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第155章 并旗

第155章 并旗

“那是啥玩意?”长社城东北方向的金军大营将台,完颜挞懒扭头看向了身后的宋人降官,一脸的荒唐感。“金什么纛?”

“金吾纛旓……”之前那位猜想出胡寅亲征的中年降人语气明显有些慌乱。“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此纛在处,必然是御驾所在!”

“就是赵宋那年轻官家在彼处的意思呗?”挞懒依旧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可赵宋官家如何能在此处?他是飞来的吗?不是你刚刚亲口说,这必然是什么胡寅吗?不能是胡寅借了这面金吾什么旓吗?”

“或许如此吧?”见完颜挞懒追问不及,那降人愈发慌乱起来。“以那位官家的品性,临行前给胡明仲赐了此旗也说不定……”

“你见过赵宋官家?”挞懒忽然盯住了此人。“也认得什么胡半相?”

“是……”此人愈发惊惶。“这京西新任补官多是去年殿试所授,所以不光在下,此间官员得有一半是见过官家和胡明仲的……”

“我记得你叫洪涯,乃是济南人士?”挞懒忽然打断对方。

这降人闻言彻底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正是如此。”

“济南是个好地方啊,刘豫那老小子挺孝顺。”挞懒说着说着忽然变色。“且去前面望一望,看看到底是不是赵宋官家,再回来报俺!”

中年降人,也就是参与过去年殿试授官的济南洪涯了,闻言目瞪口呆,但眼瞅着挞懒黑了脸,还真不敢不去。

于是乎,其人彻底无奈,只能在其余同僚的幸灾乐祸的瞩目下近乎哭丧着脸向前牽马下了将台,然后翻身上马,一步一回头的向着战场最激烈的那股战团而去……而当他第三次回头之时,却又迎上了挞懒拔出刀子的动作,便只能咬起牙关,奋力打马向前。

没办法,谁让他是济南人呢?

去年金军在京东来而复返,正逃难在徐州一带的他自然以为黄河之南都要重归大宋,再加上人到中年都未做的正经官职,不愿错过机会,便拿昔日做过一次举人、又当过县学教授的身份轻易走了张俊的门路去了南阳,然后得以殿试授官,在京西这里当了个正经知县。

但是,谁也没想到,官是当上了,但整个京东,唯独济南死死抱住了金人大腿,金人也唯独没有舍弃对济南的援护,然后秋日一到,连京西也重新沦陷大半。

那个时候,城池被围,家乡又是铁杆的汉奸领地,这洪涯想了几下,便干脆咬牙降了金人。后来在金营听说刘豫刘知府要当皇帝了,他又起了别样心思,主动在金军右副元帅挞懒身前奉承,暗示自己是济南人士,可以当个尚书什么的,还主动去信让自己在徐州的家人转回了济南……谁成想,尚书没当成,这又有因为暴露了家人位置不得不上前去做个观察军情的细作。

然而,此刻战场乱做一团,他一个书生,便是会骑马,身上也披了一套像模像样的皮甲,又如何能在万军之中平安穿过呢?

尤其是那面龙纛的位置……

且说,半刻钟之前,当那面金吾纛旓走过浮桥,来到长社城东南方向的岳飞本阵中以后,之前观望了许久的韩世忠就不再有任何犹豫了,他直接下令全城出击,解元、王善两个统制官自东、南两面城门一起冲出,而他本人,也就是堂堂淮西四郡制置使、武成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了,居然亲自与统领官成闵率区区数百背嵬军直接翻越了垮塌的城墙豁口,率先出击。

而经过了两三个月的对峙,甚至还有数场巷战、突袭等戏码的加成,完颜挞懒对长社城里这位的悍勇已经有了充足的认识,故此,当他见到对方大旗扑出,几乎是惊骇欲死,生怕被对方直接冲到跟前取了脑袋。

然而,不知道是喜是忧,韩世忠率部突出,却根本没有理会位于长社城东北方向的完颜挞懒,而是不管不顾,直接引军朝着那面金吾纛旓奋力而去。

这个时候,就在这一惊一乍之余,完颜挞懒便主动询问那面金吾纛旓的来历——这位金军右副元帅特别想知道,为什么韩世忠会觉得,自己的脑袋居然不如那面旗子重要?

这才有了刚才一段对话,与洪参军的战场旅行。

回到眼前,前大宋京西路郑州新郑知县,现金军都元帅府右副元帅帐下参军洪涯,领着七八个汉军随从,走出数百步,便淹没进了乱战的旋涡之中,好不容易躲开一个战团,一回头,七八个随从早已经跑的只剩半个了。

之所以说半个,乃是那人中了一箭直接趴在马上不再动弹,只是被有灵性的战马拖着继续跟随洪参军而已。

见此形状,洪涯战战兢兢,根本没有了往东南方向战场核心部位前进的勇气,那个地方又是大又是岳飞又是韩世忠,还有什么金吾纛旓,他过去是找死吗?

但偏偏又不敢回去!

非只如此,随着宋军不停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渡河来参战,战场范围越来越大,便不是那处最要紧的去处,也显得格外激烈和疯狂。洪涯放眼望去,只觉得周围箭矢往来,刀剑闪光,可能是因为战术空间被压制的缘故,金军骑兵再难发动冲击,宋金两军完全陷入到白刃搏杀的地步……整个战场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便是想回去风险怕也不低!

紧要关头,这位逃过难、做过官、从过军,而且为巴结完颜挞懒专门学过几句简单通古斯话(但是挞懒不喜欢,所以没深造)的洪参军倒是有了一点小聪明,他开始尝试着用侧切的方式逃离战场,也就是硬着头皮擦着主要战场,直直往东面,甚至是往东北方向的河畔而去。

中途遇到金人成股部队从战团中拉出,他便早早用通古斯语奋力大喊:‘莫射箭,我乃右副元帅帐下参军’!

遇到宋军成股部队涌上,便奋力用中原官话大呼:‘莫害我,我乃是大宋新郑知县’!

可能是双方都在血战,根本没人在意一个文士,当然,也可能是这年头大家都比较珍惜双语人才,所以居然让这厮一路厮混逃到了河畔。既到河畔,此人自然便想着趁机渡河而走,远离此处生死是非之地。然而,当他寻到一处浮桥之后,却又愕然当场,因为身前居然有宋军在主动拆桥!

“何人下令拆桥?!”洪涯壮起胆气,在河畔勉力相询。“我是殿试授官,大宋新郑知县,随军从东京而来的……何人下令拆的桥?”

拆桥这种任务必然是将官心腹部属所为,所以,河畔洪涯一问,桥上便有军官即刻应答:“是官家亲自下旨!各处全力渡河,务必在半个时辰全渡,然后便自断浮桥,与金人决战!我乃是王太尉麾下参军范一泓,奉我家太尉之命专为此事,拆了此处后还要去上游继续拆桥呢……你这知县,既是文官,不好参战,却也不许回河东去了!听我一句话,战场上寻个盾牌,就在那边下马等我!随我一起拆桥,也好混个周全!”

洪涯目瞪口呆……却不是呆什么拆桥之事,而是赵宋官家居然真来了!

一念至此,此人不顾一切,勉力再问:“范参军,我刚刚便想问了,金吾纛旓过河,竟然真是官家渡河来了吗?”

“正是官家亲自渡河而来!”范一泓遥遥再对。“可惜,让官家去了岳飞那鸟厮阵中!没来我们八字军阵中!”

洪涯登时觉得天地混沌起来……话说,哪怕他认得那面旗帜,但也本能相信是赵官家赐给胡寅的信物,因为他的常识和他的经验告诉他,老赵家的人不可能这么决然的!但眼前的一切,从韩世忠忽然不管不顾的出击,到整个战场宋军的振奋,全都在告诉他,对方说的是真的!

而混混沌沌之中,此人忽然醒悟,完颜挞懒交代的任务好像已经完成,再加上从此处逃离战场的可能性被阻断,便于茫茫然中勒马折返,向西而去……以至于那边浮桥上,小范参军喊了几声没喊住,只能望着这位闻得官家亲自渡河,便不管不顾要单骑陷阵以报君恩的知县,然后热泪盈眶,继续过河拆桥。

另一边,洪涯走到乱战堆中,迎面本能报了几次身份,然后方才醒悟过来,既然是天子御驾亲征,此番宋军必然大胜,自己本该就势留在那傻乎乎的范一泓身侧的,一看就是个好骗的啊……何至于又走回来?

只是,既然已经走入战团,却也不好折返,因为此时再回去那范参军再傻也会生疑的,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靠双语才能横穿战场了。

你还别说,不知道是狗屎运还是真没人在意他,这洪涯居然又囫囵的穿过小半个战场走回来了!

“元帅!”来到将台前,整理好思路的洪涯翻身下马,俯身相对。“在下打探清楚了,确系是赵宋官家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完颜挞懒和他身后的金军军官、降人谋士各自骚动。

而骚动之后,完颜挞懒自己也苦笑起来:“辛苦洪参军了……其实你走这一刻钟,俺光看战局也看出来了,若非是赵宋官家亲至,宋军何至于如此奋勇?大已经向俺求援两次了,要俺将最后两个猛安一起交出去!俺正在犹豫!”

“不可以!”洪涯抬起头来,咬牙相对。“元帅!好教元帅知道,在下刚刚沿途打探的清楚,赵宋官家亲自下旨,要全军无论如何尽快尽数渡河,然后便要各部主动拆掉东面河上所有浮桥!若浮桥尽毁,那便是蒲查万户回来,怕也一时难渡河来救……还望元帅早做决断!”

且说,挞懒的位置居高临下,自然早看到了宋军部分拆桥的行为,但毕竟不能确认事情的本源,但此时听到洪涯报告,却是瞬间浑身冰凉……

须知道,这跟赵宋官家来没来还不是一回事!

赵宋官家来了,只能说明这仗难打了!

而他完颜挞懒的女婿,和他女婿此番出击精挑出来的十个猛安生力军才是这个金军右副元帅在这里顶着巨大压力硬撑的根本底气!

这位金军右副元帅,在这里骑马立了近一个时辰,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多的宋军以一种连续不断疾风怒涛般的攻势参战,到了眼下,更是达到了他之前预想的最大困难局面,也就是宋军在战场上形成了五倍于自己一方的惊人数量优势!

这个过程中,身为一军主帅,是需要有强大信念才能在此撑住的,而一直支撑挞懒的信念,就是他坚信他的女婿会随时赶来逼迫宋军终结此战。

所以,当如今有人用确切的言语告诉他,那十个猛安便是回来,也无法参战之时,这位今日心脏受够了惊吓的糟老头子自然就彻底惊恐难耐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金军将领已经好多年没使用过那个词汇了,完颜挞懒在惊恐之余,一时间居然没有意识到身前这个降人的暗示。

但也仅仅就是一时间罢了。

片刻之后,随着完颜挞懒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中远远目睹韩世忠的军旗以一种一往无前之势穿越整个战场,与那面龙纛还有岳字军旗成功汇合以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忽然醒悟到了这个降人的意思。

又或者说,这个降人提醒了挞懒,让挞懒意识到了自己心里潜藏的意思——之前韩世忠忽然从城内突出,直扑龙纛,也是直插大的后背,那个时候,挞懒居然没有主动派出自己本来用来防备韩世忠的最后两个猛安,就是他心里已经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

但是这个心思太荒唐了……且说,这个时候要逃不是不行,宋军在东面,准备拆掉东面清潩水所有浮桥,可是长社城西面浊潩水上也是有浮桥的,唯独东面不是金军补给路线,也不是防备宋军来攻方向,所以那边只有一两座常规通行浮桥!

换言之,此时他挞懒逃了是没问题,但一逃便是标准的弃众而走!十几个猛安就要扔在这个地方!

而金军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多久没在这种级别的会战中出现主将弃众而逃的事情了?又不是绝境!

回到眼前,想通了这一切以后,挞懒既没有呵斥身前的降人,也没有赞同此人,更没有给大派出自己最后的两个生力猛安充当援军,而是用一种诡异的沉默来应对这场被宋军彻底掌握了主动的大会战!

话说,一日之前,说宋军会主动出击,挞懒必然不信;

上午之前,说宋军会来长社城下找他的主力野战,挞懒也绝对不信;

中午之前,说岳飞会领着两万兵马,不管不顾,渡河先攻,他还是不信;

直到半个时辰之前,挞懒依然不信自己这仗会失了把握;

而一刻钟之前,他还不信赵宋官家真的来到了战场;

但到此时,种种不信被宋军用现实一一击破以后,挞懒已经有些懵了……他已经不敢想,也不敢去做出什么操作来控制场面了。

没错,也就是此时完颜挞懒身侧没有足够资历的金军老将,否则一定会有人直接说出来——随着宋军一连串的决然猛攻,老挞懒已经被宋军打懵了!

“官家!”

就在挞懒被打懵的时候,同一时间,韩世忠入得岳飞阵中,直趋龙纛之下,一直看到赵玖本人,方才长呼一口气,然后脱下带着铜面的头盔,泣涕于地。“臣在城上,真不敢信是官家亲至……臣万死,劳动官家至此险境!”

“这算什么险境?”面色还是有些潮红的赵官家赶紧上前扶起韩世忠,又看了眼就在几十步外纵马呼喊指挥的岳飞,说出了一句心底的大实话。“良臣是朕的腰胆,这几万大军是朕的根本,你们都在此处,那此处才是天下最安稳的地方……不说其他,这仗打到现在,良臣以为如何?”

“这仗自官家引龙纛过河之后,便已经胜了!”韩世忠抹了一把脸,也不再废话,而是赶紧起身抱盔昂然相对。“不过是诸将缺个统一指挥,差最后一下总攻之势而已!”

“正好交给良臣!”赵玖即刻交代。

“这事臣也做不来,城下东京留守司与那边八字军虽说必然认得臣,但却不属臣辖制,而且乱战如此,已非一将一帅能为……”韩世忠指着头顶龙纛而言。“只有请官家移龙纛向西北面完颜挞懒将台而去,臣与这位岳镇抚一起并旗扈之,方能万事可定!”

“就依良臣所言!”赵玖看了眼勒马过来,驻马聆听却不言语的岳飞,心下醒悟,这是岳飞还不够了解自己,再加上对战局已经很满意,所以还不敢劝自己如此为之,又或者说,此世间此时只有韩世忠敢劝赵官家使出这一招来。

非要举个不恰当例子,按照某些高端游戏里的说法,那就是当世顶级大将中,只有韩世忠算是与他赵官家达成了最高级的羁绊,能够联动他这个官家,使出这一招来。

但不管是谁发动的了,交战了一个时辰又多了半刻钟之后,那面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代表了赵宋天子的金吾纛旓再度在战场上开始移动,却是在左右一面韩字大旗与一面岳字大旗的扈从下,缓缓向西北推进……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岳飞和韩世忠,而可怜充当赵官家中军的郦琼与刘晏这两个统制级别的军官,都没资格在这个时候在龙纛旁打起自己旗帜,以免喧宾夺主的,只能远远在侧翼扈从。

而见到龙纛与韩岳两面旗帜一起移动,战场上原本因为仓促渡河而陷入乱战的近七万之众的宋军,开始自发顺着这个方向发动全面的突击,五倍于敌军的优势彻底展现无疑,宋军带动着滚滚烟尘,如潮水一般集中涌动,喊杀声震撼天际!

事实证明,当乱战中一方率先集中起力量后,另一方便再无反抗之力,仅仅是宋军发起全面突击之后,当面的最残破的几个金军猛安便整个溃散,金军前线指挥官大见此也只能长叹一声,纵马而走。

而此时挞懒依旧懵在原地,只是望着那面朝自己涌过来的龙纛喃喃失声……话说,一直到现在,这位金军右副元帅手里居然都还攥着两个猛安一直没有投入战斗!

PS:感谢书友adrian_fufu和书友阳光下の牛肉面两位同学……这是本书第六十三萌和第六十四萌……继续拜谢两位同学的支持,感激不尽。

然后推书……不对……这书不需要推……献祭新书榜第一《梦回大明春》

刚刚才注意到界面变黑了……多说一句,我觉得大家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最好的哀悼,希望大家不要被2020年的前半段的艰难所俘虏……总是能迈过去的。毕竟,任何时代,咱们都不缺岳飞和韩世忠。

(本章完)

第156章 河滩

长社城下的主力会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以后,这场战役胜负便已彻底分晓。

到此为止,韩世忠突围成功,长社城解围,金军留守此处的主力部队也全线溃散,大略看来,似乎毫无疑问,乃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但平心而论,这一战宋军做的还不够好,只能说及格而已,只是他们之前做的太糟糕,所以显得这一次格外出众。

相对而言,金军做的依旧不差,但因为以往胜利产生的自大与骄狂却让他们难以接受这样理所当然的失败——肯定是理所当然的,虽有骑步之别,但五倍兵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一个时辰败下来不是很正常的吗?

反倒是以往金军一万两万人赶着七八万乃至十数万宋军到处跑,那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回到眼前,被打懵的挞懒依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立在原处,陷入到惶恐与犹豫之中……经验和金军的传统告诉他,此时他该带着这最后两个猛安,直接不顾一切冲向那面龙纛所在,按照金军的军法,当他这名元帅冲起来以后,所有战场上的金军骑兵都会掉头,届时未必不能绝地反转;然而,与此同时,生存的欲望却告诉他,他该带着这最后两个猛安,扔掉一切,掉头从浊潩水那边逃走!

话说,可能挞懒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犹豫是徒劳的,他再努力挣扎也没用,因为当他接受秦桧的建议,利用政治斗争上位这个右副元帅的时候;当他面对猝然集合的宋军主力,选择跟对面的杜充相互苟且的时候;当韩世忠冲出,他却没有将那两个猛安相对应的撒出去的时候……他早就将当年跟随他的堂兄完颜阿骨打一起冲锋陷阵时的一些东西给弄丢了。

这个人明显无误的老了,堕落了。但对于金人而言,更糟糕的是,这个时候,他反而因为自己的衰老与堕落,成为了金国与金军最高层的大人物。

当然了,挞懒老了,有人没老。

就在这个金军右副元帅面对着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的宋军却恍然失措之时,早已经翻身上马的洪涯再难忍受,可能是之前战场穿行给他带来的勇气,此人居然主动上前从挞懒手中夺过了马缰,然后一手牽着挞懒的战马一手催动自己的战马转身向身后而去。

这种举止,金军军官和挞懒的侍卫绝对想不到去做,而其余汉人降臣则不敢去做,但是,随着洪参军拽着右副元帅的坐骑掉头之后,这些人却都沉默着掉头跟了上去。

而且随着身后宋军席卷之势渐成,这些人越跑越快,到了后来,根本不用洪参军去牵绳子了,所有人都自发的向长社城西北面浊潩水的浮桥方向逃去。

这个动作,直接导致了金军最后的大崩溃——此战到此为止,才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营寨中的汉儿补充兵开始大面积投降,慌不择路的金军骑士开始学着之前一度溃散的宋军一般逃入水中,然后被身上的甲胄连累,再难起身。而挞懒手中最后两个猛安,两个没有射出一箭的猛安,终于也在宋军的追逐下破了新的记录——三个月前足以扫荡宋军七八个县,足以逼迫宋军一个统制官不敢出城的生力军,居然不战而溃!

宋军轻松拔除了金军大营,确保了长社城所在的大河洲的控制权,并开始放肆追逐猎杀金军,猎人和猎物一朝换位,事实证明,双方都只是普通活人而已!

当然了,军队和军队的区别还是有的,因为顾虑到随时可能到达的金军那十个猛安,收拢的最快的岳飞部与王彦部放弃了追索,他们开始重新沿河反向布置防线。韩世忠部也保持了控制力,作为长社本地的守军,他们开始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大河洲的范围内迅速锁定浅滩和仅剩的浮桥,并大规模搜检残军,试图将金军溃散之兵彻底困死和堵截在这个圈子里。

相对应而言,东京留守司的兵马却不免有些混乱,为了争夺挞懒这个最大军功,最少四五个统制官,七八个统领官,近两万以上的部队越过浊潩水向北追逐而去。

不过,在赵玖略显紧张和振奋的询问中,韩、岳、王这三个重新汇集起来的高阶大将却都认为没必要约束他们,因为从浊潩水逃出再往北,便是清浊合一的潩水西侧,而宽阔的潩水足以阻隔那十个猛安任何大规模渡河作战的企图,这种情况下,尽量猎杀金军逃兵当然没有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挞懒人头的意义,本身就抵得上五个猛安!能得到当然是好事!

事实上,赵官家在确定无误后,甚至将心腹刘晏放出,让他专门去引赤心队借助骑兵优势去追逐挞懒。

回到眼前,蒲察鹘拔鲁没有让清浊潩水分流间的宋军久等,而韩、岳、王三将的节制也没有让鹘拔鲁占到丝毫便宜……下午偏后,未到傍晚,这名金军万户和他麾下十个猛安几乎跑断了马腿再度从东北面赶回后,却只能望河、望阵兴叹。

而不管再如何难以接受,这名正在黄金年龄的金军将领也不得不在短时间内意识到眼前的残酷现实——金军已经大败,而且战胜后的宋军没有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非只如此,随着探马的折返,获知了有相当数量的金军在潩水西岸逃窜以后,意识到什么的蒲察鹘拔鲁也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此处徒劳对峙……距离天黑已经不远了,再留在此处,对于没有立足之地的金军而言徒劳无益,而与此同时,他的靠山、他的岳父、他的主帅,却有可能尚在逃亡之中。

于是乎,鹘拔鲁来得快,撤得也快,仅仅是停留了一刻钟,便主动引军顺着潩水北上。

这份决断,自然引来了宋军的放肆欢呼。

“官家,还请小心此人。”

原本完颜挞懒所据的将台之上,重新立定的龙纛之下,岳飞眯起眼睛望着河对岸果断折返的万骑,目送这股烟尘向北而走,却是回头拱手而对,语气严肃。“此将如此果断,绝非之前完颜挞懒与大能相提并论……”

赵官家心知对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此一场大胜便起了娇气,短期内妄起再战之心,而经过淮上一战后的骄纵教训,再到此处,赵玖自己也算有了点人生经验,更何况是岳飞亲自提醒呢?

便当即颔首不及。

不过,人事经验更丰富的赵官家颔首之余却不忘顺势再去‘询问’其余二将意见:“韩卿与王卿以为呢?”

韩世忠此时正在兴头上,自然官家说啥就是啥。

而一旁王彦微微蹙眉,倒也都没有反驳:“臣以为,蒲察鹘拔鲁确实果断,应该小心。”

赵玖点了点头,如有所思,也不再多言。

且不提蒲察鹘拔鲁的果决让赵官家从沸腾的血液中稍微清醒了过来,只说另一边,完颜挞懒仓惶北走,身后部队先在过浮桥因为通道拥挤而宋军又紧追不舍离散大半,后来又被宋军顺着大路大面积追击,却是早已经狼狈不堪。

一直奔跑了七八里,才好不容易看到一处浅滩,却又先跑过去,又因为赤心队骑兵在大路上的出现无奈绕回来,然后到底是决定从此处试探渡河,以图从此处带着仅存的几十骑渡河到对岸寻自家女婿。

然而,待几名金军骑士小心试探了尚有薄冰的浅滩,完颜挞懒等人也赶紧解甲完毕,正准备从此处浮马渡河之时,忽然间,旁边初春黄中带绿的芦苇荡中,却是涌出一波装备简陋之人,为首一人更是压抑不住心中喜悦,当面大呼:“挞懒,你这鸟厮,脱了衣服,是要找爷爷奉承吗?!”

且不说此人言语粗鄙,只说挞懒等人抬头一看,却又登时心下冰凉,原来,此人赫然是战前找了许久不见的李逵!

不得不说,李逵着实是个精细之人,他不但料到自己可能会有危险,早早混入民夫营中,更是在战斗发生后早早从浊潩水浮桥上逃走,以图在乱战中保命。

非只如此,过河之后,他又不是纯粹逃亡避战,而是稍微在浊潩水那边观望战局,待发现宋军气势如虹后,复又干脆拦住了一股偷了金军兵器逃亡的百余民夫,报出了自己的官职来历……金人今日大举搜索此人,民夫营人尽皆知有此人物,如何不信?却是在李逵半忽悠半胁迫之下,主动领着这位官军统领来到此处浅滩,以图‘戴罪立功’。

只能说,李逵是真的精细了……他情知自己这几十个民夫留在浮桥那里,殊无堵截可能,而大路上追逐又没他关系,所以早早寻到这处浅滩,却又在见到挞懒等人赶到后强行忍耐,一直等这些人脱了甲胄准备渡河前一刻,方才率众跃出。

而挞懒一行人本就丧胆,此刻又几乎脱了个精光,待见到李逵神兵天将,别人倒也罢了,挞懒本人几乎是瞬间便又被惊骇到陷入那种等死状态。

也就是同样脱了甲胄的洪涯,努力指挥那剩余十几个脱了甲胄的疲敝金军上前在冰凉的浅水滩上迎战,然后与一些文士簇拥着挞懒赶紧浮马渡河。

然而,双方士气差距如此之大,又没了甲胄优势,还是在带着冰渣的水中,金军十几人虽然骁勇,却也一时被偷了军械出来又以逸待劳的数倍民夫给压制的不行。更不要说李逵本身也是京东出身的好汉,在老家沂水素来是仅次于扑天雕李璋的人物,不然如何割据密州,坐上一把交椅,又如何到了东平府还被梁山泊张荣接纳呢?

故此,只见这李统领光着膀子,露出雪白的腱子肉和花哨的刺青出来,一手持刀一手持一面大木盾,却是裸衣来战同样裸衣的金军。

而双方接战,不等那边挞懒往河中走过几步,这边李逵便几乎瞬间砍倒了三四人,然后便冲破阻拦,并直取毫无遮拦的挞懒。

几刀下去,护送着挞懒的几个降人文士也死了两个,干脆做鸟兽散,而挞懒此时都已经要认命了。

但天不绝这个糟老头子,就在这时,一箭力道十足,隔河射来,居然登时射中李逵肩膀,而李逵仓促弃刀扶盾,再行观察,这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金军大队,却是瞬间无奈。

不过,对面仓促赶来,以至于不得不下河中射箭营救的蒲察鹘拔鲁比李逵更惊慌,因为李逵一拨人冲出来,却是将挞懒身边的护卫惊散了七七八八,战马也都失控逃走……此时对面挞懒身侧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洪参军而已。

敢问,一个糟老头子,一个南人文士,脱得精光,又没了马匹做倚仗,如何能过此上有浅薄浮冰,下有湍急暗流的浅滩?实际上,这二人相互扶持,仓皇走了几步,便踉跄失控。

而更糟糕的是,潩水上游河水宽阔,金军射程根本够不到对面,只有他蒲察鹘拔鲁一人来到齐腰身带冰渣的河中,高高抬起自己佩戴硬弓盲射,才能勉强够到对面,而且之前还是一直等到最后时刻无奈之时才咬牙射箭的……只能说幸亏射中……而此时,若是宋军发现动静追来,从那边乱箭齐下,糟老头子死了又该怎么办?

说实话,这时候鹘拔鲁都想弃了对面的糟老头子的,但他真不能弃……身为直属万户,焉能当着万军直面放弃自家元帅?军法何在?今日不救,回去国主必然亲手绞了他!

何况那还是他岳父,他的政治靠山?

于是乎,这位金军万户万般无奈,只能喊身后亲卫在岸上上好大弩,然后下河高高举起架住对面李逵等人,然后亲自脱了身上大致甲胄,扶着一匹去了马甲的高大战马渡河去救。

身后几名近卫骑兵,也都只能如此,各自硬着头皮跟上。

而最后,还真就让此人仗着一身悍勇之气引着七八个人给过来了,还将战马让给挞懒。接着,挞懒上马抱着马脖子,洪涯拽着马尾巴,在蒲察鹘拔鲁的亲自断后之下,于几名护卫的环绕中缓缓渡河。

见此情形,躲在盾后的李逵彻底失望,只觉今日白挨了这一箭。

然而,那鹘拔鲁见自家岳父渡河到了河中,刚想撤回东岸,但走了几步,一眼看到那个立在浅滩中的盾牌,却又怒从心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身带着几个光膀子侍卫往西而来,准备剁了此人!

这次,轮到李逵绝望了,对方军官前来肉搏,固然可以不用担心对岸精度不高的弩矢了,可他毕竟伤了一条胳膊,只有岸上几个大着胆子尚未逃走民夫,又如何能抵挡?

果然,几个来回之后,岸上未逃的仅存几名民夫便被几名生力金军杀散,陷入逃窜之中,而李逵本人更是狼狈不堪,几乎便要在河滩上被鹘拔鲁去了性命!

但是,正所谓时来运转,一波三折,战场上的事情从来如此跌宕起伏……可能今日不合李逵该死,混乱之中,忽然又有一支宋军涌来,却是此处之前动静引来了一部顺河寻找找战功的大宋官军,而宋军大股至此,几乎是很轻易便用弓箭解决了岸上的几名残存金军。

非只如此,为首一将,居然还认得李逵,冲杀出来之后,更是直接一身重甲,戴铁盔铁面,往河滩来救,并遥遥相呼,以图惊吓金军军官:

“李兄勿忧,汝州牛皋在此!”

听得此言,又只瞥了一眼便察觉对方身材魁梧,不似凡俗,且随自己渡河过来的亲卫已被杀了个精光,蒲察鹘拔鲁自然不敢恋战,便即刻放弃李逵抽身而走。

而就在这时,李逵抬头一望,复又心中一动……因为他发现对岸的挞懒上岸之后,居然没有趁势逃走,而是望着这名来砍杀自己的金军军官焦躁不安,显然此将不是寻常人物。

这下子,李统领几乎是瞬间醒悟此人身份,却又咬紧牙关,折断肩上之箭,然后不顾一切,以肩顶盾冲上前,只是奋力一扑,便将此人扑倒在河滩之上,还不忘回头呼喊牛皋:“牛统领,速来速来,送你一份泼天功劳!”

鹘拔鲁如何不知道自己被识破了身份,便欲努力在浅水中起身,然而李逵如何能让他起身,便死死持盾从后压住此人!当此场景,对面金军弩手又不敢放肆射击,反而只能在目瞪口呆中看着那打着牛字大旗的将领一身重甲,极速奔入冰渣浅水中,然后从容加入肉搏!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见鹘拔鲁在水中奋力挣扎、努力起身,而身材魁梧兵器施展不开的牛皋却干脆弃了手中长兵,学着李逵,仗着一身重甲死死从这金军大将腰上压住,复又伸手按下对方一只胳膊,至于腾出手来的李逵却是趁机抬起盾牌,然后奋力砸到身下之人的脖颈之上。

唯独李逵受伤,一砸之后,却依然不能了断身下这名金军万户,无奈何下,这位光着膀子宋军统制,干脆将盾牌立在对方脖颈之上,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

金军慌乱不已,无数金军不顾水势直接试图渡河来救,但仓促渡河,如何能轻松过来?走了几步,反而有人直接一滑,沉入水中冰渣之下再难起身,几只弩手强行射去,却果然也没有准头。

话说,蒲察鹘拔鲁着实悍勇,他被两名宋将死死压住,犹然挣扎不停,时不时便强行从冰水中抬起头来,但只是一抬头,身后二将便会再度施力再度按下……这场闹剧,足足持续了小半刻钟才彻底没了动静。

而此时,潩水两岸,早已经汇集了无数金军、宋军,几乎是全程围观了这名金军万户如何被两名宋将活活溺死在不过一尺浅水中的戏码。

别人且不提,河对岸完颜挞懒光着身子逃了过去,被自家万骑围住,情知已经安全,早已回过神来。但此时,他临河远远望见自己女婿遭此厄运,偏偏无能为力,却是彻底失声,浑身发抖,内中更是如失心腹,如丧肝胆!

这一战,他丢的东西太多了!

PS:感谢书友蓝云向风同学的上萌,这是第六十五萌!

然后继续献祭新书,《召唤大纵横时代》穿越乱世,好在有召唤系统傍身。文臣武将尽数俯首于前,带甲十万,何不收取关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