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木把重聚

“刘大哥,今年山场子的活,跟往常年不一样了。”

李永福一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

“咋回事儿,你就直接说呗,再不一样还能咋地?”

水老鸹皱眉,不明白李永福这是整的哪一出。

“唉,我就直接跟你说了吧,咱这山场子,从今往后不是大柜自己的了。

现在是官办的场子,大柜只能算入股。”李永福一咬牙,直接说道。

此话一出,曲绍扬和水老鸹都傻眼了。

“这咋就成官办的场子了?这跟官府有什么关系啊?”

“咳,能咋回事儿,有人看着咱挣钱,眼红呗。”

李永福叹气,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跟师徒二人说起来。

光绪二年,朝廷在安东设立县治。

地亩开始征赋的同时,在大东沟也设立了木税局,承认木材采伐合法化,征收木排捐。

从那儿开始,木把伐木放排,就不用再担心朝廷扣押,颗粒无收。

各料栈、木场通过官府办理采伐许可,缴纳赋税之后,就可以合法采运木材。

因此,不少料栈和木场也是赚的盆满钵满。

官府眼见着木材生意如此红火,自然不满足于只收取木税。

于是今年秋天,由东边道官员牵头,联合各料栈、木场,共同成立官办木植公司。

从此往后,木材的采伐、木税缴纳等相关事务,都由官办木植公司负责。

公司可以将资金借贷给料栈、木场、把头,施以保护。

钱修成是第一个在横山建山场子的,也是横山山场子中最大的一个,这种事情,肯定落不下他。

如今这横山山场子,也归属于官办木植公司。

往后山场子的收入,木植公司要抽成一部分。

“干活的还是咱这帮人,就是木植公司要安排个大把头,再带几个人来。

刘大哥,只能委屈你,当个二把头了,你看这事儿……”

李永福也没办法,官府明面上说的漂亮,实际上就是巧立名目、强取豪夺罢了。

可他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敢不听么?

不听的话,山场子直接不让干了,那还指着啥挣钱啊?

听完李永福的话,水老鸹和曲绍扬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曲绍扬开口,“二柜,当初我是跟柜上签的三年契约。

既然山场子成了官办的木植公司,那我这契约应该不算了吧?”

曲绍扬想的是,如果可以借机会解除契约,索性他就不在山场子干了,另外想挣钱的办法。

“愣虎儿,不是叔不开面儿,这个真不行。

咱这山场子归木植公司管了,你的契约,依旧算数儿。”

李永福叹口气,他也没辙,这些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三年契约未满,你要是不干的话,只能照着契约赔偿一千两银子,或者,吃官司。”

官府那头也不是傻子,组建木植公司的时候,各家柜上有多少木把,早就摸透了。

契约未满,曲绍扬要是说不干,官府肯定不能放过他。

“绍扬,咱来都来了,不干活还能咋办?留下吧。”旁边的水老鸹叹了口气,劝道。

水老鸹跟柜上是一年一签契约,每年木排流放到安东,契约就算结束,冬天到山场子干活的时候,再签下一年的。

所以水老鸹要说不干的话,谁也管不着他的去留。

可曲绍扬不行,三年契约签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一千两银子,他们拿不出来,总不能让曲绍扬直接跑吧?

到时候人家拿着契约到官府,一告一个准儿,最后不还是乖乖回来干活?

水老鸹生怕曲绍扬这愣劲儿又上来,赶忙开口劝。

曲绍扬也明白自己现如今的处境,契约还在他就跑不了。

除非他躲进深山老林里去谁也找不着,可是离着清朝灭亡还好些年呢,他总不能一直着吧?

“行,听师父的,反正咱是凭力气吃饭的。

不管是柜上,还是啥公司,只要干活给工钱就行。”

曲绍扬知道师父的苦心,于是点头答应了。

“哎,哎,这就对了,那啥,那咱就先去大房子,商议商议今年的活怎么干。

过两天木把齐了,一落雪咱就得开工。”

李永福一听水老鸹师徒同意留下来,不由得松了口气,忙招呼师徒二人去大房子里休息。

所谓的大房子,就是一栋木刻楞的房子。

跟普通人家相比,这房子要大很多,里头南北两趟大通铺,地中间有两个王八炉子。

这王八炉子,是木帮发明的独特取暖用具。

将一口厚铁锅,倒扣在一尺半高,四四方方的地炉子上,用黄泥将铁锅四周都糊起来。

然后一头留灶门,另一头用砖和黄泥砌一段步步高升的烟道。

冬季天冷,这木刻楞的房子四处透风,即便是炕烧的滋滋热,屋里也不暖和。

加上俩王八炉子,整晚上有人专门负责添柴火,这样人住在屋子里才不会冻僵了。

众人一进大房子,不少木把就围了上来打招呼。

“哎呦,把头回来了,愣虎儿,好久不见啊。”

王长亮、老孙、大柱子、二毛子等人都是跟着李永福一起回来的,众人有些日子没见了,一见面格外亲切。

“好,好,都挺好的。”水老鸹见了中排伙子,也十分高兴,笑呵呵的点头回应。

“长亮,你的伤养好了没有?咱山场子的活可比水场子累多的,要是没养好,你就歇着吧。”

“把头,我的伤早就好了,搁安东好吃好喝的养着,你看我,都胖的快走不动道儿了。”

王长亮笑着拍了拍胸膛,中气十足的说道。

水老鸹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二毛子他们。

“二毛子,你不是一直喊着不再当木把了么?咋又进山了?”

都是熟人,水老鸹自打有媳妇之后,也不像以前那么严肃了,于是跟二毛子开起玩笑来。

“我也没啥手艺,去给人当学徒挨打受骂的不挣钱,哪有当木把快活?还是回来山场子吧。”

二毛子被水老鸹取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

众人一听,都哈哈笑了起来。

“就是嘛,咱弟兄们能凑到一起也是缘分,这多热闹啊,是不是愣虎?”

“对了,我忘了说啊,往后不能再叫愣虎儿了,叫绍扬。

在安东的时候,绍扬找了个算命的给起了大名。”

水老鸹忽然想起这事儿来,连忙向众人声明。

(本章完)

第65章 开山

把山里的木材集中采运到山下边的排场,这中间所有的活都叫山场子活。

山场子活开始就叫开套,干完了山场子活叫掐套。

开套往往是在秋冬十月,掐套一般是来年的二月末三月初。

也就是说,山场子活大概要干四五个月。

套,指的就是绳套。

不论山场子还是水场子,都离不开绳子,所以木把们不光要有力气,还得有相当不错的打绳子手艺。

柜上在挑选木把的时候,一般都会问,“你开得了套么?”就是指你你能自个儿打绳子么?

如果回答“自个儿开套”,把头一般还会追问师傅是谁,在家艺还是外来艺。

能自个儿开套的木把,工钱要高一些,如果自己开不了套,就只能挣半拉子或小打的工钱。

按正理,木把进山伐木,第一件事应该是盖房子。

哪有水、有木头,就在哪儿盖窝棚和马架子。

山场子小,一般就是盖几个简易的窝棚,这片场子伐完,再去另一片。

如果山场子大、木把多,就会盖一栋或者几栋比较坚固的大房子,这种可以容纳上百人。

钱修成大柜的山场子是横山一带最大的,有一两百个木把干活。

所以除了这栋大房子,另外还有两处,都是提前盖好的。

今年落雪晚,第一场雪到现在还没下,官府安排的大把头和监工也没到。

李永福和水老鸹商议了下,他们先领着木把们,把开工前的事情准备好,主要是打绳子、挖冰沟。

柜上为了省钱,从来不买现成的绳子,只发给木把线麻,绳子由木把们自己打。

打绳子的工具,民间叫绳车子。

一边三五个人,双手握住老木帮子,腰和屁股拼命朝一个方向晃动,给麻上劲儿。

打完绳子,还要编扣子,也有的叫割扣子,就是编抽林子和放箭子车时用的绳索。

这绳索又叫霸王套,两股、头大,后边像猫尾巴,根细。

然后系个花,一转压住,接着用木槌砸一砸,挑出花来。

编好的扣子用水泡,很难解开,着急的时候就得用斧子剁下去。

等到开春时,没用完的霸王套子就像明太鱼似的,在漫山遍野的泥雪中到处都是,跟头绊脚的。

挖冰沟,也叫放尾木,主要是用来溜放木头的。

木把们砍伐的木头,要从山上运到山下,一般会采取几种方式,抽林子、放箭子车、放冰沟。

放箭子车是利用天然的地形,修一条雪道,把木头一件一件的滑放到山下。

修冰沟则需要在未落雪之前选好坡地,然后挑开两三米深的沟,在沟的两侧用木头砌起来半米高的木墙,当做冰沟的垛子。

等冬天的时候,木材可以顺着沟滑放下去。

曲绍扬他们到山场子的第三天下午,天阴的像是快要滴出水来一样,风也呼呼的吹。

刚吃完晚饭,外头鹅毛般的大雪就扑扑簌簌的落了下来,没多少时候,天地间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呦,今年这头一场雪就不小啊,照这个样子,我看雪能站住。

二柜,官府安排的大把头啥时候到?现在咱山场子的人基本上齐了,可别耽误了咱山场子开工。”

水老鸹出去撒个尿的工夫,就落了一身的雪,他回到大房子里,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问道。

“应该就这几天了吧?稍等两天,要是他们还不来,咱就先开工干活。”

李永福也愁呢,离开安东的时候,大柜嘱咐了,今年订货的客商多,千万不能耽误了。

可是官府安排的人,迟迟不到,李永福这心里,真的是没有底儿。

大雪下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起出去一看,好家伙,雪都快到波棱盖儿了。

众人都很高兴,雪一落,山场子活开始,他们就有钱可挣了。

白天,水老鸹领着众人,去修雪道、冰沟,晚上大家伙儿回到大房子里打绳子。

就这么又过了三四天,还是没见到木植公司安排的人前来。

李永福实在等不起了,就跟水老鸹商议,“刘把头,咱不能这么枯等着,我看选个好日子,开工干活吧。”

这一百多号人在山上,每天光吃的就得不少,就算柜上财大气粗,可也禁不住这么空耗着啊。

“我看行,咱俩翻翻黄历,选个日子开工干活吧吗。

不能等了,谁知道那些人啥前儿来?

万一在哪个窑子里头,让娘们儿绊住了腿,还不定啥年月到这儿呢。”

水老鸹一听,立刻附和道。

李永福是二柜,水老鸹是把头,木帮日常事宜,俩人就说的算。

于是二人找出来黄历翻了翻,决定后天,也就是十月初六开工干活。

山场子动工,要先开山,也就是举行一种仪式,告知山神爷(老虎和山神)我们要进山了,要和大山打招呼。

十月初六这天一大早,众木把们抬着早就准备好的黑毛猪,带着鞭炮、香烛纸码等,来到了事先选好的山场。

老话不是说么,黑牛白马祭苍天,木帮开山,也要选择黑毛猪以示对山林的尊重。

黑,指厚重、实惠,表示人对自然、对森林的诚意。

开山仪式举行的地点,要选一块平地,看上去顺当、好看,给人以眼亮(顺眼)的感觉。

来到山场,选出一棵神树,就是一棵又直又高的树,一般是红松。

选定神树之后,把头要动手挂红。

挂红不能用钉子钉,得用铜钱。

因为“钉”和“定”同音,开山伐树一固定了,就说明这一季没前(钱)途,不顺利,不吉祥。

水老鸹亲自动手挂红,紧接着大喊一声,“杀猪。”

那边,几个小伙子早就预备好了,死死按住那头黑毛猪,一刀进去,血就出来了。

那猪哼哼几声,逐渐没了动静。

开山摆供必须要整猪,有头有尾,表示人完整进山,也能完完整整出山,说明不缺谁少谁。

除了整个儿猪,还要摆六样儿供果,一般是包子、馒头、炉果、槽子糕之类。

不能摆鸡蛋、糖球之类圆的东西,因为蛋有滚蛋之意,糖球有滚动、滚球之嫌,而伐木最忌讳的就是“滚”字,不吉利。

“绍扬,叫山。”水老鸹这边摆好了供,招呼一声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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