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勿谓言之不预!

宁国府中——

让时间稍稍倒退一些,随着贾珩领着蔡权等人向着宫城而去,后院中的贾母、王夫人等人闻听婆子叙说,不由惊疑不定起来,在内厅中说着话。

“珩哥儿去宫城做什么?”贾母面上现出疑惑说道。

王夫人想了想,说道:“可是去那边儿报案,那边儿官衙多一些。”

然而,出去的邢夫人忽而,惊声说道:“老太太,了不得了,那珩哥儿,去领着人进入宫城伐了登闻鼓,惊了圣驾,现在宫城部衙的人都往宫城里赶,听大老爷说,要治珩哥儿的大不敬之罪呢。”

这话一出,内厅中的女眷都是被唬得面色发白,就连秦可卿也是从座位上起身。

贾母也是脸色一变,手中拄着拐杖,颤声道:“珩哥儿,他怎么好去敲鼓,惊了圣上,糊涂啊。”

她这个旁支儿孙子,这是要捅破天儿,登闻鼓也是好敲的?那鼓声一响,大半个宫城都听见了。

王夫人闻言,就道:“怎么就是大不敬之罪?”

此言一出,邢夫人就压抑着眼角的笑意,说道:“大老爷说,鼓声一响,半个宫城都惊着了,惊扰了圣上,满朝文武一弹劾珩哥儿骤登高位,小题大做,说不得就把爵位都给夺了,下狱论罪,牵连三族……”

“够了!”贾母皱了皱眉,狠狠一砸拐杖,沉喝着,一双苍老目光逼视着邢夫人。

她就不想听这长舌妇说什么骇人之语。

然而,邢夫人之语还是如一颗巨石砸在内厅中的众人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理解朝争,尤其内宅,对政局的动向,更多的还是听外间儿贾族爷们儿解说。

王夫人面色倏地苍白,看向贾母,颤声道:“老太太,这……”

牵连三族,这听着可也太骇人了。

不会牵连到西府她们?应该不会,从贾珩他太爷爷算起,论血缘,和荣国府已是五代之隔。

“慌什么?珩哥儿他刚刚立功封爵,才给得旨意,再收回去,朝廷的颜面都不要了吗?”贾母毕竟见着不少大风大浪,就在方才,就想通了关键。

哪有上午封爵,下午就下狱的。

“太太,不定怎么回事儿?让人去打听打听消息。”探春拧了拧英秀的眉,低声说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思绪。

纵是这东府犯什么谋逆的罪,也只能牵连三族,断不会牵连到西府,她方才一时被惊着了。

“这富贵也不是好享的,以他惹事生非的倔犟性子,不定哪天就……”

王夫人垂下眸光,心底闪过一抹冷意。

贾母想了想,摆了摆手,道:“凤丫头,让人去宫城那边儿打听打听,看看是究竟什么回事儿?”

不管如何,伐登闻鼓,惊扰宫中安宁,不是一件小事儿,关键还是不知宫里是个什么意思。

凤姐也没了玩笑之意,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吩咐周瑞家的旺儿、兴儿,骑着快马去宫城打听消息。

内厅中,探春瞧见秦可卿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宽慰说道:“珩嫂子,珩哥哥是个心里有数的,想来不会行莽撞之事。”

秦可卿闻言,一双明眸看向探春,点了点头。

而外间回廊中的贾赦,却是来回踱着步子,面现喜意,心头冷笑涟涟,刚刚封了爵,不老老实实呆着,得志就猖狂,那鼓也是好敲的,鼓声一响,大半个宫城都听着了,惊了宫里的贵人,立再多功劳也没用。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贾赦口中哼着戏文,只觉心头快意无比,“至于那账簿,我花个几千两银子,就不信请不来锦衣府的高手!”

不远处的宝玉,凝了凝眉,放下手中的诗经,抬眸问着一旁的袭人,说道:“袭人姐姐,这是怎么说?”

袭人明丽的脸蛋儿上现出疑惑,道:“这个……我也不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袭人的认知范围。

随着时间过去,宫城外的消息逐渐向着宁国府汇聚。

内厅中

旺儿气喘吁吁说道:“老太太,宫城里有禁军守着,进不去,但好多官儿,都往宫城里赶呢,宫城门外看热闹的围得人山人海,说什么的都有……”

贾母身子晃了晃,一旁的鸳鸯和李纨连忙搀扶着贾母。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珩哥他表兄被打了吗,怎么就闹得这般大?”

贾母喃喃说着,面色也有几分惊惧。

邢夫人轻哼一声,道:“刚封了爵,正是志得意满,被人欺负到头上,年轻气盛,哪能咽下这口气,这还不将事闹到天上去?只怕乐极生悲,祸福难料……”

听着邢夫人的话,内厅中众人皆是默然,心头多是笼起阴霾。

秦可卿黛眉微蹙,清声说道:“大太太,你这是什么话?我夫君纵然不封爵,自家兄弟被打,难道就不应出头吗?你年纪大了,遇事忍气吞声,难道也要旁人如你一样吗?”

丽人声音清脆悦耳,虽是叱责,但却没有多少盛气凌人。

“宝珠、瑞珠,送大太太回去!”秦可卿晶莹玉容寸寸覆霜,清声说道:“我这府里容不下这等咒大爷出事的人!”

邢夫人一张半老徐娘的脸蛋儿,就是又青又白,怨恨地盯着对面丽人那张明媚、娇艳的脸蛋儿,心头暗骂,好你个小娼妇,等你男人吃了挂落儿,看你还这般拿大!

“大太太,请吧。”宝珠、瑞珠冷着脸,走到邢夫人跟前儿说道。

邢夫人冷声一声,对着王善保家的,说道:“回府。”

贾母见着这一幕,脸色也有些难看,只觉耳鸣头晕,抬眸看向秦可卿道:“珩哥儿媳妇儿,先别着急,再等等消息,老身一直陪着你,你们姊妹几个若是饿了,先陪着大太太回西府那边用饭罢。”

说着,就看向黛玉、探春等几个人。

黛玉星眸闪了闪,看着袅娜纤巧的丽人,思忖着,这位秦大奶奶,看着温柔和平,但关涉到自家丈夫安危时,倒也是个性子爽利的,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太太,我不大饿。”探春轻声说道。

黛玉也道:“外祖母,早上吃得晚了一些,这会子倒也不饿。”

秦可卿这边厢说完,粉面上忧色不减,正是将一双秋水明眸,怔怔眺望着门口,闻听贾母之言,柔声说道:“老太太,我吩咐后厨送些点心来,先让姊妹们吃一些,充充饥。”

贾母点了点头,微笑道:“好好,珩哥儿媳妇是个贤惠的。”

珩哥儿媳妇儿是贤惠的,那方才与贾珩冲突的邢夫人……

显然,这次贾母这次,倒是站在了秦可卿立场的。

原著中头一等受贾母得意的重孙媳妇,如今却成了孙媳妇儿。

王夫人也没有起身离去,只是抬眸看了一眼秦可卿,心底浮起一念,“这秦氏的性情,和凤丫头倒有几分像……”

不大一会儿,珠帘“哗啦啦”响动,蔡婶吩咐着丫鬟,端起一碟碟蜜饯、点心等物,放到小几上。

众人有饿的,就拿起用着一些,随着时间流逝,心情倒也平静下来。

而在这时,忽而听到庭院中传来小厮的声音,“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昭儿冲进内厅,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已到前厅了。”

“怎么说?”贾母放下手中的茶点,霍然站起,问道。

“大爷没什么事,手中拿了一封圣旨。”

“莫非是降罪……”王夫人轻声说着,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掩口,却是感知到一旁的秦氏似是要拿眼剜她,不由皱了皱眉,心头有些不喜。

这东府……她以后都不会来了。

凤姐这时在平儿的陪同下,进入屋里,笑道:“老祖宗,二太太,珩兄弟这就过来了,嗯,大太太呢?”

凤姐方才打发人去查探消息,一直在前厅候着,故而对后院中秦可卿与邢夫人的口角,并不清楚。

“大太太许是等饿了,自行回去了。”贾母开口圆了一句,掩下前事。

凤姐玉容微动,若有所思,就在这时,门外婆子道:

“珩大爷过来了。”

“赶快去迎迎。”贾母惊声说着,身后一堆莺莺燕燕就是起身,然而刚至门口,只见贾珩已至廊檐下,手中拿着圣旨,面色沉静。

“珩哥儿……”贾母唤道。

此刻,一双双目光投将过来,仿若时光倒流一般,再次盯着贾珩手中拿着的圣旨。

只是先前之期冀,如今却转变成畏惧。

唯恐从那神情默然的少年口中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而廊檐下的贾赦、宝玉二人,也是将目光投去。

“究竟生了什么事儿?怎么伐了登闻鼓?”贾母嘴唇翕动了下,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知道,我在五城兵马司任事的表兄被人打了,我去伐登闻鼓喊冤,圣上就委了我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赐了膳,对了,你们都吃过午饭了吧?可卿,这是圣上赐的午膳,皇后娘娘做了一盒桃花酥,带过来给你尝尝。”

贾母,王夫人、凤纨、探惜:“……”

贾赦、宝玉:“???”

贾珩说话之间,提着盛着桃酥的食盒,行至近前。

众人心头惊异,消化着讯息,只觉心绪激荡。

“五城兵马司,不是咱家老亲,裘良管着吗?珩哥儿这是做了他的上官?”凤姐眨了眨丹凤眼,娇笑说道:“老祖宗,上次那裘良媳妇儿还说呢,她家老爷头上没个上官,虽是二把手,但比之一把手,也不差多少儿呢。”

因为凤姐管着西府的家,贾府一些亲朋故旧,迎来送往,自是要熟悉一些,与裘良媳妇儿吴氏倒也见过几次。

回廊下的贾赦,闻言,就是支棱起耳朵听着贾珩怎么说。

“裘良纵东城匪患肆虐,已被圣上问罪,革职待参,我等会儿正要去五城兵马司向他宣旨!”贾珩脸色倏然一冷,森然说着,忽然将咄咄目光,猛地投向贾赦,眸光洌洌,如虎狼般择人欲噬,轻笑了下,道:“大老爷,听说和裘良相熟,要不,你帮我跑一趟,宣旨给裘良?”

众人:“……”

贾赦被这虎狼般的目光盯视着,不由打了一个激灵,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竟是挤出一抹笑意,说道:“珩哥儿,你误会了,我也只是和他喝过几次酒,哪里谈得上相熟?”

贾珩淡淡说道:“不熟就不熟罢,只是大老爷不回去查账,站在这做甚?这秋老虎炙烤人,若是再中了暑,倒在院中,却是不好了,碧儿,让人送大老爷回去歇着罢。”

贾赦闻言,面色又红又白,心头愤恨与惊惧纠缠着,如毒蛇一般啮噬着心。

只因贾珩方才之言太过骇人,裘良革职待参,将被问罪,会不会将他牵连进去?他才失了方寸……

而屋内,听着贾珩的“送客”之语,众人脸上就是现出一抹古怪之色。

方才,秦大奶奶赶着邢夫人走,现在这位珩大爷又赶着大老爷走,还真不愧是两口子呢。

当然,这也不稀奇,双方本就相看两厌,这谁也说不出贾珩轻狂,毕竟没封爵之前,贾珩就敢在祠堂中老子训儿子一般叱骂贾赦,甚至骂邢夫人为贱人。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现在,反而起码还好一些,不直接骂,改含沙射影了。

主要也怪贾赦前前后后的表现,左右横跳,如跳梁小丑般,哪怕是一众贾家姑娘,也觉得多少有些……面目可憎。

贾母终究还是心疼自家儿子,皱了皱眉,打了个圆场,说道:“天这般热,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珩哥儿这边没事儿,倒也不用你牵肠挂肚的了。”

牵肠挂肚……

贾赦脸色难看,和贾母道了别,招呼着小厮,就向着前院而去。

这个东府,他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目送贾赦离去,贾母叹了一口气,看向贾珩,道:“珩哥儿,你若念着老身的丁点儿好,还请……给他留些体面吧。”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如凤姐抿了抿唇,丹凤眼中满是震惊。

因为这有些示弱之语,意味着老太太,已经当贾珩是平等对话的身份。

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平常,如今的贾珩,靠着一人之力,封了爵,又得宫里器重。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老太太,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这次我表兄被打,裘良难辞其咎!而裘良、牛继宗等人又和他在一起厮混,若说他真的没有一点掺和,谁信?我并非针对他,二老爷那边儿,性情端方正直,我说过一句重话?您老素来心如明镜,本是响鼓不用重捶,但今日既然软语相言,我也敬您平日年老德高,实是于心不忍……说来,他上蹿下跳也好,阴阳怪气也罢,只要不使手段害我,我只当个笑话看!但有句丑话不得不说到前头儿,我如今为贾族族长,总要为宗族绵延谋算,否则对不起祖宗!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如他不知检点,做下损害贾族利益的逆事来,那就……他不体面,我自帮他体面!勿谓言之不预!”

此言一出,内厅众人都是悚然一惊,看着那眉眼冷峻、顾盼神飞的锦衣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

凤姐柳叶眉,丹凤眼微眯,明媚、艳丽如二月桃蕊的少妇脸上浮起两朵红晕,捏着手帕的玉手骨节都有些发白,罗裙中纤纤双腿并拢了下,方才茶水似是喝多了,好像……有些尿急。

李纨一张秀雅、婉丽的脸蛋儿上,也是现出一抹异色,看着那少年,只觉这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有软有硬。

贾母面色变幻,重重叹了一口气,身后的鸳鸯连忙搀扶着,只是一张鸭蛋脸儿上也有嫣然流露。

王夫人垂下眸光,在心头反复琢磨着少年的话语,尤其是关于宝玉他爹的话语。

这是贾珩第一次当着贾母等一干女眷的话,说出自己对贾赦的态度,算是初步凝聚共识。

当然,以贾赦的作死程度,怎么会收手?

这种人不把到刀架在脖子上,是不会认识到自己错了的。

这种人要怎么去改变?

只有死!

探春英秀眉眼下的明眸,美眸焕彩,心头盘旋着少年的话语。

他不体面,我自帮他体面!

勿谓言之不预!

忽地在心头浮现出史书所载的一句话,虽有些不应景,但一时却又想不到好的,应着这股雄浑气势,那是前明太祖所言: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黛玉罥烟眉下的一双灿然星眸闪烁着,也是落在那少年脸上,心绪反而平静许多。

她已渐渐了解这少年的禀性,反而不以为异。

只是,心头倒也浮现一句前人之语:“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本章完)

第164章 臣,裘良接旨。

贾珩的话语,字字砸落在众人的心头,让人说不出话来,众人心思各异。

气氛多少有些沉闷。

还是秦可卿打了个圆场,道:“夫君,这桃花酥是皇后娘娘亲自下厨做的吗?”

这句话恍若为僵硬的气氛划上一个休止符。

凤姐虽觉某地濡湿,略有几分不自在,但一张明媚、艳冶的脸蛋儿上,却不显分毫,洋溢着笑意,说道:“老祖宗,宫里那位至尊至贵的皇后娘娘的厨艺,孙媳妇儿有口福了。”

秦可卿笑道:“凤嫂子,今儿可打着实了。”

贾珩听着二人活跃着气氛,倒也收了脸上冷色,温声道:“这桃花酥的确可口,我尝了几块儿,就想带回来给你尝尝。”

说着,进得屋里,将食盒打开。

秦可卿似是要转圜方才因贾赦一事而起的龃龉,笑道:“老太太,您先尝尝。”

贾母也收起方才的心绪,笑了笑,说道:“我看着也不多,你们姊妹几个分分。”

其实,心头已是震惊莫名。

珩哥儿愈发得宫里喜欢了,连那位世间至尊至贵、母仪天下的皇后做的点心,都被宫里圣上赐下。

凤姐笑道:“那孙媳妇儿就不客气了,太太,您不吃一块儿。”

王夫人强自笑了笑,说道:“我方才已吃过点心,这会子不太饿。”

端起一旁的茶盅,低头品着香茗。

天子赐膳,她兄长都没有受过这礼遇,这少年的圣眷……怪不得,方才那般和老太太说话。

凤姐这时已以一方手帕,拿起一块儿桃花酥,丹凤眼瞟了一眼贾珩的脸色,笑道:“珩兄弟带给弟妹的,倒是让我们打秋风了。”

秦可卿嫣然笑道:“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等凉了就不好吃了,风嫂子,和姐姐妹妹分分吧。”

显然,这位兼钗黛之美的丽人,正在用这种方法帮助贾珩弥合方才造成的一些隔阂。

贾珩自是能体会到自家妻子的一番苦心。

只是可惜一盒桃花酥,本来是想都让她吃的。

这边厢,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黛玉都吃了一块儿,剩下还有三块儿,秦可卿才小口食着。

而几个少女用着,都是眉眼弯弯成月牙儿,赞不绝口。

小惜春嘟起粉腮,嘴角就有食物残渣,被一旁的探春取笑着,一股娇憨、懵懂的清韵流露而出。

纵然是黛玉,也是面现欣然。

不得不说,看着一帮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玩闹,饶是以贾珩冷冽心性,也心生愉悦。

青春靓丽的小女孩儿,真挚、甜美的笑容,没有那么多人心鬼蜮的算计,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只是,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不知为何,贾珩心头忽然浮起一句话,眸中意味深邃几分。

贾母心情也受着感染,自也好了一些,笑道:“你们几个姊妹,慢点儿吃。”

而内厅中的欢声笑语,传至外间,直让宝玉急得抓耳挠腮,想要进入厅中,但见那名唤碧儿的少女双手抱着,目光不善,只得跺脚做罢。

内厅之中,贾珩道:“老太太,等下我还要去往五城兵马司,等晚些时候再摆宴庆祝封爵。”

“倒也不急。”贾母点了点头,说话间,笑问道:“珩哥儿,西府那边查账事宜,你是怎么想的。”

这才是她过来的主要事务,只是被中间贾珩封爵、伐登闻鼓一事给耽搁了。

贾珩想了想,说道:“今日恐怕是不成了,不过可先将账簿放到我府上来,我明日再寻人来查账,凤嫂子那边儿知道,赖大其实已招供了几万两银子。”

贾母闻言,也只得点了点头,说道:“珩哥儿,你是个心里有数的。”

其实经过前前后后之事,如除族籍,辞爵位……再到查帐,贾母也已看出,眼前少年虽刚直不弯,但心里有杆秤。

凤姐笑道:“老祖宗,珩兄弟都安排好了,您就把心放肚子好了。”

她现在急等着回去洗洗澡,方才茶水喝多了,似乎尿了裤子,但本以为会有异味,那她真就没脸见人了,但却嗅闻不到。

嗯,这时代的生理知识,还很匮乏。

贾母笑道:“那,咱们走吧,说了一会儿话,也乏了。”

说着,看向王夫人。

忽地猛然想起一事,问道:“鸳鸯,宝玉呢?”

众人:“……”

鸳鸯不确定道:“宝二爷在廊下等着的吧。”

“我的宝玉,这秋老虎的日头正毒着,别晒出个好歹来才好。”贾母一边急忙向厅外走,一边去寻宝玉,见到正和袭人说话的宝玉,心头一松,唤道:“宝玉……”

“老祖宗。”宝玉被慈祥依旧的目光一看,竟觉鼻头一酸,就是小跑过来。

“宝玉。”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一样唤着,笑道:“你傻愣愣站那做什么,也不知道回去吃点儿东西。”

此刻已是下午二三点。

宝玉说道:“方才读着诗经,竟一时忘了腹中饥渴。”

真实情况是,听着内厅中欢声笑语,心痒难耐,早已忘却饥饿。

贾珩看着这祖孙天伦之乐的一幕,面色淡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忽有所感,转头看向一旁的探春,只见探春正用一双英媚的大眼睛瞧着自己。

贾珩冲探春点了点头。

待贾母和王夫人带着西府一众姊妹离去,贾珩也是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秦可卿,道:“今儿个,倒是挺热闹的。”

秦可卿丹唇翕动了下,说道:“夫君,宫里……”

“没事儿,否则就不会赐桃花酥了,只是,此后风高浪急,需得小心行事了。”贾珩清声说道。

他封为云麾将军之爵后,已是不大不小的一股政治势力,而今日的领百官扣阙,可以说,彻底在朝堂中崭露头角,但也意味着操盘难度会直线上升。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五城兵马司的事儿解决了,只要敢于任事,并且能做成事,关键是后者,能做成事,那么任何关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担忧,都是杞人忧天。”贾珩思忖着,将心头一些思绪驱逐。

转身对秦可卿说道:“我等下去五城兵马司一趟。”

秦可卿轻声说道:“那夫君一切小心。”

贾珩点了点头,而后让小厮去唤蔡权。

他本来以为蔡权带着表兄董迁回了宁府,但听方才仆人说,似是去了他先前在宁荣街柳条胡同儿的老宅。

贾珩出了前厅,等了约莫有一会儿,蔡权、范仪、董迁连同几个京营的军卒,都是过来。

“蔡兄,去五城兵马司,先将刘攸控制起来。”

如今他得了天子的圣旨,托以查察之任,那就有缉捕、讯问之权。

蔡权点了点头,应道。

贾珩道:“范先生,等下还需你指认刘攸。”

范仪目中现出一抹激动,说道:“学生多谢贾大人高义。”

而后,贾珩让几个京营将校扶着范仪,乘上骏马,向着五城兵马司衙而去。

五城兵马司,官厅之内

裘良粗犷面容上,脸色阴沉似水,听刘攸说完,一拍桌案,怒道:“竟有人暗中相护那小校,实在可恨!”

五城兵马司衙门不像六部、寺监衙门,将官衙设在宫城附近,而是设在离宫门远处,以便靖绥治安。

故而裘良尚不知三通登闻鼓响,至于圣旨?一众文官也不会给裘良通风报信。

故而裘良不知旨意已将自己革职待参。

所谓革职待参,只是拿人的前奏,而后御史言官就会迅速搜集黑材料,群起弹劾。

刘攸面带苦色,说道:“大人,那董迁身旁相护的人,手持手弩,只怕是军中之人,大人先前怎么不说这董迁还有军中之人相护?现在三河帮那边死了几个人,卑职这边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裘良皱了皱眉,面色不悦,说道:“怎么,刘主簿是怪本官没有提前说明?可本官如何得知这董迁有了防备?谁又没有长前后眼!至于三河帮,你从五城兵马司银库中,一人支取三十两银子,做烧埋银了事。”

刘攸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三河帮那边其实还好说,都是一些青皮无赖,三十两银子足够平息了,只是那边儿见有军中手弩,以为得罪了大人物,现在人心惶惶……裘大人,您看是否晚上应那李金柱晚上在醉红楼的约?”

说来说去,还是想见裘良一面,只要见了面,一来二去,再想拉拢这位掌握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就容易许多了。

裘良目光闪了闪,似在思量其中利弊,沉声道:“你晚上看着安排,告诉他,只是喝喝酒,听听曲,别的人,我不见。”

北静王爷说过,那几个人需得保持距离,以防惹火烧身。

裘良打定了主意,若是碰到那位王爷,他扭头就走。

刘攸闻言,笑了笑,说道:“裘大人放心就是,不见旁人,不过醉红楼里新晋了个头牌唤做芸娘的,大人不见见吗?”

“芸娘,这名字一听就是庸脂俗粉,没兴趣。”裘良摆了摆手,轻笑道:“本大人府上六房姨太太。”

裘良显然没有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的雅趣,并且对刘攸背后之人很是警惕。

刘攸笑了笑,心道,这武夫看着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不过一旦去了,王爷面前,可由不得你。

而就在二人心思各异之时,忽然,听到五城兵马司衙门外传来呼喝之声。

“什么人,敢擅闯五城兵马司!”

官衙之外,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面面相觑看着以锦衣少年为首的几人,就是沉喝道。

贾珩一手高高举起圣旨,冷声道:“奉圣上旨意,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圣旨在,尔等还敢站着!”蔡权“蹭”地抽出腰刀,沉喝道。

一众着五城兵马司公差黑红官差的兵丁都是呼啦啦跪下。

蔡权看着这一幕,面颊潮红,显然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贾珩面色冷峻,高举圣旨,在蔡权等京营将校的扈从下,举步迈过五城兵马司官衙高及小腿的门槛。

身后,八个京营军卒,腰板儿挺得笔直,范阳斗笠下的面容上现出一抹傲然之色。

范仪目中也是闪过一抹快意,当年他就在这兵马司府衙前,被这些兵丁拒之门外,如今彼等跪伏于地,诚惶诚恐,也有今日!

众人进入庭院之中,得了天使驾临的裘良以及五城兵马司等一干属吏,都是面色惶恐,从官厅而出。

“有旨意。”贾珩沉喝道。

裘良面色变幻,紧紧盯着那锦衣华服的少年,目中又惊又怒。

旨意?什么旨意?谁特么能告诉他,到底有何旨意给他?

“裘良,你愣在那里,是要抗旨?”贾珩眸光眯了眯,冷声道。

身后“蹭”得数声,数把雁翎刀齐齐半抽于鞘,寒光闪闪,让庭院中的众人心头一跳。

呼啦啦一片,一众五城兵马司的文吏、兵丁都是纷纷跪下。

裘良脸色阴沉,拱手道:“臣,裘良接旨。”

说着,一撩官袍,跪伏于地。

贾珩一展圣旨:“……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裘良,渎职无能,纵贼为恶,革职待参,着珩以云麾将军,提点五城兵马司常务!”

崇平帝的圣旨,说了三件事,故而这道圣旨其实不是单独给裘良的,是让贾珩持圣旨而行事。

“尔等接旨吧。”贾珩面色淡漠,目光冰冷地看着面如土色的裘良,冷喝道。

“臣,裘良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裘良声音颤抖说着,只觉手足冰凉,一颗心沉入谷底。

“来人,打了他的官帽,扒了官服,收了官印!”贾珩沉喝道。

不同于文官是以堂印放在公案上,而如五城兵马司这种武职,是一枚略小一些的小印,被裘良放在腰间的鱼袋中。

顿时,蔡权就是带着兵丁上前,打去裘良的官帽,扒着裘良的官袍,搜捡官印。

裘良面色愤愤,冷哼一声,就想要反抗,他为武将,岂容如此羞辱!

然而,却听那锦衣少年冷笑一声,阴测测道:“裘良,你要对悍诏使,违逆圣旨?”

依汉律,对悍诏使,而无人臣礼者,斩!

裘良闻言,恍若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也不敢动,面容上现出屈辱之色,猛然抬头,怒目圆瞪地看向贾珩,藏在官袍中的拳头都攥的骨节噼里啪啦发响,但身形愣是纹丝不动,任由京营军卒扒着官袍,搜捡着符印。

蔡权取过一枚虎纽铜印,面色一喜,转身双手递给贾珩,说道:“大人,给。”

贾珩面色淡淡,伸手接过五城兵马司的官印,他之所以如此折辱裘良,自不仅仅是为了意气之争,而是为了立威!

还有什么,比将一位前任兵马司指挥同知拿下,更能震慑五城兵马司一众将校、官吏?

再说,他为了对付裘良,把粪坑都炸了,差点儿淋了一头,不狠狠削裘良的体面,意气难平!

“谁是刘攸?”贾珩看也不看裘良,冲着跪了一地的五城兵马司官吏,沉喝问道。

这时,跪在裘良身后的一个文吏,身形一震,抬起头,惊骇地看向贾珩,道:“卑职刘攸,不知大人有何……”

“将此獠拿了!”贾珩沉喝一声。

顿时蔡权带着两个军卒就是将刘攸按翻在地,这一幕又是将四周五城兵马司的将校、佐吏吓得身形一震,将头深深埋下。

刘攸半边脸儿贴在冰凉的青砖上,面上现出惊恐,嚷嚷道:“大人,下官犯了何罪!”

“犯了何罪?指使青皮无赖殴残应考举子,如今天子震怒,百官哗然!”贾珩沉声说着,道:“范举人,看看是不是这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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