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两座石雕

春日的桃山,花开正浓,满山遍野都是一片片妖娆,简葭和靡霏乘车入山,车轮在山道上碾出辘辘之声。

靡霏不时回头:“阿姐,诸先生何时会来?”

简葭懒懒的抻了个腰:“放心好了,只要是出了郢都,那牢头必然会跟上来。倒是你的鱼准备好了没有?”

靡霏四下张望道:“放心好了,专门去赤龙潭抓的红鲤,鱼肥肉嫩,最是做鱼宴的好食材……诸先生还没到?”

简葭拍了拍他的头,指着前方:“这不是来了?”

靡霏连忙扭头看去,果见前面山口的突崖上有位白衣秀士,在春风中抄手而立,目光凝视远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此情此景,真有说不出来的高绝之气。

靡霏打招呼:“诸先生!”

白衣秀士于高处下视,冲车驾微微点了点头。

简葭叹了口气:“你说他是怎么赶到我们前头的?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驾伞盖车自他们旁边驰过,车速降了下来,车上一位锦袍士向二人行礼:“员,拜见公主,靡霏,你也来了。”

简葭点了点头,没说话,靡霏问他:“子胥是来见景少傅的?”

锦袍士颔首:“正是。”他望向崖上迎风而立的白衣秀士,问:“这位高士是……”

靡霏道:“这是诸先生,专诸。”

锦袍士惊讶:“早闻专诸之名,听说有万勇之力,本以为是条雄伟昂藏的大汉,谁知竟如此俊秀。”

靡霏笑道:“多是以讹传讹,诸先生修为高绝,风仪却是极雅致的。”

锦袍士仰望突崖上的专诸,心生仰慕,一时间感叹连连,又在感叹中离开,不时回首顾盼。

靡霏笑道:“这位员公子,也不知是顾盼诸先生,还是……”

话没说完,额上就挨了一记爆栗子,被打得生疼,懊恼的捂着头不敢乱说话。刚才这位员公子,就是他私下给阿姐牵线的那位伍氏子。

专诸自突崖上飘然而下,落于车中,简葭向专诸道:“能不能别跟着?我又不走,只不过是去景邑找人试剑。”

专诸微笑:“再过五年,我自然也就不跟着了。”

靡霏不由一阵羡慕,这句话在他听来,无异于专诸对阿姐最大的褒奖。专诸是什么人物?是资深炼神境巅峰的大高手,隐隐将要破境炼虚,据他所知,专诸已经不和炼神修士斗法了,他挑战的都是炼虚高修。

专诸说再过五年,阿姐就能凭本事甩脱专诸的跟随了,或许那时的阿姐,将入分神?这进境也太快了!

宫中王子不少,靡霏只是其一,如果只是他造访景邑,作为主人的景瑞只需吩咐下人好生接待即可,但简葭却不同,是王上嫡亲长女,就连太子建也要避让三分,景瑞可不敢托大,得知消息后立刻出迎。

专诸不喜这些贵人们的官场逢迎,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靡霏大急,他还要请专诸烹鱼,人消失了算怎么回事?只能跟在阿姐身边小声提醒:“诸先生跑了。”

简葭让他稍安勿躁,先和景瑞见礼,之后道明来意,说自己听闻景少傅为病中的子侄操碎了心,特意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得上的忙,做了不速之客,还请景少傅见谅云云。

景瑞巴不得满城风雨,当下道谢,亲自陪着简葭去往吴升的住处。

靡霏再次提醒:“阿姐,诸先生.”

简葭道:“有什么疑难杂症,我也不是不懂,等我先看了再说。”

靡霏大喜:“原来阿姐擅医,真乃天助我也!”

简葭白了他一眼:“大丹师平日常来宫中传授丹道,丹道与医道有异曲同工之妙,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也不知你们几个是怎么听的!”

靡霏讪讪道:“大丹师说得太过深奥,哪里听得懂。”

景瑞已经请过不少郢都本地医师来诊治,对吴升的疯癫之症心里也越来越有底气,此刻信心满满,也不怕她看,于是当先引路。

靡霏又拖后了几步,蹭到惠枝身边:“惠枝.”

简葭造访景邑,景氏有头有脸的女眷都要出来相陪,惠枝当然也在,好奇的问靡霏:“公主擅医?没听你说过啊。”

靡霏搓着手道:“阿姐本事可了不得,天底下就没她不会的,我可是费了好大气力才将她请出来.对了,我还请了诸先生,待会儿请诸先生做鱼宴.”

惠枝喜道:“是全炙鱼么?早就想品尝了!”转头对身边的一位景氏门客道:“去把宏公子还有伍员请来,他们谈的什么事?哪里有品尝全炙鱼重要?”

那门客应声而去,靡霏顿时如遭重击,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暗自发狠:“等成婚之后,若再敢提费宏,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穿过几处庭院,前方便是吴升的住处了,景瑞道:“我那侄儿说话疯癫,行事无状,若是冲撞了公主,还请.”

简葭微笑:“少傅无需忧虑,我明白的。”

穿过月门,眼前是个鱼池,众人却愣住了——只见池边趺坐二人,一个是自然是吴升,另一个却是一身白衣的秀雅之士。

靡霏喜道:“诸先生原来早就到了!”

白衣秀士正是专诸。

专诸对他们的到来毫不理会,好似不曾听闻一般,脸色凝重,掌中一柄长剑指向吴升,说是要刺向吴升,却又不是——姿势不对;说是坐而论道,瞧着也没这个道理——哪有用剑指着对方论道的?

专诸剑指吴升,吴升却一动不动,只是眯着眼睛瞧那长剑,瞧了片刻,摇头:“这剑不行。”

话一出口,众人皆笑,只是碍于景瑞的情面,没人笑出声来。专诸自来郢都后,声名播于四方,可谓剑中名家,他的剑不行,谁的剑行?

专诸却郑而重之的将剑收了,又取出一柄,指向吴升:“此剑如何?”

吴升又眯着眼睛去打量,双方如同石像般,再次陷入一动不动的状态中。

惠枝凑到靡霏身边,小声问:“这就是诸先生?他也疯癫了?”

靡霏顿时一张老脸胀得通红,讪讪说不出话来。

景瑞叹了口气,向简葭道:“这就是申鱼,我那故友之子。”

简葭却盯着鱼池边的两人,眼睛一眨不眨,浑然忘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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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1章 剑道

应简葭之请,景瑞带着家眷和门客离去,离去的时候更是放心。

简葭说要好生给申鱼诊治,但在景瑞心里,需要诊治的恐怕不只是申鱼,还包括那个专诸。专诸在郢都得享大名,但深居简出于王宫,向不与重臣勋贵们来往,所以名声虽大,见其真容者却少,今日一见,景瑞只觉好笑,这不是另一个傻子么?

惠枝还想吃专诸的鱼宴,离去时有些不舍,靡霏这回也没心思挽留她了,尤其是在见到闻讯赶来的费宏和伍员后,更是冷淡了几分。

倒是伍员还扒着月门张望,口中叫道:“靡霏,请代我引见诸先生”

靡霏心情很不好,挥了挥手道:“子胥快走,阿姐要诊治病患,不可滋扰哎?再不走阿姐生气了!”

他把伍员轰走,向简葭报功:“阿姐,眼下清净了。”

简葭挥了挥手:“你去月门守着,不要放人进来。”

简葭走到鱼池边,围着鱼池以及鱼池边对坐的吴升和专诸绕圈,目光一直盯着吴升,一边瞄一边努力思索。

吴升和专诸忽然同时动了,吴升甩了甩头、揉了揉眼睛:“这剑还是不行,上面有蝎子,被蝎子咬得残破了,我帮你把蝎子斩去了。”

专诸收回手中的铜剑,抚摸片刻,指尖一颤,铜剑立时化为齑粉。

他又取出一柄,刚指向吴升,吴升就抱着头拒绝了:“不看了,头疼。”

专诸将剑往前递过去三寸:“再看一柄。”

吴升拼命给了自己额头几拳:“头疼,疼得厉害!不行,不能再看了。”

他忽然看见眼前一个身影在晃动,努力望了过去,依稀见是个女子,只是身形面容都是重影,看不太真切。但这女子一转到近处,他的头就疼得厉害,比景瑞接近自己时更加厉害,这可是接近机缘的迹象,预示着自己又离着机缘更近一步了!

于是眯着眼睛向简葭道:“你是谁?你有我要的鱼吗?红鲤?或者,别的鱼也行。”

简葭又近了吴升一步:“有句话,你跟着我说一遍.道友顶住”

还没说完,就被吴升一把推开:“不行,你离我远些!站那边说!”

简葭怔了怔,脸上满是怒意,不退反进,直接站在吴升跟前:“我偏要离近些!”

吴升抱着脑袋往后退:“不行,我头疼得厉害,别逼我!”

简葭再进,吴升再退,然后开始逃,围着鱼池逃,简葭则围着鱼池追。

靡霏在月门处探着脑袋偷瞄着鱼池边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是真疯子啊,自己阿姐在大楚是何等的地位尊崇,不仅是大楚,就算放眼天下,也是最顶尖的人物,这个申鱼居然让她离远些?

更令他目瞪口呆的是,自己大姐虽说勃然大怒,但她发怒的方式却不是砍了这疯子的头,而是追着这疯子非要离近些!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郢都多少贵家子要嚎啕大哭?多少浮浪子弟要杀上桃山景邑?

靡霏在月门前发呆,鱼池这边的追逐却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简葭使劲平生手段,身法飘逸、往来如风,却始终追不上吴升,吴升的步伐相当诡异,就是东一步西一步,手中捏着一把石子打来打去,不紧不慢,却又刚巧避过简葭,两人就这么绕着鱼池一追一逃,无论怎么追,简葭都差吴升三步。

追了多时,简葭不追了,顿住脚步问:“你这遁法是哪里学来的?”

吴升头疼得厉害,虽然简葭不追她了,但鱼池里的红鲤却在跳着尾巴看热闹,于是训斥这些红鲤:“别吵吵,再吵吵真把你们烧了吃,糖醋一个,信不信?还有你,我给你水煮了我!”

专诸持剑过来:“申鱼,再帮我看一眼。看了这剑,我给你做鱼吃。”

吴升对鱼字很敏感,立刻听到了,回复他:“你有鱼?快些取出来。但老实说,你这剑都有古怪,看一柄毁一柄,我愿看鱼不愿看剑。”

专诸道:“再看这一柄就好。我马上做鱼!”回头望向月门处的靡霏:“鱼呢?你带来的是赤龙潭的红鲤么?”

靡霏连忙提着鱼过来,就见专诸迅速自储物法器中取出全套的厨具,在鱼池边现场剖鱼。

吴升则取过专诸的剑,认真观想起来。

简葭追不上吴升,扭脸去问专诸:“你让他看你的剑做甚?他懂剑?”

专诸手上没闲着,专心致志烹鱼,不时望向鱼池对面的吴升,口中回答简葭:“了不起。”

简葭问:“如何了不起?”

专诸道:“我取出第一柄紫玉灵象剑时,他只看了一眼,便问我取蛇做什么。”

简葭不解:“蛇?”

专诸感叹:“我说哪里是蛇?他偏说是蛇,然后说斩蛇给我看,我就让他看,他看了片刻,说蛇死了,我再看那剑,已然锈迹斑斑,此乃剑已失魂之兆。果然,抖手之间,划为尘土。此剑我用了十年,没想到其魂竟为灵蛇。其后我再取子午烈金剑,他说我取的是蝎子,看了片刻,子午烈金剑再毁,原来那剑之魂,是毒蝎。”

靡霏在旁听得不服:“我们上次来时,他还说费宏浑身都是毒蛛,他是疯子,看什么都是怪的。”

专诸轻蔑的瞥了靡霏一眼,冷笑道:“剑魂被斩,剑魄已散,剑身已亡,这如何解释?”

简葭好奇道:“剑有魂么?”

专诸肃然:“自然有魂,无魂之剑,不能为剑,只为废铁。”

简葭不可思议的看着吴升:“他到底疯没疯?”

专诸道:“疯没疯不重要,其剑道已得精微玄奥之妙,斩剑散魂,破剑于无声,远胜于我!”

吴升在鱼池对面抬头:“谁叫我?”

简葭和靡霏面面相觑,专诸沉思:“不疯魔不入剑道之癫?”

专诸鱼宴做好之时,吴升那边也观想完了,抖手将剑化为尘屑。

专诸凝视着吴升的每一个动作,不停摇头:“看不懂,看不懂啊。再来!”

靡霏都替他心疼:“诸先生,别再来了,你这都毁了多少好剑了?”

专诸叱道:“你懂什么?真正的好剑,并非剑,而是剑意,不多看几次,我恐追悔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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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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