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六婶的威力

这些年来,冉青总是告诉自己。

你以后会有本事的,会考上好大学、会有一个好的人生,会比世上的许多人都要过得好。你的贫穷只是一时的,不要自卑,不要妄自菲薄。

哪怕见到城里孩子们穿一套几百块的名牌,讨论着电影院、游戏机这样的新潮事物,他会羡慕,但从不自卑。

他坚信靠自己的努力,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如今,僵立在病房外的他,却好似一只阴沟里湿漉漉爬出来的老鼠,脏兮兮的站在别人家温暖干净的大门外,在门缝里偷偷看到了别人温馨幸福的一角。

那病房内温馨的一家三口,像是耀眼夺目的阳光,将他身上的阴暗照得无地自容。

冉青僵硬的脚下意识的后挪,想要离开。

可坐在病床上、给洋娃娃梳着头发的小女孩,此时恰好看到了门外的冉青。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

这个白白嫩嫩,脸上没有任何鼻涕与污垢、可爱得像个瓷娃娃的小女孩先是一愣,随后惊喜的招手。

“哇!是哥哥!”

“妈妈,是哥哥!”

小女孩开心的喊着病床边的妇人:“妈妈,是冉青哥哥来了!”

听到小女孩这黄鹂鸟般清脆悦耳普通话的冉青,身体一僵。

他下意识的看向病床旁,发现那个温婉且端庄的妇人已经站了起来。

“是冉青啊,”妇人的脸上满是疲惫,这些天的照顾病人、守夜,显然耗尽了她的精力。

但她依旧友好的向冉青招呼:“快进来吧,你爸还没醒。”

这个与记忆中妖艳刻薄形象截然不同的妇人,还是像上次那样,礼貌、友善、但疏远的招待着冉青。

她起身把唯一的凳子让出来,并为冉青讲解男人的病情。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家属听到动静、也纷纷看了过来,但看了几眼、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后,这些人便各自移回目光。

冉青站在病床边,听着妇人解释的状况,一时间大脑空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男人的病情,和预想中的一样。

身上的擦伤几乎好了,骨折也得到了有效治疗,只需要静养即可。身体没有别的伤,但到现在还没有苏醒,昨天做了脑袋的检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但如果一直不醒、不排除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这些,都是冉青知晓且确认的。

如果男人困在乌江鬼界的魂不抢回来,他就会永远变成植物人。

冉青站在病床边,怔怔的看着病床上昏迷的男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妇人弯腰抱起了女儿,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带小雅下去吃点东西。你来得太及时了,正好帮我换班。”

妇人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微笑。

被她抱着的小女孩却一脸诧异:“妈妈,我们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小女孩黄鹂般清脆的嗓音,悦耳动听。

妇人微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头,道:“你吃过了,但妈妈还没有吃饱呀,妈妈饿了。”

就这样,妇人带着女儿离开了,给病房里的父子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走廊上,母女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妇人撒娇似的轻笑着、逗弄着女儿,小姑娘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声音中充满了欢乐。

孤零零站在床边的冉青,听着那母女声音的远去,脸上的神情更加复杂。

他坐在病床边,怔怔的看着病床上昏迷的男人,一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呆呆的坐了良久,冉青才缓缓的低下头,喃喃自语。

“……这就是你的人生吗?”

的确温暖、幸福,令人留恋啊。

坐在床边的少年,低垂着头、拳头死死的攥紧。直到指甲狠狠的嵌进肉里……

……

下午,六婶家门口。

背着书包的冉青踏着迷雾出现,看到六婶正坐在院坝里洗腊肉。

烟熏的腊肉表面,凝固了一层黑黝黝的油污。

六婶用坚硬的钢丝球不断搓洗腊肉表面的污垢,一边斜眼看他。

“三中放学还挺早的嘛。”

冉青嘴角扯了扯,笑得有些勉强的点了点头。

“六婶,我来帮你吧,”冉青放下书包,要来帮六婶的忙。

但叼着烟杆的妇人却斜了他一眼,突然道:“……去医院看你爹了?”

冉青下意识的一愣:“啊?”

六婶的这个问题无比突兀,什么铺垫都没有,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直接把冉青问懵了。

他下意识的点头:“嗯,中午去看了一下。”

冉青没有多说。

六婶却盯着冉青、直勾勾的盯了半响,最后她嘿然一笑,道。

“看你这衰样,就知道去医院了。”

“平常都是趾高气扬、走路带风,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三中的优等生,拽得跟啥一样。”

“现在却夹着尾巴,像条丧家狗……”

六婶搓洗着腊肉、摇着头,一如既往的刻薄尖酸:“所以我才说了,让你别去管医院里的那家伙。”

“那种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管他干嘛?”

“我要是你,别说救他了。他死在我面前我都懒得看一眼。”

“不但不搭理,等他下葬了,我还要去他坟头拉屎,把他的贡品拿去喂狗,让他知道什么叫一报还一报!”

六婶用力搓洗着腊肉,嘿然冷笑道:“你娃子就是读书读得太多,把自己给读傻了,被书上那些仁义道德的大道理给框了进去。”

“什么生恩养恩、人情不人情的……人活在世上,就是要自私!”

“你就是不够自私,才会活得这么辛苦。”

“你看你爹冉老三,只要把良心扔了喂狗,妈不管娃不要,一个人在城里娶新媳妇、活得多逍遥自在?”

六婶用力的刷洗腊肉,似乎把这坨腊肉当做了那个男人,坚硬的钢丝球越挫搓越用力。

冉青直接无言以对。

六婶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言语劲爆。

本来他中午从医院离开后,情绪有些低沉郁结。

可此时见到六婶,听到她这尖酸刻薄的一通痛骂后,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心头的郁结,也彻底消散了。

冉青苦笑道:“六婶,你再这么用力、这块腊肉就要被你搓烂了……”

(本章完)

第54章 想学真本事啊?

最终,冉青未能去帮六婶干活。

六婶坐在门口的院坝骂了一通,骂爽了以后,就直接起身、要先帮冉青上药。

她冲洗了手上的油污,带着冉青进了屋,拿出一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糊糊。

六婶说,这是她把糯米熬烂后、再加山羊血和草草药煮出来的药汁。

光看那黏糊糊的造型,以及空气中飘荡的刺鼻臭味,冉青就有些顶不住。

但被六婶那阴恻恻的死鱼眼盯着,冉青只能乖乖的脱下上衣,让六婶给他上药。

散发恶臭的黑汁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虽然臭,但冉青的确感觉被咬的地方舒服多了。那种不时出现的麻痒刺痛消解了很多。

“剩下的自己涂,涂好了敷半小时,敷完自己拿毛巾擦干,毛巾在这。等会儿饭好了叫你。”

六婶把药碗放下,留下一条新毛巾,便出门继续去洗腊肉了。

冉青上完药后想去帮忙,却被骂了一通。

“爪脚爪手的还想来添乱,滚滚滚滚,快滚。”

六婶毫不客气的把冉青给骂走了,不让冉青干活。

冉青一个人回到六婶女儿的那个空房间,坐在破旧的书桌前,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有些坐立难安。

六婶显然要留他在这里吃晚饭……

冉青本能的想跑,不习惯在别人家里吃饭。

这种善意对习惯了一个人的冉青来说,有些太过沉重。

可冉青也清楚,如果这时候他敢走,按照六婶的脾气……

思虑过后的冉青,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去惹六婶。

他打开书包、拿出书本,乖乖听从六婶的安排,留下来等饭菜。

学习的过程中,隔壁飘来了炒菜的香味,食材在铁锅中滚动炙烤的滋滋声莫名悦耳。

这是家庭小灶的味道。

冉青时常会在放学的路上听到这样的声音、闻到类似的香味。

但这样的饭菜为他准备,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

这顿饭,冉青足足吃了三大碗米饭,还把六婶炒的三盘菜全部一扫而空,撑得肚子明显的鼓了起来。

蒜薹炒腊肉,青椒炒肉丝,土豆块炒鸡丁,还有一碗素酸汤……都是很常见的家常小菜,六婶的厨艺也算不上好,腊肉炒得有点咸。

但冉青却吃得很满足。

接下来的几天,冉青的日子突然又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早起上学、读书,中午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吃午饭、睡觉,下午放学去六婶那里敷药、蹭一顿六婶亲自炒的晚饭,然后上晚自习,再回出租屋睡觉。

每天三点一线,规律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甚至连街上连游魂野鬼、雾中游荡的奇怪东西,冉青都好几天没遇到了。

被大雾笼罩的月照城,突然间变得安静祥和。连最吸引怪物的走阴人,都遇不到奇怪东西。

那些怪物邪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同班的欧阳雪,每天在学校里读书、上课,课间休息时和女同学讨论着歌星,讨论新出的专辑、讨论好看的衣服。女孩欢快有趣、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完全看不出是变婆的痕迹。

冉青虽然还有些戒备,但既然欧阳雪不来找他,他也就相安无事。

星期三的时候,电视台还来学校采访了一次,采访这场大雾对学生们的影响。被采访的人恰好就是欧阳雪。

冉青出校门时,远远的看到电视台的记者在校门口围住了欧阳雪,不动声色的从边缘绕开。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他没空耽搁,更不想去出风头。

六婶说,她还需要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准备。

大概动手的时间,就在冉青期末考试结束后那几天。

恰好期末考试结束后,冉青有两天的假期。

得到了准确时间的冉青,心头的一块石头也暂时落下。他翻出了所有的教辅、题卷,开始学期考试的最后复习。

这次没有李红叶了,他总能拿到第二名的奖学金了吧?

第一名不去想,那个第一名是个从来不上学,高一就拿到奥数竞赛一等奖、被京大特招的人物。

把冉青压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李红叶,每次考试的分数也离这个第一名差很大一截。

冉青的目标是第二名,可以多拿五百块钱的奖学金。

对于贫穷的冉青而言,五百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小棉花,依旧每晚睡在冉青的出租屋里,被六婶丢给了冉青。

第三天的时候,六婶甚至丢了一串钥匙给冉青。

“要是明天你来的时候我没回来,就自己开门敷药、做饭,”六婶这些天的确很忙碌的样子。

她脸上的疲惫几乎压不住,眼珠里充满了血丝。

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面,那个装香灰的大缸里空了一半,堂屋里挂着的那些红绳小人更是少了一半以上。现在堂屋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红绳零零散散的,像是中年人稀疏的毛发。

冉青好奇询问六婶需要准备些什么、想帮忙,六婶却嘿然冷笑:“怎么?你真想入走阴人这行啊?”

“领你入门、帮你起灵,已经是看在你爹的情面上了。但想学老娘的真本事?嘿!就你爹冉老三的那点情面,还不够看!”

“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儿干三年苦力,让六婶使唤你个三年五载、磨练了你的心性,再考虑传你真本事。”

六婶嘿然讥讽了冉青一通,直接让冉青碰了一鼻子灰。

但第四天去六婶家的时候,六婶已经准时在家了。

第五天去的时候,六婶也在。

虽然看起来很忙碌,可每天她都准时回来帮冉青上药、煮饭。

她丢给冉青的那把钥匙,冉青完全没机会用到。

并且在最后几天的时候,六婶突然开始教冉青用屋子里的电饭锅、煤气灶,又带冉青看了屋子的水表、电表,告诉冉青怎么交水费电费,以及去哪儿换煤气罐……

六婶淡定的教着这些琐事,像是在做很稀松平常的安排。

“你不是想学真本事吗?那正好,先从打杂开始学吧,”六婶很淡定的使唤着冉青:“当年老娘学本事的时候,可是当了十来年的丫鬟、天天给糟老婆子端屎端尿,才学到了一点真本事。”

从这天起,六婶还真的把炒菜煮饭这些事交给了冉青来做,开始使唤冉青。

冉青对六婶的真本事,兴趣缺缺。

但如果能力所能及的为六婶做点什么,他却很乐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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