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新朝的媳妇

甘露殿里,李皇帝将杜相公搀扶了起来,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一些感慨。

李皇帝拉着他坐了下来,先是自嘲一笑,然后问道:“受益兄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不会做皇帝?”

皇帝,的确不是李云这么做的。

自古天子,很少会亲自下场跟谁打擂台,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会有人替天子去出声,替天子去发言。

比如说新法新税。

如果是寻常朝廷里,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有某个臣子上书皇帝,提出关于新税新法的条陈建议,天子再支持这个条陈建议。

这样,如果这个事情做成了,自然是皇帝陛下圣明。

如果做不成,那么自然是由这些项目的发起人,来做群臣的标靶,来承担失败的后果。

至于谁愿意站出来,去得罪庞大的士族群体…

那就更简单了。

古往今来,最不缺的就是勇者,只要皇帝愿意给出一点点进身之阶,像是御史曹钰这样的芝麻小官,也会站出来,去代表皇帝跟那些世家大族放对。

最后,能争赢自然是好,争不赢,那么皇帝陛下不过是牺牲了一两个棋子,厚葬一番,宽待其家人也就是了。

到最后不管什么罪过,什么恩怨,都牵扯不到皇帝头上,也没有人敢牵扯到皇帝头上。

落在明面上,只会是新旧势力之间的“党争”,看起来跟皇帝陛下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了,皇帝们不约而同选择这样一条间接斗争的路子,倒不是说每个皇帝都没种,都要躲在别人身后操盘,这其中更多的则是皇帝陛下这个职业的政治属性决定的。

皇帝,并不是单纯的世俗职位,或者说皇帝这两个字是世俗职位,而天子二字,则是神权加身。

天子无罪。

万劫不加身。

这话听起来有些玄幻了,但是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个皇帝只要还活着,还掌握着政治权柄,那么作为政治核心,他就不能有错,也不会有错。

等到天子有了什么错处,天下共知的时候,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几乎要走到尽头了。

拿李云来说,一件事情是他亲自下场办的,那么这个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否则皇帝陛下就是不圣明的。

至少是在传统儒家的视角来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道理,李云一早就已经想明白了,想要这么去做的话,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难度,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卓光瑞姚仲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不肯去做,但是有大把人愿意替皇帝陛下去做这个马前卒,而且心甘情愿。

比如说只有二十来岁的御史曹钰,还有那些个新晋的进士们。

今天他们为皇帝陛下在朝堂上冲锋陷阵,明天皇帝陛下就能擢他们一个四五品官,直接省去了二十年辛苦!死了也甘心!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默默叹了口气:“臣了解陛下,陛下虽然杀伐果断,但是平日里还是仁德的,之所以亲自做这些事情,是不忍心那些年轻人死在这上头。”

李皇帝闻言,低头喝茶,神色平静。

“现在看来,当初我没有想错。”

身为开国皇帝,大权独揽,乾刚独断,他亲自做这个事情,尚且遇到了这么强大的反抗力量,尚且还会有人借助武逆,想要要他的性命。

那么其他人来做这个事情,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出身。

谁来谁死。

不会有任何幸免。

除非…

除非再来一个像李云这样的人,能在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下,躲过无数陷阱,并且顽强的活下来,在皇帝陛下的支持下,最后做成这些事情。

但是太难了。

本来,曹钰是李云心中的一个选择,但是曹钰这个年轻人不错,已经替他做了些事情,如今在江东做巡察御史,也做得相当出彩,若是因为他的一些帝王手段,最后把曹钰逼到了死路上。

李云还真舍不得。

毕竟,曹钰是他重点培养的人才之一,如果不出意外并且一直表现良好,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个年轻人是有很大概率,要进入中枢的。

皇帝陛下又喝了口茶水,默默说道:“这个事情,也只有我这样开国的皇帝能做,我不去开这个头,等后人…”

二代皇帝或许还有些威权,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皇帝,他们即便有魄力做一些事情,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了。

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李云这样,硬顶着一个阶层明里暗里的冲击而岿然不动。

后世天子再想做跟李云类似的事情,除非用特殊手段完全控制军队,否则也只能用代言人的方法,扶植新贵在朝堂上打擂台,分高下了。

杜相公默默叹了口气,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对着李云低声道:“二郎,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有关于去岁谋刺案的所有人,俱是主犯,没有从犯一说,这些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你如今才四十岁,我也不到五十,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去尽力去做,在此之前…”

杜相公有些紧张,低声道:“不要大行杀伐,可好?”

这就是杜谦为什么紧张的原因。

这几天,他一直感觉不太对劲,一直到见过陈留王之后,他才得到了答案。

而且刚才,他跟李云谈话,李云也明确了其中一个方案。

如果朝廷里,还有明里暗里的阻力,那李皇帝真的有可能大开杀戒,将这些人一批一批清理下去,直到朝廷里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都不敢再有阻力。

这种方案,就是杜谦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这个朝廷,名义上的确是皇帝组建的,但实际上…实际上,文官朝廷,可以说是他杜十一一手搭建起来的!

从越州,再到金陵小朝廷,一直到现在,二十年了,人事上大多数是他在负责。

这朝堂上下,至少有半数,是经过他杜谦进入朝堂的。

这个李唐朝廷,可以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哪怕他知道,李云的屠刀不太可能落到他自己头上,但是他依旧不想看到洛阳城血流漂杵的情况发生。

因此他才急着闯宫,要见李云一面。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微微叹了口气。

眼前的杜受益,当然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位朱太祖,以及这位朱太祖的所做作为。

朱皇帝的最终目的与李云的最终目的,虽然截然不同,但是朱皇帝的一些手段,是明确可用的。

只不过李云也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他看着杜谦,叹了口气道:“放心放心。”

“不犯忌讳,我不会擅动刀兵。”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不过受益兄,有一点你说得对,你我现在都还算年轻,还有时间可以去尝试,现在的我,还是理智的。”

皇帝陛下喃喃道:“十年之后,我年过五十,到时候会做什么…”

“我自己也想不出来。”

这一次密谈,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杜相公从甘露殿里走出来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此时,杜相公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打湿,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有些发抖。

回头看了一眼甘露殿,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了起来。

治国如治家,他杜相公如今就像是这个家里的媳妇。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他一手操持起来的家散架了。

想到这里,杜谦也没有回家,一路来到了中书,此时中书依旧亮着油灯,等杜谦推门进去,姚相公正好打着呵欠出来,见到杜谦之后,他连忙拱手行礼:“杜相。”

杜相公看着他,叹了口气:“居中兄还没有回家?”

“哪里能回得了家?”

姚仲低头苦笑道:“中书只剩四个宰相了,您去面圣,许子望去查逆贼,陶文渊回家躲着去了。”

“可不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中书留守?”

他叹气道:“杜相,现在中书缺了两个宰相。”

这话,已经把陶文渊给排除出去了。

杜相公默默点头。

“是要补个精力旺盛的宰相了…”

(本章完)

第1076章 人间蒸发

此时此刻,杜相公其实很想从朝廷里那些年轻的四品官里,挑一个愣头青出来,填补进中书。

毕竟年轻人有冲劲,而且补进政事堂拜了相,一定干劲十足,到时候这些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去办,甚至杀人的事情,也可以让他去办。

不过,既然在皇帝陛下那里做出了政治承诺,杜谦就不会再把染血的事情假手于人。

但是中书如今,的确缺一个能主持日常事务的人,单单姚仲一个人,已经有些不太够用了。

两位宰相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卓安平在就好了。”

卓相公,也是知县出身,而且多年衙门的工作经验,他对于这些日常事务,相当得心应手。

中书下设六部,县衙也下设六房,而且功能几乎一样,也就是说某种意义来说,中书不过是一个大一些的县衙而已。

可惜卓相公已经去署理户部去了,中书再没有卓相公那种劳模出现。

二人聊了一阵之后,姚相公拉着杜相公坐下,问道:“杜相,您今天同陛下说什么了?朝堂里往后是个什么章程?下官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可得给下官透透风才是。”

二人共事都已经十好几年了,甚至平日里,姚仲已经很少再自称下官,此时为了套出些话,姚相公也将姿态放的很低了。

杜相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明天开始,我跟许子望一起,协同三法司,严查武逆一案。”

“朝廷以及中书里的事情,就多劳居中兄费心了。”

姚仲闻言,神色一变。

他也知道,事情终于闹大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姚相公低头苦笑:“中书就四个人,陶文渊躲了,你们两个人又去做这个事,那下官岂不是要天天睡在中书?”

按照规矩,每天中书必须要留一位宰相在这里值夜,以备皇帝陛下随时召见,随时询问。

同时,也方便中书处理一些紧急的情况。

从前五个宰相都在,最多就是五天值班一次,现在这种情况,姚仲大概率真要天天睡在中书衙门里了。

“不是寻常时候。”

杜谦看着他:“要不然,我天天在中书值班,居中兄你去跟许子望一同,严查武逆一案?”

姚仲闻言脸色大变,连连摇头,苦笑道:“下官哪里有本事做着这事情,下官还是在中书值夜罢…”

杜谦见状,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一次,朝堂一定大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最终牵连其中,但是居中兄的门生故吏,却多能够安然无恙。”

“往后,说不定我还要靠居中兄照顾照顾。”

姚仲是金陵文会出身,他做了宰相之后,身边自然会聚拢一批文会以及科考出身的新晋官员。

而且他拜相极早,也前后主持过两次科考,到如今身边,的确有许多门生故吏。

势力之大,几乎只在杜谦一人之下。

姚相公默默叹了口气:“下官跟杜相相比,要差得远了,杜相哪怕只身一人,也胜过下官无数倍。”

对于皇帝来说,杜谦是下属,也是伙伴,更有一些合伙人的味道。

但是姚仲…

在皇帝那里,大概永远都是下属,最多也就是个老部下。

差得远了。

这一点,两位宰相心里都很清楚,这句话之后,也就心照不宣,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两位宰相又聊了一会,杜相公看着姚仲,开口说道:“居中兄,增补宰相还要看陛下的意思,而且即便有了新相,新相没有理政的经验,短时间也很难自己在中书值夜,后面一两个月,你估计都在中书辛苦。”

“今夜,我替你在中书一天,你回家里休息一晚上,顺便跟家里人交代几句。”

姚仲连忙低头:“要说辛苦,还是杜相担当的辛苦,我家里几口人而已,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回头让人送个纸条回去就行了。”

他作揖道:“杜相才要回去,好好歇一歇。”

杜谦也没有婆妈,点了点头之后,拱手道:“那就这么说了,哪天居中兄若是支撑不住了,就让人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回来替你一两天。”

“查案审案,也不是每天都要忙。”

姚相公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

次日,大理寺大牢。

杜相公与许相公,一前一后走出大理寺大牢,各自都面色凝重,许相公看着杜谦,低头苦笑道:“这些人,供认出来的同党太多,已经有攀咬之嫌了,而且有些也的确是不知情,是不是先细查一遍,再拿来问罪?”

杜相公看了看许昂递过来的名单,看了一遍之后,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该抓的都要抓过来,不要怕事情闹大,这个事情就是要闹大。”

“不闹大…”

杜谦低声道:“平息不了陛下的怒火,也震慑不了那些人的人心。”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许昂,开口道:“不闹大,你跟我往后在陛下那里,都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了。”

许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但是如果往大了去查,大了去抓,则必有冤了的。”

杜相公面无表情:“便有冤了的,他们也是跟这些案犯有脱不开的干系,谋逆大罪本就该株连,只当是株连了就是。”

“大局为重,多死一两个人,一两家人。”

杜相公握紧拳头,喃喃道:“不甚要紧。”

“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许昂叹了口气道:“杜相这话就是瞧不起下官了,这事本来是下官负责,杜相您能来,下官已经很感激了。”

“出了事,也是下官负责。”

他把杜谦拉到一边,低声道:“这些人供认出来的,有东宫属官,其中一人是东宫的小吏,倒无关痛痒,但是有一个…”

“是东宫詹事杨宏的侄儿。”

许昂默默说道:“这两个人,要不要细查?如果细查了,会不会查出更大的问题?”

杜相公皱了皱眉头,然后断然道:“太子绝不可能参与其中。”

“便有东宫属官参与,也不可能跟太子有关系,这个事情,不能涉及到东宫。”

杜相公默默说道:“这些人故意攀咬,信不得,涉事的东宫之人…”

“将他们隔离在名单之外。”

许相公皱了皱眉头:“不报到陛下那里去?”

“这种事,怎么报?”

杜谦咬牙道:“至少,公文上绝不能写,私底下…私底下…”

“跟英国公说一声罢。”

许昂默默点头,说了一声好。

杜相公回头看了看大理寺大牢,开口说道:“大理寺大牢已经不够用了,我去一趟京兆府见晋王,请晋王爷把京兆府大牢腾出来。”

许昂想了想,问道:“那下官去见英国公?”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好,咱们各自办事罢。”

他拱手道:“子望兄辛苦。”

许昂深深低头:“杜相才是辛苦。”

…………

三日之后,京兆府大牢里。

一个一身灰色袍子的中年人,在两个狱卒的带领下,一路进了京兆府大牢,到了一处牢房门口,两个狱卒毕恭毕敬,低头道:“孟司正,案犯就在里头。”

孟司正抬头看了看牢房,扫视了一眼其中的四五个人,然后用冷漠的语气问道:“谁是杨凌?”

一个二十多岁的,一身囚衣的年轻人,颤巍巍站了起来:“我,我是杨凌…”

孟司正打量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走罢,跟我走一趟。”

杨凌有些害怕,大声道:“官爷,我…我只是交了些朋友,我真的没有参与谋刺,我一点也不知情!”

“没有说你参与谋刺。”

孟司正看了看他,然后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淡淡的说道:“九司办差,你跟我们走一趟就是。”

说罢,他不由分说,当着狱中所有人的面,将杨凌给带了出去。

从这之后,再没有人见过这个叫做杨凌的年轻人。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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