道:“这一次谈判中,辽国明确要求划入辽国土地,有蔚,代,火山军四地共七百玉里,这还不算后来加上的天池之属。”

黄履闻言感慨道:“本朝本就苦于两国边界没有缓冲,若再失去这些,辽骑几乎可朝发夕至。”

“是啊,这一切都是拜章相公所谋!”蔡京迅即讶异问道:“怎么朝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黄履点点头道:“划界本就不是光彩之事,所以无人宣扬,邸抄上都不见载。”

蔡京闻言若有所思,他敏锐猜测到,或许是有人故意遏制此事。

黄履没过多解释,然后将目光放到沿线上。

经蔡京的解释,黄履知道辽国已是退兵后,宋军已是依照宋辽国书上的条款,在禁地周围设置铺屋,寨栅。

禁地上仍有不少两属户,朝廷允许这些两属户向辽宋纳役,此外还有辽国四大部之一的乙室部牧人出没在此,之前侵占天池就是乙室部。

以往宋辽常因两属户与侵界之事产生争议冲突。

如今真定府置便铺二十余,置寨一座,铺屋设兵十余二十,寨栅设兵五六百。这些人在抵御辽军南下上无济于事,但可以阻止辽军候骑肆无忌惮窥视宋军军情,同时禁止辽民侵耕及南下牧马。

章越这是立有不世之功的,可惜汴京城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看来是朝中有人嫉妒章越功劳,所以故意下了封口令,不许民间谈论,有意淡化此事。

不过官家还是心如明镜。

黄履,蔡京一行北行,方才看到了唐九,张恭数人。

蔡京代黄履询问二人后,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黄履,蔡京顺着他们目光望去,见到在山岗的树林中,正与一群民役扛大木的章越。

换了旁人见此一幕,肯定是要惊得下颚脱臼,不过黄履知道章越的性子,倒也习以为常。

新任参知政事章相公,一身短打扮,连头巾也不扎正与民役们有说有笑地聊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焉知这些民役中没有辽人细作?”随行的一名官员忍不住低声吐槽。

唐九则道:“章相公走访巡边时,都是微服而行,无论贫富贵贱,僧俗官民都这般详问细谈。”

这时章越恰好抬起头看见了黄履,不由有些异色,当即将手脚的泥土在衣裳擦了擦走到黄履面前。

“安中!”

黄履正色道:“章相公!官家下诏,请你回京出任参知政事!”

黄履双手高举着诏书立在马旁,左右官员侍从从骑亦下拜,不远处蔡京,唐九,张恭等人静默立在一旁,而方才民役们看着一行官员兵卒向方才与他们一起搬大木的男子下拜显得不知所措。

远处是当年宋军废弃后的铺屋,以及牧民烧山后一片疮痍。

蔡京已端了一壶酒和干净的帕布来给章越净手擦拭。

章越从黄履手中接过拜参政知事的手诏过目了一遍。读诏书时章越心情颇为平静,手上美酒的清香传来。

章越道:“臣领旨!”

见章越接受诏令,黄履等官员都是大喜。

辽国枢密使位在宰相之上,而宋朝崇文抑武,则是反而过来。

从枢密副使至参知政事可谓升迁。

因为夜色已晚,章越与黄履当夜便歇宿在此。

章越将随行所携的酒馔,皆拿给民役分享,连同黄履从汴京所携的六壶御酒也是一起喝尽。

看着山林间苍霭,章越与黄履把盏对饮边坐边聊。

四周的柴火烧得很旺,驱散了秋天的寒意。

黄履道:“度之,你官拜参政乃陛下之意,但朝中有人欲抑你之功。”

章越抹干嘴边的酒水笑了笑。

黄履道:“契丹一直为本朝大敌,自太宗,真宗,仁宗哪位皇帝不在其手中受辱,唯独伱这次面折辽国其锋,让耶律洪基亲率三十万大军压境也没得好处。”

“所以朝中的小人难免对你自有所忌惮。”

章越摆了摆手,拿起手中御酒对黄履道:“你记得我说过,我年少时给人抄书为学,我对同学说,班定远亦给人抄书哪有什么丢人,他日当如他一般出人头地。”

“如今我虽官拜宰相,但以功业而论,我比班定远差之太多。何日能封狼居胥,何日能勒石燕然,譬如我中之御酒,霍去病将它倒入泉中,与三军将士同饮,何等豪迈。”

“想想大宋今日之武功,民风士风,输了有多少。”

黄履闻声点点头道:“是。”

章越又指向一旁篝火里,饮酒之后相扑为戏的民役道:“冲元你看,这个善于相扑的官兵。”

黄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名身材高大的宋军已是摔倒好几人。

“此人多次听闻辽国的消息,到边军中通风报信。在宋辽边军侵地械斗中,此人还搏杀了两名辽兵。”

“但后来对方说漏了嘴,道出是契丹人身份。边将欲以奸细杀之,我知道了此事,便保下了他的性命。”

黄履听了感叹道:“原来是契丹人,难怪此人这么好的身手。”

“还有燕云汉人割离已久,百姓皆不知故土汉家。”

章越感叹良多,然后对黄履道:“我虽有直捣黄龙,踏破贺兰山之志,但也知此事并非一蹴而就。”

黄履道:“你如今位列参政,盛年而执天下,正是大有作为之际,本不必虑此。”

“但正如苏子瞻词中所言高处不胜寒,你也到了思退之时,以免到日后仓皇。”

章越抚掌笑道:“好个安中,真是说出我的心底话了,此酒敬你。”

说完章越与黄履各饮了一大盅酒。

章越道:“以往我常与蔡师兄,郭师兄促膝长谈,如今只余你一人了。”

“我想起老泰山官至宰相,手上权柄赫赫,门生故吏更是不知多少。”

“但他照顾于我,也有日后可以看顾他们的子孙之故。我本不该考虑这些,但如今身为参政,倒是该仔细思量思量了。”

黄履道:“尊岳当初选你为婿,是信你的人品。日后栽培你,不仅为了守位,也是期望你有所抱负。但度之你寻思的不是守位,而是如何衣钵相传!”

“因为你所谋的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乃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之事。”

“即便你身死道也不能消,哪怕是你今日罢了相位之位,也有人替你为之,这就是衣钵相传。”

章越听了黄履的话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异论相搅的缘故,宋朝权力斗争在宰执间是非常激烈的。

干个两三年,被罢了宰相很常见。

所以找人传之衣钵非常至关重要。

当初王安石被罢相,要不是吕惠卿相扶,新法早就被废除了。

夜色中,章越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又往其中添柴加薪。

想到这里,他对黄履道:“安中,你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地方。”

“谋大事者,坚持比努力更要紧,利他比利己更要紧。其实你说我要谋何等大事,我也只是模糊而知,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但你我都清楚,要谋不世之业,必须选好一个替手。这个人选你帮我想一想,首先我不能似吕申公(吕夷简),富郑公那般从自己的子弟以及女婿中选,甚至从我章家的子侄,也不在考虑之列。”

黄履听了章越的话有些讶异道:“质夫和子正都是不世之才,你不考虑他们?”

章越想到章直和章楶,这二人在朝堂上风头正劲。

从某种角度而言,从章得象,章频,章惇,章楶下来都是同族中挑选相互扶持。

吕夷简也是吕蒙正的侄儿。

更不用说晏殊,富弼,冯京这一条线下来的翁婿党,还有韩亿,韩绛这父子党。

这都是政治传统。

但章越明白,章直,章楶虽出众,但他们的政见与自己都有些不合拍。

这条路最要紧的就是相互照顾,保障以后的政治利益。

可是章越所谋不是这个,所谓衣钵相传,就如同DNA般,讲的是一等趋同,也就是复制。

有些地方你可以不一样,但在最要紧的方面则是传承。

好比有些王牌军队,经过多年征战,但仍保留着第一任军事长官留下来的军事传统和风格。

所以为什么说王安石高明,人家写了一本《三经新义》,目的正在于此。

大部分宰相都防着日后人走茶凉,但真正有远见的政治家防的是人亡政息。

要防人走茶凉好办,但要想避免人亡政息则难。

想想张居正身后就知道了。

所以章越要物色这人选,便一定不能从自家亲戚中寻。因为你要给其他人上进的空间和机会。

章越对黄履道:“到了我这位子,最要紧的还是这一生的抱负,就算日后富贵已极,但于国家无益,也是不能甘心。”

黄履点了点头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二人就在这里聊了一夜,仿佛又回到太学中坐而论道时。

还是太学生的二人,对着床一边抠着脚丫,搓着身上的厚泥,一边畅谈人生理想抱负的时候。

章越道:“安中你变了,没有当年那等意气风发了。”

黄履道:“度之,你倒是没怎么变。”

章越笑了笑,二人坐到了清晨,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天边升起。

章越走到了昨日未熄的篝火旁,拍醒了那名契丹的相扑好手。

章越道:“你愿随我回汴京去吗?”

那名契丹汉子一脸懵懂地仰头,然后摇头道:“不去。”

左右闻言都笑了,章越笑着对对方道:“你有契丹名字吗?”

那人道:“没有,我自小在汉人里长大,也不知契丹人如何?也不会讲契丹话。”

章越笑道:“那好我给你取一个,日后若有契丹人问起来,你便说自己叫萧峰好了!”

对方想了想言道:“多谢相公赐名!”

……

章越,黄履回到了真定府,吕公孺率合城的官员将领出城十里外迎接。

章越回了行辕后,却是对着来贺的官员一一交代宋辽划界的后续之事。说完之后,章越拿出了几十张空名的告身。

这是官家这一次出京前给章越的。

空名告身,让章越不经天子册封,直接封官。如今这告身还剩下了一小半,章越本着有权不用过期浪费的原则,对下面的官员一一论功行赏。

宣抚司行辕之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河北路第十一将,官升一阶……”

廊下的武将们听到喉咙中嗬嗬有声:“这便升横班了,他徐六真是祖宗积德啊。”

一名一名的将领或官员拿着墨迹未干的诏书从堂上走下。

“你封什么官了?”左右都上前相问。

“惭愧,惭愧!”对方一脸谦虚,面上却说不出地自得。

一旁的吕公孺见章越手中的空名告身一张张地少了,不由低声道:“相公,这么办,恐怕京里谏官会有非议啊,不如少写几张吧。”

章越笑道:“无论少写多写都有非议,倒不是全写了,回京之后再让人说去。”

吕公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想唯有章越方才敢这么办,谁叫他是官家的心腹,又刚刚立下不世之功,换了他人一个收买边将的罪名肯定少不了。

所以大部分人只能束手束脚,循规蹈矩地办事。

吕公孺心想,要能成事,君臣相合也是至要紧的,多少能人便败在这点上,最后功败垂成。

吕公孺不由羡慕起章越来。

章越将剩余的空名告身全部写完,受赏者欢喜,至于没有受赏的,也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用心国事。

说完之后,章越将幕府里的官员一个一个叫到了自己屋中。

首先叫到是徐禧。

自己这一趟差事办完了,回京拜相。

除了边将以外,自己征辟来的幕府官,也要跟着封官受赏。

徐禧见了章越先行礼,章越让他入座,然后笑着问道:“听说令郎上月足岁了,”

徐禧道:“回相公的话,确实如此,相士上门说犬子日后有大富贵,能官至宰相,我夫人听了是欢喜不已。但我觉得宰相不要紧,能做个君子足矣。”

章越笑道:“那很好。”

说完章越取了一柄玉如意给徐禧道:“君子如玉,此物便赠给令郎,望日后出人头地。”

徐禧笑着谢过了。

章越口气似随意道:“你近来与童贯走得很近?”

徐禧一愕,然后点点头道:“是。”

章越道:“童贯为官家物色人才,你是我幕下最长于军事之人,他找你我并不意外。”

徐禧惊慌地想要站起身来解释,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有好出路,便尽管去吧!此外在奏功的奏疏上,我会替你美言的。”

徐禧道:“相公,童贯说官家矢志平辽,似我这般日后会大有用武之地,他说他可以替我引荐给官家。而相公曾数度言我持策,太过冒进。”

章越闻言若有所思,他知道官家要自己回朝,是谋灭夏之事。

但官家明显不是委自己来执行灭夏之事,而是打算由他自己来亲自操盘,自己在旁出谋划策。

因此童贯察觉到了官家的意思,便从自己幕下物色徐禧,绕过自己举荐给了官家。

当然徐禧也觉得在自己幕下多年,早将本事学得八九不离十可以出师了。

章越对徐禧道:“你我都是官家的臣子,此无可厚非。日后你若能出头,我也替你欢喜。”

徐禧闻言当即拜下道:“相公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章越点点头道:“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不过是扶一扶罢了。”

Ps:谢谢大家留言关心。生命的长度是一段,文字的流传是一段,所以我们读到罗贯中,吴承恩,施耐庵的小说,便觉得他们还活着,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陪你在那面对面地聊天。

网文历史小说殊为不易。

书友中不少是七月的读者,我也是其一,缅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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