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Soaring17 Free Bird自由鸟

第762章 Soaring.17 [Free Bird·自由鸟]

前言:

艺术是发扬生命的,死神所在的地方就没有艺术。

——罗曼·罗兰

[Part①·三六九等]

“死神,死神”

“你不要骄傲”

费克伍德·艾比轻声念叨着,变得有些魔怔。

这位灵能科研工作者耗尽大半生的心力,专注于研究超深孔钻探事业,可是越往下挖,他的精神状态就越糟糕。

这也是好猫咪禁止人们深入探索原初之种的原因,除非人类走到下一个阶段,拥有更强的意志,拥有更坚韧的精神,否则盖亚母亲只会把这些好奇宝宝变成心智失常的怪物。

蓬莱一号和瀛洲二号钻机都遭遇了惨烈的失败,光是填坑工程就耗费了综合体大半的人力。

全村的希望似乎都交代在最后的三号机,交代在一台规模相对较大的“方丈仙山”上了。

指挥塔的地震波探测仪器依然在报警,不过从波形频谱来看,原初之种的活动频率比起前几个小时来说要更温和一些,或许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执行钻探任务。

墓葬群的十六号坑是最佳下钻地点,基架早一步建设完,有四头巨人子嗣在帮忙运输物料,综合体的油库储备不多了,对于费克伍德来说,没有犹大的支持,没有钱——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部下们还没意识到天宫院发生了什么变化,一切都如天尊对人们描述的那样——灵光佛祖派遣了阿罗汉来帮忙,这些受到天魔蛊惑的鱼人,被地姥控制的怪物,都由阿罗汉和大鹏鸟(不死鸟)击败了。

方丈号就矗立在井口上方,它看上去好像一栋摩天楼,高六十一米,有三十三节钻环,它的钻头来自二零零七年,是德国ZMV先导孔的设计方案,对于地下一万七千米的岩层结构来说,勉强能够适应井底三百八十五摄氏度的气温,但是能支撑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方丈号不像它的前辈们,它只是备选的备选,是费克伍德最后的一点倔强。

“这个工程组规模也太大了”枪匠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疼,他坐在老登对面,照着设计蓝图对机务要点一个个数过去,也渐渐明白了超深孔机械为什么需要闪电星这种动力机关。

就好像一条沙虫,虫子在打洞的时候,不需要去刻意调度身上的肌肉关节,作为生物体,沙虫有一部分自愈功能,能够时刻感知到各部肢体的运动状态,有一个完整的神经结构来控制钻沙打洞的行为。

可是机械体不一样,机械需要丰富的电气传感单元,需要人工去设计电路,需要各种各样的传感器来感受整体状态——以飞机的飞控系统举例,传感器越多,集成度越高的飞控,就越容易出问题。

可是飞机不得不使用这套飞控系统,因为没有它,但凡机翼和引擎出了什么问题,驾驶员可能要把脑袋伸出舱外才能发现这些问题。

闪电星可以解决控制系统中大部分难题,比如机电数字化的散热问题,比如动力传导,比如自我维护和损害管制。

这些鱼人勇士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拥有智慧的生命个体,能理解费克伍德的口头指令,对于钻探事业有一种坚定的使命感,执行力极强,为了这个目标,鱼人混种氏族献出了三代子孙。往更深处去觐见地姥——这个任务就像一次朝圣之旅,只要能完成它,这个痛苦的献祭仪式就会结束,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当他们失去人形,变成钻环关节的一部分,癫狂指数就开始升高。

进入漆黑阴暗的地底,神智也会慢慢崩溃。工作温度进一步提高,湿件的血肉开始融合,那么人格就逐渐解体了,在这种状态下受到盖亚妈妈的灵压影响,就更容易变成化身蝶,变成原初之种的一部分。

这也是蓬莱和瀛洲失控的原因,费克伍德希望找到一个强大的灵魂,找到一团离经叛道的血肉,不愿意把元质还给大地的强大精神——这样的个体可以继续维持良好的工况,把这台活体机器送到更深处。

“我能帮你。”尽管难度大,枪匠还是把这活接下了,“费克伍德,我确实能帮你。”

费克伍德没有感到丝毫意外,他既不欢喜,也不兴奋,没有什么感情——

——他只是一个劲的抱歉。

“对不起,枪匠,对不起.”

“我的额叶已经没办法产生任何感情,我失去了判断力。”

“只有一个声音,它催促着我,完成我的使命,只有完成它,我才能变回自由的鸟。”

江雪明只睡了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对于法依·佛罗莎琳的审问环节已经结束,他要考虑的东西还有很多,最关心的事情还是比利·霍恩和福亚尼尼,也不知道这两个学徒能不能安全抵达泰州范围。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满足费克伍德的条件,让这个神通广大的绑匪把人质放了。

快刀的斥候们都是精兵,战友们帮助无名氏走完了远征路,不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困死在莫比乌斯里,只要有救活他们的机会,枪匠绝不会放过。

“我找到了合适的衍体,似乎是命运把她带到我身边。”费克伍德指向窗外的无尘无菌车间,“跟着犹大一起回到稻恒县的,还有一个化身蝶。”

这里说的,其实是蓝彩云。

这头血鹰没有发疯发狂,反而因为过于强烈的求生意志,保持着思考能力,在这场灵灾狂潮里幸存下来了。

她就是费克伍德要寻找的东西,能够塞进动力单元当做灵智核心的真命天女。

枪匠:“你可想好,只有最后一次机会咯?”

“我的魂威时时刻刻影响着我的思维。”费克伍德说起另外一件事,没有急着回应枪匠:“它告诉我,命运是无法违抗的,一切都有上天的安排——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无法对抗它。或许人定胜天,或许人类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但是很遗憾”

“很遗憾,枪匠。”

费克伍德·艾比低声说——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类了。”

“对于那个化身蝶来说,她好像找到了重新变成人的机会。”

“我相信这是一场试炼,毕竟为了这次漫长的旅行,我已经走了太久太久,吞下太多太多罪孽的火焰,借着犹大递来的钱财,送来的血肉,造出无数的怪物畸形。”

“由我设计改良的蒙恩圣血,它带来的灾难罄竹难书,我早就知道.”

“我这个罪魁祸首没有任何赎罪的机会,我无法抗拒它。”

费克伍德有这个觉悟,与法依一样,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后悔、惭愧和耻辱”的能力。

他只是通过其他脑区调度这些词,讲出这些话,至于真情实感?很蓝的啦!

[A Way Out·生路]与[后悔药]的能力有许多共同点,它们同样有惊人的控制力,能改造本体的思想,能反过来把本体变成一台不断复读魂威的血肉机器。

癫狂蝶圣教的光之翼们,包括康雀·强尼在内大部分拥有鹰隼化身,拥有蒙恩圣血的人们,他们的力量皆来自犹大和费克伍德,圣血仙丹本就是闪电星更新迭代改良之后的产品。

换句话说,费克伍德作为犹大的帮凶,间接制造的灵能灾害至少杀死了数百万人——要说什么[死神]?雪明在这位人渣面前根本就排不上号,毕竟仙丹吃人是不需要动刀动枪的,它带来的瘟疫、祸乱、饥荒和死亡,在各个行政区以战帮为单位制造一系列连锁反应。深入地方政府的决策单位,在一个个家族里扎根,腐化人们的头脑,侵害人们的思想。

[Part②·生命苗圃]

原本江雪明不想跟费克伍德说什么废话,让这老登在人世间多呼吸一秒,都是对死难者的不尊重。

可是为了解决稻恒县的灵灾,他不得不登上方丈仙舟,帮费克伍德完成心愿——这也是费克伍德的死刑程序。

枪匠:“你说的那个化身蝶,就是那个依然能维持自我的个体——她对这件事抱什么看法?”

费克伍德:“这片土地的大领主大将军把我看做神人,他们管辖的鱼人混种由我亲手养大,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听,都会做——没有任何怨言。”

枪匠:“这合适吗?”

费克伍德:“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仇恨教育和价值导向,这都是人类玩剩下的阳谋——枪匠,对于这些灾兽混种来说,我就是它们的再造父母衣食所系,你会恨傲狠明德吗?”

枪匠:“很有趣的说法。”

“中原饿殍遍地,只有痛苦和灾荒,白贝港是风调雨顺四季平安,偶尔有征兵令,也能通过几钱银子糊弄过去。”费克伍德笑道:“犹大教长给我太多太多,他能控制人们的想法,能通过这种不平等,不道德的对比,使人们觉得自己生活在幸福当中,幸福的根源就来自统治者,来自我们这些天父天母。”

“鱼人混种们天生就有强壮的身体,有长寿的基因,我的[生路]可以改造人生,使这些达官显贵门阀绅士永远都留在相机里,永远保持年轻的状态。”

“外面的世界太恐怖,恐惧就是信力最强的鞭子。”

“我要他们恨谁,他们就必须恨谁,可以凭空捏造,可以通过圣经念故事的方式,把你的形象变成天魔说给孩子们听,你就是强奸孕妇打杀老人虐杀孩童的魔王,只要给口吃的,或者在礼拜日发点银钱,犹大总有办法传播这些思想。”

“人们很难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幸福的世界里——除非听见更凄惨的嚎叫,看见更恐怖的地狱。”费克伍德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这很奇怪,不是吗?”

枪匠没有答话。

费克伍德接着说:“可是一旦见到幸福的,美好的,令人嫉妒的。却立刻开始饥饿——因为我没有,所以我痛苦,我开始被幻觉控制,这就是犹大的法宝。”

“把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夺走,再开个价,把这些本属于他们自己的,重新卖给他们。这就是教长最厉害的本事。”

“譬如你们大脑里本来就有的多巴胺,本来就有的快乐因子。”

“它变成了各种各样的象征物,变成钱,变成符号,变成游戏里的数据,变成一个个数字或是虚幻的音声影像。”

“它变成一个开关,按钮却掌握在各种各样的公司手里——它们掌控着这部分欲望,需要充值才能购买。”

“失去了它,人们就失去了快乐的能力,他们的快乐因子已经变成了肉票,被更厉害的肉食动物绑架了。”

“枪匠,我能坐在这里说起这些话。因为我手上还有几位人质——这么说对么?”

江雪明:“不完全是。”

“那么说回正题,你不必担心这位化身蝶的精神状态,她没有个人意愿,压根就没有这个概念。”费克伍德耐心的解释道:“她在蓝涛氏族长大,自小到大就接受天宫院的教育。”

“是我让她成为了她,而不是她自由选择的人生。”

“是我塑造了她的人格,而不是她睁眼看到什么奇怪的世界,觉醒了什么狗屎自由意志。”

“如果她不愿意帮我办这个事,不愿意变成方丈仙舟的动力核心——她的家族会蒙羞。”

“她只会觉得光宗耀祖,她奋不顾身,她视死如归,她一定会倾尽心血完成这伟大事业。”

“我是她的救主,这是毋庸置疑的,是铁一样的事实。”

费克伍德抿着嘴,有些紧张——

——说起这些事情时,他能明显感觉到气温逐渐降低了。

“如果没有我,蓝涛氏族根本就得不到这些生存资源,可能这个小女孩不会出生。我教她怎么吃人肉,我让她变得强壮,我使她拥有高贵的血统,拥有家族的支持。”

江雪明:“接着说,时间还很多。”

费克伍德顿了一下,终于改口,他丰富的大脑折皱爆发出惊人的才华。

“我会想办法让这位战士活下来,至少.”

“她战胜了饥饿感,已经迈过难关,从原初之种的控制中获得了一点自由。”

“你要怎么做呢?”枪匠接着问。

费克伍德:“方丈仙舟启动之后,我依然能使用[生路]将你送回摄影棚,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说也一样,只要她能够维持理智,不像她的同胞那样发疯发狂逐渐归一,生路可以改造她,把她从湿件状态遣返为人身。”

把这些事情讲清楚,江雪明还是有点发憷。

这可能是他来到地下世界以后,离原初之种最近的一回。

约翰·博格的恐怖艺术家为他展示了各种各样的血肉花朵,这便是智人与原初之种直接接触以后的凄惨下场。

在这种完全未知的探索过程中,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把性命托付给费克伍德的魂威。一旦这老登发疯反水,雪明也没办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深孔两百多三百多度的环境里逃回地表。

生存压力和战友的性命摆上天秤两端,雪明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

原因没有别的,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无名氏不会畏惧挑战,总有绝处逢生的办法。

他的学生们也继承了这种倔强执拗的个性,在掩护杰森·梅根安全撤离的过程中,龙骑兵团队的斥候组长毫不犹豫的选择走捷径,这也是有样学样——因为无名氏的领袖绝不会放弃战友。

“我暂时不杀你,费克伍德。”江雪明谈起另外一件事。

费克伍德眼怀感激点了点头:“登上仙舟以后,我就会按照钻深数据,逐个释放广陵止息的兵员。”

江雪明:“把潜在风险再和我说一遍吧。”

“地层三千米之下就是后半程,如果超声探测的数据显示无误。”费克伍德眼神转变为担忧:“我们会抵达[万物之园],那是一个孕育生命的苗圃,比起原初之种用来感知外部世界的神经纤毛要复杂得多。”

江雪明:“嗯。”

“有很多更加活跃的,更为强大的生命体在此释放电磁脉冲信号。”费克伍德接着说:“其实到这一步就够了,我会把你送回来——可能有意外发生。”

“比如我们会见到一个更柔软,更广阔的奇异空间,钻穿莫霍面的橘皮以后,按照《天阶序论》的说法,原初之种的生命苗圃周边有各种各样的天使在守候,它们跟随[万物之园],在这松散的地层蠕动漂浮。”

“如果我们抵达目标地层之前,就遇见了它们”

“比如神话中的力天使,下三阶的神之狮,你见过的各种各样的化身蝶。”

“御座侍者,它们的使徒,比较像人的天使,神德天使和权天使。”

“还有.”

江雪明打断道——

“——不用科普了。”

费克伍德尴尬的干笑着,又仓促谨慎的解释道。

“好像.我很少了解中国人,犹大教长经常会提起你。”

江雪明:“他怎么说?”

费克伍德合上记录本,开始翻找便条。

从文件袋的夹缝里搜出以前的会议记录。

“令人不安的恐怖印象。好像中国人只会两种技能,一种是功夫,可以把怪物杀死。”

“幸好枪匠只会这一种,他是个灵能白痴。”

江雪明:“另外一种技能呢?是什么?”

“可能是巫毒法术”费克伍德耸肩道:“电影作品里奇奇怪怪的干瘦黄种人开始掐咒念决,就会有各种各样不幸的事情发生。”

江雪明:“这是刻板印象。”

费克伍德:“确实.”

江雪明:“我也会一些魔法。”

费克伍德:“愿闻其详?”

江雪明:“以前总是有人造谣,说我是什么夜魔的化身,其实不然——我没办法把小孩子吓哭,这不是我本意。”

费克伍德:“嗯哼。”

“然后呢”江雪明思索着:“直到有一天,从加拉哈德来了个小妹妹,她要找我,她才十三岁。”

乌云里的闪电恰好击中了综合体塔楼的避雷针——

“——她向我表演射术。”枪匠没有丝毫变化,费克伍德被吓了一跳。

“她是个很骄傲的姑娘,喜欢转手枪,显摆她的花式射术,她上学的时候也不干正事,就在课桌下边给套筒雕花。”

“我说这不对,这不太对,孩子。”

“枪不是这么开的,结果她不相信。”

江雪明喋喋不休,与费克伍德唠起家常。

他不想和这头怪物吐露其他的信息,无论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或是战友的故事,这些事情绝不能落进费克伍德耳朵里。

为了打发时间,他尽量要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来应付哀宗陵的最终难关。

“我给她穿上重甲,照着她的肚子送去十三颗子弹。”

“结果她就哭了,哭着跑到内阁去告状。”

“于是BOSS就说——”

“——她是个孩子呀!”

“这件事就传开了,我一直想,想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夜魔.”

“应该就是讲这件事。”

原本费克伍德还想说点赞颂死神的台词——

——他一直都把枪匠看做生命中最神圣的司祭,毕竟[生路]给他的答案就是这个。

仙舟是祭祀仪式的场所,他要把自己当做祭品送往万物之园,送还给生命苗圃,便是由这位司祭来完成这次伟大的仪式。

可是现在枪匠的形象,似乎与他脑子里想的有那么一点出入。

(本章完)

第763章 Soaring18 Long Day漫长的一天

第763章 Soaring.18 [Long Day·漫长的一天]

前言:

科学与艺术属于整个世界,在它们面前,民族的所有隔阂都消失了。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Part①·向死而生]

“方丈仙舟各部动力单元准备完毕。”

玛琳女士为叔祖播报着机务进程,塔台只剩下最后六位控制员。其余技术专工都要登上这台笨重且简陋的超深孔钻探机械。

江雪明和其他人一起进了消毒室,经过三轮常规体测,穿上一身二十毫米厚的气凝胶宇航服,它可以隔绝零上一百三十摄氏度的高温,可以在零下一百九十三摄氏度自由活动——这也是费克伍德留给同僚们最后的一点仁慈。

方丈仙舟没有中央温控,全靠机体自身的封闭性来隔绝温度,与天尊一起下地探索的专业工程师们虽然都是授血怪物,但他们比不上鱼人混种的血,没有耐热的能力,这身笨拙的宇航服暂时能保住他们的小命。

一共七人,他们互相搀扶着,逐级登上方丈仙舟的舱体入口平台,雪明有空还会去拉扯这些文弱书生的手臂,把他们带到合适的层级高度,逐渐填满这六十来米高的巨大机械。

钻环的预热启机流程已经走了一半多,从厚实的隔温玻璃罩体往外看去,这些环形钻牙渐渐开始加速,由一个六角基架吊在十六号坑口,在生物凝胶的夹层之中,能看见一条条紫红色的强健肌肉——那便是闪电星的元质。

这些身世凄惨的鱼人混种生下来,就是为了费克伍德的理想抛头颅洒热血,江雪明难以想象,这些失去了大部分器官的血肉魔像是否还能维持意识——他们已经算不得人,一轮钻环至少要投入十二头闪电星作为动力单元的湿件引擎。

方丈仙舟有三十三节钻环和一颗主钻头,这就是四百多个授血怪物的性命,想要把他们喂养大,至少要取用十数万人的精纯元质。

它已经远超过一般巢薪王的元质总量,光是看着这二十多层楼高的巨大机械开始飞转,那种声势震动天地的咆哮与轰鸣让雪明心神震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的诡邪与壮丽。

带着复杂的心情,雪明踏进了最底层的机电中心,这里没有什么工业设计的美感,只有舱门闭合之后,在昏暗的环境下各路电气安全灯光照出来的一条条管线,没来得及收纳规整,没有盖板保护的裸露胶体,这一切都将费克伍德·艾比的狼狈暴露出来——这位老人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没有多余的资源来把控这台机器。

“张从风先生,到PK-2号找到你自己的位置,把身体固定住,完全释放方丈仙舟,进入岩层之前,我们要保护好自己。”费克伍德同样穿着宇航服,不像前两台钻机那样优雅,再没有狂热,只有疲惫的眼神。

此刻说起张从风的名字,也是因为他只剩下六颗仙丹电台,编出来一组临时工作指挥站,没办法直呼枪匠这个词——大家都知道,枪匠和江雪明都代表天魔。

遵照费克伍德的意愿,雪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跟着机械台的仪表看去,观察启机的倒数计时。

方丈仙舟是没有光学观察窗的,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十分模糊,重新回到了480P时代,而且因为舱体的共振,钻环的自旋运动,想要通过机械台的闭路电视屏幕看清外部环境,简直是在折磨人的眼睛。

“各位,我们要出发了。”费克伍德对仙丹低声说,“准备魔笛抑制剂,十七组和三十三组的动力单元特别关注协同时序。”

“我们有一颗非常棒的灵智核心,她会带我们抵达万物之园。”

话音未落,从动力单元组别各处传来回访消息,机械台绿灯大亮,这是准备就绪的意思。

在这个时候,雪明就看见控制中心浮起了一个六角形的拘束装置,它像一个梅尔卡巴神圣立方体,在几何体的下半部棱角探出一条条强而有力的肌肉——

——它们组合在一起,最中心的位置便是一颗不规则的,长满了眼睛的肉瘤。

它是费克伍德口中的灵智核心,也是蓝彩云的元质。

原本血鹰怪兽还有点人样,经过综合体生物工程实验室的催化,这条美人鱼的松果体和下丘脑意识中枢保存在这里,各个脑区则是延长了神经突触,改造了脑结构,将她的意识散发到钻头的各个动力单元去,并且与方丈仙舟的其他环节串联起来。

闪电星的神经反射速度要远超人类,神经信号传导的速度也会更快,从这颗大脑传递到各部动力组的命令,至多只需要一百三十毫秒,比起人类制造的大型器械,譬如唯物主义步战平台,方丈仙舟的机电反应要快得多。停止或启动的命令输入进去,立刻就能得到效果。

玛琳的声音从仙丹中传来。

“任务开始.”

“六十四道吊索开始解除,预估时间,十六秒。”

“岩层状态良好,超声波频谱显示趋于稳定。”

“十”

“九”

“八”

“七”

“六”

费克伍德朝江雪明看了一眼——

——他比着大拇指,与人类的英雄同在一艘迈向死亡与疯狂的仙舟。钢索层层崩飞解脱,钢罐头外边传来鞭子破风的脆声厉响。

“五”

“四”

“三”

“二”

“一”

“祝您旅途愉快。”

[Part②·必要的牺牲]

雪明没有回应,他抓紧了两条安全带,随着强烈的失重感逐渐递增,这钢铁巨物朝着坑口往下跌落。

进入地底岩层的瞬间,雪明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心脏随时会从喉咙跳出来。层层关节层层环扣互相挤压碰撞着,它们因为巨大的自重往下倾轧,而雪明所在的控制中心,正是最底层,最先与岩层接触的地方。

一旦这颗钻头难以啃开玄武岩,或者被更硬的东西拦住,这头钢铁大怪的动力单元时序组出了什么问题,其余钻环动力组就会争先恐后往前狂奔,把控制中心挤成一块烂铁。

岩块迅速粉碎,跟着钻环倒流槽体往上方扬升,浓厚的沙尘从钻坑里喷涌而出。

雪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进了一副铁棺材,这种感觉可比不得苏尔特的驾驶舱,至少在火人的身体里,他还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随着环形钻咬住岩层的洞壁,费克伍德终于松了一口气,旅途也算正式开始——这台“朝下飞的火箭”没有在起飞程序时爆炸,各部电子眼传来的画面数据虽然模糊不清,但是能从飞射出来的流沙走向判断方丈仙舟的整体工况——它扛过了第一关。

“按照约定。”费克伍德从宇航服的工具袋里拿出四张照片,代表两位快刀的斥候兵员——

——在钻深数据来到[-150m]时,这鸡贼狡猾也执拗倔强的老头子,轻轻拍打照片,从宇航服中显化出一些杂色羽毛,那是黑白兀鹫的毛色,也是世界上飞得最高的鸟。

他双手合十,照片就从显影的状态变回光浆底片,它们互相交缠飞舞,呈现出“8”字旋转的轨迹,在高速运动中变成碎屑,最终一干二净不见踪影了。

这代表[莫比乌斯]已经解除,一部分快刀斥候班组的战士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江雪明点了点头,由于宇航服没有无线电系统,他听不见费克伍德的话,只能从肢体动作去判断这老先生的意图。

他心里对授血怪物强烈的仇恨心也渐渐变淡了——

——极少有授血怪物会信守承诺,费克伍德算是个特例。或许和他的职业有关,因为科学事业说一不二,真实的东西就是真实的,做不得一点假。

到了地层四百五十米左右,这是通向万物之园的第一道难关。对于方丈仙舟的艰深旅途,也仅仅只是开始。

“二十七,二十八”

费克伍德作心算,捏着一把汗。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这是上一回蓬莱号任务失败时,机体各处冒出来的故障信号,此时二十七钻环节为起点,到最终节段,这些闪电星的灵灾指数已经超过了两倍标准,怪物们的意志在接受考验。

“三十二三十三.太快了,太快了,不对,不对不对。”

仙舟的末尾机械动力组开始出现不大不小的机械故障,多是由动力单元之间的配合问题引发的机械能传导问题——就像是发动机组之间,齿轮的时序出现了配合失误,动力导向不再那么流畅。各种各样的顿挫和卡齿扫齿会逐渐毁灭这台机器。

对于方丈仙舟来说,由于它的体格足够大,钻环之间还有一部分钢索导链与生物凝胶作为缓冲区,这种杂音并不能立刻摧毁闪电星构成的动力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故障的原因故障的原因.”

费克伍德开始排障,在机械台各处奔走,终于观察到三十一号钻环的侦查位,在一片闭路电视中有一块雪花屏——它时而恢复影像,时而断开链接。

突然有好几条黑漆漆的触须一闪而过,费克伍德十分确定,那就是不请自来的访客——

——那是原初之种送来的一位搭车人,也是化身蝶。

费克伍德迅速核对模糊影像,已经可以确定,这是化身蝶一类神德天使,它拥有丰富的感知器官,以手和眼球组合起来的血肉怪形,在原初之种的神经末梢中幻化出来,或许刚才方丈仙舟已经撞碎了一部分地球老母的铁镍纤毛——它顺着洞道掉下来了,追上了仙舟后部的几节动力组。

“二十七节,星官玉衡。”费克伍德呼唤着星官的名字,呼唤着学生,血淋淋的仙丹就从宇航服里爬到他的脸上:“是时候了,地姥的使者就在你身边。”

“仙师!”玉衡星官身处于这座摩天楼的顶层,听见天尊的提醒,他迅速降到二十七节环形钻关节的机械枢纽处,“我先走一步!”

仙丹渗进这学徒的眼睛里,慢慢抵达大脑,这使他充满了力量与决心。

他的身体逐渐膨胀,挤破了宇航服,从两条臂膀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肉芽,它们分流延长包裹住机械台的控制拉柄,逐轮逐次解除钻环的导向链,走完二十六节的封闭程序,打开二十七节的固锁井。

沙尘一瞬间涌进仙舟内部,铁砂矿的砂石粉末打了进来,打碎这星官的头罩,打得他身体失衡,他勉强爬起——口鼻里都是血的味道,看清头顶的裂隙,几乎要把灵魂留在此处。

仙舟以每秒十八米左右的速度往下方移动,钻环依然在持续工作,大量的流沙冲进二十七节的凝胶护板里,闪电星的肌理叫沙尘洗过一遍,似乎感受到化身蝶的召唤,已经开始发疯狂暴,它们从钢铁中渗漏出来,渐渐变成舞动的肉条。

它长满了上千颗眼睛,几乎是球形状态的化身蝶,慢慢的探进这裂隙之中,从它的眼脉根源伸出十六根强而有力的黑底金脉附肢,灵活且迅速的在二十七节“游动”着,它一直在观察星官,在好奇的窥伺着这些人类造物——它的眼睛里流淌着金灿灿的雷霆,互相交织成一道道复杂的网格,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与原初之种联络,要把这个消息传给母亲。

“仙师.”玉衡两眼立刻流出血来,他几乎无法移开目光,心神被这美丽且纯粹的造物吸引住——

——他呼喊着天尊,心里默念血蝴蝶的圣经,从眉心裂开一道十字形的伤口,骨头都要主动分开,要露出额叶,似乎这副授血之身要主动找到化身蝶,身体里的维塔烙印已经启动归一程序。

“仙师.仙师”

“再造之恩,我来世再报了!”

超过三百多度的气温使玉衡双目失明,他的舌头和喉咙发出滋滋怪响,就像大活人进了微波炉,要接受炼狱的炙烤。

“我来世再报了!”

从玉衡的身体中蔓延出去的血与肉,几乎同时敲下闭锁机关和紧急制动二十三处。

二十七节钻环开始,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这摩天楼斩断——

——它带着难以想象的机械能,卡在洞道半途,与前方二十六层级的钻探设备完全分离,壁虎丢掉了尾巴。

自二十八节动力单元开始挤压前方的铁块,开始减速变慢,往后的每一节动力单元共同施压,使这十数米高的钢铁变成了一块扭曲畸形的饼干,它们彻底堵住了洞道。

从黑漆漆的窟窿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原初之种断裂的神经纤毛,它只有十六米的直径,被仙舟一下子钻穿——流淌出迷离且致命的暗金色血液,这些元质触碰到山石岩壁,立刻长出来黑漆漆的血与肉,变成新的神德天使。好比人类身体里的免疫细胞,遵循着原初之种的本能,它们在搜索“细菌”,搜索仙舟这“大号病毒”,几乎有八十多个奇奇怪怪的神德天使聚集在铁饼处,它们再也难进一步。

方丈仙舟断掉的尾巴已经完全毁坏,其中还有部分闪电星依然在执行推拉钻环的命令,蓄积起巨大的机械能,使这钢铁持续挤压膨胀,产生八百多度的高温,将它变成了一个滚烫的“血栓”,天使们被拦住了,没办法跟着方丈钻出来的洞道继续往前。

费克伍德抬起头来,这一刻他的额前叶能够感知到一点点情绪,它苦涩又悲伤,名字叫必要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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