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杀戮开始

朱由检正在腾县吩咐:“报兖州,另报督学、巡考组。”

腾县县令和腾县法院院判面面相觑,小心问道:“殿下……都报啊?”

“都报!速报!”朱由检理所当然地点头,“还有,公务之时,称官职!”

“……那便遵县尊大人令。”那沈院判一脸愁苦,“治安署那边……说大牢不够用了。”

“因此要速报。复核之后,该二审的二审,该送去终审的就送去府中院。审结之后,该罚归的罚归,该充边罚垦的、该勾决的,都能腾出位置来。”朱由检冷笑一声,“大牢不够用,不急,把文庙暂时腾出来,有功名的关在文庙!”

“……县尊高见。”

沈院判感觉这真是诛心之举:把这些功名在身的待定罪之人关在文庙,以后这文庙成什么了?

最重要的是:由于太子在这里如同“报复”一般大肆办案,山东又戒严了,三相齐聚,其实各地都在战战兢兢审案——兖州府治安局的大牢只怕一样很拥挤。

现在法院体系与此前由知县升堂办案不同了。一县法院院判专司刑名,他权力范围之内能够判定、被告也不申诉的,则只需送卷宗、判词到府中院;反之,则要府中院来裁定二审,视案情轻重或由州县继续二审,或由府中院二审;若仍有申诉,则是省高院终审。

在此过程中,省级总督、知府、知州知县都不参与到具体案情审判,而中枢大法院实则只有三件重要事:一是对各省高院汇总的全部卷宗进行存档、分析以进一步完善律例,二是奉旨直接参与钦命特大要案审理;三是与进贤院、鉴察院通力协作监督地方法院、选拔和考察地方法官。

尤其是二把手,既然只专管其余民政,更不得插手刑名程序。只不过一地首官实则形同皇帝钦差,因此大小事务都可关注刑名要事——不具体参与,但把控方向。

目前,腾县知县大人把控的方向就是把陈年旧案和新案都大办特办,腾县及周边官绅、吏差已经不知道在怎么议论暴戾的太子。

县令不管这些,他则汇报:“漕河再通行后,因山东戒严,来往商旅受阻。腾县虽不紧邻漕河,也有不少人生计与之有关。另外春耕一事,因为不少乡绅大户被传讯、拿问、缉查,佃户、雇工不少。这方面……”

一县官吏衙差只有那么多,目前要倾斜精力在办案上,他民政系统其实很难受。

而且同样人心不定——太子殿下如此“嫉恶如仇”,诸多官员吏差不见得人人干净,都担心什么案子就牵连到了自己身上。

卢象升见朱由检要直接开口,又抢先提醒了一句:“县尊,还是以寻常手段为上。”

朱由检看了看他,静下心来思考。

卢象升是提醒他不要用太子的影响力——虽然他的身份把控着腾县的方向具有象征意义和政治信号的作用,但涉及到一县民政,如果是因为他作为太子所拥有的力量和资源才能有个好结果,那么对其他地方来说又有什么指导意义?

腾县遇到的实际细节困难还是应该在地方上消化、解决。

朱由检思考了一会就说道:“劳县令遣差传告良善之家,就说本县设宴,谢他们多年积善、教化乡里。”

顿了顿之后补充道:“另可携家中后进才俊,本县略作考察。今年有国试,本县也盼腾县虽经风波,国试仍有斩获。”

卢象升含笑点了点头:虽然办案所涉人家颇多,但总有些人家清白,或者所涉事情较为轻微。打一派再拉一派,支持他们填补上如今暂时空出来的利益空间,自能驱使他们去做更多——不论是把商贸和货物流通的事肩起来,还是帮助官府至少保证一定规模的春耕。

哪怕如今的腾县知县不是太子,这样的做法也有用。

“卢先生。”朱由检又看着卢象升。

“县尊吩咐。”卢象升如今“扮演”的角色是知县的幕僚。

虽然在多次改制之后,其实像钱粮师爷、刑名师爷这样的角色已经有了更具体的官职来代替,但卢象升毕竟不好安排。而各地方里,有的首官已经可以不请幕僚。有的地方首官富裕一些或者更有上进欲望一些,仍有请幕僚的人。

“我本待亲去各乡里劝农桑。”朱由检看着他,“身份不便,就请卢先生代劳,如何?”

“如何劝法,还请县尊示下。”

朱由检沉吟片刻就说:“要劝的,只是已经涉案人家佃户、雇工、义男。他们所虑者,一是今年新钱,二是官府如何征收赋税,三才是受蛊惑视官府为敌者。有些案子还未终审,但这几个月下来,腾县田土人丁还是都排查了一遍,只是尚未正式清丈、重新造册。”

“这劝法……”朱由检再度看向县令,“卢县令,若此前你所说无误,本县足够按往年税额先撑过本年吧?”

姓卢的县令看了看这位本家的卢象升。他已经知道了,这太子的“师爷”是天子亲传弟子、将来的驸马都尉。眼下太子这么问,他也大概猜到是想怎么做。

于是这卢县令回答道:“今年只怕还要留不少钱粮,一是备灾,二来公务开支不能欠着。县尊既要赐宴良善之家,下官还有个法子,可效仿国债,向他们先筹一些钱粮。”

“好!”朱由检心里有了底气,“卢先生,你就对他们说:今年定是要废本县官绅优免的,投献诡寄都要清查、往后也不是长久之计。本县已把腾县赋税科则奏请省府裁定,今年赋税,卢先生和县执政府辛苦些,先算到每一家合该多少。”

卢象升明白了过来:“跟佃户、雇工、义男都说清楚?”

“不错,都说清楚。”朱由检冷笑道,“跟他们算算账。过去他们的东家本该交多少,实则只交了多少,又收了他们多少。让他们知道,没了东家,往后他们每家只用交多少。并且,今年赋税,县里先垫着,他们可以先欠着。今年把案子办完了,秋收之后就清丈田土、重新造册。他们的东家大多待罪,届时隐田定下田主、赃田发卖、官田定租,只要他们今年好好耕种,交上欠粮之后还能继续先欠着明年赋税。只要县里周转得多来,他们勤勤恳恳,数年之间就踏踏实实有了自家田土,赋税也清楚。”

那卢县令感觉压力好大:“县尊,若是来年不能交清欠额……”

“良善之家里也有身怀功名之子弟,这回也受影响。”朱由检却已经想好了,“银号如今只在省府有分号、支号,州县还是要柜店的。这柜店,此后就能由地方良善富户参股。本县官田总要一个打理法子,可由他们合资成立一个农耕商号,再雇劳力多的人家耕种。这柜店,可以放贷,小民买田,制钱、私钱,甚至宝钞……”

在朱由检的目光之中,那卢县令身躯微颤:“……宝钞?”

朱由检肯定地点了点头:“宝钞!不必过虑,只要官府公心为上,再加宣告得宜,小民分得清楚利弊。过去是因徭役之重、盘剥之多,这才有了投献比自耕好。如今乡绅富户不仅不能庇荫他们,还要帮他们摊赋税,徭役工程采买还能赚工钱,他们有什么不乐意?”

“下官明白了!”

卢县令只震撼在“宝钞可以买田”这种消息里。

那卢先生都已经提醒过了,这当然说明此举并非太子殿下用特权,而是随后将在举国推行的政策。

朝廷对新钱法的决心居然到了要补上宝钞这个大窟窿的地步。

而想要补上这个大窟窿,自然非得用这么多年来偷逃在外的田土赋税来弥补。

官绅优免除定了!

再想多有进项,要么出仕为官活得优渥些,要么就老老实实完税之余精耕细作,或者从工从商。

不是一纸功名出身就能让地方官吏“不便打扰”从而偷逃田赋丁银、大肆兼并田土收纳佃户来缓慢积累的时代了。他们那个年代的支出,对地方官吏的进献和收买,如今则是毒药——礼部变成了礼法部,都察院一插至底,地方上则是数个官各有职差互相盯着。

尽管过去这十年多以来还仍然界限并不分明,地方存留既多、乡绅富户进献也仍在。

但那是因为仍有官绅优免,乡绅富户仍有动机。

可如果官绅优免都除去了,他们还有那么多余钱来玩过去那一套吗?地方官吏没了这额外进项,何必还照拂他们?只会把该收的都收够,只会盼地方上明面的赋税就足够多——这样才有足够多的存留。

为了搞成这件事,上面甚至要收回全部宝钞。去年开始那么一闹,哪个官绅大户手上还有宝钞?

卢县令见太子深深地看着他,这腾县“县务会议”上的其他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所以不用担心欠额。”朱由检看着他们,“设立大明钱号不只是为新钱法。民间高利贷,隐田隐丁,赈灾银,公务开支,俸禄……旧弊之多,总要有个天翻地覆之变革才能焕然一新。你们都是刺储案之后仍留原职或擢升上来的,该知晓轻重。其余不说,完全禁旧现银、旧值钱和私钱之前,若天下有官绅逆大流而囤宝钞,源头就在你们之间。”

腾县这些“要员”一脸委屈:“殿……县尊大人,知情者岂止我等?”

朱由检笑着说道:“莫非你们以为知情者没人盯着?此乃陛下予小民之恩泽,谁以此事谋私利,便是陛下之敌,天下万万小民之敌!”

“下官不敢……不敢……”

朱由检点了点头:“卢先生,这样劝可好?”

卢象升笑答:“善。在下会把这笔账跟每一户算清楚。”

朱由检站起来朝他作揖:“我代陛下南巡,那就有劳先生不辞劳苦,代我走遍腾县每一户人家了。”

卢象升回礼:“县尊放心,我年轻力壮,不算劳苦。”

腾县这里步子迈得大,真准备先尽除一县官绅优免了。

而此刻山东戒严,中枢巡考组和三相都在,刺储案的处理已经根本不用来回跑。

所以速度当然快。

济南、曲阜、临清、兖州府城……好几个地方都有刑场。

刺储岂同寻常?更何况太子是代天子南巡,又等同于刺驾。

等了这么久开刀问斩,无非是河南、淮扬、江宁甚至更远处已经查到的一些人要带过来。

袁可立是枢密使,他过来只是为了就近稳住局势。

所以他现在已经启程往南了。

汪应蛟则要留在这里等着把这边的尾收好。

“行刑吧!”他沉声说道,“杀完这一批,本相还要去淮扬!”

曲阜知县手都是抖的,看着刑场上一片跪着的罪酋,还有周围街巷里黑压压但寂静无声的人头。

哭声震天。

“夫子啊……”

“冤枉……”

“文教何存!暴君……”

死到临头了,哭喊咒骂还不敢吗?

但围观的百姓或其他未涉刺储案的士绅则奇怪地没有一个人开口议论,不论是叫好或者喊冤。

包括孔氏本支的一些人。

他们还穿着丧服——孔尚贤才下葬不久。

而在曲阜刑场开刀问斩的,几乎都是涉案的孔氏旁支或姻亲。

孔庙并不远,今日,孔氏后人要死掉一大批。

所以围观的百姓和士绅都难以相信:真的会杀?

一代又一代人沉淀下来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眼下监斩的相爷虽然发了话,刽子手们正在举起刀子,可就像说书人有时候会讲的一样,他们都觉得是不是随后就会有一骑突至,高喊“刀下留人”。

刑场内外只有不甘而愤怒的孔氏罪酋的哭喊,外围则处于诡异的沉默之中。

那一双双眼睛或期待、或难以置信,那一张张嘴或张或闭,却都在屏着呼吸。

回来奔丧的孔胤植眼睛瞪得大大的,终究看见那一片刀光毫无悬念地往下刮去,而后便是惨呼声中的鲜血飙升。

直到此时,刑场外才是一片杂音。有的吸气,有的惊呼,有的啜泣,有的悲呼。

过了片刻之后,才是许许多多的哭声。

可这些哭声里,却终于有人开始喊起来道。

“杀得好!”

“报应!”

“报应!!!”

孔胤植一阵头晕目眩,却听越来越多的曲阜贫苦百姓开始这样喊。

魂不守舍的不止他一个。

衍圣公尸骨未寒,孔氏有越来越多的人去陪他了。

变天了……

汪应蛟也感慨不已,可他已经起了身。

“走吧!奉旨,涉案三位藩王,在扬州审。”

这一场杀戮,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468章 人上人

孔氏都能杀,还有哪家不能杀?

藩王能杀,勋戚又算得什么?

戒严的山东内部,要开始做一个“艰难”的收尾:随着衍圣公这个封号已经基本确定要褫夺,那么多祭田、孔家庄田将如何处置?

再加上这一次与刺储案有牵连的山东官绅富户家里的田产、店产。

一鲸落,万物生。

这收尾之所以艰难,是因为涉及的田土面积大,分布广。

诸多祭田、庄田本身就分布在山东、河南、河北、淮扬等数省三十七个州县内,这么多年孔尚贤积极响应实边政令,孔氏在承德府、辽宁省等地又购置了不少田地。

各种各样的产业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至少以前由皇帝拨给的祭田、这回涉案数支旁支的田土,必定是要重新分配的。

再有便是四氏学的额外优待。

衍圣公一脉在山东地方,过去的特权绝不仅仅是祭田及曲阜知县的世袭。在文教方面,孔氏家学、孔府庙学及儒门四先贤孔颜曾孟后人一同“冠名”的四氏学,过去就有一些特殊优待。

一方面是官府专门为之提供的学田,另一方面还有廪生、贡生甚至山东乡试的专门举子名额。

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朱常洛一直不曾去动这一些。既因为暂时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也因为孔尚贤此前着实乖巧。

现在这些全都要改。

当皇帝在武力上做出了背书,当朝堂诸相一同决定维护已经改革出来的中枢权力结构,当“穷途末路”又不甘心的旧势力递上了刺储这个由头,朝廷的绝对威压这次明晃晃地降临地方。

藩王作乱、外敌趁机祸边、朝廷外征内镇而左支右绌的局面并没有像一些人期待的那样出现。

朱常浩带着他的儿子朱由杞,沐昌祚带着他刚刚一岁多的曾孙沐天波跋涉赴京谢恩。

时间才过去了半年,缅甸上下可谓马不停蹄,只留着沐叡和他的儿子沐启元在缅甸主持大局。

他们如此恭谨地一路北上,仪仗是外藩国主、亲王郡王,这当然也是他们做出的姿态:大明官绅都好好瞧在眼中,西南无恙,瑞亲王和缅安郡王一脉心中对大明只有感恩。

南京一遇,宗人令王昺犹在那里镇着其余诸王;扬州一遇,那里是三个藩王正在受审;过淮安而至山东,太子殿下正治理着一县之地、分地劝耕。

夏日炎炎,朱常洛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五弟。

“老国公何苦如此?”

他却先对沐昌祚说道,又看着年幼的沐天波:“世子年幼,这路途遥远……”

“臣是大明忠臣,如今外滇大局已定,臣心里还是愿意落叶归根。”沐昌祚跪在他面前,“臣再祈天恩,盼此子能在大明受教,将来能既忠且贤。”

“年纪太小了些。”朱常洛叹道,“你们的苦心,朕都明白。老国公想叶落归根,在京里享享清福是好的。两个孩子嘛……”

他看了看自己的五弟:“朕知道你虽然与缅安郡王筹谋多年,但麾下群臣毕竟鱼龙混杂。新朝草创,难免有些错漏,无需如此。缅甸既定,昆明是要用心文教的,届时送去云南大学校好好学一学就是。”

“臣弟谢陛下隆恩。臣弟此次亲来谢恩,一是非如此不足以表臣弟感激之诚,二是破敌多有俘获、该进献上国以报天军襄助之恩,三是陈情祈策、盼皇兄再助臣弟一臂之力。”

明明只是个不起眼的皇五弟,若一切没什么变化,他此生又岂能有一国之主的实际权位?

朱常浩对自己这大哥的恩情、手腕都有清醒认知。

这一回,有错漏就是有错漏。征伐缅甸,他和沐家之外,队伍之中的成色复杂。被人找到一些可利用的点做了个局,他当然要担负起责任。

而亲自赴京谢恩,就是任凭责罚的姿态,表明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大明给的,皇帝可以随时褫夺。

但朱常洛既然给了他这个机会,又怎么会轻易褫夺?

于是这只是一个互相配合的戏码。

朱常洛赞许地看着他:“五弟毕竟历练多年,这些年实在进步不少。缅甸进献礼单,朕已经看过了。宝石不论,粮食也不急,你安定缅甸需要。那些金银和精铜……”

“臣弟得孙总司指教,深信上国必定不让缅甸为难。”

所谓孙总司,便是如今理藩院新设的外滇司总司孙传庭。

自从当年随皇帝南巡之后,孙传庭便一直在南方活动。马六甲、交趾阮郑……他们背后那些拓海团练洋行及外察事厂、理藩院设在柔佛等国的使节馆,这些力量都有孙传庭的作用。

而随着交趾阮氏已经在与大明合计将来方略,孙传庭则改任理藩院外滇司总司。

朱常洛想着朱常浩呈上来的金银和精铜数量,不禁对他说道:“你莫不是把那边佛寺和权贵之家的金银铜器搜刮一空重新熔铸了?那边百姓笃信佛法者众,你还是要从长计议。”

“启禀陛下。”朱常浩态度恭敬,“臣弟知晓其中利害。那东吁搜刮多年,积蓄实多,臣弟不曾搜刮一尽,更没有大肆捣毁寺庙佛像。只是百废待兴,臣弟以边贸互通有无为由,效仿上国设了昌缅号,这些金银铜便是股本。”

“原来如此。”朱常洛笑了起来,“那这个生意就与你做了。你说再助你一臂之力,除了这些物资,还要什么?”

“人。”朱常浩知道坦诚最好,“臣弟治下铜矿,若是开采得法,缅甸财计便可大增。缅民耕种不甚得法,水利不兴;文教方面,臣弟也缺大才,广设学校授教擢才……”

说是进献,实则就是给出态度。

但他能在关键时刻为大明提供一大批金银铜,自然就是在帮助大明推行新钱法,而且瞅准了大明要稳定西南获得更多贵金属来源的机会。

当然,皇帝给他这个机遇去做外滇之主,本来就要帮助他开发缅甸:稳定的贵金属来源和一个稳定的外部粮仓。

所以说是进献,其实便是一次很大体量的贸易。

在孙传庭的指点和“勾连内外有不臣隐忧”的背景下,朱常浩无非是先垫付了全款来进行这一次贸易。

朱常洛想了想之后就说道:“物资方面,随后与官产院细谈吧。人才方面……”

他沉默了一会之后,还是让朱常浩先说:“你说陈情,先说说如今缅甸治下实情。因地理、气候,从族群到典制,缅甸确实需要一个长治久安的法子,用心归化。”

“是。那臣弟便从族群说起……”

大明有武力优势。从朱常洛当年南巡开始筹划起,大明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能够每年利用旱季稳步推进,用绝对的火力优势迅速取得如今的局面。

但外滇毕竟在当地不同王朝、不同地方势力的经营下一直自成体系,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那里雨林、山地、平原交杂,因为雨季旱季之分和山川形胜的影响,不同地方的族群都有相对稳定的活动空间,差异化的生活渐渐造就不同的族群。

在更早的蒲甘王朝时期,也有缅人、骠人、若开人三族鼎立的态势。

大明如今采取的做法,仍是更符合当地情况的土司制度,而且主要是扶持外滇原先被缅人打压的土司、重用云贵那边随军出滇的大明土司。

这种做法目前会比较有作用,但长久来看仍旧会比较松散。

“阿赫木旦之外,还有阿台……”

朱常浩继续向皇帝介绍。和大明迥异,外滇此时是真正的封建,许多地方土司或城邦都是核心王室分封认可的封建主。

而在他们内部,既有种姓概念,另外也有异于大明的组织体系。

这其中,阿赫木旦和阿台是两个很重要的概念。所谓阿赫木旦,便是王室或地方土司、城邦直接控制的次一级组织或种姓。这有点像是府兵制,每个阿赫木旦村通常都有固定的军事或经济义务,平常耕种劳作,而有需要的时候则自备武器粮草、以阿赫木旦村为单位形成某些兵种随同作战。

阿台的地位则相对更低一点,一般是非缅人村社。军事义务上一般只提供战力更弱的轻步兵,经济义务上则提供更多。

此外当然还有奴隶。

从蒲甘王朝到东吁王朝,总体的趋势是王室在尝试建立更多的阿赫木旦村和阿台村,向其余臣服族群的土司或城邦派驻更多总督。

这个体系下,还有国王必须与宗教绑定以降低成本的脉络,因而佛塔遍地。

而目前的缅甸,寺院还几乎垄断了教育途径,并且拥有巨大规模不缴租税的田地和劳动力。

朱常洛担心朱常浩拿出来的大笔金银铜有不少搜刮自寺院,就是怕他为了解除朱常浩对他的猜忌而过激。

但想要缅甸以后能为大明贡献足够大的财富和物资,那里的寺院经济难题同样得有办法解决。

听他说完,又听了听沐昌祚的补充,朱常洛就说道:“归根结底,一是此前王公权贵豪奢,横征暴敛;二是僧侣有助于统治和稳定,小民出家便得庇护。”

看着自己这弟弟,朱常洛意味深长:“欲得长久,你和你的子孙既要另有财源,更需与民生息轻徭薄赋。得了民心,才谈得上去动寺院。”

“臣弟与君王等人已商议多时,难得良法,恳请陛下指点迷津。”朱常浩态度诚恳,“臣弟既是为子孙后代开创基业,也是为大明开疆拓土、教化外藩,不敢不勤俭。”

“财源就是矿产。”朱常洛斟酌着,“粮食……你们先留着饱小民之腹。小民若不必为奴,生计好了许多,自然不必寄身寺院。吃饱了,大明铁器和布帛将来会越来越便宜。但要是想这些东西少流入寺院,还要想些法子。好在,你是朕的弟弟,是上国尊贵身份入主为王,自然该有异样做法。眼下,缅甸僧侣可有异动?”

“收容了不少流民出家为僧。此外,便是仍在游说群臣及臣弟,盼新朝仍以佛法为国教。”

朱常洛失笑:“毕竟他们知道上国僧侣远逊他们,而他们也只是肉体凡胎。怕就好,你便一心治政安民。上国文教,还比不过他们那佛法,你便是冥顽不化。一步步来,先把度牒管理法子学去。愿受管束的,就暂时仍有特权;不愿受管束的,打一批。另外,开书院,你官府给学田奉养,和寺院争贫民百姓出路。”

“皇兄,便是缺有才学之士啊。”

朱常洛冷笑一声:“放心,不会缺。待你一路回缅,自有不少世家大族子弟将获罪发配。他们自是恨朕的,你能不能用好他们,就是你的本事了。争不过朕,难道还争不过缅甸的和尚?”

朱常浩呆了呆,随后打了个寒颤:“陛下,这……”

“除了他们,获罪三藩除亲王外,其余子弟可以都随你去缅甸。都去一起,若有心积蓄报这个仇,朕倒乐见他们在缅甸站稳脚跟。要站稳脚跟,就必须与那些僧侣斗,必须得民心。你心里有数,安坐王位收果子便是。”

朱常浩心想你这真是给我出大难题。

“治国谈何容易?”朱常洛深深地看着他,“朕盼着你教化了那边,而非被他们教化了。怎么做,就看你是不是从此耽于安逸,还是真的能扎根。和僧侣斗是长久水磨功夫,不能只靠刀兵。大明这些只懂得兼并田土的乡绅大户,去了那边,你用好了就比刀兵更厉害。于大明而言,则是朕并非赶尽杀绝。将来的外藩自有良田前顷,小民无数。即便泰昌朝以前的大明旧制,也比如今那外藩好多了。”

“臣弟明白了。”朱常浩看了看他,又问道,“臣弟立国,王田无算,能否在大明择地发卖?”

“好法子。”朱常洛哈哈大笑起来,“允你卖。京城、通州、临清、淮安……你一路卖过去。另外,此前便有些勋戚,朕允了他们去外藩。你缺人,他们虽然才干有限,但胜在忠心,也多少有些可用之才,届时都随你回缅甸。该授何职,做何事,你就与老国公一起商议斟酌而定。”

缅甸是一片蓝海,外滇原先的土司和大明西南随之出滇的土司自然遵循那边旧制拱卫在外围、自治权颇高。但那里的核心区域,只要人手足够便能慢慢往郡县的方向去转,不知有多少机会。

朱常洛现在有利益可以兑现给那些旧勋戚了。

而在大明如今的“白色恐怖”之下,获罪的和不甘心的官绅富户,如果受不了将来的大明,那就去制度方面更加符合他们习惯的外藩重新开辟基业。

不,不能说完全重新。只要敢去,就是缅甸新王治下的人上人。

朱常浩在大明发卖缅甸田土,所收集起来的金银铜钱,难道又千里迢迢带回去?自然是继续在大明采购所需要的物资。

理藩院一时更加忙碌起来,帮助朱常浩制定缅甸新的土地制度及册籍规范。

随后,前脚是巡考组、各省总督及仍旧扩大刺储案的三相大杀特杀,后脚是缅甸国主诚招臣民百工、发卖缅甸肥沃田土。

顺昌行所载的缅甸金银铜、宝石、象牙等贡礼抵达东都市舶司后再入江顺运河北上,他们想着这一次巨大贸易中所占份额将带来的回报,看着那些仍旧纠结于优免及田土产出的老顽固们不屑一顾。

什么时代了。想盘剥小民产出,如今最好的沃土便是南洋、外藩。

那边如奴仆一般的小民,才不像大明百姓一样懂得揭竿而起。在那里,向来都是权贵带头,而小民则只会懵懂跟随卖命。

“月钱都清楚了吧?”这顺昌行的陈阿福自从随南洋舰队去了一趟马六甲,如今已经是南洋巨擘,“识字的,有文凭的,愿阖家随洋行去南洋的,都回去招。”

船队归国,再继续北上就不用那么多人了。

陈阿福眼里都是精光:“眼下人心惶惶,必定不少人愿试一试。别说那里土民凶悍、酷热难耐,多说没多少瘴气,多说南洋姑娘身段,多说月钱之外如今可以怎样发家!吕宋缺人,瓜哇缺人,到处都缺人。跟咱们顺昌行去了,便是人上人!”

“东翁放心,小的们都知道怎么哄!”

“说什么哄!说的都是实话!”陈阿福由衷说道,“皇恩浩荡啊,总有人不明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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