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2.第944章 “一个朋友”(上)

第944章 “一个朋友”(上)

“新历916年12月20日”,“雅努斯”,“圣珀尔托”。

新年到来前的月底,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城市里的积雪一堆堆反着刺眼的光,各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烟气中,带着松木燃烧后的淡淡清香。

铺着整齐方石的华尔斯坦大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石面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限。沿街的建筑多是四五层高的公寓,品味更独特的咖啡馆和花店数量好像少了一些,外墙更多刷着青色或浅灰的涂料,窗台上摆有枯萎的天竺葵花盆——主人们大概要等到春天才会重新打理。马车三三两两驶过,蹄铁敲击石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夫们裹着厚呢子外套,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拉得很长。

二十一号是栋独立的别墅庄园,铸铁栅栏上攀着已经干枯的蔷薇藤蔓,别墅的外墙是温暖的赭石色,百叶窗漆成深绿,此刻都敞开着,让阳光尽可能地照进去,不过院子里那几棵椴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画出纤细的黑色线条。

“这不可能。”瓦尔特总监坐在一张宽大红木桌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前总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此时低声嘟囔,用笔尖在表格中的一个数字上点了点,“圣珀尔托辖区,预报名来年春季学期钢琴考级的人数.五千三百七十四人?上一批次才一千八百出头。”

这里是别墅二楼,一个由大型会客厅改造出的公共驻地区域,中央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黄铜枝形吊灯,此刻没点亮。壁炉里柴火熊熊,温度适宜。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纵深非常宽,布局非常丰富,办公、茶歇、休闲、休息区域应有尽有。

主位上的瓦尔特又翻了一页。

“小提琴考级,二千九百五十二人,长笛考级,一千八百七十七人.”他抬起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康格里夫先生!上一批音乐考级的总报名人数是多少来着?”

“这我不知道,您要问奥尔佳。”厨房里传来玻璃器皿碰撞和液体“咕咚咕咚”的声音。

一道温婉的女性声音从看不见的书架隔断后方传来:“我记得全院线是七万两千左右?具体得查档案。”

“好吧。”瓦尔特把笔搁在表格上,揉了揉眉心,“按这报表估算,跨过年得破十万。纸价已经涨了三次了,我上午散步时散到了教堂西边那家教材店——你知道现在一令上好的乐谱纸要多少钱吗?十二个先令!十二个!还有墨水,黑色绘图墨水,以前六个先令一瓶,现在要九先令六个便士”

他随意感叹了几句,表格翻完,签了几沓呈阅件,让人上楼取走,又把几位部门经理叫了过来,当面看起了特纳艺术院线的年度审计报告初稿,以及这次春季学期音乐考级的评委主席团审定名单等文件。

“找关系想蒙混过关的一律没门,审计问题本身有大有小,想掩盖问题的那就是大问题.”

“这次评委主席团不能请安东·科纳尔大师也出一下面吗?考生一多,就怕异议也多,整体名单里资历这一块.”

“大师他说天气冷,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不出门了”经理说道。

“让卡普仑抽时间去上门请一下呢?”瓦尔特建议道,“我们这些还‘滞留’在西大陆的家伙也分身乏术啊。”

“我联系过卡普仑先生了,呃,他的意思是说,主要是这差事本身对老教授来说兴趣有限,恐怕是范宁大师亲自去请都不一定请得动。”

“好吧,但我认为范宁大师亲自出马是肯定能搞定的,只是再说吧。”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提琴的曲调一直没停,瓦尔特抬起头,透过客厅通往露天咖啡台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希兰的身影。

露台朝南,这个时间正好被阳光完全覆盖,希兰穿淡棕色羊毛裙,站在一把藤编椅子旁,小提琴架在肩上,下巴和锁骨之间夹着一块白色的丝绒垫布。

是神圣骄阳教会初代沐光明者,音乐巨匠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作品,《六首无伴奏小提琴组曲》中的“恰空舞曲”从玻璃门缝隙里飘进来,在客厅温暖的空气里盘旋。

不错的工作调剂.瓦尔特眯眼休息起来。

直到厨房的门开了,运营副总监、高级茶艺师康格里夫黝黑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六个大号的玻璃杯,透过杯壁的薄薄水雾,可以看到其大片淡绿的牛油果泥,以及淋洒浸透而下的棕黑色巧克力酱。

“试试看。”康格里夫找了张茶歇区的桌子搁稳,“巧克力牛油果汁,南国风味复现.等会儿您的太太带孩子们过来用晚膳吗?”他最后一句是问瓦尔特的。

“她今天会带孩子们去朋友家。”瓦尔特摇摇头。

披着紫色毯子的琼一路从厨房尾随康格里夫至此,此时率先端起一杯。

“冬天怎么来上了凉饮。”希兰放下琴和弓,推开咖啡台玻璃门。

“出大太阳的机会要抓住。”康格里夫说道,“而且我一直觉得你们把壁炉的火候烧得太大了。”

瓦尔特、奥尔佳和罗伊也从几个方向走了过来。

“牛油果和可可浆之间打得不是很匀,失败。”琼用勺子挖了一大块送入嘴中。

“全脂牛奶的口感和牛油果脂肪过于叠加,安和露娜说了,地道的做法应该用帕尔米拉牧场少脂牛奶,失败。”她又举杯饮了一口。

“草药茶熬完后的渣子没滤干净,失败中的失败,你看我这里还有一坨.”

康格里夫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玻璃杯已在下一刻见底,吸管哧溜溜响的声音把他给打断了。

“我怎么感觉还有股橙味。”琼提出最后的质疑,“茶艺师先生,您这个杯子之前应该是没有洗干净”

希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琼,我练琴一个小时之内你已经喝了四杯不同的饮品了,我觉得是不是你嘴里本身‘串味’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茶歇桌上的话题发散得更快,唯独罗伊拎起自己的那杯后,直接回到了角落那处自己坐的半球形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件连体的黑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红色的鹅绒风衣,头发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手里拿着一沓电报和信件,脸上始终是一副在想事情的表情。

“.所以,还是等范宁先生回来再做决定会不会更稳妥?”沙发另一边,金发碧眼的女助理妮可接着汇报。

“问题就是他还没回来。”罗伊揉了揉额头,“已经是年底的倒计时了,登塔的事情都过去了一个月,博洛尼亚学派、神圣骄阳教会和特巡厅下面的人都大差不差地到齐了,就连之前跟着去的乐手后面也陆续慢慢出现了”

“但波格莱里奇、蜡先生,还有他——这三个最关键的人,讨论组圆桌会议上的前三号人物,一点消息都没有。”

973.第945章 “一个朋友”(下)

第945章 “一个朋友”(下)

“是不太让人放心。”女助理妮可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过去,“可是从我这边汇总的一些情报来看.”

沙发上的罗伊仔细地听着,眉头逐渐蹙起,神情也有些严肃:“你是说你确定?多重佐证的肯定?”

“错不了,涉及边界线太长了,动静太大了,提欧莱恩和雅努斯的驻军撤离了,特巡厅的调查员们也是,不是溃退,是有序撤退,不是部分撤退,是全面撤离。”

“还有,之前各组织秘密关押的那些‘蠕虫学’感染者.能查到的症状全都减轻了,有些甚至完全恢复正常,只是身体很虚弱。”

罗伊将一小勺巧克力轻轻送入口中,心事重重地沉吟起来。

一个月前,前往“X坐标”的那段经历

那个过程曲折、漫长、辉煌、疲惫,绝望与转折无计其数,编结成重重发辫,感觉比自己这一生之前的经历、甚至是比很多很多次人生的经历加起来还要曲折漫长。

一切沉重的悲欢、美好的回忆、巨大的遗憾、痛彻心扉的苦难与至死不渝的憧憬都被封入了一层毛玻璃中,至于最后,好像是有很多人为某个崇高目标奉献了各自的灵性,但具体细节,尤其至关重要的环节,却如同高光下的阴影,模糊不清,似乎被什么自我保护的潜意识给平滑修复了。

反正最后就是回来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刻,忽然“更加确定”自己已在归途的汽车上、马车上、火车上,或者反应过来的时候,是将餐盘中的膳食切下了一道剖面,或是正躺在自家蒸汽氤氲的浴缸,从小憩中回过神来.于是,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确实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可能从失常区回来的过程和回来后的感觉都这样吧,范宁早就去过,罗伊早就听范宁描述过。

总之,对于已过去一个月而未见范宁归来的事实,众人始终抱有一种奇怪的焦虑和笃定的混合状态,首先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那天丰收艺术节闭幕式上的壮举,为特纳艺术院线带来的是后续“圆梦般的大胜”,最近确有很多繁杂的工作和接应,但那绝对安好,绝对是尘世里面的一种最“充实的忙碌”和“幸福的烦恼”状态。

况且更多“好消息”还在持续传来。

罗伊甚至现在隐隐约约地在“猜测”,不对,不是猜测,其实大量情报拼凑出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只是事实本身过于令人吃惊,直接把人类结绳记事以来的“末日叙事”给终结了,让她不得不只敢以“猜测”这一单词自居——失常区好像没有了,“蠕虫”.好像没有了,那个未知扩散源头“X坐标”的问题,好像被彻底解决了!

这还不能算是好消息么?如果是这样的话,登塔的结果就再度有了正面的加强,众人等待范宁的这一过程中所混合的“焦虑与笃定”,后者就可以把前者更压过一头。

但“好消息”一旦过于泛滥和离奇,很可能会伴生出一种更未知、更微妙、更本能的.恐惧。

她们三个,罗伊,希兰和琼,最近这段时间感觉很奇怪。

好像都容纳进了什么无形的东西,那个事物完全未知,但似乎比真知或“普累若麻”的位格还高——这是本来就达到了执序者境界的琼所描述的——因为这个事物,本身导致了灵知和真知近乎自发地在颅内生成!而且似乎全然“正确安全”,不像是什么邪神组织能造成的污染,事实上,即便是祀奉邪神也取得不了这种自发的迅速的进展!

实力在涨,涨得很快,希兰一个中位阶有知者,早就到高位阶极限了,罗伊也到了邃晓三重极限,琼则随时可以升到执序五重甚至更高而且更难以理解的是,在辉塔附近游弋观察时,她们发现所有的门扉合页都在畏惧着自身的触碰!所有的!即便是那些不是自己研习的相位!

这件事情太离奇太虚假了,对于任何一个之前走的是“正当道路”的有知者来说都是如此,她们根本不敢尝试穿门,每次一有那个念头,就有种.本能的恐惧。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街道不时传来的马车声。

“铛——”“铛——”

墙壁上的鎏金挂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

然后,钢琴声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下面的一楼传来的,那片用来当作接待大厅的地方,摆着有一架“波埃修斯”九尺三角钢琴。

琴声很轻,是即兴的片段,一段悦耳的旋律,节奏散漫但令人印象深刻,有发展成曲的绝妙潜质。左手的伴奏只是几个稀薄的节奏性和弦,能辨认出来是自于浪漫主义大师安东·科纳尔作品里的一个信号动机。

所有人都抬起头。

罗伊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的情报文件,快步走向楼梯,希兰和琼跟在她身后,瓦尔特和奥尔佳也也站起来,康格里夫取下了自己的厨师帽。

二楼通往一楼的旋梯转角。

范宁坐在钢琴前面。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灰色外套和灰色长裤,属于不那么正式的、更偏如今市面上的流行的新款西服样式。脸色没异样,表情很平静,目光很认真,专心听着自己弹出的每一个音符,尽管那对他来说十分简单。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头看众人。

“下来了?我刚回。”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罗伊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希兰的手按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琼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瓦尔特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的老师,我的老板,您可算”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这一楼的接待大厅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坐在水吧吧台的前面座位上,侧对着他们,正在看窗外院子里的椴树。他穿着十分复古的绅士礼服,戴着同色系礼帽,旁边靠着一根手杖,从背影看像是个和瓦尔特年纪差不多的绅士。

很有艺术家的气质,直觉来说,是“音乐大师”的概率挺高的,甚至是“先锋派音乐大师”的概率更高。

但奇怪的是,当想仔细看他的脸时,视线总会不自觉地滑开,不是他有回避着什么,而是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在他身上,就像看着阳光下的灰尘,明明在那里,却抓不住焦点,唯一能记住的只是礼帽下翘起的胡须。

“卡洛恩,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琼飞速走到范宁面前,凑上脸去,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人是谁啊?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一个.朋友。”

范宁从钢琴前面站起,慢慢地盖上琴盖、琴布。

“给他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就行了,这位朋友喜欢偏僻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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