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三呼

四月初一,春夏之交,南阳常有骤雨,换了往常,农夫黔首都得扶着农具,裂开豁了牙的嘴, 为雨水滋润万物而欣喜。

但均水之畔的析县(河南西峡县),奉王贲之命,代其为将的司马鞅却忧虑地抬起头,看着天上密布的乌云皱眉。

在他身后,北军拉成长蛇,沿着驰道缓缓向西进发,在析县休憩, 再跨越浮桥到对岸的丹阳地区,进而返回武关。

邓林之西,乃楚之右壤,皆广谷大川,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交通道路本就不好,这场雨若是下来,道路泥泞不堪,三军向武关撤离的进度,恐怕又要慢上几分了。

南阳十五万之众,现在大半已撤至丹阳、析县,还剩下的,便是在穰县、新野断后,以及在宛城善后烧粮的那部分了。

从司马鞅身边陆续走过的部队,军官和士卒精神气明显不同,将尉们得知要撤兵至武关, 皆满腹狐疑, 此刻目光不断在大旗下搜寻,司马鞅知道他,他们在找通武侯,君侯已逝的消息,他们依然对中下层军官三缄其口。

士兵倒是高兴,休息时说说笑笑,憧憬入关后的日子——本来就没人想打这场仗,半年多下来,众人都乏了,皆欲归家。

武关就在西面两百里外,快的话五日可至,但坏消息依然连续不断:

前日,司马鞅安排在析县南边的车骑来报,说叛军斥候出没频繁,恐已察觉北军撤兵之事,虽然北军车骑精良,已将其击退,但那两三千叛军骑从仍不死心,在丹均之交渡河,去了丹阳。

而昨日,丹水县又匆匆来禀:原本退回丹阴的叛军东门豹部,再次悍然渡水,至司马鞅接到消息时,丹水已陷。司马鞅知道,东门豹定会猛攻驰道,竭尽全力阻拦他们入关。

更糟的是,今日早些时候,穰县方面来报,说叛军集结了四五万人,兵临邓林,他们已难以抵挡,请求支援!

司马鞅并没有打算去援,他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黑夫那块硬骨头,连王贲都没啃下来,何况是他?此刻返回去,非但救不了穰县,连已撤离危地的部队也要搭进去。

司马鞅让人回复穰县的三名都尉:“放弃穰县后撤,能撤多少,是多少罢……”

他留在这里,只为等最后一批从宛城撤离的军队,长史甘棠也在其中。

天更阴了,一群燕子从低空飞过,黑色的翅膀,带来黑色的消息。

司马鞅等来的,是一群狼狈的残兵败卒,以及神情沮丧的甘棠,身上满是烟灰尘土,脸也擦了一大块皮,马还没停下,甘棠就摔了下来。

“长史,出了何事?”司马鞅上前扶起甘棠。

“宛城叛了!”

甘棠红着眼道:“吕齮,降黑了!”

……

王贲毕竟不是诸葛,没法算无遗策,更不能留一锦囊给司马鞅、甘棠说:“我死之后,XX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

自然,也更不可能有人忽然跳出来,斩吕齮之首。

倒是司马黑夫,此时已将大军五万,旌旗招展,大出江汉,兵临穰县(河南邓州市)——自从江陵之战后,黑夫怂了大半年,好久没这么意气风发过了。

为人主君的好处就是,你自己其实不必事事皆知,每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自然有文士谋臣站出来,为你科普。

此刻,随何便指着远处被北伐军重兵包围的穰县侃侃而谈:

“穰县本是古邓国之都,邓国曼姓也,公女邓曼嫁与楚武王,生楚文王,鲁庄公六年(前688年),楚文王伐申经过邓国,受到了邓侯的招待,邓国大夫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何不早图?邓侯不听,以为楚文王乃妹子,不会对邓国不利。但第二年,楚文王已灭申,遂伐邓,将其灭亡。”

这是南方版的假虞伐虢,不过邓国灭亡不冤,这里是宛城与襄阳的中点,又是前往武关的捷径,楚国当然要夺取了。

黑夫立于戎车之上,眺望穰县西方,能瞧见隐隐约约的山丘,那便是所谓的“邓林之险”。

于是渐渐地,到百年前,汝颖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再加上宛城的优良铁器,就成了楚国北方防线。

“而如今,随着宛城投降,共敖绕后,助我包围穰县,邓林也唾手可得,昔日全楚时的北方五地,除了汝颖外,都已握于我手了……”

黑夫没有骄傲,旁边那大半年前就曾劝黑夫“称楚王”的老儒随何,却莫名其妙感慨起来。

“此地确实是南北必争之地,但并不富庶,赋税远不及泾阳、新城,当年穰侯封食邑于此,是想要为国守要害之地么?”

穰侯便是魏冉,秦昭襄王时秦相。

黑夫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或许,那时候的穰侯尚且忠诚吧。”

“但到了晚年,就只想着为自己广陶丘之封了。”

随何却不依不饶,叹息道:“但老臣以为,魏冉援立秦昭王,除其灾害,荐白起为将,南取鄢、郢,东属地于齐,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使天下稽首而事秦,魏冉之功也。其功,远高于范雎,不亚于商鞅!”

“故以魏冉之勋,一个陶丘,何足道哉。然秦昭襄王而竟逐之,两弟泾阳君、华阳君无罪而再夺之国,这下场,着实有些不公平。”

随何笑道:“老朽曾闻,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

“秦昭襄王未曾亲政时,可以这么说,穰侯一家,便是秦国真正的王!无怪天下人闻秦之有太后、穰侯,不闻其有王。”

“然纵然穰侯立有大功,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身为王舅尚且如此,何况是普通的羁旅之臣呢?”

黑夫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老朽只是以为,纵位极人臣,擅国、专利害、制杀生之威,但只要不是王,便名不正言不顺,总有势衰的一天,到那时退有不能,如穰侯般悲愤而死,已是幸运,更多的是,实是落了崔杼、春申的下场。”

随何道:“我在想,当年穰侯若能自立为王,效仿三晋、田恒,取秦而代之,会如何呢?”

好吧,这老逼崽子,又开始疯狂暗示了,黑夫却只一笑:

“我不知道穰侯下场会是被国人愤怒杀死的子之,还是顺利完成代齐事业的田恒。”

“我只知道,就算穰侯等四贵顺利代秦,他们也走不远。”

“魏冉脑子里,还是亲戚帮持,门客政治那一套,他能发掘一个白起,却忽略了范雎,能战胜一时,却难以维持两代人。更别提像商君那样,树立一项持之以恒的制度。”

“而秦昭王,他对百姓法不容情,对亲信却大肆纵容,他有英明的时候,也有昏庸的时候。但纵然杀了白起,铸成让秦人遗恨的大错,秦仍能力敌六国。”

“何也?”

“因为制度的基石已落成,兵家天才虽亡,却有成百上千个秦吏秦尉,他们像一颗颗钉子,一根根楔子,默不作声地维持大秦的运转,是他们,为秦昭王守住山河,等待下一位雄主:秦始皇帝出现!”

随何是有心再度劝进,但却没想到黑夫竟如此回答,这里面信息量有点大,他一时间未能消化,愣在当场。

黑夫却止住了话题,指着前方道:“不过话说回来,如若,制度已尽数践踏,而能强撑大局的英才已死,又会怎样呢?”

“城中三万北兵,是继续为二世而战,抵抗到死,还是稍加编个故事游说一番,便土崩瓦解?”

随何向前望去,却见黑夫安排的那位神秘人物,正在季婴等人的陪同下骑行向前。

那人四十许,走到两箭距离外,上百名体型壮大的军汉一字排开,在那人到来前,他们已经喊了好一会:

“宛城已降,汝等已被司马鞅、甘棠所弃,奈何不降!?”

那人下马停住,数人持盾挡在他前面,仔细护住,他深吸一口气,酝酿许久后,大声道:

“吾乃通武侯之从弟,骑司马王翳!”

……

这人,却是在一年前江陵之战里,被黑夫俘虏的骑司马王翳!

王翳本是冯毋择部将,当时辛夷倒戈,老冯战死,杨熊遭戮,黑夫见王翳求死的态度没那么坚决,又知他是王翦之侄,遂留其一条性命,在江陵好生招待着。

被软禁大半年后,天下形势已发生了巨大逆转,南方渐渐占据上风,如今连王贲也亡故了……

当黑夫让人将王翳带道前线劝降,看中的就是他“王贲从弟”的身份。

“关于王贲的事,他说出来,更容易取信普通士卒。”

站在穰县城下,被身前身后数万双眼睛盯着,王翳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暗道:

“兄长,千万别怪我,我只是想让频阳王氏,不至于绝了血食。”

于是他闭了眼,大声喊道:“今日王翳至此,是要告诉二三子一件事。”

“是关于,我从兄,通武侯的死讯!”

“大秦的太尉,通武侯,王氏的家主,吾兄王贲,已经不在了!”

上百名大汉将复述此言,声音震天,传入城内。

“什么!?”

在穰县城头坚守的北军小卒们一时间石化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奉命留守穰县,就是相信通武侯,相信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更不会抛弃麾下兵卒。

可现在,若通武侯真的没了,他们哪来的勇气,在此抵御两倍于己的叛军呢?

众人回过头看向都尉,三名都尉面面相觑,让放箭,但箭射程不够,就算一二支顺风飞过去,也被挡住了。

最后最年长的那位一咬牙,对自己的亲卫下令:

“喊回去,大骂叛军,定要将那些胡言乱语盖住!”

但很可惜,围城的有七万,真喊起来,远比城内要大……

不多时,更让人心乱如麻的声音再度传入。

“通武侯最初为奸臣逆子所误,不知武忠侯乃奉遗诏,北伐靖难,故带着汝等,在南阳与义兵为敌。”

“但近来,通武侯见咸阳杀冯去疾,戮公子高,此皆伪帝胡亥,奸臣赵高残害忠良。”

“通武侯上书请诛赵高,反被赵贼所谗,胡亥发十二道金牌,召通武侯还朝,欲以莫须有罪名,杀害王氏全族。”

“通武侯方知义在南方,然为时已晚,他旧伤复发,竟气极而亡,死前只来得及留书与南阳郡守。”

“今南阳守已奉通武侯之命反正,宛城已降,王翳方知,从兄在临死前,无一语及家事,只说‘吾错与武忠为敌,积愤至此,汝等若能反正,则我死无恨’……”

“薨前,通武侯更瞠目怒指着西方,大声三呼……”

三呼何事?

纵然三名都尉让亲卫勒令众人不可听信,但士卒们仍忍不住抬起头,凝神以待。

随着北伐军三军齐呼,一卷白绢也在城下展开,上面写着六个斗大的墨字!

“入关!”

“入关!”

“入关!”

(本章完)

第860章 宜将胜勇追穷寇!

“从兄,弟真是愧对你,愧对武成侯啊……”

奉黑夫命,按照剧本在阵前喊完话后,王翳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眼里含着泪, 心中满是愧疚。

这不是逼着他,硬要将白说成黑么!?

昧着良心编排了通武侯临终遗言,王翳唯恐从兄的鬼魂会像周宣王时受冤而死的杜伯那样,乘白马素车,着朱衣冠,执朱弓,挟朱矢,来追杀他。

王翳抬起头, 看着笑眯眯在前相迎的黑夫, 心中暗道:“若以死者为无知则止矣,若死而有知,兄长化作厉鬼来报复,要杀,便先将这黑心的黑夫杀了罢,反正他站在人堆里,也挺显眼!”

长得很显眼的黑夫好似不知王翳心中所想,十分热情:“王司马真是辛苦了。”

让王翳随他回营帐,黑夫让左右退下,只留两名亲卫,却叹息道:“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王氏,以及通武侯身后名着想……”

“吾兄的身后名不是让你给污了么?”王翳心中暗道,嘴上却唯唯应诺。

“武忠侯说得对, 说得对。”

黑夫道:“新野已破, 宛城已降,穰城被围,司马鞅、甘棠仓皇西奔, 又为我偏师追击袭扰,可能也走不了。”

“事到如今,局势已十分明了,这场仗,南方必胜!”

他说道:“王司马,我且问你,若世人知道,通武侯直到最后一刻,仍固执己见,宁可让三军撤回武关,将大秦的命运继续交给伪帝佞臣,也不肯反正。待我率军入关,靖难功成后,该如何处置曾阻义师的王氏呢?”

王翳顿时大为紧张,起身拱手:“武忠侯,罪人已按君侯所言,一一照做了,我……”

“我知之。”

黑夫比手:“只是打个比方,坐下,快坐下。”

两名亲卫上前,将失态的王翳重新按在坐榻上,王翳很不安,好似这是个火塘。

黑夫起身,负手缓缓道:“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到现在还妄图维护伪帝佞臣的,终将被北伐军踩在脚下,零落成泥。”

“就拿王氏作比方,若顽抗到底,我纵不会像胡亥灭冯氏那般族诛王氏,但惩罚却是少不了的。别说一门三侯的地位了,频阳王氏恐怕会被拆分流放,子弟永为庶人了……”

黑夫说得轻松,王翳却寒毛直竖!

却听他继续道:“而通武侯,在史书上,恐怕也要被记上一笔。殷之衰也,有费仲,恶来。足走千里,手裂兕虎,任之以力,凌轹天下,威戮无罪,崇尚勇力,不顾义理,是以桀纣以灭,殷夏以衰。我唯恐通武侯,会被说成是今之恶来啊。”

成者王侯败者贼,谁能赢得这场战争,谁就有对参与者盖棺定论的权力!

齐太史简?晋董狐笔?早没了!

春秋以降,史官已沦为诸侯们为政治服务的工具,魏国史官为赵魏韩瓜分晋国洗地,将弑君说成是晋侯“遇盗”。

秦史官更真实,不仅记述简略,还多记好少记坏,比如秦始皇二十二年到二十三年间,李信败于项燕,亡七都尉这件事,在朝廷正式史册上居然找不到,更未通报各地,能瞒就瞒,搞得喜的“编年记”上亦无此事,还是黑夫他们回乡才得以知晓……

所以,记录眼下发生何事的笔杆子,握在陆贾、叔孙通等人手里,而要他们写什么,是褒是贬,全凭黑夫心意……

至少正式记录是如此,至于他们私下里偷偷写私史、日记,黑夫管不着,也不想管。

他笑道:“可现在,我却全了通武侯之名,在天下人看来,老将军幡然醒悟,王司马弃暗投明,就算关内的王离不愿归附,也只当他是不尊父命的逆子。但至少整个频阳王氏,其性命便都保下来了,君等也不必背井离乡。”

“把王老将军的身后名,从黑洗成白,这就是我的良苦用心,也是出于对通武侯的敬重,给予王氏的一点善意……”

好话都让黑夫说了,王翳能说什么?纳头便拜就是。

“罪人竟不知武忠侯用意如此深远!”

梯子都递过来了,岂有不下之理?贪生怕死这种事,只有0次和1次的区别。

黑夫扶起王翳:“虽然南阳已归附,我军实力大增,但入关非一朝一夕,眼下南军缺少车骑,我欲让你作为骑都尉,替我在南阳训练一批车骑,何如?”

“翳岂敢不从!”

王翳道:“不过南人善舟楫而不善马,训练武骑士、武车士,需得精挑细选,亦非一年半载可成。”

黑夫摇了摇头:“倒不是训练新兵。”

王翳诧异:“那兵源是……”

黑夫朝外面一指:“那些已降我,还有即将降我的北军车骑,这便是现成的兵源,我欲收编他们,为吾所用!”

王翳愣住了,他自己虽也是降将,但在穰县城前的表演后,是彻底回不了头了,遂也忍不住提醒黑夫:“君侯,新野之兵虽降,然其心不服,用他们来打北军?只怕临阵不听,事必危……”

“谁说我要用他们来打北军?”

黑夫却笑了。

“吾等的敌人,只有伪帝胡亥的小朝廷么!?”

……

虽然穰城的三万北军被黑夫一通宣传,搞得军心大乱,但事实证明,嘴遁再强,终究只是辅助。

南北双方对敌已久,城内尉卒亦担心自己一旦投降,却又轻易不得入关,父母妻子尽为朝廷诛杀,所以踌躇不能决。

但这份抵抗的决心,也只持续了数日,便轰然崩塌了。

黑夫令三军以江陵工匠新制的床弩,在数百步外猛射穰县城头——尽管精度还是不行,但因为是墨者所制的绞盘上弦,威力巨大,孩臂粗的矛射出去后,竟能成排地钉在夯土城墙,虽然没杀死几个人,却将穰县之内的守军吓得够呛。

城内三名都尉见南军有如此利器,司马鞅救兵又久久不至,恐怕真如南军所言,已经撤回武关,抛弃断后之人了。

“司马鞅、甘棠,真不为人子也!”穰城守卒骂骂咧咧。

外无救援,内部不稳,他们从将尉到兵卒,都心灰意冷。

三名都尉知道,再不做决定,士卒恐怕要兵变反戈了,遂在四月初三日这天,派人出城约降……

投降定在四月初四,黑夫百般戒备,士卒手持戈矛,警惕地注视着城门,材官弦上满,后边的车马也随时能够开动。

他们人数不过守军两倍,万一对方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必将是一场恶战。

“我当年在鲖阳就是靠诈降才率军突围的,不可不防。”

黑夫嘟囔着,在准备好一切后,让人放开了围城的一角。

好在,城内并无大智大勇之人,三名都尉任命地自缚出城,拜在黑夫马前,垂泪而泣,黑夫让人将其一一松绑,送去后方好生招待。

都尉之下的兵卒,也按照建制,由率长、五百主带着,垂头丧气地走出穰县,纷纷在门外抛下兵器、甲胄,不多时便堆成了两座小山……

等最后一个穰县兵走出城池,黑夫让季婴带人入城检查,确定此城已空,而降卒也被带到空地上排排坐,打散建制,等待发落后,他才算松了口气。

旋即披上大氅,登上城楼,一挥手,向三军宣布:

“穰城,是北伐军的了!”

“大帅战无不胜!”

“君侯攻无不取!”

北伐军山呼庆祝,黑夫却感慨良多。

他改南征军为北伐军,正是去年四月份,而穰县距离襄阳,不过两百余里,因为王贲阻拦,这一步,他们跨了足足一年啊!

“通武侯啊通武侯,你耽搁了我这么多时间,我还巴巴地为你洗白,顺便保下频阳王氏全族性命,真是以德报怨啊!”

“不过话说回来,谁让您的父亲,武成侯王翦,不仅是我成亲的媒人,还是我偷学兵法的师傅呢?不看僧面,看佛面……”

黑夫摸了摸头,才想起这会中原没有和尚。

总之,这一步算是迈过来了,南阳百万生民,穰县三万降卒收入囊中,但而黑夫的脚步,并不会止于此!

黑夫看向西方。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那里有连绵的群山,是邓林之险。

有川流不息的河水,是承载了秦楚国运的丹阳之水。

在那条狭窄山道的尽头,则有一座雄伟的关隘!

百年前,秦人出关,割裂山河。

而现如今,十万北军,正沿着驰道,向武关仓皇撤离!

黑夫知道,不可放他们全须全尾归去。

“若能多留下一人,入关时间,或许便能提前一点,这场残酷内战的血,也就能少流一点……”

他抬起手,示意三军静一静。

“二三子,尚有余勇乎?”

一片缄默,旋即有个大嗓门大声喊道:“大帅说笑了,此城不战而降,吾等本来为先登夺城攒足的勇气都没派上用场,又岂会没有剩余呢?”

三军皆笑,都大呼尚有余勇,其声喧嚣尘上!

“善!”

黑夫拔剑,指向残阳如血的西方,下达了军令。

“追!”

“宜将胜勇,追穷寇!”

……

赶在天黑前,两万人由共尉带领,雄赳赳气昂昂向西开去,一路军歌嘹亮。

“打倒胡亥,打倒胡亥,除奸臣,除奸臣。”

“北伐靖难成功,北伐靖难成功,齐欢唱,齐欢唱!”

虽然两千年语音差距甚大,显得不太押韵,更入不了阳春白雪之人的眼,但却是真正下里巴人都听得明白的旋律——简单重复,容易洗脑。

不远处的俘虏中,一位名叫骆甲的北军骑将五百主,原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此刻被南军的歌声惊得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这群士气旺盛的”敌人“。

骆甲不由想起十多年前,自己随通武侯伐灭六国时,也曾是这般英勇无畏,不惧任何敌人,在秦旗之下,所向无敌,高唱《无衣》,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

那才是秦军啊!

而今,摸摸已有几根白丝的头发,看着身旁面容愁苦的关中同袍,怯怯不安,竟是如此陌生。

正儿八经的秦军,弃甲而降。

那些关中老秦人看不起的荆地“新秦人”、“叛军”,其士气斗志,却又如此熟悉。

骆甲想起已亡故的通武侯,又想起方才黑夫在穰县上的呼喊。

“宜将胜勇,追穷寇……”

一时间,骆甲老泪纵横。

“吾等的勇气呢,又去哪了?”

……

PS:回到昆明有点晚了,今天只有短小无力的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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