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偏差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温言面无表情的看着床尾的小桌板,上面三个三寸高的小人,正在欢快的起舞。

跳着跳着,其中一个小人,在侧面一拉,又有一个小人,凭空出现,四个小人手拉手继续跳舞。

温言盯着新出来的小人。

“我是恁爹。”

小人没有理他,继续跳舞,温言心说,不理我,肯定又是个幻觉。

一旁的小护士拿着新的吊瓶给温言换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相比之下,温言这症状已经算非常轻了。

温言的旁边,何健和蔡启东一人一张病床,也在这挂水。

当护士离开,关上门之后,蔡启东立刻一脸晦气的长叹一声。

“我就不该跟你一起吃饭,我就知道你这么衰,肯定要连累我。”

“这事也能赖我?查清楚了么?到底什么情况?”何健拍着大腿,大声反驳,就是那语气,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已经在查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位老师傅,肯定不是故意要给我们下毒,要是想下毒,往里面加点剧毒菌子不是更好。”

“那什么情况?”

“这边的人,基本确定,他是真觉得他的烹饪没问题。

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影响到他了。

但我们的人测试到现在,也没发现他有被影响到的痕迹。

而且菜馆里所有的东西,也都没有异样。”

正说着,蔡启东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之后,眉头紧锁。

几分钟之后。

“出事了,现在可以完全确定,我们中毒是意外,没有人要针对我们。”

“出什么事了?”何健立刻坐起身。

“目前为止,周围三州之地,已经有六家滇菜馆里出现了中毒事件,而且不是个例。

做菜的厨师,都是做菌子至少二十年的老师傅,他们也都不认为自己出错了,而且我们也没有找到他们被什么东西影响到的痕迹。

可他们的认知,却都出现了极为严重的偏差。

让他们重新去做,做出来的依然是没有完全祛除毒性的。

事实摆在眼前,让他们重新看指南,重新调整,重新炒,他们却又能根据经验迅速调整,炒出来无毒的。

事后他们纵然知道这样做才能无毒,却依然会陷入到纠结和自我怀疑之中,依然会认为之前的烹饪方法才……正统。”

温言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种熟悉感。

这种失去了,却还能补回来的特征,一如那位天府菜馆的胖厨子。

那家天府菜馆,温言又去了两次,老板看在钱的份上,让厨子按照他说的方法做了一次,再次去时,菜馆里就多出来一个泼油版本的水煮牛肉,让顾客自己选。

温言越想越觉得,就是噬魂兽。

他之前还觉得,噬魂兽不吞噬人的灵魂了,只是吞噬点美食的“灵魂”,那是真的能接受。

但现在看来,只是吞噬美食的“灵魂”,也是有可能会出事的。

幸好这次中毒不深,也没去吃河豚之类的东西。

温言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把他知道的一些事情,以比较合适的方式告诉蔡启东。

蔡启东是本郡烈阳部的头头,按照馆长的说法,烈阳部便是处理所有异常情况的部门,例如上次在德城殡仪馆里遇到的那个干尸幻影,就是烈阳部管辖范围内。

而德城殡仪馆,除了承接普通人的业务,也会辅助烈阳部来处理一些需要焚化的异常。

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有实体的尸体、可以被焚毁的物品、封印着无实体异常的封印物等等。

只是要怎么说,就有点麻烦。

他又不想说我做了个以梦,梦到个噬魂兽,也不想万一因为他的隐瞒,让不少无辜的人死去。

正琢磨着呢,蔡启东看着眉头紧锁的温言。

“温言,你觉得呢?”

“啊……”温言抬起头,看向蔡启东,在他眼里,蔡启东的脸上,像是被七彩霓虹灯照耀着,两个小人蹲在他的额头上拉着七彩的屎。

温言有些不忍直视,表情便秘。

蔡启东也不问温言看到了什么幻觉,继续问。

“伱觉得现在这情况,可能是什么?随便说,集思广益,没有什么对错。”

温言看向馆长,馆长对着床尾点了点头。

“小温,你尽管说你的想法,年轻人的想法,跟我们这些老家伙肯定不一样。”

“我感觉……像是失去了灵魂。”

“???”馆长和蔡启东俩中老年,一头问号。

“就是年轻人的说法,就比如最近网上很火的那首歌,主唱都唱破音了,但这个破音才是这首歌的灵魂,再具体点我也说不清楚了,就这么个感觉。”

蔡启东其实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只是他看着何健若有所思的盯着床尾,一脸严肃,蔡启东也点了点头,先把温言的想法记下来。

当天晚上,蔡启东确认了问题不是太大,便出院离开,太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回到了总部,蔡启东坐在办公室,部署安排工作,今天晚上的晚间新闻里,就会有吃菌子中毒的新闻出现,然后会附带如何烹饪才不会中毒的方法。

本郡所有人,也都会接到短信提醒,明天早上,也会有相关的部门进行线下巡查。

等到开完会,蔡启东看着日程,还有待处理,待跟进的事项。

第一优先级的便是噬魂兽。

下面还详细标注着当时的借助奇物得到的提示。

特性一,吞噬,吞噬灵魂。

蔡启东看着这行字,对自己的新秘书招了招手。

“小宋,网上的年轻人经常说的那个灵魂,是什么意思?”

蔡启东照着温言的说法解释了一下,年轻些的秘书果然秒懂,给他找到一个视频,是一个乐队的歌,他一听,果然,主唱都破音了。

但是弹幕上,却刷出一堆“破音才是灵魂”。

蔡启东这下彻底理解了,唱副歌的时候,为了表现出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破音反而不是缺点,而是非常契合的点睛之笔。

他看着桌上文件第一页的内容,手指在灵魂二字上轻轻敲击。

“小宋,你说,这个灵魂,是不是不是我们理解的那个灵魂?”

“部长,您是说……”秘书有些愕然,结合蔡启东刚才说的事,他能理解蔡启东指的是什么。

蔡启东面沉似水,似是在自言自语。

“噬魂兽肯定已经降临,我们绝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如今还没有找到,也没有发现异样,只可能是我们没有找到异常情况。

我们没有如同当年南半球的人那般轻敌大意,依然没找到任何痕迹,那肯定是我们的方向错了。

无论如何,任何有可能的方向,都不能随意略过。

通知下去,开会,让部里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来,不准缺席。”

半个小时之后,蔡启东都没出会议室,在这里继续挂水,跟总部的人视频会议。

等到其他被叫来开会的人,看到这一幕,也没人敢抱怨了。

蔡启东面色肃穆,敲了敲桌子。

“你们都知道,我来到这里的任务是什么,我也豁出去老脸,去其他部门那打过招呼,必要的时候,会有助力。

现在,看看你们面前的资料,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

我们理解的灵魂,是不是与提示里的灵魂的意思完全一致。

畅所欲言,想到什么就说。”

一个小时的会议结束,被打开了思维限制的众人,重新察看那份提示,各种思维碰撞,得到推测方向就越来越多。

会议结束,蔡启东敲了敲桌子。

“结合今天预定好的行动,将其扩大,优先对其他厨师,也展开调查,看看他们有没有出现类似今天那几个厨师的情况。

至于其他几个方向,都同时安排人追查,有任何异样,第一时间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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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章 幻觉

温言被那些不知疲倦,在他面前跳了一晚上舞的小人,吵的一晚上睡不着。

也不知是拉了几次,挂了水,稍微好点了,还是中毒不深,症状减轻了,天亮的时候,跳舞跳到腿都断了的小人们,手拉着手,唱着“白杆杆红伞伞”,退入了那看不到的大幕里,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睡着。

这一觉睡到被尿憋醒,睁开眼睛,外面的天都黑了。

旁边的何健也已经离开,隔壁俩病床上,已经有一张来了新病人,正在睡觉。

温言琢磨着,应该是何健和蔡启东蘑菇吃的少,这俩在那叙旧吹牛逼,要不是蔡启东说不喝酒,这俩中老年八成得喝高兴了。

三个人里,只有温言是真去吃饭了,一盘蘑菇,他一个人吃的比其他俩人加起来还多。

他在枕头下摸了摸,手机已经没电,外面漆黑一片,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看向外面,走廊上也已经关了大灯,只剩下夜灯。

温言摸了摸自己的空荡荡的肚子,拿着没电的手机,准备先去护士站借个充电器。

推开病房的门,外面非常安静,隐约能听到什么机器的滴滴声,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嗡嗡声。

温言握着手机,一路来到护士站,抬头看了眼上面的灯牌,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到了半夜两点。

温言摸着肚子,心说,难怪他被饿醒了,这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又睡到了半夜。

护士站里,只有一个穿着粉色工服的护士,正趴在工作台后面的桌子上休息。

温言四处张望了一下,也没看到第二个护士,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工作台。

他轻轻的敲击,声音却远比预想的要响得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那个趴在桌子上休息的护士被惊醒,缓缓的抬起头,温言顿时被吓了一跳。

那护士的左边脸,画着精致的妆容,眉毛精修描绘,眼皮上似乎还贴着双眼皮贴,微微泛着自然红润的腮红,唇彩也是水润自然的颜色。

只是她右边的脸的上半部,焦黑一片,如同已经碳化,从嘴唇右边到苹果肌后方的位置,碳化的皮肉开裂,泛着暗红色的血肉翻卷开。

随着护士自然而然的露出笑容,她脸颊上快要贯穿到耳朵的伤口,持续裂开,笑的露出了后槽牙。

只看左边脸的话,笑的还挺甜的。

温言眼皮跳了跳,就镇定了下来,他从昨天开始,什么没见过。

跳舞跳到腿都断了,却还是不知疲倦,能继续唱歌跳舞的诡异小人。

别说半边脸不正常了,蔡启东的霓虹灯七彩脸他都见过。

还有墙上浮现出的大嘴,足有半米多高,嘴里的牙齿在打架,其中一个后槽牙,还把一颗智齿给打歪了。

窗外比楼还要高的巨型蘑菇,还有一个飘在窗外,看着那巨型蘑菇唉声叹气了一会就消失的老大爷。

开始的时候,他还在不停的以“我是你爹”试探是不是幻觉,时间长了,他都懒得再试了,嘴皮子都酸了。

而且,在外人看起来,脑子多少有点问题,万一遇到真人,等于开了嘲讽技能,强行拉仇恨……

如今再看到这个,也就被吓了一跳而已,温言面色如常,甚至还多看了两眼,看到护士的一颗智齿似乎是被蛀了。

她的胸前挂着胸牌,上面写着“王欣”,看她的工服颜色,应该是来实习的。

“美女,能借我个充电器用一下么?我手机没电了。”

蛀牙小护士跟温言对视,看着温言眼神似乎有些奇怪,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焦化的脸颊上划过,一缕缕黑粉不断飘落。

她的另一只手,随手在旁边扯出一个三头的充电器,放到工作台上,然后微微昂着头,带着一丝微笑,看向温言。

“我的脸上,有什么问题么?”

“你的妆有点蹭掉了,是上大白加一个大夜,时间长了吧?我看你皮肤挺好的,也看不出黑眼圈痕迹,其实上一点清爽的妆就挺好。”

蛀牙小护士听到这话,微微一怔,立刻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那笑容明显跟刚才公式化的笑容不一样。

“呀,伱还懂化妆啊?”

“呃……”

温言没来上班之前,就了解学习过,到了单位,也跟遗体处理部的同事讨论过,尤其是入殓间那个姐姐,很是热情,还送了他一管自制的润唇膏。

此时此刻,温言多少有些理解入殓间那个同事了,她八成是很久都没跟活人讨论过给活人化妆的事情了。

温言此刻也不好意思说,我了解最多的,其实是给死人化妆。

“还是稍稍了解过一些的,只是嘴上说说,上手不行。”

蛀牙小护士带着露出后槽牙的甜甜笑容,给温言道谢,然后又继续问。

“那戴口罩老是容易脱妆怎么办啊?”

“补妆喽,哦,估计你们不太方便,那就换成质地轻薄点,遮瑕强的粉底液,用粉底刷轻扫,加上用带珠光颗粒的底妆气垫代替散粉定妆,就算脱妆了,痕迹其实也不明显。”

温言琢磨了一下,继续认真打量着蛀牙小护士。

“其实我还是觉得你看起来是那种天生黑眼圈不明显的人,皮肤也好,也年轻,做好保养就行,平时稍微点个淡妆,补个唇彩,不用像其他人那么麻烦就有非常好的效果。”

“哪有啦……”蛀牙小护士又笑的露出智齿,眼睛都笑弯了,脸上碳化的粉末,随着笑声噗噗的往下落。

正逗着蛀牙小护士呢,温言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索性直接借护士站的插座,直接冲上了电。

“我先充个电,叫个外卖,饿一天了。”

“哎呀,叫什么外卖啊,我这有吃的,你先垫一垫,现在都关楼门了,外面人进不来的。”

蛀牙小护士在工作台下拿出两碟子,一个上面摆着几个小面包,一个摆着几块绿豆饼。

“这是别人送我的,你先垫垫吧,我不喜欢吃甜食,会长肉,你吃了吧,正好别浪费了。”

“那多不好意思……”

“吃吧,吃完赶紧去休息吧,晚上不要乱跑了。”

“那就谢谢了。”温言饿了一天,又拉了半天,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拿起一块绿豆饼就吃了起来。

他在这边吃,蛀牙小护士还贴心的用一次性杯子,给他倒了杯纯净水。

一边聊,一边吃,不一会儿,绿豆饼就被他吃完了,小面包也只剩下一个了。

蛀牙小护士看着温言吃的开心,聊的开心,把最后一个小面包也给温言。

“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巡察该来了。”小护士似乎有些怕她的领导。

温言琢磨着要是被医院领导看到他在这跟小护士又吃又喝的闲扯淡,估计这实习小护士后面会被骂,他只能带着充电器和手机,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将手机充上电,他心里还琢磨着,明天早上七点多出门去买点吃的,那时候蛀牙小护士的大夜正好快下班了,请人家吃个早餐,算是礼尚往来。

他估计还得在医院住几天才能出院,弄不好他现在觉得精神,只是还没到严重的时候。

以后再也不吃菌子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隔壁的隔壁病床上的病人睡的呼呼,他也没好意思开灯,手机充了一会儿电了,也还没自动开机,他躺着躺着就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到了半夜三点,病房外,阴冷的气息浮现,凝聚出一丝丝薄雾。

这一层的楼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进了这一层。

她微微低着头,表情僵硬,眼神阴冷,左手捧一个夹板,右手握着一支笔。

她路过一个病房,就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向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在夹板上看了一眼,继续看下一个病房。

她就这么一路走过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扫了一眼护士站里端坐着,一脸严肃,目不斜视的蛀牙小护士。

下一刻,便见蛀牙小护士,倒飞了出去,挂在墙上,她的右脸上仿佛有火焰在灼烧,让她半个脑袋都有些变形。

炽烈的痛苦袭来,蛀牙小护士却还是咬着牙,强忍着没喊出声。

片刻之后,蛀牙小护士跌落下来,脸色青白,一点红润都找不到了。

中年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工作台上轻轻一抹,一点点绿豆饼的碎渣沾染在她的手指上。

“工作时间,不准进食。”

“知道了,主任,以后不敢了。”蛀牙小护士低着头,畏畏缩缩地应了句。

那中年女人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到温言病房时,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盯着沉睡的温言看了良久,一只手不停的搓着笔,最后一言不发继续向着后面走去。

当她走到走廊里最后一间病房的时候,她的脸顿时变得扭曲,一颗眼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挂在脸颊上,眼中血丝侵染,难以掩饰的恶意不断溢出。

她看着病房里的一张没有人的病床,病床上只有被子散落在那里。

她拿出笔,狠狠的在夹板上的文件里,打了个勾,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尾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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