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殿前欢 雪夜遇青幡

庆历六年的一个冬日,暮时惨淡的日头从遥远的苍山那边透了过来,天气十分寒冷,四野里的民宅一片白净,那是雪。

云层渐渐地厚了, 将惨淡的日头直接吞噬进了阴暗之中,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卷着地面的积雪在空中飞舞着,又有雪自天上降落,来自不同地方、不同颜色的雪花凭借着风的力量纠缠在了一起,在压抑的空气中歪曲地扭动头, 展现着不同层次的白与寒冷。

风雪再起,赶路的人们苦不堪言, 纷纷寻找着就近的村舍或是客栈歇息,今年的庆国没有发洪水,但是雪落的倒是不小,也得亏夏天的时候,江南诸郡的赈灾进行的异常顺利,受灾的百姓们有了个棲身之所,冻死的可能性要小多了。

这里是颍州,正是那个遭受洪灾最厉害的州治,也是灾后闹土匪最凶的地方。

不过自从钦差大人范闲下了江南之后,颍州的土匪或者是惧怕天威, 或许是害怕传说中小范大人的手段,变得老实了许多, 已经消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这大雪的天里, 才有那些行路的旅客们敢在路上行走着。只是如今人祸已去,这老天爷却是太不给面子,大江虽未封航,却也没有多少人愿意顶着如此严寒往京都的方向走。

除了那一队全黑色的马车。

……

……

马车的车窗与下沿都用胶封的极好,没有一丝寒气能够穿透进来, 只是车前厚厚的棉帘正面抵挡着风雪的袭击,时不时地发出几声闷闷的悲鸣。

车中生着暖炉,一股热气循着香味散开蒸腾,令厢内温暖如春,与车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范闲觉着有些热,右手的两根手指伸到颈间,将裘衣的系扣松了些,露出脖子来,深呼吸了两口,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眯着眼往车外望去。

只见车外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苍山村舍、冬田小塘尽数被掩在雪中,冻成冰镜,年头路过此地时看着的洪水劫余景象已经看不见了,那些死在洪水之中的百姓们也早已下葬,白骨或许正在雪地底深处颤抖着。

远处是一排有些简陋的住房,可以看得出来建筑所用的材料并不怎么结实,也不怎么能御寒,但看着里面透出的点点火光和些许温暖之意,范闲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有生炉子的柴火就好,百姓们生活虽然苦,却也极能熬,一点温暖,便可以保护他们度过这个严冬。

“找个地方歇息。”范闲看着车外的监察院马夫身上尽是雪屑,忍不住皱眉说道:“赶路虽然要紧,但也别冻病了。”

“是,大人。”

车队缓缓地转了个弯,沿着最宽的那道田垄往邻近的村庄里驶去。

范闲这次是回京都述职,朝廷定的归期在那里,谁知道路上竟遇到了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在沙州那里耽搁了几天,时间上骤然紧了起来,所以监察院的下属们才会依他的意思,在沙州城换了马车,顶着风雪沿陆路而行。

入了村庄,早有当地的里正哆嗦着赶了过来迎接,这位里正双手揣在厚厚的棉袄里,好奇又畏怯地看着这列黑色的车队,心里猜想着是哪位大人物会在这风雪天里赶路。

自然有监察院的官员去与他交涉,范闲不希望太过惊扰地方,所以一路都是在潜行。他下了马车,便觉着雪花随着寒风在往衣领里灌,下意识里紧了紧系扣,披着那身银白的狐皮大氅往村子里走去。

洪常青领着几名六处剑手沉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范闲余光瞥了一眼,便想到了仍然留在江南忙碌的婉儿。三殿下已经提前一个月回了京,所以为了保证妻子的安全,他把高达那七名虎卫全部都留在了杭州。

从澹州离开的时候是初秋,范闲一行人先回的杭州,这数月的时间主要用在清洗君山会在江南的残余,以及别的的事务上。

在澹州时议定的那件事情,在经过了宫中的点头之后,已经由婉儿牵头做了起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岭南熊家,泉州孙家都往那个会里注了一大笔银子,就连已如西山日薄般的明家,都意思了一下,只是婉儿一直还没有想好这个组织的名字以及真正效用,所以先取了个杭州会的名字将就用着。

有银子撑腰,又有范闲的关系,杭州会可以轻易地提前采购北齐的粮食,可以轻松无比地打通各州郡的关节,而不担心官府来找麻烦,加之范柳林三家遍布天下的关系,以及夏栖飞江南水寨深入民间的渠道,杭州会快速地发展了起来,整个江南的赈灾工作在朝廷这条渠道之外,又多了一条无比通畅和迅疾的通道。

只是范闲和婉儿一直隐在幕后,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对夫妻在杭州会里扮演的角色,都以为这件事情是京都方面宫中贵人在主持,而内库转运司衙门乃是工具。

这个冬天江南又降了大雪,不知道有多少会家里会断炊,也不知道有多少间农舍会被压垮,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冻死,林婉儿必然要在杭州多留一段时间,至少要帮助江南的百姓把这段日子熬过来再说,还是那句老话,就算帮助不了太多,但有,总比没有好。

林婉儿在这件事情中忙碌着,一直被无奈压抑着的谋略才华终于展现了一角,范闲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付出太大心力,只是妻子一个人用书信操控着各个方面,或冷漠或威严或温柔地驾驭着这头怪兽,小心翼翼地让它为天下人耕田,却又不置于让官府这个马夫感到不愉快。

只是这件事情有些辛苦,那种分寸与琐碎,就连范闲都有些惧之如虎,偏生婉儿终于找着一件可以证明自己的事物,哪里肯轻松放过,所以不辞辛苦在做着。范闲离开杭州的时候,就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藤大家媳妇儿又是个深惧少奶奶的仆妇,所以干脆将思思也留在了那里。

范闲一面想着,一面快步向村子里走去,马车已经安置好了,留下了看防的人手,所有的下属拢共三十余人,都随着他进了村,入了将将腾空的族学。

里正小心翼翼地跟在尾后,他根本不敢问这位穿着名贵狐裘的大人物是谁,只是在心里不停地猜测着。

入了空荡荡的族学,早有人生起了火炉,待煮好姜糖水之后,村子里的妇人们忙碌着分到碗里,恭恭敬敬地递到这些官老爷们的面前。

范闲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话,那双清湛有神的眼睛,只是望着大门外的那排房子出神。他忽然间开口问道:“如果雪再大些,这些房子经压吗?”

这村子还属颍州,也是去年遭了洪水的可怜地方,这排房子是去年一年逐渐修起来的,看着单薄,所以范闲有些担心。

那位里正愣了愣,不知道这位大人是不是在问自己,洪常青咳了一声,向他使了个眼色。

里正这才醒了过来,半佝着身子往范闲那边靠了两步,恭敬回道:“老爷,过两天雪积的会更厚,究竟能不能顶住,还真不清楚。”

范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区区一个里正,居然没有一味说大话,倒是难得,温和笑着说道:“那你岂不是要天天巡着?”

里正呵呵笑着说道:“老爷这话说的,这大的雪,小人忝为里正,当然是要天天多看两眼。”他接着又骄傲说道:“不过我看应该不碍事,您别瞧这些房子不起眼,但却是内库的大匠老爷们设计的,听说三大坊那边都是住的这种房子,这雪压压应该没事儿。”

范闲笑了起来,他身后的下属们也笑了起来,里正有些迷糊,心想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又略问了几句柴火煤球够不够之类的话,范闲便结束了与里正的谈话,心里不禁涌现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庆国的国力确实强大,只要运作得当,保这些百姓们一个平常日子还是没有问题,而自己……似乎也渐渐开始习惯了一位权臣的感觉,虽然这只是路过,却也忍不住要多嘴问上几句。

权臣啊?

范闲叹息着走到族学的门口,眯眼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越来越冷的风,越来越大的雪,越来越深的寒,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自己第一次认为这一世应该做位权臣,是对父亲大人说的,第二次却是在北齐上京酒后对海棠说的。

……

……

海棠走了。

当狼桃带着北齐使团到了苏州城时,范闲就清楚,海棠肯定会随着她的大师兄返回北齐,一方面是北齐太后的旨意,另一方面是……海棠找不到什么借口说服自己留下,她是北齐圣女,不是南庆公主,凭什么天天住在范氏的华园之中?更何况她南下最重要的任务,是代北齐皇帝监视范闲履行秘密协议,可如今以她和范闲的关系,似乎北齐小皇帝也有些头痛,自然会顺着太后的意思,将这位小师姑召回去。

范闲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但脑子里似乎一直可以看到那幕场景,那一身花布衣裳,那位村姑婆娘,摇着身子,提着篮子,很潇洒地离开了苏州,连回头看都没有看一眼。

不过海棠虽然走了,但范闲与北齐的协议还在一直稳定地进行着,行北路的走私在范思辙与夏栖飞的南北协力下,已经步入了稳定的阶段,双方的渠道已经打通,内库出产的货物源源不断地往北齐国境内输入,价钱自然比市面上便宜了许多,庆国内廷因为范闲的暗中使坏损失了不少银子……不过杭州会却多了不少银子。

都是百姓的银子,何必在乎是谁拿着,谁在用。

而明家在范闲的打击下,真的已经陷入了僵局之中,虽然明家手中依然有几千万两银子的资产,可是资产不是流水,明家舍不得将那些田地与产业变卖掉,来让自己的生意活络起来,所以他只好向外借贷,周转。

问题是明老太君被明青达缢死,这位明家主人并没有来得及完全接受老太君在君山会里的地位,东夷城的太平钱庄虽然依然在支持着明家,但明显力度上要弱了许多。

于是明青达只有去找他大难之时伸出援手的……招商钱庄。

范闲站在门口低头想着,借的越多越好,自己要顺着陛下的意思兵不血刃拿到明家的所有,所以才会拖了这么久。

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大雪,心里充满了满足与骄傲,自矜了这么多年,可是能够将江南搞定,总要允许自己有个骄傲的机会。

便在此时,他的眼瞳猛然一缩。

大雪之中,一道黑线破风而来,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似乎已经跨过了时间与空间的间隔,借着风雪掩着破空之声,瞬息之间,来到了他的面前!

是一枝箭,一枝黑色的箭。

范闲眯眼,不闪不避,体内霸道真气陡然一提,左手一领,腰畔长剑荡了起来,剑尖直直斩了过去!

噗的一声闷响。

范闲这看似朴素,实则狠厉的一剑斩在了空处。

在他的面前,陡然出现了一张青幡,幡下一个青衣人,那人发上系着一根青色布带。

那枝噬魂一箭,就射在了那张幡正中间的杆上,箭羽抖动不停。

只见幡上写着两个大字。

“铁相。”

监察院的密探们早已反应了过来,六名剑手手执硬弩,将那名青衣人围在了中间,而另外几名六处剑手已经循着黑夜中的雪花,往发箭处的位置摸了过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范闲看着那个青衣人,眼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间开口说道:“回。”

简单的一个字,所有潜出去,准备追杀箭手的六处剑手依命退了回来,沉默地站在了族学前的雪坪之上,将那名青衣人围在了中间。

范闲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青幡,忽然开口说道:“算命的,你算到有人要来刺杀本官?”

那青衣人低着头,看不清楚面容,只听着他微笑说道:“区区一柄小箭,怎么可能伤到小范大人。”

范闲平静说道:“所以本官不明白,大箭不动,怎么小箭来了。”

青衣人温和说道:“小箭年纪小,性子烈,总是有些冲动。”

范闲沉默。

青衣人继续说道:“本人也不是算命的……”他一并两指,斜斜指着自己手持青幡上的两个字,说道:“本人姓铁名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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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40章 殿前欢 王十三郎

“铁相?”范闲的眼睛往那青幡上瞄去,微微眯眼,一拂双袖走回族学之中,竟是将那青衣人冷落在了屋外。

监察院六处剑手们警惕地看了青衣人一眼,也退回屋中, 他们虽然不清楚提司大人为什么会阻止自己这些人去追杀那名箭手,但是院令如山,没有人敢提任何意见。

青衣人微偏着头,手拄着青幡,似乎有些错愕,大雪纷飞,于黑暗之中落下, 渐渐积在他的双肩之上。

这个场景确实有些怪异,在陡遇刺杀之后, 范闲竟然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的安静,对于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挡住那惊魂一箭的青衣人不闻不问,不加理睬,似乎没有丝毫说话的兴趣。

青衣人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心想传说中的小范大人,果然是位妙人。

他重新整理衣衫,很镇静地走到族学的木门前, 伸手极有礼貌地轻轻敲了两下。

半晌之后,门内传来范闲平静的声音。

“请进。”

……

……

青衣人将青幡搁在族学木门的旁边, 幡上雪水打湿了灰灰的地面。他低着头,能看见唇角的那一丝笑意,也没有直接对范闲行礼, 反是轻声笑道:“与传闻中相较, 大人多了几丝狂狷之气。”

范闲双手搁在身前烤着火,仍然没有开口。

青衣人温和说道:“大人难道便是如此待客?”

范闲搓了搓温暖的双手, 从身旁下属手中接过一袋美酒饮了两口,淡淡说道:“天寒地冻,你敲门,本官便让你进来避避雪,这是本官怜惜子民,却不是将你当作客人看待。”

“若本人不敲门,大人便不会见我?”青衣人继续问道,“难道大人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范闲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看清楚这个青衣人的面容,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见你?我又有什么事情需要问你?”

青衣人缓缓抬起头来,火光映照下的族学大堂骤然间一片明亮。

只见此人双眉如剑,双眼温润如玉,双唇薄而微翘,弱了一丝凌厉之意,多了几分可亲之色,容貌异常清秀,年纪却是异常年轻。

便是范闲也不禁有些微微失神,微笑心想,这厮生的倒也好看,只比自己差了那么少许。

青衣人似乎有些没想到范闲如此冷淡的态度,苦笑说道:“大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范闲又饮了一口酒,将目光从这人柔美的脸上收了回来,淡然说道:“莫非你于我有功?”

青衣人想了想,说道:“即便今夜我不在此,那一箭自然也伤不到大人分毫。”

这是先前就说过的话语。

范闲将酒袋搁到身旁,望着他平静说道:“既然你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不要指望我会记你的情分,这一点,你要明白才是。”

青衣人愣了愣,笑道:“正是。”

范闲接着说道:“本官不欠你,你要避雪则避,你要说话则说……但不要弄出神神秘秘、莫测高深的模样,我很厌憎这一点。”

青衣人一怔,苦笑说道:“大人说的是。”

“还有就是……”范闲忽然往前凑了凑,认真说道:“你是准备让我收了你吗?”

从古至今,从历史到话本,这种荒郊野外的相逢,名主达臣随着历史车轮转到一起,总是会伴随着无比的理想主义光辉以及礼贤下士,忠心投靠之类狗血的戏码,而像范闲说的这样直接泼辣……甚至是世侩难看的,只怕从来没有过。

范闲盯着青衣人的眼睛说道:“不要奢望我们之间能够有平等的关系,你要当我下属,就必须站在我的下面,注意自己的分寸,不论是谈话,做事,甚至是姿态以至于你内心的想法,都要摆在本官的下面。”

他直起身子,淡淡说道:“想要我收你,就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与自尊吧,这个天下,不是缺了谁就不转的,本官性子有些怪异,也没有广收门客的爱好。”

青衣人被范闲这连续几番话打击的不轻,有些郁闷地站在堂间,沉默许久后才苦笑说道:“大人果然咄咄逼人。”

范闲平静截道:“因为本官有这个资格。”

不等青衣人开口,范闲说道:“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不然就蹲到角落里烤火去,雪一停你就离开。”

青衣人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种状况,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必须赶在范闲进入京都之前接近对方,向他传达某方面的意思……而他凑巧知道了那枝小箭的去向,所以寻着这个机会出现在范闲的面前,本以为会在获得范闲第一面的良好印象,没有想到范闲虽未多疑,却是异常强硬地戮破了自己的心思。

青衣人斟酌片刻后,微笑说道:“一路返京,草民或许可以保护大人一二。”

“理由不充分。”范闲摇头,“你我都知道,来的只是小箭,我还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青衣人又想了想,终于叹气说道:“我为大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来自东边的消息。”

范闲霍然抬首,盯着青衣人的双眼。

青衣人受之若素,此人实则已是天下年轻人当中最顶尖的人物,所以面对着范闲的威势,竟是能够平静如此。

范闲拍拍手掌。

中堂内所有监察院剑手与密探沉默地站起身来,走出了族学的大门,洪常青反身小心地关好木门,留下一片安静的地方给范闲与青衣人。

待室内回复安静之后,青衣人微笑揖手一礼说道:“东夷城向提司大人问安。”

范闲沉默了下来,缓缓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回复平静,瞳孔里闪过一丝寒光,冷然问道:“报上你的名字。”

“剑庐十三徒,铁相。”

“四顾剑只收了十二个徒弟。”范闲看着青衣人说道:“而且本官从来没有听说东夷城有个叫铁相的年轻人……本官没听说过的人,就不存在。”

以监察院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范闲的这句话说的极有信心。

青衣人低头沉默少许后微笑说道:“在下本名王羲,奉师命入庆国游历,易名铁相。”

“王羲?”范闲随口说道:“好名字。”

这位叫做王羲的青衣人微笑说道:“名字倒不见得如何好,但这个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此时范闲本来应该问,你东夷城与我监察院乃是不解之敌,你为何却找上门来投我,但很奇妙的是,范闲没有开口问,王羲也没有主动开口解释。

这两位年轻人,都有远超同龄人的智慧与算计,将彼此间的心思在倏忽之间看的通通透透。对于范闲来说,东夷城早就应该派人过来和自己接触了,只是没有想到,来的却是这样一位有些看不透的年轻人。

不错,东夷城一直与信阳方面关系良好,想来那位四顾剑也同叶流云一般,享受着君山会的供奉,只是范闲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四顾剑虽然当年是个白痴,但能单剑庇护东夷城及那些诸候小国二十年,倚仗的当然不仅仅是他手上那把剑。

持国者必当慎重,在庆国的强大压力下,东夷城想要生存下去,就必然要和庆国的最高权力阶层保持密切的联系,而四顾剑与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只是随着范闲的出现,庆国的权力结构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在执掌监察院和内库之后,范闲已经拥有了威胁东夷城的实力,相较而言,长公主手上的筹码却是越来越少。

鸡蛋不可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筹码不能永远押在大的那边,家里面的姑娘不可能全嫁到一户人家去,这便是一个风险均摊的问题。

四顾剑如今还是在押长公主,东夷城与信阳的关系之亲密也是范闲所不能比拟,更何况范闲出道以来,就和东夷城结下了难解的仇怨,比如牛栏街上的两名女刺客,比如西湖边上云之澜大家的骤然遇袭。

可东夷城还是必须要和范闲接触。

如果长公主倒了,毫无疑问,范闲会成为东夷城第一个选择的对象,而在这种选择之前,东夷城就必须首先表达自己的善意。

政治果然是很奇妙的,明明范闲与东夷城现在还在敌对当中,可是双方都心知肚明,敌对之余,也要开始尝试性地接触。今日还是你死我活,来日说不定会把酒言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样的仇怨都可以洗清,虽然范闲不会这样想,但四顾剑一定是这样想的。

不过范闲也清楚,东夷城和自己只可能是这种隐在暗下的眉来眼去,四顾剑那白痴如今的大部分筹码还是压在长公主那边,就如同林相爷在梧州分析的那样,如果那件事情真的发生了,东夷城可以保证数十年的平安,哪里还需要来找我。

之所以今天这个叫做王羲的白衣人会来接触自己,只是事先的开路而已。

“这是令师的意思,还是东夷城的意思?”范闲开口问道。

王羲略一思忖后微笑应道:“是家师的意思。”

一问一答间,双方便清楚了,这种接触如今依然上不得台面,这只是四顾剑老辣的一步隐棋,这步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我有什么好处。”范闲问的很直接,“你们剑庐一大批九品高手都想在江南刺杀我,我总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好处,只有态度。”王羲温和解释道:“东夷城与大人依然是敌人,但我不是……我就是师尊所表达的态度,包括东夷城在内都没有几个人知晓我的存在,只要大人愿意,我就会站在大人的身旁,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甚至包括你的大师兄想再来暗杀我?”范闲拿起铁钎,扒拉着盆里的火炭,随口说道:“你也会站在我的身边,把你东夷城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会。”王羲回答的极为认真,“但凡对大人不利者,都是我的敌人。”

范闲忍不住笑了起来,长叹息道:“四顾剑啊四顾剑,这个白痴想的东西,果然有些好玩。”

说这句话的时候,范闲的眼角余光注视着王羲的反应,当自己说到白痴二字——这个东夷城最大的忌讳时,对方竟然依然一脸平静,不为所动。

“剑庐十三徒……”范闲眯起了眼睛,天下四大宗师,外加五竹叔一个,苦荷真正的关门弟子是海棠,五竹叔的关门弟子当然是自己,面前这个青衣人如果真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那应该也是相当厉害的角色才是。

“以后我就叫你王十三郎。”范闲平静说道:“十三郎啊……你有没有想过,以本官如此记仇的个性,你们东夷城日后还要跟着那个疯女人来对付我,我又怎会因为你一个人的缘故,而放过东夷城?”

“合则两利。”王羲洒然一笑,说不出的潇洒,“至于得罪了大人的人,您尽可以想办法杀了,师尊让我入庆游历,我又没有暗藏祸心,我自然是要活下来的。”

“只要我活下来。”王羲平静说道:“东夷城也就会继续按照现在的样子活着。”

听着这句很平淡,但实则很不寻常的话语,范闲微微低头说道:“你也是要进京?”

“是。”王羲悠然叹道:“既是游历,当然要至庆国京都,听闻京都有家抱月楼……楼中美人儿无数,定要好好品味一番。”

范闲头也未抬:“我不会给你打折。”

王羲笑道:“我算命也能挣不少银子。”

“先前你不是说过你不是算命的?”范闲道。

王羲轻声回道:“大人……命运太奇,出风入云,星观闪烁不定,哪里是凡人所能算的出来。”

范闲心头微动,半晌之后缓缓说道:“说回最初的话题,那便等若说……你是四顾剑一人的态度,一细微部分的态度,而和东夷城的大旨没有任何关系?”

“可以这样说。”王羲不卑不亢应道。

“很好。”范闲搓了搓又开始冷起来的手,将手搁在火盆上方,双眼看着手下盆中白灰里透着的明红,说道:“我不喜欢一路回京,都有一个很厉害的箭手在黑暗中窥视,还会冷不丁地放几枝冷箭。”

王羲沉默。

“你去把外面那枝小箭折了。”范闲抬起头来看着他,“既然你是四顾剑的态度,我就要看看你的态度,入京之前,我要看见那枝小箭的头颅。”

王羲继续沉默,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从门旁拾起那杆青色长幡,双手正要推开木门时,忽然回头说道:“我不是很喜欢杀人,能不能换个内容?”

范闲的头此时又已经低了下去,冷漠说道:“如果你不会杀人,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处?”

“我的身手不错。”王羲平静说着,但话语里却有一股子莫测高深的味道,“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范闲唇角一翘,笑了起来,“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说这个话。”

王羲微笑说道:“我有这个资格,大人你可以试试。”

以范闲如今的境界,王羲敢说出这样一句话,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水平有相当强烈的自信。但范闲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道:“在本官的面前不要说大话,庆国不是东夷城,你随时都有可能死在荒郊野外,而不知道索命的绳索是从哪一块天空上垂下来的。”

话音落处,族学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阵无由风起,吹动了火盆里的如雪炭灰,一道强大而隐秘、厉杀无踪的气息笼罩住了门口的王羲。

王羲握着青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直插在青幡杆上的那枝黑色羽箭段段碎裂!

王羲轻轻咳了两声,脚步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却没有一丝惊恐的情绪,反而是笑着说道:“难怪我那大师兄会在江南铩羽而归,大人身旁有如此高手保护,自然是用不到我……也罢,那我就替大人杀几个人吧。”

说完这番话,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黑夜之中,那杆长长的青幡,在夜雪里时隐时现时远。

……

……

(书评都有认真看……就是有些懒,所以这两天都没回复,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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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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