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闲棋

这一老一少,随口两句,倒是让苏陌有些摸不着头脑。

忍不住看了杨小云一眼。

杨小云笑着说道:

“你方才刚走,花姐姐就问咱们在做什么。

“知道咱们是在下棋之后。

“她见猎心喜,手痒难耐,也忍不住执棋落子。

“恰好,伯言居士和杂前辈联袂而至。

“眼见于此,便默立一旁,静静观看……

“其后这位杂前辈见花姐姐棋道高明,询问来历,咱们才知道,花姐姐原来还有这般大的来头。”

“……夫人可莫要调笑我了。”

花十一娘连忙摆手:

“家道中落,已不复旧观。

“如今唯有这一点本事,闯荡江湖也用不上。”

“哎……”

老叫花子闻言又叹了口气:

“花家的过去太远,难以追述。

“不过纵然是我,也曾经听闻,昔年你花家祖上,凭借一门玉蝶千章的神功,以这弈棋之道为攻伐之术。

“纵横睥睨,战无不胜。

“打下好大的名头。

“巅峰时期,纵然是八门的名头,也被你花家压下。”

苏陌想起先前于未央宫中,花十一娘曾经提到过自家过去,名头还在天景门之上。

当时未曾细想,没想到这棋道高手,竟然就在身边。

不禁连忙说道:

“还请十一娘帮我解棋。”

“伱是说那盘残局?”

花十一娘看了苏陌一眼,笑着说道:

“那个已经解开了。

“只不过,按照这棋局走势,纵然耗尽一切能为,厮杀可谓惨烈。

“最终黑子全灭,白子独留两三个。

“便是如此模样……”

她说话伸手一指。

苏陌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棋盘。

其上空余数枚白子,看上去孤孤单单,不过以棋局而论,这样的场面就颇为奇怪了。

苏陌眉头微微蹙起:

“黑子竟然全灭?”

“正是。”

花十一娘点了点头:

“说来古怪,我自小得家中长辈熏陶,对于棋道颇为喜爱。

“可纵然是穷尽百般变化,最初的时候,都是白子大落下风。

“黑子呼啸而起,攻城略地,好大的声势。

“却没想到,白子在不经意之间,又有一处机会,倒卷而回,竟至于起死回生。

“杀了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最终白子获胜,黑子竟然全灭……

“这一点,也极其少见。”

“若不全灭,此战难胜?”

“正是。”

花十一娘表情也很古怪:

“你是从何处弄来这样的一盘棋?

“棋盘之上分出胜负,何须如此……

“偏生这一盘棋,但凡叫黑子还有一支留存于其上,都有反败为胜之机。

“唯有将其尽数斩尽杀绝,这才能够抵定胜局。

“此局的之古怪,也是我生平仅见。”

苏陌眉头紧锁。

这盘棋是东门庸留下的。

先前苏陌牵强附会,将这棋盘之上厮杀双方,想象成惊龙会和御前道。

倘若当真是这两者。

这棋局走向,会不会就是东门庸所导演的未来?

只不过,这两者,哪一个是惊龙会,又有哪一个是御前道?

他心头泛起嘀咕,索性将这棋局重新摆上,让花十一娘帮他重解。

花十一娘来者不拒。

执棋落子,每每都是妙手。

只看得苏陌大为佩服,感慨人不可貌相。

他棋道本领平平,却也看的出来,花十一娘于此的造诣,属实是非同小可。

看她随处落子,皆含杀机。

而纵观整个棋局,更是杀气腾腾。

白子于黑子的攻伐之下,几乎全灭。

眼看着黑子就要战胜,但随着花十一娘的一子落定,竟然扭转乾坤。

黑子成片成片的从棋盘之上被剥离。

两者又成了相互征伐之态。

一直到黑子尽数被斩,这一盘棋,才算是彻底终了。

苏陌从头到尾都未曾言语,只是静静凝望此局。

身边杨小云低声开口:

“夫君……

“你说这黑白二字,对应的会不会其实不是惊龙会和御前道……而是惊龙会和咱们?”

“啊?”

苏陌一愣。

“现如今,咱们来到西州,御庭山一战已经算是当面锣对面鼓。

“彻底跟这惊龙会对上了。

“如今虽然不能说是大局在握,不过,这一局似乎怎么走都有很大的优势。

“凭此继续攻伐,说不得就会演变成棋局之上这样。

“惊龙会大败亏输,却又死而不僵。

“待等不经意之间,忽然就逆转乾坤,将你我赶尽杀绝?”

杨小云表情有些古怪的开口。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苏陌闻言摇了摇头:

“倘若他们当真有这样的本领,又何须按照这棋局安排?

“又何须自断臂膀……”

“倒也是。”

杨小云点了点头:“我这几日,总是胡思乱想。”

苏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凝望棋盘,也是思忖,半晌之后,轻声说道:

“这一盘棋的走势,纵然是有些意思,却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更在意的是,东门庸耗费心力,钻研这样的一盘棋,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心中,到底向着的是谁?

“倘若白子当真是惊龙会……那此人种种行径也皆是为了惊龙会。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对惊龙会下此狠手?

“亦或者说,他们其实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惊龙会,浴火重生之机?

“到得那时,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便指日可待了吗?”

这几个问题,在场无人能够回答。

花十一娘低声问魏紫衣:

“东门庸是谁?”

魏紫衣哑然:

“昨天苏老魔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啊。”

“……大战过后,我这心里光顾着打鼓了,谁在意他说了什么。”

花十一娘便是如此真实。

苏陌此时却摇了摇头,看向了伯言居士:

“先莫要理会这一局棋了,正好居士也在,我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盟主有事,尽管吩咐。”

杨小云等人见此,便站起身来,离开了大厅。

不影响他们讨论正事。

苏陌端坐首位,轻声开口:

“现如今御庭山上的事情,到此就算是告一段落。

“不过此事影响甚深,对于西州江湖而言,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天景门门主连同其他人等,伏诛的伏诛,被擒的被擒。

“但是八门弟子仍在……

“我先前着鲜于亨让八门弟子送信回各自师门,将御庭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个明白。

“想来此后八门之中,必然会有人前来。

“有些掌门尚未死去的,或许也会想办法来跟我要人。

“这方面,居士得做些安排。

“让他们开不得这个口。

“否则,一旦演变战端,出手难免有些死伤。

“八门各有传承,未必就是惊龙会之人,需得分辨一下,作为我等掌中之力,好同心协力共抗惊龙会。”

伯言居士闻言连连点头:

“盟主言之有理,此事属下定当斟酌处理。”

“好。”

苏陌点了点头:

“主要是莫要将脸面上闹的过于难看。

“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时间,这些八门弟子,就会逐渐登门。

“而除了这件事情之外……

“诸葛英雄死在了司空化极的化神印下。

“诸葛千秋和诸葛玉堂,则已经全都被咱们拿在了掌中。

“可是……诸葛家这祖孙三代的根,可不是在这御庭山,而是在敬龙堂。

“敬龙堂跟八门不同。

“他们慑服于惊龙会的淫威之下。

“作威作福,荼毒江湖多年,稍有违逆,便动辄灭人满门。

“此等行径,与邪魔无异。

“如今咱们江湖盟既然已经成立,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故此,我打算攻伐敬龙堂,还西州江湖一片朗朗乾坤。”

伯言居士呼啦一声站起:

“盟主思虑极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宜拖延。

“否则,只怕敬龙堂的人,收到了风声之后,望风而逃。

“先前本想禀明盟主。

“只是料想,如今千头万绪,盟主杂事繁多,这才一忍再忍。

“没想到,盟主已经将这件事情提上了日程。

“那属下这就前往安排……”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苏陌轻轻摆手:

“伯言居士莫要这般急切,事情还得一步一步的做。

“八门弟子要来,江湖上闻听风声的江湖人,也会来。

“玉书老人要来,还有很多人都要在这御庭山上聚集。

“攻伐敬龙堂之事,需得在大势成就之后,方才可以开拔……

“按照我的估算,最早也得半个月之后。

“你如今安排,更容易走漏风声。”

“这……”

伯言居士眉头微微蹙起:

“只怕半个月之后,这消息也已经走到了敬龙堂。

“待等咱们大军压到,他们已经人去楼空。”

“这倒是不碍的……反而可以平添江湖盟的威势。

“让江湖人都知道,我江湖盟纵然是敬龙堂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得望风而逃。

“届时,纵然敬龙堂当真有高手于江湖行走,也会有人主动告诉咱们的。

“此战,他们若留,便会被咱们一举歼灭。

“若走,也会让江湖盟如日中天。”

苏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居士,你可明白?”

“……”

伯言居士听到这里,方才懂了苏陌的意思。

一时之间倒吸了口冷气:

“原来如此……盟主果然厉害。

“只是,只是……倘若敬龙堂的人,行走江湖,为非作歹,这岂非,也是你我之过?”

“没错。”

苏陌点了点头:

“但是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手下弟兄死伤惨重,岂非同样也是你我之过?

“居士,为上者,便是得背负许多的身家性命。”

“……”

伯言居士呆了呆,他过去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亲身经历,方才知道,这当中到底有多难。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生死荣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会牵连许多人的未来。

这份沉重,让伯言居士感觉难以喘息。

再看苏陌,面色淡然,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

不禁叹了口气:

“属下明白了。”

“恩。”

苏陌点了点头:

“另外,此战我不会同行。

“三奇五老之中,如今有诡娘子,班术先生,你和老叫花,再加上即将到来的玉书老人。

“五老已经聚集。

“三奇当中的花君应无锋,是我的阶下之囚。

“余下两人,又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刀剑花中,剑君曲中直,不是正在您身边做客吗?”

伯言居士抬头看想苏陌,有些纳闷。

“我什么时候……”

苏陌说到这里,顿时一愣:

“你是说,那白衣剑客?”

“……难道他不是您留下做客的?”

伯言居士也是瞪大了双眼。

“他是龙门第十一惊……竟然是剑君?”

苏陌轻轻摇头,这惊龙会落子江湖,果然非同小可。

有门派掌门,有帮派帮主,有江湖游侠,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龙门第十一惊!!!”

伯言居士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陌轻轻摆手:

“居士莫要将此事声张……

“不过如此说来,三奇五老之中,唯有一个刀,尚未现身了?”

“正是。”

伯言居士轻轻地出了口气,让自己不要显得这般没有见过世面。

他看了苏陌一眼:

“盟主现如今,可以说是已经将西州江湖,一手掌握。”

“……”

苏陌轻轻摇头,这局面虽然是一片大好。

但是一想到,促成这一切的,其实是东门庸。

就让苏陌的心情,很难舒坦起来。

他轻轻挥手:

“居士先去忙吧。”

“是,属下告退。”

伯言居士离去的时候,比先前可要恭敬了不少。

苏陌一只手端着茶杯,另外一只手,捏着茶杯盖,打开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正要呷上一口,却又开声说道:

“来人。”

萧何永远都是在苏陌需要人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

“属下在。”

“去将咱们的客人请来吧。”

苏陌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是。”

萧何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而苏陌,只是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满脸都是思忖之色。

半晌之后,萧何领着那白衣剑客曲中直,进了厅堂之内。

这一夜未见,曲中直更显落魄。

白衣满是褶皱,发丝凌乱,满身酒气,两眼都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看到苏陌之后,他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见过苏至尊。”

“你是剑君?”

苏陌开门见山。

曲中直咧了咧嘴:

“虚名而已,惊龙会让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不是也得是……”

苏陌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怨言,不禁有些愕然:

“你好像,很恨他们?”

“……至尊叫我来此,是有事要问吧。”

曲中直并未回答,而是笑着说道:

“不敢耽误至尊的时间,我也不知道云深不知处在何方。

“只知道,当中高手,数不胜数。

“龙门十三惊,其实,从第七惊之下,几乎就不怎么被在意了。

“无非就是在一群人中,选择一个高个子而已。

“而这样的高手,惊龙会内,仍旧有不少。

“据我所知,仅仅就是我这剑君背后,就有数人也在苦练。

“只等着哪一天,我横死江湖,他们就能将我取而代之。

“除此之外,咱们这样排名的龙门惊皇,私底下是不许聚集的。

“有什么事情,都只能等待上面的命令。

“这一趟,若非是第三惊口谕,又有敬龙堂诸葛千秋闹这一场,咱们也没有机会,齐聚于御庭山。

“因此,对于惊龙会的了解,实不相瞒,我恐怕还不如至尊知道的多。”

“那……倘若我放你离去,你会如何?”

苏陌问。

“会死。”

曲中直毫不犹豫:

“惊龙会定会来人杀我。”

“好,我放你走。”

“……”

曲中直一时之间有点不会。

他抬头仰望苏陌:

“至尊就不担心,我做出对至尊不利之事?”

“担心,所以会有人监视你,同样也是保护你。”

“至尊是想要拿我钓鱼啊……”

曲中直叹了口气:

“只怕我这个鱼饵太小,难以让至尊如愿。”

“倒也未必。”

苏陌轻轻摆手:

“现如今我只问你,你走是不走?”

“……走。”

曲中直深吸了口气:

“至尊想要对付惊龙会,我也恨他们害死十二。

“至尊想要用我钓鱼,那我就甘当鱼饵。

“告辞。”

“去吧。”

苏陌摆了摆手:

“好好保重。”

曲中直对苏陌这话语之中的关切,有些不明所以。

扭头看了苏陌一眼,倒也未曾多想,转身离去。

待等此人彻底离开了大厅之后,苏陌这才开口:

“萧何。”

“属下在。”

萧何再次现身。

“让山上各关各卡放人,只要他离开御庭山就好。

“另外,将他的画像,拿一份交给夫人。

“让夫人吩咐天机门,留意此人动向以及……找一找那位三奇之一的刀。”

“是……”

萧何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那咱们派谁去保护他?”

“……保护什么?”

苏陌摇了摇头:

“一枚弃子,放出江湖无非就是以观后效。

“若是惊龙会当真着人杀他,那他死了就是。

“可万一不杀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些不同的收获。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对咱们都不会有损失的。”

萧何心中咋舌,当即连连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办。”

“对了……让人将花君应无锋带来,我有话问他。”

“是。”

萧何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到了此时,苏陌方才伸展了一下筋骨,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本章完)

第678章 刀君

御庭山一役,随着时间推移,果然掀起好大风波。

天景门门主司空化极,素有侠名,结果竟然暗中修炼夺天化神大·法。

一时之间,不少因为奇遇而崛起江湖的,不免自危。

生怕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人下了化神印。

回头印记一动,自己连汤带水的全都成了人家的内力,独留下一张人皮。

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司空化极这样的大人物,竟然出身自另外一个可怕的组织。

惊龙会潜藏多年,如今却被苏陌,将其马甲扒的干干净净。

也着实是让江湖上的人,各个瞠目结舌。

未央宫前,苏陌成立江湖盟。

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

纵然是在一些荒野之所,也有人津津乐道,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琉静山下,一处酒肆之内,掌柜的这几日算是开了利市。

平日里这地方也没有几个人过来。

这几日之间,却不知道为何来了许多江湖人物。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在没有大秤分金,否则的话,老板就要提桶跑路。

如今天天忙活的喜上眉梢,小二哥脚不沾地,刚刚将一大盆肉送到了一张桌子跟前,这一回来,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一天天的,哪里来的这般多的人?”

“恩?”

掌柜的闻言,伸手就在这小二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人多你还不美?

“说话小心在意,倘若得罪了贵客,你这小命,八成就得交代在这。”

小二哥不敢多言,偷眼一瞅,心中也是打了个突。

只觉得在座之人,多是面目狰狞之辈,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就听到掌柜的低声说道:

“前不久,江湖盟盟主苏陌,苏盟主,发布了一张单子。

“说惊龙会想要席卷而来,必当如雷霆万钧。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当中记录了许许多多,疑似那惊龙会所在之地。

“这单子广发江湖,让大家多多留心。

“这不……咱们这琉静山,也在其中。

“这些江湖人来到这里,乃是为了寻找那惊龙会。”

小二哥听到这里,如梦初醒,只是回头看了看那云雾缭绕的琉静山,忍不住撇了撇嘴:

“可是这琉静山多大啊……

“哪有这般好找?

“而且,不是说这惊龙会不是个好东西吗?

“若是我……呜呜呜……”

不等他话说完,就被掌柜的死死捂住了嘴。

小二哥险些闷死,良久眼瞅着两眼发黑,掌柜的这才松开了手。

小二哥得以解脱,险些撒腿就跑。

回头再看,掌柜的没下毒手,这才松了口气,后怕入心,忍不住说道:

“你要杀人啊?”

“……死我手里好过死在伱这口没遮拦的嘴上。”

掌柜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些江湖人,高高在上,他们的事情,也是你敢随意说的?

“你怎么就知道……今日这席间就没有惊龙会的高人?”

“这……”

小二哥听的呆了呆,这才点了点头:

“没错没错,是我口没遮拦了。”

“知道就好。”

掌柜的叹了口气:

“虎子啊,你得知道,在这种地方开酒肆,就得眼珠子放亮点。

“不然小心自己的小命……

“而且,这些大爷们,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惊龙会传的邪乎,也不知道那位苏盟主到底什么目的。

“咱们这些人啊,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主也做不得,看看就得了。

“不过,咱们还能管住自己的嘴。

“让它不要乱说话,免得招灾惹祸。”

“那掌柜的……你觉得,苏盟主是好人,还是那惊龙会是好人?”

小二哥到底年轻,总想白扯清楚一个是非黑白。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

“你管这个干嘛?好好赚点银子,回头给你娶个婆娘生娃,才是要紧。”

“……”

小二哥听的一阵无语,不过想到婆娘生娃,还是忍不住咧开嘴乐了乐。

而此时,一股寒意忽然袭来。

让小二哥脖子一紧,这股寒意来的莫名,就好似有人拿刀子,在他身背后瞄着他的脊梁骨一样。

一刹那,他脖子上几乎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忍不住回头去看,结果发现,满堂宾客,都在看着一个方向。

他顺势望去,就见到正有一个汉子举步走来。

这人满身满脸,都是粗犷之意。

衣着简便,多有破损之处,他也不去在意,头发凌乱,满脸胡子,他也不去修剪。

唯独一把刀,随意拿在掌中,一尘不染,干干净净,跟他整个人都格格不入。

酒肆之中的众人,目光全都放在了他的刀上。

这人对这些目光,也都视而不见。

大踏步的来到了酒肆之中,随意瞥了一眼,发现竟然座无虚席。

目光又扫了两眼,他也不去跟人拼桌,就往酒肆边的围栏上一坐:

“小二,上酒。

“上好酒。”

他声音浑厚稳重,倒是让人不敢小觑。

小二哥倒是有些犹豫:

“这位爷……这好酒可贵,您……”

看他身上衣服破了都没有钱换,这还要好酒……

到时候没钱付账,可该如何是好?

掌柜的一听,眼前就是一黑。

心说自己这小二啊,机灵劲全都用哪去了?

正打算打个圆场,给点酒将这人打发了就是。

结果就听到一个声音传出:

“你只管拿好酒就是。

“他的酒钱,我来付。”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有不少人就是扼腕叹息,似乎颇为遗憾自己开口晚了。

“好嘞。”

小二哥一听,顿时精神一振,有人买单,就是好事。

当即正要转进去拿酒,就听到那汉子冷声开口:

“你是哪个?

“老子想要喝酒,用你来献殷勤?真以为老子付不起钱?”

说话之间,伸手入怀。

那人则连忙说道:

“不敢不敢……刀君宁希音,岂能付不起酒钱?这传扬出去,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只是这江湖偶遇,聊表心意,还请刀君莫怪。”

这会那宁希音在怀中摸索了两下,表情多少有些僵硬。

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宁希音恩怨分明,有恩必偿,你今日请我喝酒,将来若有死劫,我救你一命。”

那人听到这话,顿时大喜,连忙说道:

“不敢不敢,在下苍誉山李未然,见过刀君。”

“李未然……”

宁希音眉头微微蹙起,半晌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跟你同桌的几位,想来就是苍誉三侠。

“素来有些侠名。

“也罢也罢,这人情我记下了。”

“苍誉三侠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那李未然正要感谢,就听到一个声音从另外一处传来:

“听到刀君之名,赶紧上杆子奉承。

“腰杆子软的就跟娘们的屁股一样。

“可笑至极。”

“什么人?”

李未然顿时勃然大怒,伸手一拍桌子,呼啦一声站了起来:

“有本事当面赐教,这般阴阳怪气,在这里诋毁你家爷爷,莫不是找死不成?”

“当面又能如何?”

说话之人转过身来,却是一个一身黑衣的中年人。

他面色蜡黄,声音飘忽不定,阴晴难辨,只是说道:

“难道我说你上杆子巴结,还说错了你不成?

“苍誉三侠,好大的名头!

“可昔年,敬龙堂的人,看上了苍誉三侠老二曾广争的媳妇。

“发下了令牌,让你们赶紧将人交出去,不然的话,就灭曾家满门。

“曾广争连夜求到了你的府上。

“你是如何回应的?

“哦,曾大侠如今也在此处,不如就跟大家说说?”

此言一出,李未然同桌三人之中,一个黑脸汉子,这会的脸已经青了。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向了说话之人:

“这件事情,你是如何知道?”

“哦,你不说事情经过,反倒是觉得旁人不该知道……有意思,有意思。”

那人笑着说道:

“这件事情,我如何知道……倒也不怕说给人听。

“当年夜行赶路,见得一个女子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躺在路边。

“吓得老子险些以为是大半夜的遇到了鬼。

“凑近一看,却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媳妇。

“若非浑身是血,满脸狼狈,那漂亮的……没法形容了,就跟书上走下来的人一样。

“我眼见于此,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本想带她就医,可惜啊……那会已经是回天乏术,纵然是大罗金仙,降世临凡,也难救她的性命。

“她临死之前,将自己的身份来历说的明明白白。

“其乃清白人家的姑娘,素来听闻苍誉三侠老二黑面铁笔曾广争是一位仁义汉子。

“这才委身与他。

“却没想到,他竟然委曲求全,不惜将发妻送给旁人亵玩。

“只为了保全一家老小性命。

“她知道事关重大,愿意委屈自己,任凭他们连夜将自己洗净包好,送到敬龙堂。

“她几经受辱,遭受了许多的非人折磨。

“这才趁人不备,逃了出来。

“奈何,天野茫茫,娘家不能归,夫家不能回,天地之大却无立锥之地。

“再加上浑身伤痛,耗尽心力……便索性坐在路边等死。

“曾广争,这位小妇人托我问你。

“昔年你娶她之时,可曾真心实意?

“你将她送给旁人之后,可曾于心中有过半分悔恨?

“你身为苍誉三侠,行此事,可对的住自己的良心?”

“我……”

曾广争听完之后,面目狰狞,怒发如狂。

却又不知道该对什么人发作。

忍不住接连三掌打在桌子上,只把一张桌子打的支离破碎。

李未然冷眼瞥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此为昔年无奈之举。

“以一人救得二弟一家百余口。

“本就是无可奈何。

“你今日责问,那我且问你,倘若换了是你……你愿意用一家老小的性命,守住自己的妻子?

“不……准确的说,你也守不住。

“待等敬龙堂的高手抵达,你全家大小都得死。

“你也得死,你甚至还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带走你的妻女,而无能为力。

“这便是现实!

“这便是敬龙堂荼毒之下的江湖!!

“我们唯有忍气吞声,方才有机会,报这深仇大恨!!”

“好。”

那人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如今苏盟主于御庭山上,成立江湖盟。

“拿下诸葛千秋和诸葛玉堂。

“近日已经开拔,前往敬龙堂。

“你们苍誉三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曾广争颜面尽失,你和你们的老三,也当脸上无光。

“如今这天大的好机会摆在眼前,你们为何不去加入江湖盟?

“共同对付那敬龙堂。

“而是跑到了这琉静山?

“苏盟主有言,琉静山上七分潭,乃是惊龙会的一处疑似所在。

“你们连敬龙堂都不敢违背,今日来此,属实是让人难以相信,你们是打算寻找这惊龙会,跟他们拼命的……

“倒是让人觉得,你们若是当真能够找到这惊龙会。

“反而会纳头就拜,成为下一个敬龙堂!!”

此言一出,在场之中,除了角落一桌,一个清秀的姑娘,仍旧在不断的吃肉之外,所有人面色之上都有变化。

现如今江湖传言,主要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认可江湖盟,认为惊龙会野心庞大,威压整个西州江湖。

覆巢之下无完卵。

若是不奋起反抗,早晚都会被惊龙会覆灭。

这一说法也引起了大多数的认同。

毕竟未央宫内,司空化极想要屠灭那么多的江湖人,这件事情是板上钉钉的。

而且从他们的说法来看,这类事情还不止进行过一次。

西州江湖在他们的‘修剪’之下,不知道被塑造了几次形态。

每一次,都意味着大量的鲜血。

但是在这说法之下,还有另外一群人认为,苏陌是在故意抹黑惊龙会。

一堂八门九峰之下,西州江湖也是平静多年。

未央宫这一场如何姑且不提。

惊龙会纵然是现身江湖,也未必会如同苏陌所说,如此大开杀戒。

甚至还有人羡慕敬龙堂。

做狗都能够高高在上,那还做什么人?

因此,当苏陌将这些疑似所在发出来之后,各路人马都开始寻找。

当中有人是为了帮苏陌确定真假。

抹去当中一些不可能的。

但是也有人其实是怀着其他的心思。

若是找到了惊龙会,成为了其看门的狗,那将来作威作福于江湖的,岂非也有他们一份?

这念头不容于江湖,甚至异想天开,但是总有人愿意做这样的梦。

甚至不惜为此,铤而走险。

认为只要拿出诚意,人家用谁不是用呢?

故此,今日这黑衣人说苍誉三侠别有用心,倒是引起了整个酒肆之中的人心变化。

李未然一时之间脸色阴沉:

“你说什么?”

“怎么,人话都听不懂了?是这段时日,都去研究狗该怎么叫了吗?”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

李未然再也忍不得,伸手在桌子上一拍,就听得呛啷一声响,长剑脱鞘而出,直奔那黑衣人。

黑衣人一笑,屈指一弹,就听得叮的一声响。

那长剑顿时倒转而回。

恰时,李未然进步上前,随手一把将这长剑拿在手中,剑锋一抖,接连几个剑花,分别挑向了这黑衣人胸前各处要害。

这黑衣人却是手段非凡。

两手分合之间,李未然虽然剑法高明,却硬是伤不得这人分毫。

再加上此人谈笑之时,多有戏耍之意。

可见武功远在李未然之上,数招之后,李未然身形被他一掌打在肩上,接连后退两三步之后,这才咬牙说道:

“一起上,拿下这贼厮。”

说话之间,眼神一扫。

拿下不过是好听的说法,不想落下嗜杀的口实。

但实际上,这眼神却是告诉自己的两个兄弟,出手绝不留情,能打死,可别让他再哔哔。

苍誉三侠各有手段,老大李未然,精通一手高妙的剑术。

老二号称黑面铁笔,使得的是一对判官笔。

连消带打,点穴打穴的手段,都称得上精妙。

老三则是有一身铜皮铁骨的横练功夫。

这两个人一出手,那黑衣人便不似开始那般轻松,接连应对数招之后,胸前顿时空门大漏。

李未然眸子一闪,剑锋一点,正要取其心脉。

回头就说刀剑无眼,谁又能说他一个不是?

却没想到,此剑一出,那黑衣人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古怪,似乎早就已经在这等着了。

李未然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可这会已经为时已晚。

念动之时,就听的咔嚓一声响,手中长剑竟然被这黑衣人,以两指点断。

紧跟着指风一点,正取李未然眉心。

这一指倘若点中,李未然必死无疑。

而就在此时,一声叹息响起。

整个酒肆之内,平地起了一一声雷。

罡风席卷八方。

角落之中的一桌,有人轻挥衣袖,将这股罡风隔绝在外。

而当这股罡风消失之后。

那两根原本应该点在李未然眉心的指头,却是点在了一把精致的刀鞘之上。

刀鸣阵阵,嗡嗡声起。

宁希音叹了口气: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今日,我却是得救这人一命,还请兄台见谅。”

他对这李未然的做法,也看不过眼,偏生人家请他喝酒在前,他说要救他一命在后。

如今眼看他要死,总不能食言而肥。

心中还琢磨着,回头要不再给这黑衣人创造一个机会,让他弄死这李未然算了。

这念头在心中泛起之时,却忽然见到那黑衣人笑容不减,只是轻轻点头:

“无妨无妨,正该如此……”

这八个字刚一入耳,宁希音心头一紧,猛然身形一转,却听得吭哧一声响。

后腰已经被刺入了一把匕首。

回头看,一击命中之后,李未然倏然后退。

余下三人,各自让开距离,只留下了宁希音一人站在当场,满脸愕然:

“你们……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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