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数钱吧姑娘

人在仓皇逃出险境之后除了长出一口气,还有一件事要做,吹牛逼。

马文欢一群人有的抚着胸口,有的捂着肚子,在深巷一盏高悬的夜照灯下,靠着水泥砖墙停下来,扭头看了看,没人追来……

“其实也不是打不过,咱们只要照准一个方向冲,挡路的往死里弄,他们挡不住的。”

“没错,当时如果唐玥不废话,我已经卯准一个准备往死里弄了,贴身,他有刀都使不上……老实说就打架这回事,我还没虚过谁。”

“可不是,只不过是没打起来而已……那帮小崽子没准还真以为咱们怕了。都是唐玥那娘们多管闲事。”

这个语气里带着不屑,说完很有范地把一根烟塞进嘴角,兜手点火,“啊啊啊……”

第一个啊是扬声,后两个平仄,不过后面没接“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他烟掉了。

“亢啷啷啷啷……”

铁棍搁在墙面上划着走的声音。

小巷两头,伴随着响声,人从拐角出现,缓缓压过来……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堵。

“大招哥以前教我们说,真的遇到不得不跑的时候,千万别往没人的小巷里跑,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跑。”

“还有,如果真的跑到巷子里了,千万别站灯下窗口这些亮处,别点烟。”

马文欢拿胳膊擦了擦不自觉流下来的清水鼻涕,刚刚说卯死了抽的那三个,已经缩起来了,他不得不站出来说话。

“是唐玥说,这事……让我们走。”

对面点了点头,“是啊,凑巧大招哥还说过,小玥姐说话,当面一定要听,一句嘴也不许顶……但是当面听就好了。”

“……”马文欢艰难咽下一口口水,“那你们想怎么样?这事,不到动刀吧?”

“嗯,可是今天这么多人都来了,不打,感觉很浪费气势”,对面的人笑了笑,“抱头蹲好,不上铁器。”

“对了,记得跟牛炳礼说一声,别没完没了。”

……

……

这年头人普遍睡得早,大概不到九点,各个摊点都收了,郑忻峰回了宿舍,江澈让秦河源和陈有竖先回去机枪楼看着。

他自己先去了一趟唐玥家。

三个姑娘都在,祁素云的未婚夫也在,桌上全是钱……堆成小山,冒尖的一大堆各种面额的零钞,大钱很少,整齐叠好了搁在桌边。

硬币也归了类,一摞一摞地整齐垒着,像赌桌上的筹码。

把一袋子糖水罐头放在地上,江澈问:“你们这是?”

“数钱啊”,谢雨芬讷讷地说,“那么累,那么委屈……数下钱就全好了。

另外两个姑娘一致用力地点头,祁素云的未婚夫忠厚的笑着,给江澈点头打了个招呼。

江澈回应了一下,笑着说:“数吧,一会儿备好明天的零钱,剩下的先放起来。”

“已经数好了……一万零二百六十四块。”

伴随着逐个报出的数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兴奋,还有几许的不敢相信,三个姑娘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桌上那些钱……她们挣的。

“就好像桌上摆了一个万元户……这钱就这样放小玥姐这,安全么?”谢雨芬有些担心地说道。

江澈调侃道:“你不是睡这嘛?”

“可我就嘴皮子厉害,其实没什么用的”,事关重大,谢雨芬不逞强,突然眼睛一亮,说,“要不你也住这?你睡大招房间,我和小玥姐睡一屋。”

一旁的祁素云点头赞同,说:“这主意好。”

其实就算江澈不住下来,有陈有竖和秦河源夜里盯着,应该也不会有事,但是那样两个姑娘大概会担心紧张到彻夜难眠。

想了想,江澈点头说那太好了。

“咯”一声,凳子响,唐玥起身说:“我去给你铺床。”

她把床重新铺了,给江澈说了灯在哪,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其实也累,先睡吧”。

刚一个说了“没有喜欢你”的两个人之间,似乎确实很难聊什么,更关键是,唐玥并没有感觉到一点江澈情绪的变化,他要是说点什么,她也好回应点什么,哪怕还是拒绝、至少加点解释……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江澈有很多事情要想。

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突然想抽根烟,摸了摸衣服口袋没有,还是不抽了,被子应该是唐连招的没错,但是枕巾,淡粉带碎花的,有香味。

应该会有个好梦。

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祁素云和未婚夫告辞走了,听见两个小姑娘好像又把钱数了一遍,听见她们说悄悄话,听不清,但是有很低的笑声和打闹声。

一切都挺好的。

……

开售一夜,加一天一夜,再加一个白天,前期准备的3800根饰衣链和手串,再加上后续这两天做出来的800来串全部卖完。

姑娘们谨慎地保守着其实并不算有难度的制作工艺,没有添加新人,这样分出去一些人负责摆摊之后,生产力就少了。

4600串,低价的多,高价的少,平均下来差不多6块多一串。

夜里,灯光下,小桌旁,距离那天早上三个下岗小姐妹一块聊天,发现前途迷茫,然后院子里有人喊了声“小姐姐”,过去仅仅不到八天。

伴随着谢雨芬把最后一枚硬币放在其中一摞的最上面,最后的数字统计出来了,两万八千九百二十二块整。

空气静悄悄的,三个姑娘都不吭声,喝水都用抿的,安静地等待着,看着江澈把一张张记录表统计完毕,在纸上计算……

要分钱了。

“咱们先把工人的工资去掉。”江澈数出来五叠钱,从一百七到两百出头不等,分别拿报纸包了,写上姓名、编织数量、钱,一目了然。

这就去掉了差不多九百块。

“按投资比例我占89%,但我说过,你们的劳动、管理,都另外计算,所以综合一下,我拿百分之八十……取个整,两万两千。”

江澈把一大摞钱放在自己面前。

三个姑娘看着都快哭了,但是心理又很明白,面前这个最初说做生意规则必须遵守,说得很冷漠的家伙,其实已经大方地让出了不少原本属于他分成。

“剩下6000块,你们三个按投资比例,2:1:1分成。”

“这是雨芬的,1500块,素云姐,你和雨芬一样,1500块。”江澈把两叠钱推到她们面前。

“小玥姐,这是你的,3000块。”

做完这些他往椅子上一靠,说:“数钱吧姑娘。”

三个姑娘仔仔细细把钱数完,不是她们不信任江澈,而是……就是想数,想数好多遍。

“早知道当时我们也投四百了。”兴奋和激动过后,祁素云不免又有些懊恼,这是人之常情。

“就是,唉,还是当资本家最好。”谢雨芬看了看江澈面前那份,那么大一堆,眼神哀怨。

“你说出了未来几十年最大的真理。”江澈笑着回应,故意拍了拍自己的钱。

唐玥把钱捏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可是我们的钱都翻了七倍半,你的才翻了三倍多,而且主意都是你出的,什么都是你想的……”

“可还是我赚得多啊”,江澈笑着,从书包里取出来唐玥的手帕小包裹,递到她手边,说:“小玥姐,你的镯子。”

“我……”唐玥犹豫了一下,“可是你没扣钱……我们三个之前讨论过,想这次拿了钱合伙开个裁缝店,所以……我,我想晚点再跟你赎。”

“这个是奖励,不用扣钱……记得好好休息几天,把手养好,不然我罪过就大了”,江澈把镯子放在唐玥面前的桌面上,继续道,“现在到奖励环节,这部分的钱,我来出。”

从那晚在工人文化宫外看到那一双双手,他就有了今天的想法。

谢雨芬想到了她的录音机,之前江澈没提,她也不好提,现在江澈一说,小姑娘立即两眼冒光盯着他。

“雨芬的录音机过两天你自己去商店挑,挑好了跟我说。”

“嗯。”谢雨芬开心地点头。

江澈改向祁素云道:“素云姐,你的就不给奖励了,结婚请我喝喜酒吧。”

祁素云笑着连连点头,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开心,因为江澈这句话,不但代表一个大红包,更代表了一份友谊。

接着江澈又数出三个五十,两个一百,放在桌面上道:“这五份,你们帮我用红纸包一下,分给这阵子帮忙的工人,就说是奖金……其中两个一百的,给刘姨和方婶,让她们不要说出去。”

三个姑娘都点头表示理解,他们以为这是江澈敬老,却不知道,其实是片酬。

“那……”看看面前的镯子,唐玥突然一下张了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事情结束了,接下来,好像就要回到江澈是江妈的儿子,唐玥跟江妈感情很好这个起点上了。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只是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开个罐头吧。”江澈建议。

四个人开了一个罐头分了,欢笑着,干杯,散场。

“真的不继续做了吗?虽然现在外面别人也有开始做了,但是他们的材料不齐全,很多拿别的东西乱替代的……看着很奇怪,很难看,咱们还能再做一阵吧?”

江澈走到门口,唐玥终于没忍住,在身后开口建议。

“他们应该正在疯狂找材料……你们可以继续做,应该还有得赚,一直都会有,但是不可能再像这次这样赚钱了。明天,我会告诉你们哪里买原材料。”

江澈背着钱走了。

(本章完)

第65章 何老蔫的人生起伏

何老蔫是外省人,他在临州市郊的加工作坊属于家庭式运作,他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再加上负责洗衣烧饭的老婆,一家五口。

其实规模不算小了,机器也算新,毕竟这年头多数人开个小店都还胆颤心惊呢,何况是背井离乡办厂——何老蔫坚持认为自己办的是厂,小厂也是厂,他是厂长,二十三的大儿子是车间主任,老伴管后勤,小女儿是文书,全家80%的领导管着一个十六岁的普工小儿子。

不过他的厂目前正在困境中,没活,因为办的时间太短,位置又太偏,出临州市七弯八拐的要找着不容易,所以,何老蔫出来半年多了,一直期待的衣锦还乡,至今没能实现。

他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客户是十来天前自己主动找上门的,老实说这么偏的位置他都能找来,何老蔫也是服气。

那是个年轻小伙子。

十五岁的俊俏小女儿说她一见钟情很喜欢,但是何老蔫不喜欢,他恨那小子太精了,压价太狠,谈价的时候,何老蔫好几次想掐死他。

全家上阵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忙活好些天,赔上女儿端茶倒水蹭胳膊搭肩头,何老蔫才赚了不到三百块钱,然后就又没活了。

他当然不知道,其实现在满临州城起码上百人在找他,如果他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前阵子干了一单什么活的话。

可惜,这个年代没网络,信息闭塞,何老蔫做生意的方式又是守株待兔式的。

这天大清晨的,天刚蒙蒙亮,何老蔫睡在床上,被老婆的一条大腿压着,他被巨大的敲门声炸醒了。

老婆睡得死,还在打呼,无奈,何老蔫披了件衣服,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开门……心说又是那家的倒霉孩子?

“吱呀。”

门向里开。

何老蔫两手扶着门,看见门外一张灿烂的笑脸。

“又是你?!”何老蔫咬了咬牙,啧一声,“不干,要还是上次那个价,我宁愿全厂干部职工闲着也不给你干……你就是欺负我们厂没活。”

“老岳父说的哪里话,咱谁跟谁啊”,江澈说着挤进门,笑着问,“我莲妹妹还睡觉呢?不敢劳动您老人家,我自己上去找她。”

“你给我站住。”大早上的,女儿还没起床穿衣服呢,何老蔫一把把人拉住了。

“谁是你老岳父,跟你说,你少惦记我女儿,她在老家可是订了亲的,订的人家……那,那起码五个万元户。”本身其实也起码两个万元户,只是全砸厂里了的何老蔫大为光火,一屁股坐下,没好气道:“啥事,说。”

江澈扭头向门外已经被现场状况搞糊涂了的三个道:“你们三个也进来吧,叫何厂长。”

“何厂长。”

“何厂长。”

“何厂长。”

郑忻峰、秦河源、陈有竖,这回江澈全带上了,背上的背包里还有他昨晚分到的全部两万多块钱。

“澈哥,你来啦?我在楼上睡着睡着就听到你声音,我还以为自己做梦呢”,楼上探出来一颗小脑瓜和露细胳膊腿的半边身子,“你等等哦,我穿衣裳。”

何老蔫一拍桌上站起来,咆哮:“你给我老实在楼上呆着,敢下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然后他扭头问江澈,“你有没有正事?没正事赶紧走。”

“有正事,有正事,大生意……我知道何厂长上次很憋屈,这次送上门让你宰。”江澈笑着说。

何老蔫琢磨了一下,嘿,皮笑肉不笑一下,坚决道:“鬼信你。”

……

一个钟头后。

何老蔫家老夫妻俩,加一个恋恋不舍的女儿何莲花,带着行李踏上了衣锦还乡的行程,口袋里揣着江澈刚付的1500块租金。

对,就是租金,江澈刚租下了何家的厂房半个月。

1500百块里还不含水电费,合同规定半个月后,所有机器设备完好无损地返还,村长作保,押金八千块放在村长那里。

另外,他两个儿子留下帮忙,半个月,每人还能再赚200块。

何老蔫觉得这回自己总算赚大了……那小子,原来不会算账。

同一天上午。

祁素云按着江澈教他的地址去进原材料,打算自己几个再做一些出去卖,这些钱江澈大概是看不上了,可对她们来说,依然吸引力巨大。

一路上,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跟踪了,被好多人跟踪,好多。

到地见着了五个大小伙,没有江澈,也没有郑忻峰,祁素云并不认识的秦河源坐镇,加上何家两个儿子,另外还有两个其他地方雇来的短期工。

按江澈的交代,秦河源按成本价给了祁素云一批原材料,叮嘱她不要把价格说出去。

祁素云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小工厂就被挤爆了。

目前为止唯一一家能供应和原版一模一样的全套原材料的小工厂——虽然躲在偏僻角落,但是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被他们找到了!

其实如果他们找不到,再有个两三天,这些本身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原材料也能全部找齐,有的本就被找到了,剩下的也不难研究制作出来,但问题他们现在找到了啊,很齐全,所以,干嘛还去费那事?

这会儿谁早一步,那都是钱,市场上已经断货了啊——下订单。

几乎所有打算抢这门新鲜生意的人,本地的,慢慢还有零星个别附近盛海的,湖建的,苏省的……都来了,都把订单送到了秦河源手上。

小工厂最多的时候,雇了七个人。

不到七天,其他作坊开始压价抢单,十二天后,义乌商人进场,开始大批量供货,这门生意的草莽时代也是黄金时代就此结束。

没得做了,不论渠道、经验、规模、生产能力、营销能力,全部落后千万里,江澈完成手头材料订单,和何家两兄弟完成交接,结束了他短暂的实业生涯。

这大概就是江澈当前极度不愿意去考虑涉足实业的原因之一,除了他本身相关记忆信息缺乏之外,市场竞争的无序化,知识产权保护的约等于零,也让他望而却步。他不懂什么高精尖科技,在这种情况下,只凭领先时代的创意根本没用……十天半个月,所有的创意都会烂大街。

当然,钱很实际,7万块,连本带利收回来,付给最近一人一头,天天熬夜的秦河源、陈有竖各八百块奖金之后,江澈现在手上还有足足7万块。

从饰衣链开售两天半,发现出现仿制品,材料不齐全,用各种奇葩材料替代,到做这个决定,转换思路……

一个想法,江澈突然就不必再去向爸妈要那四万块了,可以就此安心等待下一次的盛海之行——这个年代的财富,就像猜灯谜,一个思路对了,选择对了,它就会很简单,包括认购证也是如此,江澈知道,再赴盛海,他的财富之路,要真的开始了。

……

……

当天晚上,何老蔫带着老婆、女儿回来了。

按家里规矩,大儿子和小儿子上交工资,桌面上一人五张百元大钞。

“多吧?里头有三百是奖金。”小儿子说。

何老蔫懵了一下,“那兔崽子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大儿子苦笑一声,“那你是不知道他这半个月赚了多少。”

“多少?”

“起码这个数。”大儿子举起一只手说。

“五千?”

“五个万元户。”

何老蔫这下彻底懵了。

大儿子把他了解的整个情况,包括推测,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最后说:“不过也有一点得谢谢人家,咱家厂出名了,以后大概不愁没客户了,就是这个材料单子,也都还有得做,只是竞争大了,没什么大赚头了。”

何老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声,“……王八蛋!”

“这钱,本来该我赚的啊!难怪他留你俩,哄我走……这事我要是在,凭我的脸皮,肯定反悔,自己干啊!”何老蔫哭天抢地一阵,最后一声叹息,摇头道:“还真是个人物啊……走眼了,这回走眼了!”

“哼,我澈哥就是厉害,爹路上还说他笨呢,看看,谁笨呀?”何莲花开心说:“哥,那他留电话没,问起我没?”

大儿子懂得这本就是个玩笑,笑了两下没说话。

何家十六岁的小儿子认认真真接茬说:

“妹,都怪咱爸,咱爸跟澈哥说你在老家已经订亲了,让他不许再找你……澈哥最后临走还跟我说,他私下里为这事哭了好几天呢,他说,有缘无份,电话就不留了,以后也不见了,他还说,祝你幸福。”

“呜哇……”何莲花哭了,一边哭,一边怪她爹。

何老蔫躬着背,被媳妇儿连掐好几把,把把用力发狠,“你个老糊涂,你个老糊涂……都叫老岳父了,你还不知道应下来,这下没了吧?”

“……兔崽子,心眼针头大,临走还坑我一把”,何老蔫哭笑不得,“不过咱家厂,算是活了。谢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