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八十五章 「萍萍,展信佳。」

苏明安顺着石阶跑下,腕表亮起了光。

「轰——!」

他听见身后地道入口被炸毁的声音,应该是诺尔在帮他阻断追击。

这片地下通道四通八达,他只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那条神谕。

在走过一个转角时,他看到了一具倒在泥土里的尸体。

这具尸体已经只剩骨骼,它躺在地上,两只手臂放在前胸,手掌护住了什么。

苏明安看了眼,发现它的手掌下是张已经模糊的相片。

他继续行走,发现了很多具尸体,这些尸体的怀里,都抱着一张相片。

……这些人为什么死在了这里?为什么手里还拿着相片?

苏明安有些疑惑。

他继续走了很久。

终于,一抹鲜红的光圈出现在他的视野,这是线索洞悉的提示。

他立刻加快速度,面前是一堵土墙。

他脚下发力,使用水境长靴的技能,向前踹去。

「轰——」

土墙发出震动,但竟然没有倒塌。他后退一步,右腿被一股反震力弹得隐隐作痛。

这土墙之后……还有一堵更硬的墙。

他伸手,琥珀之刀出现在手。

「轰——!」

剧烈的破碎声响起。

随着长刀的挥击,厚实的土墙被这一下打散,呈蜘蛛网状碎裂而开,露出之后一面银白色的金属墙。

他再度挥刀,空间碎裂的效果完全展现,伴随一声「咔嚓」的尖锐之声,那看似无比坚硬的金属墙,直接被他划出了个洞。

一抹亮色的光猛地从墙内射出。

……里面有光?

他顺着洞钻入,眼前忽然大亮。

他震惊地看着里面的景象,像是看见了一个画风不同的世界。

他的身旁是个玻璃柜,里面放置着各色不知用途的瓶瓶罐罐,这些瓶子都已经破裂,液体已经干涸。天平、量筒、试管、刀具……它们散乱在各个角落。

他甚至看见了挂在墙上的化学元素表,还有精密的铁制仪器。地上有些拉扯的,干涸的血迹,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原始部落一般的穹地,居然会有这种现代科技实验室?

从目前的情况看,里面住着的人应该是匆忙逃走了。不然,这里不至于这么乱,简直和灾后景象差不多。

「叮咚!」

获得关键线索·地下实验室

(地下实验室):你发现第一部族的地下通道,隐藏着一间现代化的实验室,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

你发现了(百号金属)、(碎裂的化学药品)、(被毁坏的铁质仪器)、(凌乱的公式纸张),是否进行侦查?

「侦查。」苏明安说。

……

你缺乏相关实验知识与科研水平,无法探查。

……

苏明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提示。

不过这样也合理,毕竟他的化学和生物知识只有高中水平,看不懂这些写得十分凌乱的公式。

整间房间,他唯一能看懂的……估计只有墙上那张元素周期表了。

还仅限于前二十个元素。

他走完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一扇铁门。

他一刀砍开,露出房间内的景象。

如果说刚才的地方是实验区,这边应该就是生活区。

沙发、软椅、衣柜、柜子里的腐烂的水果,衣架上垂落的大衣,残留着胡须的老化剃须刀……都表现出,这是一处可供居住的地方。

这间房间里的人,也像是突然离去,只留下了临走前的各类生活物品。

「有人吗?」他出声,没人回应。

他继续入内,发现沙发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张张照片。

只是,很奇怪的是,这明明是面非常广阔的照片墙,却只零散地挂了三四张照片,上百枚没有挂上照片的钉子空落落地扎在墙里,空出了一大片区域。<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踩上沙发,打算观察这些照片。

「嘭!嘭!」

两声脆响,他感觉脚下一空,两只腿直接扎进了沙发的海绵里。

这沙发已经有点年头了,皮革都坑坑洼洼的,像被人啃过一样烂,被他踩了两下就破了。

他有些无语地把腿拔出来,靠着自己的视力观察照片。

这些照片,有单人单照,也有合照。人们身穿的是现代化的服装。

他观察着,目光在一张照片前停驻。

这是一张一家三口合影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胸前挂着一个工牌,他的身边是个身着长裙的女性,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他们两人都是线条柔和的东方面孔,此时脸上笑意盈然,像在企盼一个美好的未来。

苏明安目光之所以停驻,是因为他们身后的背景。

……那是一片蓝海。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蓝海更显得波光粼粼,它与远处的海岛融为一体,美丽又具生活气息,像一张静美的夕阳油画。

那白大褂男人胸前佩戴着的,是一朵艳丽的玫瑰花,它如红宝石般点缀在他的白大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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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记得……穹地没有大海,而且,在穹地,除了堪称奇迹的咒火之花外,也没有其他能开放的花。

之前,茜伯尔的发上,就有一朵鲜红的咒火之花,她说由于存在很重的污染,除了咒火之花外,其他花朵都很难开放。

两种穹地都没有的东西,一齐出现在了这张照片之上,已经足以说明很多。

这些照片,应该就是曾居住在实验室的实验员的照片。

而这些照片拍摄的时期,应该是这些实验员进入穹地之前。

穹地有进无出。他们是……主动穿过那道黑墙,来到穹地的吗?

苏明安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看见了一排床铺。

他搜索着这些床铺,忽然发现了一个藏在床下的大纸箱,纸箱里有堆积如山的信件。它们被人精心粘成了小本子的式样,可以一页一页翻开。

他翻开一页,一股尘灰气扑面而来。

……

萍萍:

展信佳。

我和同事们到达穹地,已经过去十天了。

穿越黑墙确实需要勇气,不过,我的记忆在照片的刺激下恢复了七七八八,又想起你的样子了。在这之前,浑浑噩噩的我,真的有些滑稽,幸好没有让你和女儿看到。

工程队的同事们已经开始建设地下实验室,我们暂时在地面的密闭建筑里居住,等待的时间有些煎熬,夜间的黑雾果然如传言般恐怖。

不过没关系,我开始给你写信了,我会渡过这段难熬的时光的。

虽然这些信件无法传递到你的手里,但我假想你会看到,且先当作自娱自乐吧。

……

这似乎是其中一个实验人员写的家书,这个人和他的伙伴们从外面世界而来,穿过黑墙来到了穹地,建立了这间实验室,并开始写日记。

这是个不错的线索,这样一来,他可以从这个日记般的家书上找到信息。

……只是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要主动来穹地?

他继续看了下去。

……

萍萍:

展信佳。

实验顺利进行着,在X-2药剂的刺激下,实验的动物展现出了诅咒消除的特征,这是个好消息。

相信早晚有一天,我们能找到消除穹地人诅咒的办法。

查理说他想尝试一下火锅,我们几个人用带来的干蔬菜庆祝了一番,但由于没有合适的底料,味道有些寡淡,不过总比吃罐头强多了。

萍萍,有些想你做的麻婆豆腐了,你的手艺应该越来越好了吧。

……

萍萍:

展信佳。

这几天和大家在忙着与第一部族的人们接触,我们对他们有些畏惧。

这也没办法,毕竟在我们看来,他们很像「怪物」。他们居然能掌握诅咒带来的力量,这也太危险了,简直就是一个个定时炸弹。还好他们无法出去,不会伤害到我们的世界。

幸运的是,第一部族的老族长很好说话,他答应给我们提供实验体,这样真是太好了,希望我们的实验能够早日成功。

……

萍萍:

展信佳。

这几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实验在稳步进行着。

今早大家去客厅挂了照片,我特地将和你们的合照挂在了最中间。就是背景是大海的那张,听说穹地没有大海,有点可惜,希望回去后我们能再照一张。

你给我的那朵玫瑰花已经枯萎了,我拜托了外出队的卡尔队长,希望他能给我带点花种回来。

……

萍萍:

展信佳。

实验一切顺利,那些被消除了诅咒的动物还活着,下一步,我们就要在人的身上进行实验了。

特里博士有些不愿意,人体试验令他难以接受。但没有办法,穹地的诅咒太危险,即使有黑墙的保护,我们也不确定黑墙是否会倒塌,诅咒是否会来到我们的世界……

我希望,你能和女儿在外面的世界生活得好好的。

我们会努力消除穹地的诅咒的。

外出队的卡尔队长回来了,他说穹地只有不惧火焰的咒火之花。他给我换来了一颗咒火花种,说这种花很神奇,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露,只要跟在人的身边,就能在五年后开放。

五年,对我而言有些长了,但它的话语是「希望」与「等待」,这和我们很契合。希望在五年之后,我会带着它回去见你。

……

萍萍:

展信佳。

好久没有写信了,我的心情有些悲伤。

人体试验出现了意外,有人牺牲了。

虽然在决定进入穹地的那一刻起,我们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在真正看到他人的逝去时,我们都有些无法接受。

我们将死者葬在了泥土里,简单举办了葬礼。

在埋土时,我在想,我们这些人,仍然在继续往前走,一刻不停地改变这个世界,但死去的人,却永远停在了过去,他停在了一条看不见的路上。

如果现在死在这里的是我,那对于我们而言该是多么悲伤。

不,我不应该这么想的,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一想到你,那些磅礴的数据,那些复杂的反应,那些浩如烟海的实验书籍,在我眼里都显得不值一提,

如果能看见你,多么麻烦的事情都可以从头再议。

今日,我格外想你。

……

萍萍:

展信佳……

……

萍萍:

展信佳……

……

苏明安翻阅着,这似乎是照片墙上,那名白大褂男人的家书。内容除了一些实验记录外,全是他给妻子写的琐碎之言。什么外出队带了一些糖果,都被他记在了信上。

他翻开下一页,这一页沾了点黄点,像是吃东西留下的脏污。

四百八十六章 「我将永远爱你。」

萍萍:

展信佳。

好久没写信了,我依然很想你。

这几天,第二批同事穿过黑墙,来到了我们的实验室。

人体试验依旧处在停滞阶段,穹地有不少诅咒濒临爆发的人愿意配合我们的实验,也签署了保密协议。但他们……没有一人最后成功保住性命。

他们死后,诅咒从他们的身上蔓延而出,污染了周边的土地,我们被迫炸毁了其中一个实验室。

不过,这样一来,工程队的伙计们可以工作起来了,克里工头休息了好久,终于有点事做了,哈哈。

我们新一批的水果有些腐烂了,我吃了剩下的香蕉,不小心弄到信上了,我真是个邋遢的男人啊。

……

萍萍:

展信佳。

实验还在继续着,但是一直处在停滞状态,我们都很沮丧。

我们以前认为,这种「诅咒」是一种生物学上的病毒,是可以被治愈的。但现在看来,它更像一种超自然因素。

……李博士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逃走了,发了疯。

他已经离开了三天,一直都没有回来,我们没有魂石,无法去搜寻他。我们很悲伤,实验室的氛围一直很压抑。

……好了,不聊这个了。

今天,咒火之花开了。

它小小的,像团活着的火,它在我的手里跳着,很漂亮。

我记得,女儿今年六岁了吧,应该很漂亮了,就像你一样。

我记得她的生日,八月十二日,和你的生日只差两天,你是八月十日,我是八月十四日。

以前她总喜欢拔我的胡子,我就养成了剃胡子的习惯,不过,自从进入穹地后,我剃胡须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剃须刀也有些老化,该换了。

但这黑墙只进不能出,我只能等待下一批进来的同事给我送点生活物资,但愿他们能想到我们缺少剃胡刀的事情。

……

苏明安继续翻阅着,接下来的信依然是琐碎的言语。写信者似乎迷上了写诗,经常会在信上写些诗词。

但即使是这些华丽的句子,也掩饰不住那字里行间越来越明显的绝望和悲伤,实验的情况一直停滞,写信人的情绪在不断恶化。

……

萍萍:

展信佳。

我们没有掌控好实验的力度。

……诅咒在我们之间爆发了。

老张染上了诅咒,他快死了,他自愿离开了这里。

在临走前,他将他所有记录的实验数据都写在了石板上,脱下了防护服,穿着一身单衣,带着墙上属于他的照片离开了。

我看着他在黑雾中离去,仿佛看到他的灵魂正在轻松地飞向远方。

老张的老家在草原,有飞翔的鹰与疾驰的骏马,我猜测,他应该是去做一只翱翔在天际的老鹰了。

实验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人疯了,有的人在染上诅咒后离开了,他们没有一个人选择留下来拖累我们。

萍萍,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给你念首诗吧。

……

「有一天,我把她的名字写在沙滩上,

大浪冲来就把它洗掉。

我把她的名字再一次写上,

潮水又使我的辛苦成为徒劳。

『妄想者。』她说,『何必空把心操,

想叫一个必朽的人变成不朽!』

『不,』我说,『让低贱的东西去筹谋死亡之路,

但你将靠美名而永活。

死亡可以征服整个的世界,

我们的爱将长存,生命永不灭。』」

……

……诗很美,对吧。

我记得你很喜欢诗,你念诗的时候,整个人都很美。

穹地人说,我们是一群妄想者,诅咒是无法被消除的,这就是他们世代背负的宿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克里和他们吵了一架。他说,如果连穹地这些被拯救者都不肯接受,那我们还在救些什么呢?

但是,我们是『拯救者』,要对『被拯救者』更加宽容。我只是希望穹地人的痛苦能够被正视。

他们不是怪物,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只是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人而已。

我救他们,也是在消除可能会影响到我们世界的隐患。

……

可我现在写着,写着,还是很难过。

我的手中依然空无一物。

我很想你。

……

之后,还是一页又一页的信。

但写信者的情绪,正在变得越来越差。

他不再记录那偶尔的火锅、新拿到的剃须刀,不再细写实验的过程,他的绝望如濒临爆发的火山,悲伤的情感流淌在越来越潦草的字里行间,让人看着有些窒息。

……

萍萍:

展信佳。

灾难爆发了。

我们的抵抗力比穹地人要差很多,当夜晚的黑雾开始钻入部分实验室后,我们无力抵抗。

好多人死去了。

我很想你。

……

萍萍:

展信佳。

实验情况依然停滞,越来越多的实验体痛苦死去。看见临死前他们的眼神,我总觉得,救不了他们的我们,都是罪人。

我看着一个小女孩在我眼前死去了,她的手贴在净化舱的玻璃上,身体融化,血洒了一地。

我们的女儿,如今应该和她差不多大。

……

萍萍:

展信佳。

今天早起看见那面照片墙,照片正在越来越少。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抱着他们各自的照片安眠,我看着那日渐空旷的墙壁,心里空落落的。

在挖掘新的实验用土时,诅咒生物咬上了克里,他今早还说,晚上要分享他积压了一年的牛肉罐头来解馋。

我们告别了他。

他抱着他的牛肉罐头离开了。

……

萍萍:

展信佳。

实验室里死气沉沉,有同事已经开始进入长时间睡眠。我理解他们,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失败,人很容易疯的。

但我还没有疯,因为我每天都在想念你。

我的胡子有点长了,我再为你念一首诗吧。

……

萍萍:

展信佳。

新一批的同事来了,他们告诉我们,计划有变,我们的实验终止,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问了他们推出的新计划内容,它叫「造神计划」。它似乎在两百年前就一直被实行,近些年有了突破。

计划的内容似乎是,在穹地里伪造神谕,举办一届届自相残杀的比赛,引动人们的情绪,以塑造一个名叫「佰神」的神明。

我不明白上层人在做什么,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这些年,我给你写了几百封信,虽然这些信无法传递到你的手上,但我都一张一张黏了起来,装在了床下的纸箱里。等我带着这盒纸箱回去,我们可以一起从头读起。

如果……我还能回去的话。

穹地的天灾爆发了,我们被堵在了实验室里。

……

信件里描述的情况,逐渐开始急转直下。

写信者开始用繁复的诗词,来覆盖他凌乱的想法和情感。

到了最后,他的墨迹越来越淡,语句越来越短。

他只是在,以各种方式,不住,不住地重复着,

……

「萍萍,我好想你。」

……

萍萍:

展信佳。

穹地很早就陷入了天灾期,火山爆发了,我们无法出去,地上全是滚烫的土和高温。

我有些饿,下一批人员一直没有来,我们的物资越来越匮乏。我现在一天只吃一个馒头,其余的时间在被子里睡觉,这样会好过一些。

我编了一首新诗,念给你听,希望你能喜欢。

……

萍萍:

展信佳。

今天马克温博士死了。

他是病死的,发高烧。我们这里已经没有退烧药了,湿毛巾也没有用,他在他的床上去世了,抱着他妻子的照片。

……

萍萍:

展信佳。

今天我的眼睛好像出问题了,我看不清你相片里的样子了。

不过还好,我还能看清那片蓝色的大海,还有那朵你送我的红色玫瑰,颜色很亮。

没关系,我记得你的样子,看不见了也没关系。

实验室里很安静,我们都太饿了,真皮沙发都被人啃完了,只剩了一层布皮,哈哈,没轮到我的份。

……

萍萍:

展信佳。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太久没有吃东西了。

我快走不动了。

查理博士死了。

……

萍萍:

展信佳。

那面照片墙渐渐空了。

卡尔队长死了。

我什么也不想听,连心跳和呼吸都觉得很吵。

……

萍萍:

展信佳。

咒火之花很美,它开了十几年都没凋谢,我把它缠在了手腕上。

我们不打算死在实验室的床上,下一批的同事还可能过来,我们的尸体会污染实验室的环境。

我们打算死在地下通道里,这样泥土也会掩盖尸体。

我送走了隔壁虚弱的老扎克,他在地下通道里死去了。

……

萍萍:

展信佳。

我现在的胡子如同桥洞下的流浪汉,我连牙膏都想吃啦。

……

萍萍:

展信佳。

身体越来越虚弱……我可能要去地下通道了。

我想起了十几年前,第一次用土埋葬同事尸体的自己。

那时的我,大概没想到,我会死得这么晚,死在地下通道里,连埋我的人都没有吧。

我想念你做的麻婆豆腐,萍萍。

……

苏明安继续翻阅着。

后面都是写信者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信息。

最后一页,是一段简短的文字,墨迹很浅。

……

萍萍:

天灾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

我快不行了,我……要去地下通道了。

可我是多么希望,明天早上睁眼,就是归途。

柳条,丁香,与晚风。

我想带着纸箱与照片,与今年四十八岁的你,与今年二十三岁的女儿一起,看美好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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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春日一定很美吧,温暖的春风,盛开的花朵,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春天了,穹地的一年四季都很极端,空气也不好。你在那里,应该已经渡过了很多很多个美好的春天了吧?

我们的女儿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她的头发一定很像你,漆黑,柔顺。她的眼睛应该很像我,从小时候就像,大大的,很有神。

我还记得你扎麻花辫的样子,这几年,你应该添了许多件新衣服了,我还记得,你穿工装很英气,但你穿裙子也很美。

……我是多么,多么渴望遇见你们。

我对你的爱,比钻石更恒久,比磐石更坚固。

一想到你,我的心里就怀着隐秘的欢喜,我的妻子。

不。

我的遗孀。

……

别难过,我不后悔来到这里。

萍萍。

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

……

——赵卫东于穹地冬日遗笔

……

苏明安合上信纸本。

通过这本家书,他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黑墙之外,确实有个科技发达的现代世界。

赵卫东这些研究员从外面世界进来,试图消除穹地人的诅咒。但很可惜,他们失败了,实验被终止,甚至在临走的时候遇上天灾,被困死在了这里。

外面世界的人,还故意伪造「佰神」的存在,伪造佰神的神谕,在穹地举办一届届的百人战争。

只要故意谎称「一百人中,活到最后的人可以离开诅咒之地」,就能引得穹地人自相纷争,以消灭过于强大的穹地人,再杀死每届最终的胜利者灭口。

外界人还想要神明真正降临,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神明的力量,消除穹地的诅咒。

五年前,如他们所愿,由于强烈的信仰和情感所就,佰神真正降临了。

但祂很快就化作了抵抗天空诅咒的屏障而死,只留下了三大权柄。

诅咒没有消失,黑墙也没有倒塌,百人战争依旧在进行。而外界人在期待佰神的下一次降临。

这是永无止境的等待。

这是无法被终止的战争。

苏明安只觉得讽刺。

穹地人自立牢笼,主动竖起黑墙,将诅咒封印在穹地之内,不伤害到外面的世界。

而外面世界的人,却故意利用穹地人的愚昧,挑动残忍的百人战争,进行信仰统治。

血脉里的恶意从未被遏止,善心并未得到好报。

苏明安站起身,走出房间,突然看见那面空旷的照片墙。

能容纳百人的照片墙,此时只剩下了四张照片。它们空落落地挂在墙上,和上百枚空悬的钉子共存。

他忽然想起了赵卫东信纸上的话。

……

穹地人说,诅咒是无法被消除的,这就是他们世代背负的宿命。

但我们是『拯救者』,我们要对『被拯救者』更加宽容。

我只是希望,穹地人的痛苦能够被正视。他们不是怪物,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只是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人而已。

……

茜伯尔曾经说,他们是「拯救」的一方,是他们自立黑墙,隔绝诅咒,才让外界世界没有被污染。

而赵卫东说,他们才是「拯救」的一方。他们在试图塑造神明,消除诅咒,又主动来到了这里,忍受数十年的孤独,研究治疗穹地人的方案。

苏明安站在原地。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一路路过的,怀抱照片的一具具尸体。

那些,都是外界人的尸体。

……他们本不必死在穹地的。

外界人,似乎也不是全然的恶。

他们也在进行着「拯救」。

虽然结果不尽人意。

虽然只留下了死亡和悲剧。

他顺着角落里的小门离开。

在推门的一瞬间,他发现了一具手腕上缠着花的尸体。

它躺在泥土里,姿态并不痛苦,头侧向上方地面的方向,像在远眺。

尸体身上的白大褂和工牌已经被土浇筑得腐烂,只剩下手腕上一朵鲜红的咒火之花。

咒火之花,它在艳丽地绽放。

……

萍萍。

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

我不后悔来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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