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柳娘子与白家老祖【求月票】

“你……”

“我……”

无笑道长仰头看着这俊俏的有些过分的鬼物邪祟,支支吾吾了几句之后,猛地跪倒在地。

“公子,你就是贫道生生世世的公子啊!”

“公子你放心,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你始终都是贫道的公子!”

无笑道长声音之中都好似带着一丝啜泣的语气了。

柳白听到这话,也是叹气道:“我也觉得如此。”

无笑道长心头顿时长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是听着柳白说道:“道长,你知道什么人才能保守秘密吗?”

话音刚落,无笑道长就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什么人才能保守秘密?

能是什么人?

只有死人啊!

无笑道长都老成这副模样了,岂会不知这些道理?

所以他听见之后,就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说道:“公子,别啊公子,贫道死都不会透露这秘密的。”

“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

在无笑道长绷直的身子中,柳白一手落在了他的秃头上,只是这手并非无笑道长预料之中的那般大。

恰恰相反,这只手还很小。

就像是个少年的手。

“行了,道长起来吧,地上凉,别跪着了。”

听到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少年声,无笑道长猛地抬头,却是发现原本需要仰头才能看见的自家公子,现在可以平视了。

也就是说,柳白从鬼变回了人。

从没有哪一刻,无笑道长觉得自家公子如此之帅!

“公……公子……”

无笑道长擦着不知道有还是没有的泪水起身,站在了柳白身旁。

“小咕咚呢!”

小草忽然探头起来问道。

柳白也是才想起,怎的还缺了个人!

无笑道长也是一拍额头,这才反应过来,他先前想着去急救公子之时,将小咕咚留在了原地。

“贫道这就去接。”

不过呼吸时间,无笑道长去而复返,小咕咚完好无损骑在了他头上,眨巴着无知的大眼睛,好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前柳白跟白玉兰交手,在这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自是没有什么邪祟敢在这附近闹事,所以小咕咚在那山头待了这么一会,也都平安无事。

“走吧,看看这神座的神龛,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好嘞。”

柳白话音刚落,无笑道长就已经识趣的带着他去往了远处的山头。

神龛坠落之地,离着那被毁的东山镇并不远。

先前在半空,柳白身形飘高,所以并不觉得这神龛有多高大。

可此刻到了近前……看着这压塌了十数丈林木的神龛,柳白更是能清晰感觉到从这血木神龛上边散发的嗜杀之气。

让人心生暴戾的同时,也是让柳白的元神有些悸动。

元神里边容纳着阴神,而摘下面具的阴神,则是同样的暴戾嗜杀。

所以元神感觉到这气息的时候,也就有些激活到了阴神。

无笑道长影响则是小了些,他主动上前,用手摸了把这神龛,然后便是惊诧道:“公子,这神龛木,竟然真是被血染红的。”

“哦?”

柳白没靠近,但是看着也像。

无笑道长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思索,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说道:“公子,这人来自白家,不出意外的话,便是百年前横杀天下的那位白家凶魔——白玉兰了。”

“嗯?娘娘面前,也敢有人称凶??”

小草跳起身来,很是愤怒。

柳白自是自动忽略了小草的言语,“怎么说?”

百年前……柳白上辈子都还没结束,自是没听过这人的名号,而且书上也无记载,那就更不知晓了。

无笑道长沉吟了片刻,像是组织了下语言,这才说道:“百年前,当时贫道也才堪堪阴神,留在神霄观内,并未远游,所以好些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

秃头老道先是给自己解释了一番,这才说道:“当时这白玉兰便已是神龛了,她行走天下,可谓是见祟就杀,但是这见走阴人……也要杀。”

“若是实力相差太多,实力太低那倒还好,总之是她碰见的神龛,她都要跟对方打上一场,美其名曰:练练。”

“但是跟她交手的那些神龛,无一不被她所杀。”

“有些在自觉不敌之后,都已经连声哀求,投降不再反抗之后,都还要击杀。”

“最为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她在魏国皇城之内,当众斩杀了一名皇室成员,那皇室成员也是当众求饶了,可谓是将魏国皇室的脸面都丢到地上了,可是这白玉兰依旧没有留手,当众摘下了那人的头颅。”

“哟嚯,这魏国的那群老乌龟还不得炸了?”

刚还咋咋呼呼的小草,此刻听故事听的入迷,甚至都还主动开始了讨论。

无笑道长撇撇嘴,还带了一丝情绪说道:“呵,还不是有个好出身,如若不然,就她行走天下那行径来看,早就被杀死无数回了。”

“这倒是,她白家出身,就算是那魏国皇室也不敢杀的嘞。”

小草对于天下九大家,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让柳白扭头看了它一眼,事到如今,柳白也大抵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柳娘子同样是出自天下九大家中的甘州柳,但不知是何原因,脱离了柳家。

所以归根到底,自己其实也是这天下九大家中的一员。

“的确。”无笑道长颔首道:“但据说也就是那事之后,魏国皇室找上门去,这白玉兰这才被领回白家,再没出来过。”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了眼这神龛,说道:“当年天下便传言,这白玉兰每杀死一个神龛后,都要摘去其头颅,用他的浑身鲜血浇灌其神龛,所以她的神龛才会是这般血色,而且神龛对联也是极为凶残。”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小草连连点头,听完后又还上前狠狠踹了脚,说道:“叫你打我公子,哼哼,现在死了吧,活该!”

小咕咚则是不敢,只得躲在柳白背后,小声骂道:“欺负好人公子的,都得死嘞。”

柳白也是颇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只是想到这白玉兰背后的白家,还是有些头疼。

他抬手间心念一动,这巨大无比的两截神龛也都被他收入了须弥当中。

无笑道长虽然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了,可看着如此大的神龛依旧被柳白收起,也是难免心惊。

只是他又想到什么,连忙提醒道:“公子,这神龛还是尽量卖了吧,自己参悟不得。”

他自是觉得柳白也已经元神了,下一步就是铸神龛,所以才此想着尽快观摩一二,好铸就自己的神龛。

可是神龛这东西……参悟所得多少也是会影响自己心性的。

无笑道长担心柳白参悟了这神龛之后,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放心。”

柳白自是知晓无笑道长的想法,只是……他都不需要参悟这神龛,只需要摘下阴神面具,就能化作这样的人了。

收起这神龛后,柳白又取出了这白玉兰留下的须弥。

外表是一根发簪,里边空间不小,算得上是柳白杀人越货以来,所得到过的空间最大的神龛了。

他一股脑的将里边的东西都转移到了自己的须弥里边,然后将这发簪丢给了秃头道长。

“应该比你的大吧?”

无笑道长窥入其中,老眼一瞪,“大,大了可多了!”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行了,走吧。”

柳白神情有些疲惫,一来是先前大战一场,损耗心神太多,二来则是因为人体鬼体都受了伤,需要好好静养。

无笑道长作为老江湖了,自是也知道这些,所以在接下来,他带着柳白东行,速度也都是放缓了许多。

只是柳白脑海中却是在想着另外一个问题。

白家先是派出了两名神龛截杀自己,结果被芝麻一剑斩杀,现在又派出了一名神座,结果也被自己杀死。

现如今的情况来看就是,基本上已经是跟白家不死不休了。

可自己此行的目的,偏偏还就是白家。

这算什么?

自投罗网?

还是……提刀上门?

……

朝州位于大楚之东,也是临海,每当朝阳升起时,最先照耀的必定在此。

这也是朝州之名的由来。

朝州的最高峰,据说早年是叫做“朝日山”,但是后来白家选址于此后,那山便是叫做了白家山。

白家的山,便是叫做白家山。

而此时,这白家山之顶,大日朝阳出海,阳光还没落至这山头上边。

可这山头上,就已经站着五个人了。

领头那名老者穿着青褐色的衣衫,须发皆白,满是褶子的脸上异常沉重。

他背后站着的四人,则是两男两女。

两名男子模样各异,一个也是白发,另一个则还是中年模样。

只是其中那名中年男子,还是个独臂,左手衣袖在这晨风中空空荡荡,摇晃不已。

余着的那俩女子,虽也是花白头发,但模样则是有些相似,应当是对姐妹。

领头那人自是白家的当代家主了。

名为白庭仙,早年间也是个行走三大国的狠人,只是当了白家家主之后,外加后来九大家隐世,他才少有露面了。

余着的那四个,则是白家祠堂的当代族老了。

一些世家大族,大多都还保持着祠堂族老的建制,毕竟家族有了分支,很多事并非是靠家主一人能够决断的。

就像现在……一行五人都在这等着。

直至大日,第一缕朝阳落在了这白家祠堂屋顶最高处的那被锈蚀的铜镜上边时。

白庭仙右手轻轻一抖,三支蝇头香被他拿在手中,再一抖,蝇头香点燃,他双手持着朝前三鞠躬。

背后的四名祠堂族老同样如此,一行五人鞠躬三次之后,白庭仙才上前将这神香插在了祠堂正门前的香炉上头。

神香落入香炉,祠堂大门自开。

里头空空洞洞,白庭仙一马当先走入其中。

祠堂并无富丽堂皇之感,看着跟寻常人家里的祠堂也都一般无二,当中灵位神台,左右各自放着几把交椅。

甚至连地面都还是坑坑洼洼,没有填平整的泥地。

进来后再上香,就不是家主白庭仙了,其余四名祠堂族老也是各自给祖宗上了香。

等着神香飘起的烟气弥漫了整个祠堂之后,白庭仙这才开口说道:

“白玉兰送回的消息,你们几个应该都看了吧?”

“嗯,看了。”

“没想到连她都会死在外边,但是能变鬼的人……天底下什么时候有这行子出现了?”

独臂中年人白大椿皱眉道:“难不成我们隐世这么些年,天底下都变成这样了吗?”

看着他们几人议论纷纷,白庭仙也没打搅,只是默默等着他们都说完了之后,才说道:

“黑木传人的身份,我已经知晓确定了。”

“哦?谁?能被黑木选为传人的,出身肯定不差吧。”

“……”

黑木对于白家的羞辱,他们是一刻也不敢忘,所以此刻说起这事,他们一个个也都是咬牙切齿的。

只是一番议论下来,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归根结底还是得从白庭仙这里得到答案。

而这位虽年老,但身材却依旧挺拔的白家家主在说完后,却是没再说了,而是双手拢袖,闭目靠在了椅子上。

“等等吧,等老祖来了再说。”

“什么?老祖回来了?!”其中一名女族老白秋错愕道。

其余三人虽是没问,但眼神之中的期待和欣喜,也是不言而喻了。

老祖白绯,在得知黑木复生的那一刻,就从白家出去了。

有些人,有些事,虽是历经千年了,但依旧不会忘记,甚至反而会愈加清晰。

白绯就是如此。

手刃黑木,几乎是她毕生的执念了。

现如今自她出门以来,也都过去了将近月余了,那么这么说……老祖她是报仇成功了?!

而就在他们四个激动欣喜之时,这白家祠堂的东边,那一堆祖宗灵位前头,赫然走出一个身穿锦绣厚白袍的老妪,她满头银丝梳理的一丝不苟,手持一根粗大的红木拐杖。

走起路来,全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这声音一起,在场的这几人,连带着家主白庭仙都是起身朝着她深深一揖。

“见过老祖。”

白绯双目就这么鹰钩钩的俯视着他们,最终冷声道:“起来吧。”

听着这熟悉冰冷的声音,白庭仙心中打了个寒颤,也便是已经猜到了结果。

其余四人也是如此。

察言观色的本领,他们向来不缺。

白绯也没瞒着,拄着拐杖的她来到主位坐下。

白庭仙连忙去了下手位。

“没杀死。”这是白绯说的第一句话。

只是一说完,这祠堂里边的温度就好像降了许多,都有股寒意弥漫在几人心头了。

“黑木被张苍和道教的那个老不死的护着,去了禁忌。”

“我的手段都被那老不死的拦下了,我打不赢,所以杀不死。”

白绯说的很是平淡,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可她越是这样,在场几人的心头就愈发觉得阴森恐怖,忍了上千年,报仇竟然还没成功……

这得是何等的苦痛?

“坐,都坐下说吧,自己人站着做什么。”白绯双手扶着拐杖,笑呵呵的说道。

“好……好嘞。”

白庭仙原本就靠着椅子,此时才敢彻底落座。

他坐下后,其余几个族老又才敢坐下。

每个坐下的人,都在赔笑,不敢说话,也不敢问,只是白大椿的目光却总是时不时的落在白庭仙身上。

他没忘,在场几人也都没忘。

说到那个少年身份的时候,白庭仙可是说了,要等到老祖出来之后再说。

于是现在……老祖出来了。

那你总该说了吧?

白绯同样也是将目光落在了白庭仙身上,“说吧,能有什么来头?”

“这……”

白庭仙有些纠结犹豫了。

白绯见状,眉头当即皱起,“怎么?还有什么是不方便说的吗?”

这自是不方便说……

若是白绯大仇得报,杀了黑木那还好说。

可现在的情况是大仇没报,又来个仇。

而且相比于黑木那个仇……这个仇明显更不好报,这要是再说出来,除了让自家老祖更加愤怒,也没别的作用了。

柳无敌的子嗣,谁敢杀?

白家有这个实力,但是有跟敢,那可就是两码事了。

见着白庭仙沉默下来,白绯眉头当即紧皱,“怎的,白庭仙,我的话在祠堂里边,也不管用了是吧,还是你以为你当了这家主,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不敢不敢。”

白庭仙急忙起身侍立一旁,脸上额也是愈发难看。

“不敢还不快说!”

白绯重重一拍桌子,“啪——”地一声,好似整个祠堂都震颤了下。

能在祠堂里边拍桌子讲话的,当今这白家,也就只有白绯这白家老祖了。

白庭仙稍稍抬头,看着白绯这阴冷的神色。

这老祖本身就在气头上,要是还不说出来,她恐怕就要有出气的对象了!

这可是宁可老祖生气,也不能自己丧命啊。

一念至此,白庭仙急忙躬身道:

“黑木的那个传承人,乃是姓柳,名唤柳白。”

“哦?姓柳?甘州柳?!”

白绯的脸上愈发难看,甚至拿着这拐杖的右手,都已是掐的手指发白,她咬着牙说道:“甘州柳家,竟敢欺我白家至此?!”

“无耻老贼,西北蛮夫!”

“老祖放心,若是动手,我白大椿却无二话。”

白大椿仅剩的一只右手,也是拍打着胸口说道。

“老祖放心,甘州柳若真是做出这等事,那便是他们失礼在先了,若是其余几家联起手来,我们自然也能有个说法。”

余下的那名叫做白冬的老妪也是连忙表态道。

白庭仙也没打断,而是任由他们几个说完后,这才轻声说道:“那少年,并非甘州柳……”

他话音未落,在场几人的目光就又看了过来。

其中当属白绯的眼神,最无好意。

白庭仙也是赶忙补充说道:“但归根结底也算的上是甘州柳的。”

总的来说也就是一句话,“是也不是。”

可这甘州柳也都是九大家之一了,谁能是也不是,谁能有这身份?

白大椿皱了皱眉,没有想通,刚想着发问,他却忽然见着白秋白冬两姐妹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之中各自带着一丝惊慌,甚至都还倒吸了口凉气。

她俩知道是谁了?

可就在这时,他耳边却是传来了白绯的声音。

这白家老祖轻声说道:“柳无敌的后人?”

“什么?!”

听到这称呼,白大椿下意识的出声。

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那名白发老翁,也是扭头错愕的看着白庭仙。

白秋紧跟着说道:“是也不是的甘州柳,应当只有当年的柳无敌了。”

白庭仙苦笑一声,这才说道:“准确来说,是柳无敌的子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又下意识的瞟了眼白绯这位白家老祖。

当年白绯还年轻时,自是那一代的白家天骄,当时的白家族长,是她的祖父。

而她爹……被杀了。

谁杀的?

柳无敌杀的。

当年柳无敌都还是元神,但却逆伐杀死了已是神龛的白绯之父,也正是那一战过后,柳青衣的名号才响遍三国九家。

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没人知道,也没人去关注了。

只知道白绯之父死了之后,白家并未去柳家寻仇,想来这事应当本就是白家的错。

可对于白绯来说……那又如何?!

死的依旧是她爹啊!

现如今,杀父之仇以及辱身之仇两两叠加,全都落在了白绯的肩头,让她这背负了上千年的仇恨,再度加上了厚厚一层。

白庭仙已是不敢去想白绯此刻的心境到底会是如何了。

他只是深深垂下了脑袋。

其余几名族老也是如此,生怕因为多呼吸了一口气,从而惹到了这位性格怪癖的老祖。

无人抬头的祠堂里边,白绯脸上的表情其实极为平静。

至于心里又是如何,那就唯有自知了。

只是过了许久,沉默了许久,白绯的身形才在这祠堂之中消散,但同时也留下了她的声音。

“我白绯,此生定要让柳青衣尝尝丧失至亲的滋味!”

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种决然的语气。

过后许久,在场几人才抬头,彼此对视一眼,竟是再没一人说话。

最后一个接连一个的离开了这白家山顶的祠堂。

余着落在最后走出祠堂的,赫然是那始终未曾言语的老者,他名为白蝉。

他从祠堂走出时,大日已是升至半空,他微微仰头看着大日,心中喃喃道:

“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

“……”

不多时,只是刚回到自己家中的白大椿,却是见着自己的客厅里边坐着一身影了。

他下意识止步,心中苦涩难言。

不仅如此,白秋白冬姐妹也是见到了那道身影。

老祖登门。

可白绯真正的本尊却是再度从祠堂当中走出,来到了白蝉身后,她看着眼前的老者,也是拄着拐杖一齐看着前方。

白家山乃是这朝州最高峰,所以东西南北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是一览众山小。

只是东向看,连山头没都没有几座了,但凡看去,皆是平原旷野。

白绯目光所视极远,甚至都能看到天边水天相接的无尽汪洋。

“大师,这次我实在是没得选了。”白绯轻声叹道。

“选或不选,放或不放,皆在你一念之间。”

白蝉双手拢袖,轻声说道。

“那少年即是黑木之徒,更是柳青衣的子嗣,新仇旧恨尽在他身,他与我仇怨极大,不杀他……我念头不得通达。”

白绯说着缓缓闭目,再度说道:“这是天生带来的仇怨,不得不解决。”

“那就解决。”白蝉目视前方,微笑着说道。

“我……”

白绯欲言又止,她也不傻,自是能听出白蝉口中的意思。

这位来自灵山的老僧,不想管。

“还请大师看在当年我祖父的份上,帮小女这一次吧。”白绯连嘴唇都咬出血了,对着眼前的白蝉深深一揖。

后者这才转身,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模样似是比他还老的老妪,叹道:

“痴儿啊。”

白绯身形愈发低下,也是代表了她的态度。

这件事,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也罢也罢。”白蝉摇着头叹气道:“那便给你说上一句吧,只是这事过后,我便死在你们白家吧。”

“有劳……大师了。”

白绯只觉心中愧疚,但同时也是稍松了口气。

“此去往南,去往吴州的枯海崖上,那有一观海人,他会给你答案的。”

“是。”

白绯再度起身,随即消散身形。

待其走后,白蝉便是化作了一只真正的……白蝉,飞离了此地。

……

转眼又是数天后。

一路向东的柳白身上伤势早已恢复,甚至经此一役,连同身上的气血都有着精进之意。

而这往东许久,他也终于离开了渡州,来到了余阳城的京畿地区。

说是京畿,其实跟一州之地也没多大区别了。

只是范围稍小了些罢了。

余阳城外的余阳河,也同是这楚河支流,只是大小上边,跟醉花江没法比。

两人身居云端,接连避过两个神龛后,无笑道长也是小声道:“公子,自从进了这余阳城境内之后,神龛都是比之前多了许多啊。”

“毕竟是楚国国都所在,瘦死骆驼比马大,这都正常。”

柳白正说着,忽而眯眼朝着底下的大河边看去。

只见这余阳河岸边,有一渡口,渡口旁边又修有一座小城,其间赫然是飘着大楚旗帜,代表着官家重地。

无笑道长也是放缓身形,“前头那应当就是浣衣局了。”

“先下去看看。”

“……”

与此同时。

白绯也是来到了白蝉口中的枯海崖上,但却并未见到那位观海人,只是在那崖边巨石上头,看到了一封留书。

打开,里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家中静待便是,贵客自会登门。”

(本章完)

第269章 神座之上的存在!【求月票】

这楚国的浣衣局倒是有些像江州的河巡署,同样都是在岸边,还都是修有一小城。

只是相比于河巡署的破败,这浣衣局作为临近国都的皇家机构,自是要好上许多。

当然,柳白更觉得是因为这浣衣局还充当着“制作血衣”的绝密任务。

如若不然,这只是个替皇家洗衣的小小机构,何至于搬迁到这余阳城外,还占据着如此大的地盘?

柳白两人在这高空看完之后,也就落下了地面。

相比较于先前走过的那些丘陵地带,这整个京畿地区,都没什么高山。

都是一马平川的上好耕种地。

远远看去,也能看到好些田土都是被耕种过,只是现如今看起来也都荒废了两三年了。

杂草遍地,游魂滋生。

就像此刻,无笑道长领着柳白落下的这地儿,明显是一处田埂。

此时已是小雪天,但是一旁生长着的杂草,却是比柳白还要高。

“换个地儿吧,在这要是被人看见,一眼就知道有问题。”

“好嘞。”

无笑道长旋即又在这附近寻了条小溪,两人佯装着在这里歇脚。

小草则是一有空闲便是领着小咕咚去玩,就像现在,两个小鬼也就在这河边翻石头,找起了螃蟹。

小草像是故意捉弄一般,翻石头找出个螃蟹,就叫着要小咕咚去抓。

但是小咕咚都没手,怎么抓?

急的得她上蹦下跳。

小草没把无手的小咕咚当残疾,却也没把自己当人。

柳白看了几眼就回过头来,无笑道长已是已经找出了四方,又在这四方各自贴上了一张符箓。

收敛了声音的同时,也能让人不注意到这里。

“按照刘灵所说,这浣衣局作为朝廷的遗产,现如今是落入了尚书省的手里。”

“就是不知道这浣衣局里边,会不会也有神座看守。”

柳白说着看了眼正东方向。

神龛对他来说没什么威胁,就算一口气有个两三个,他也不放在眼里,但要是有神座在这……哪怕只有一个,都能逼得他手段齐出了。

交手诸多的他,愈发能感觉到这神龛与神座的巨大差别。

哪怕不论别的神座手段,只是单单的袭杀护身之术,神座都能比神龛强上一大截。

无笑道长稍作沉吟后,才说道:“贫道估摸着八成是不会有神座的。”

“哦?”

“公子想想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神座都是在何处,彩风城那里是鬼神教想从北往南,拿下我们楚国的桥头堡,所以理当有着神座驻守。”

“袭杀黑木那里……自不必多说。”

“还有就是白家的那名神座了,不管是在什么地方,神座都是极为稀少的。”

“贫道估计,朝廷一分为五,皇家一派,天策府一派,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各执一派,所以这尚书省门下能拿得出手的神座,必定也是屈指可数,断不会放在这小小的浣衣局了。”

“再者这浣衣局离着余阳城如此之近,他们也放心,所以应当是只有神龛在这的。”

秃头道长说出了他的分析。

柳白听完后,也觉得有道理。

但也就是因为离着余阳城如此之近,所以强杀肯定是不行了,要是能有瞬杀所有的实力,那还好说,如若不然一旦没有得手,势必会引来城内的神座。

乃至神座之上的存在。

想到这,柳白忍不住好奇问道:“道长,神座之上的境界是什么?”

“这个啊……”

秃头道长听到这问题,也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天幕,眼神之中带着一丝希冀。

“神座本身都分为三个小境界了,刚刚晋升之境,以及后边的元神高坐和本尊高坐。”

无笑道长侃侃而谈,“这三个境界也都差距极大,像是那白玉兰就还是元神高坐,都有着如此实力了。”

“往上的本尊高坐,据说九大家的有些族老,都还是本尊高坐之境,甚至朝廷的三省高官也都是这境界。”

“有这境界就算放在神教里边,也都算得上是顶尖存在了。”

柳白听的很认真。

“至于神座之上的存在,应当是叫做……显神之境了。”

“显神?”

柳白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说法,别的柳娘子不说,他自然也不知道。

神座之上是显神……娘亲应该还不是这个境界,娘亲应该更高。

柳白没问,无笑道长就自行往下说去,“像是九大家的族长,或是一些小的神教的掌教庙祝之类的,也都是这境界。”

“显神之上呢?”

柳白再度问道。

无笑道长这话,可没提及九大家的老祖,亦或是那些大的神教,比方说鬼神教,道教之类的掌教,他们是什么境界?

“这……贫道就有所不知了,离贫道太远太远了。”

无笑道长缓缓摇头,眼神也好似如观沧海,如望万仞。

柳白也只好收起目光,只是回想着柳娘子当初跟他说的话……要走出自己的路子,要走出自己的道。

她口中的自己的路子,应当就是涉及这个境界了。

比方说岁至,张苍他们这几个老不死的,估摸着也就是这个境界了。

远啊,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柳白摸摸自己的脑门,心中感慨。

但是很快他脑海里边就响起了小草的声音,“公子喂,别想那么多,你还小呢。”

“也不看看你才几岁,跟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不死比什么?”

“你现在这样,娘娘虽然不说,但其实已经很满意了嘞。”

柳白回头看了眼,小草依旧在跟小咕咚翻着螃蟹,好像刚刚那些话完全不是它说的一般。

“小咕咚啊,草哥跟你说,这种河里边的螃蟹你就得找这种小的喔,到时找了让秃头道长帮忙用油炸一下,撒上点香料粉,那味道……”

“咕咚咕咚。”

小草虽然没看柳白,但是却也注意着他们聊天,注意着自家公子的心境。

这让柳白心头不由一暖。

“那就等等吧,一会晚上我自己过去看看,你到时离远一些。”

无笑道长听到这话,心头顿时一沉,也是知道自家公子准备动用什么手段了。

他要变鬼!

“是,公子!”

一想到这,无笑道长神情态度都认真了许多,忍不住的稍稍低头些许。

余着的时间,两人又换了个更远的位置,从这余阳城的正西边,转移到了西北边。

到时柳白真要得手的话,两人直接遁逃前往北边,过楚河前往朝州了。

此时都已是临近小雪节气,大雪再一过,就得是到冬至日了。

趁早去往朝州,也好先见识见识其余八大家的天骄。

顺带也还要留点晋升元神的时间。

时至傍晚,原本闭目假寐的柳白倏忽睁眼,眼前是小草正在喂食小咕咚的场景。

小小的螃蟹,小咕咚都不舍得一口吃下,要分作好几口。

柳白也不急着这一会,便是准备让小草喂完了小咕咚再说。

但小草却知道柳白的打算了,在他心中,柳娘娘天下第一,公子天下第二,现在娘娘不在,自然就是公子天下第一了。

它把手上装着螃蟹的小碗塞到了无笑道长手中,自己则是一窜就到了柳白的背后。

无笑道长也是连忙起身。

“小咕咚就交给你了,若是情形不对,先将它收进符纸里边。”

“好嘞,公子你就放心吧。”

柳白“嗯”了一声,身形后退一步之际,已是完成了从人到鬼的转变,猩红的双目盯着无笑道长,让他都忍不住再度低头,根本不敢抬起。

“小咕咚,我们走了喔!”

小草还挥了挥手。

等着无笑道长再度抬起头时,才发现柳白身影早已不见。

自己好歹也是神龛了,而且还是这么近在咫尺竟然都没察觉到公子是什么时候走的……无笑道长顿时也是长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太过担心公子的安危了。

小半个时辰过后,柳白从黑夜之中走出,看着眼前浣衣局这抹了黄粉的围墙,朱门紧闭,里边间或传来几道人声。

或远或近。

与此同时,柳白细细感知,的确是能从这浣衣局里边感觉到淡淡的气血味。

跟血珠子有些类似。

血衣……多半是真的在这里边。

“公子,这好像是有法阵笼罩着嘞。”小草抬头看着眼前的浣衣局外墙,小声说道。

“嗯。”

柳白自是远远的就已经看清楚了,这法阵,还是专门用来防范邪祟的,但是对走阴人却没什么效果。

想来也是这浣衣局占地太宽,既要提防着陆地上来的邪祟,又还要提防着余阳河里的水妖。

所以为了省事,才弄出了这法阵。

柳白身形跃起之际,又已经从鬼变成了人,背后小草连忙钻进了他的衣裳里边。

柳白也不知它到底用的什么手段。

就像柳白每次动用野火之术的时候一般,小草竟是能跟自己的身躯一同化作野火。

就好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

此刻也是如此,等着柳白落地之际,小草又已经钻出来了,不仅身体没有异样,也并未惊扰此地的法阵。

就好像它不是邪祟,不是役鬼一般。

想不通的事,柳白也就不去想了,耳边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他就已经再度化作了邪祟,隐匿在了这黑暗之中。

适时前边的廊门后头过来几个侍女,尽皆都是普通人,手里端着各式菜肴,莲步款款间,身上衣裙惹人注目。

行走天下多年了,柳白自是知道,这样的侍女,往往还要充当着暖床丫头的角色。

不管是在哪一个府邸,这样的侍女地位都要比寻常的侍女高。

还是那种隐形的地位,也即是说这样的侍女一般都是在后宅工作,可此刻却用来上菜……

而且这菜也不一般,她们手里端着的,都是山精制成的菜肴。

想必这宴会也是不一般。

柳白悄无声息的跟在这几名侍女背后,穿廊过巷,朝前走去。

两侧的廊道也都是抹着黄粉,不同于柳白先前在其他地方见到的,墙体腻子都开裂了。

这浣衣局的墙粉都是赞新的,单此一点都能看出,这浣衣局的富有了。

柳白最先进来的位置,差不多是这浣衣局的西南角,此刻跟着这群侍女却是往东南角走去。

沿途也是见着了好几个走阴人,阴神阳神都有,这些侍女妹见到一个,也都朝其弯腰行礼。

他们见到也都会点头,如此一点也能看出这几个侍女身份的差异了。

就在此时,这几个侍女忽而拐入了一旁的一个院子里头,柳白大致回忆了眼。

这院子应当也是靠近这浣衣局正中间的院子了。

柳白能感觉到里边有很多走阴人的气息,但很强的却没有,也就大大方方的跟了进去。

院子里边蜡烛点的很亮,好如白昼,宴席欢饮之声此起彼伏。

人数也不少,三个大圆桌摆在这,人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了,而且走阴实力无一不是养阴神的。

这些人,不管放在哪都是一股大势力了。

柳白还只是刚站在这门口,都能感觉到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他们没有点火,但人数一多起来,自然也就有了这点火的效果。

而且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股杀戮之气。

想来是没有少杀人……这里的都不是正主,柳白注意到那几个侍女尽皆是去了里边的正厅。

柳白左右打量了眼,也没打搅别人的欢宴,只是从右手墙边的位置,摸了过去。

只是刚到这正厅门口,他就听着里边传来了大笑声。

“刘大人这次可是发了大财啊,几十张好料子带回来,黄大人的赏赐总是少不了的。”

“也难,这次也是侥幸埋伏到了一伙,下次就别再想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且不论下次,这次过去了,明年咱就能消遣消遣了。”

“也是,干了!”

柳白从外边走了进来,只见着眼前的这正厅里边,只有一张桌,桌旁也只坐着两人。

实力倒是不弱,都是修第二命的了。

也算是近在咫尺了,但他们却都感觉不出柳白的存在,柳白也没出声打扰人家的欢宴。

而是自顾来到一旁,寻了个空位坐下。

甚至面前都还摆放着一副没人用的碗筷。

这让柳白忽地想起了一个在黄粱镇听到的讲究,就是说几个人吃饭就摆几个人的碗筷,不要多。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多出的那副碗筷,会给你请来什么样的人。

现在这情形就是,这幅空的碗筷,就是请来了一个……鬼!

眼前这俩修第二命的走阴人推杯换盏过后,其中一人抬手间就把门关上了。

这让柳白感叹还好来的早,这要晚来一步,就不好进这门了。

“听说今年画廊船那边出了事,本来好些料子的,都收不回来了,户部的那个刘灵刘公子,都还折损在那边了。”

“据说这是还传到尚书大人那边去了,后头好像也好似不了了之,也不知是惹了谁。”

另一人接过话头,叹道:“也就是因为少了画廊船那边的进账,所以黄大人这次才如此焦急。”

“但是还好有着刘大人啊,你这次可算是解了黄大人的燃眉之急,他的赏赐铁定是少不了的。”

“哪里哪里。”

两人又是一番客套。

柳白坐在这听了一阵,也算是听出了点有用的消息,他们口中的那些料子……应当就是人皮了。

跟画廊船上的那些一样。

所以这血衣,其实就是人皮做成的?

至于眼前这俩人,应当就是跟刘灵一样,专门在外边收集人皮的,刘灵仗着家世以及实力,所以就分了个画廊船这样的好地方,眼前这俩修第二命的走阴人,就得自己去外边打生打死的摸几张人皮了。

现如今也是刚回来,完成了今年的指标,明年就能歇会了。

柳白又听了一阵,这俩人的话题也就天南海北起来了,正当他想着离开的时候,却又听其中一人说道:

“对了,听说最近有九大家的来了余阳城,好像是跟皇室在谈什么,你晓得不?”

另一人放下酒盏,“听说是吴州钟离家以及海州雷家的人,具体是什么就没听说了。”

“那自是不知道。”

“都在说天下危亡之际,便是九大家出世之时。现如今看来,禁忌东征也是势在必行了啊。”

“……”

钟离家,雷家……柳白心中嘀咕着,也就从这屋子后头走了出去,小草则是在柳白脑海里边嘀咕着说道:

“公子,钟离家的人还是不错的,当时和娘娘关系也还好。”

“哦?”

柳白默默记下这点。

从这屋里出来后,他也没个目标,便是漫无目的的在这浣衣局中闲逛起来。

只是没走多远,他便是在这附近感觉到了极重的怨气。

一旁的墙根被熏得焦黑,一看就是经常烧纸钱的地方,他蹲下看了眼,发现一些没烧完的纸钱上边还带着血。

血纸钱。

这东西可是不常用,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中,也都是逢年过节,杀了家畜的时候才会用上点。

“公子,这里边阴气好重!”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柳白身形飘起,悄无声息的翻过了这围墙,只是飘起的这一刻,他便已经看到了外边的余阳河。

这里已经算是这浣衣局的最南边了。

院子并不大,但是阴气却很重,柳白落下之际甚至还看到墙角处有好几团鬼火。

除此之外,连这屋内点着的烛火都是无风摇晃着。

柳白能听到这屋子里边传来的人声,但是却没见着人影,鬼影自然也是没有,这里边这么多走阴人,真要有邪祟在这里边诞生,那也只是免费的阴珠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人呢?

大门敞开,柳白毫无顾忌的就走了进去,屋内四角放着烛台,蜡烛燃烧还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公子,这是人鱼烛!”

“这蜡烛里边放了人鱼的油脂,这东西是能专门用来压制邪祟诞生的。”

见多识广的小草嘀嘀咕咕着解释道。

柳白不知这是人鱼烛,但却知道这里边要是没点手段的话,早就邪祟遍地跑了。

怨气太重,阴气横生,简直就是天然的邪祟产地。

进了屋之后,柳白就见着右手边有一条往下的通道,黝黑,里边的阴气都已经汇聚成了风,从中阵阵吹出。

这若是寻常人在这,都不用多,只需要吹上一阵这风,回去都得大病一场了。

可柳白待在这却是感觉极为舒坦,尤其是待在这通道口,凉风阵阵。

说话的声音……也正是从这底下传来的。

地面还带着许多水渍。

柳白身形从这飘了下去,不多时便是落在了这地底,一眼望去,他终于是知道这阴气是怎么来的了。

只见这地底从余阳河中引来了四条水槽,每条水槽里边都还浸泡着许许多多的阴物。

而在这水槽边,每隔差不多三四米就站着个聚五气的走阴人。

他们一个个的都在这……洗皮。

洗的是……人皮。

哦不,在这浣衣局里边,应当是叫做洗衣。

这一个个浣衣人都是脸色发白,凹陷的眼眶呈铁青色,身形弯腰驼背,似是都直不起来一般。

但在柳白眼里,他们更像是一个个都背负着罪孽。

一张张人皮在他们手中浸入水槽,只是刚放下去,就有一团血花在这水面散开。

与此同时这地底墙上,还悬挂着一张张洗净的人皮,或完好,或破损,一个个都还在滴答着水渍,腐烂的恶臭味弥漫在这地底。

这里,就像是传说中的剥皮地狱。

纵使柳白这见多识广之人,看到如此场景都忍不住心里发毛。

太渗人,太恐怖了。

除却那在水槽边洗人皮的浣衣人外,还有一些则是将那些已经控干水分的人皮用几块草垫子夹好,放在一旁的担子上,想来是要挑去别的地方了。

那里,也就是柳白的目的地了。

找着了地方,他也就没乱走了,乱走还怕找不见,有人领路才是最好的。

他就在这通道口坐着,阴风洗面,好似还能从这风中听到过往人的哀嚎与嘶吼。

听的人心里发凉。

如此等了约莫个把时辰,其中两个担子终于装满了人皮,一旁也就有人敲响了梆子。

柳白被惊醒,抬头看去,只见有两个弯腰驼背的浣衣人已经挑起了这装着人皮的货担,朝着另一头走去了。

“公子,快跟上!”

脑海里边响起小草声音之时,柳白就已经跟了上去。

这浣衣人挑担子也不是随便挑的,担子前头吊着引路灯,另一个手还拿着梆子。

每走三步就要一敲梆。

嘴里还念念有词,念的含糊不清,柳白都是竖耳听了好一阵才听清。

“来呀来,莫彷徨,生死之路已铺张。尘世繁华皆虚妄,且随我归那往生乡……”

只是从另一个通道口出来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柳白总感觉有着好些人跟着自己从地底出来了。

但是看又看不见。

沿着巷道一路往北,沿途柳白也都见着了好些个走阴人的身影,他们只是远远地听到这梆子声,就都避开了。

一个个做了亏心事,都怕鬼敲门。

沿途所过也没什么别的事发生,最后一路到了这浣衣局的东北角,到了这附近,柳白就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不是走阴人点火的那种热浪。

而是单纯的生了火,到了这里……应当就是要将这些人皮烘干了。

柳白跟着这俩浣衣人走进去,刚进屋,便是见到了他臆想中的情形,这屋子里边同样是吊着许许多多的人皮,只不过这里的已经是被风干过的了,缩成了小小的一片,还用衣架一样的东西,将这些人皮撑开。

后院热意更甚,烘干场所估摸着就是在这后头了。

那俩挑担子的浣衣人走了进去,就当柳白也想跟进去的时候旁边的偏厅里边却是走出了另外两个浣衣人,他们同样是挑着担子。

只不过他们担子里边装着的,就是烘干了的人皮了。

显然是要将这些人皮送往下一个场所,进行下一个制作血衣的步骤了。

可就当柳白准备跟上离开的时候,却忽地感觉身后,在这门外边传来了一道走阴人的气息,身上炉子烧的很旺。

不是修第二命的,而是……神龛!

原本处在月光下的柳白一步便是到了柱子后边,身处黑暗才能更好的隐匿身形。

“拜见葛大人!”

院子里的浣衣人纷纷下跪叩首,唯有那俩挑担的走阴人只是稍微低了下头。

人皮上肩不下地。

来的是个中年男子,他沉沉的“嗯”了声,屋内顿时小跑出了另外一个富态男子。

葛大人沉声道:“把库房打开,皇城那边要抽调三十张血衣过去。”

“这是调令!”

他说着抬手给出了一张青铜令牌,后者看了眼,便是连忙点头称是。

库房原来在这,这下倒是巧了,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然的话还得在这兜兜转转好几天……柳白心中不由一喜。

小草则是在他脑海里边哼哼唧唧的说道:

“哼哼,公子你以为你的那两头怪异是白杀的吗?气运这东西,可不是开玩笑嘞。”

柳白自是也知道这点,虚无缥缈的气运,总是惹人爱。

这葛大人乃是铸神龛的走阴人了,柳白也不好跟的太近,只得等着这俩人都进了屋之后,他才跟上。

没进后院,就在这正厅里头,打开了一道地底暗门。

许是因为此地本就是重地了,柳白跟着来到地底后,才发现此地竟然没有多余的看守。

就这么暗道通往地底,地底还有一道石门便是。

“公子,这浣衣局应该是有两个库房的,有个摆在明面上有神龛看护着,但是里边没东西那种。”

“估计是。”

柳白觉得那明面上的库房应该就在这浣衣局正中间,在那浣衣局黄大人的住处附近。

这地底石门也有些许布置,柳白远远看着应当是用来隔绝血气溢散的。

不然这血衣堆在这,长年累月下来,总会有些血气渗透出去。

这葛大人将那调令往石门上边一放,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吸入进去一般,随即他便把石门推开了。

柳白隔着颇远,也都感觉到了那股扑过来的血气。

前头俩人都进去了,石门紧接着就要自行合上,小草急忙戳了戳柳白的后背。

可还没等它手指拿开,柳白就已经悄无声息的跟着掠入了前边的暗室。

他刚刚进来,都还没等着身形落地。

打头的那葛大人就“嗯?”了一声。

“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什么东西进来了。”

“没……没啊。”

柳白此刻是连动都没有动弹一下,就这么漂浮在空中,竭力收敛着自身气息。

这葛大人等了片刻,没有察觉到其他气息之后,这才回过身去。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

柳白依旧没动,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些悬挂在这暗室里边的人皮血衣,被这葛大人一一取下。

这些血衣薄如蝉翼,大小却又与人无异,通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色。

柳白一眼望去,这里边的血衣应该是有着五六十件左右。

这葛大人取下其中的二十件之后,就转身出去了,只是临走时又回头看了眼。

柳白没动,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石门合上。

他依旧没动,如此又是过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石门忽地再度打开,那个葛大人面色警惕的看着里头。

见到一切依旧之后,他才合上石门。

如此又是过了小半炷香时间,柳白才二话不说的一股脑将这些血衣尽皆收入了须弥里边。

看着这空空荡荡的石室,柳白也是深呼吸一口气,兜兜转转这么久,终于算得上是得手了。

“公子,这石室都封起来了,那你怎么出去嘞?”

“不急。”

这点自是难不倒柳白,他先是到了这门口,紧接着便是从须弥当中取出了一点坟头土洒在身上。

先前在江州的时候,从那天妖门徒身上得来的坟头土。

【秽】有真名。

柳白的真名就是鬼,而且他的真名还能借由其他媒介,进行更改,并借此获取到对方的些许手段。

就像现在这样,当他把这坟头土撒在身上的时候,面板上的真名也就随之发生了改变。

他轻轻一吹,些许尘土从这门缝当中渗出。

不多时,他也就轻而易举的从这暗室当中出来了,没有丝毫阻碍,如此一连从这浣衣局出来,都没有暴露丝毫。

他看着这依旧悬挂夜空的皎月,心情大好。

如此一来,终于可以北上前往朝州了。

彼时天干地净,我之实力也能彻底迈入元神。

到时且让这天下九大家的天骄们看看,到底……何为天骄!

“小草,我们……北上!”

柳白身形依旧隐匿,在这夜幕之中一路向北,行至半路,身旁又多了无笑道长跟小咕咚。

一人三鬼,直抵这楚河岸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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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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