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章越的用人之道

听得章越答允安排差事,众人的神情和态度顿时就更热情了。

向七也是在心底嘀咕了,章越为何这般好说话了。

在座一名家中经商的太学生,略有疑惑当即向那名特奏名的老生请教道:“前辈,区区一个胥吏之职,为何引得众人如此趋之若鹜,还请前辈赐教。”

但见这名特奏名抚须不言。

这名太学生立即端过酒盏来替对方斟了壶酒道:“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这名特奏名看了一眼,正受人敬酒的章越笑着道:“这交引所之事不甚繁剧,不过是些公文程式,笔札之类,但却是薪俸丰厚,且在汴京之中,当然美中不足就是吏员的身份。”

对方道:“不错,就算再是如何,我等也是士人出身,岂可屈为胥吏。”

特奏名看了对方一眼道:“选有清浊之分,一般读书人都不愿为吏,但吏也有上下之分。”

“众所周知所谓交引所即是都盐院,交引所当差编制都归入都盐院之下。都盐院又是什么衙门?京衙,直隶于三司衙门。同样都是吏,但京衙的吏员怎是普通州县吏员可比?”

特奏名见对方疑惑不解的样子,提起筷子点道:譬如的中书门下五房的堂后官,枢密院承旨司五房的都承旨,承旨,这里的吏非要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不可,还可一路迁至员外郎,再外放为官。作吏到这个位置上,哪个官员比他风光。”

“都盐院就是直属于三司衙门的吏,三司与中书省,枢密院并称两府三司,这里的差事一般求也求不得。大多都是士人出任。”

对方恍然道:“原来如此。”

“何况交引所的吏人都给予双俸,连三司都盐案的吏员都羡慕不已。”

听到这里对方已经心动了。

“一名低阶的选人官月俸也不过八九千,但交引所一名吏员就可拿到此数,私名也有五六千钱之数。”

对方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这只是面上之入,卑官及胥吏们暗中所入算上,却又远远不如。”

特奏名不屑言道:“你道人人为官为吏都有暗中收入不成,又岂无清高有气节的读书人。”

对方言道:“我明白了。”

“怎么兄台也有意思?”

“不错,我乃是庶出,家里的生意都由几个兄长来打点了,日后分家最多不过是些许田宅钱财,如今既有此的差事,章学士又是我的同窗,我岂可不去……”

“我在家中常常经商办事,这交引所既是官督商办,那么章学士日后用到我的地方定是不少。”

特奏名道:“兄台有远见!”

此人说完亦端着酒盏去敬章越的酒了。

一旁向七见章越如此热情,也不由嘀咕,他今日来设此局,也有让章越替他增色之意。他本担心章越会碍于情面,不肯帮忙,但哪知章越却是来者不拒。

这出乎了他的意料。

章越面对来敬酒的众同窗们也是略有所思。为官之人必有用人标准,章越就是用同窗。

只要你是我太学的同窗又未曾出仕的,我想办法都会给你安排。或者不第的举人也行。

话说回来,章越历官快两年了,上上下下也打过交道,发觉还是用读书人当官相对靠谱。

因为这是一个没得选的事,国家的精英阶层说到底还是士。

人大体有有进取心和没进取心之分。有进取心的又分两等,一个是作事的人,一个是做人的人。

真正相处久了,发觉认真作事的人基本都靠谱,因为人家一心琢磨在事上没功夫和你玩心眼,说话直来直去的。

做人的人,整日研究如何搞关系的那就要小心了,至于那等搞人身攀附的就更要小心了。

往往风气的败坏就是出现在这等人身上。因为领导都喜欢用这样的人,更可气的是你又斗不过他。

富弼最常说的一句话,君子与小人并处,是斗不过。君子不胜,就走了无所谓。但小人不胜,则千方百计一定要赢回来。故而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太学生为何靠谱?能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考试,就证明了他的能力,至少有一技之长。

当然太学生也不是没有败类,但考察一个人能力,需要太多时间和精力。太学生最少保证了一个下线,最大地节省自己的信息成本。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关键位置安排自己人。

章越迟早是要从盐铁判官的位置上离去的,安排足够多的自己人,这样可以保持在自己离去后,仍对交引所有巨大的影响力。

当初董事会的设计,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

宴会散后,众人都是送章越出了状元楼,各个都是伸长了脖子,一直目送章越跨上马离开街头。等章越走后,众人已是急不可待各自回家告诉亲近之人,这天大的好事。

向七亲自送章越回府。

向七道:“度之,你今日着实大气,佩服佩服。”

章越道:“不,我今日是帮刘兄你,承你的情才是。”

向七道:“度之何出此言?”

章越看了向七一眼道:“向兄,你帮刘佐处理家事我很感激,但之后状元楼设局,怕也是早有意为之……”

向七一顿。

章越道:“毕竟他们也是我太学的同窗,故而也是无妨,但日后这般事还是提早与我说,不然……你我就没有下一次了!”

向七听了章越之言,不由一愣。

次日章越至交引所时,外头坐了十余人有的是昨日与宴同窗,其余也是他人荐来。

蔡京推开门走到章越面前问道:“学士有何吩咐?”

章越道:“外头这些人都是请托而来的,你打算如何安排?”

“在下需先看过行状。”

蔡京本担心来的人鱼龙混杂,但一看这些人的行状知道要么是太学生,要么是举人,其余也是士人不由大喜。

蔡京道:“回禀学士,本朝京衙百司胥吏铨选有人才,书札,刑名三向,分优,次,中与不中四等。”

“之后再报给小铨(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介于官商之间,升迁优序需由我们定夺,本所吏籍一律归于都盐院,增减出职都要归于流外铨,这是免不了的。”

蔡京道:“一口气要流外铨给二十余人出职怕是不成。即便暂补为私名,朝廷律例三年之后依次牒送,比试,补填,叙理劳考……”

章越明白朝廷对官吏名额的有严格控制,之后升迁必须经由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公吏入衙后一律为私名,优异数人可升授为待阙,正名。”

私名就是非编制,所谓非编制就是没有经流外铨的,这属于本司的自主招聘。至于待阙,正名,名额不多的话,章越还是安排的过来的。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今日我与你商量的就是本所用人之道。”

“似太学生,举人没作过官,如同一张白纸,听话好管,此外没沾上官场世道里不良习气,最要紧就是从替朝廷考虑,这帮人必须安置,你如果不明白,否则张元,黄巢(加个洪天王)就是教训。”

蔡京道:“在下记住了。学士的第三点用心至善。”

章越道:“然也,朝廷诸公苦于无法安顿落榜举人,秀才及太学生久矣。”

“每年吏部守选,都由上万官员在京侯阙,一个偏远州的差遣就有三五个人轮了数年不得……”

“官员都如此了,士人们怎么办?故而对于士人来说最要紧的,不是有个好差遣,而是先有个差遣。

“还有一点,我们读书时多苦多苦,还道当官如何之难?其实衙门里大多事,能识文断字,读个三五年书即可为之,何必非要如此。”

“之所以我等如此拼命,一言概之就是僧多粥少。”

章越这话说白了,读书人间内卷太严重了,衙门里大多的事都不难,读书人达到这程度简直轻而易举,但为何科举考试越来越难考?

蔡京听章越说完心道,学士的用人之道皆在乎一公一私。

譬如交引所之设,一在于以钞获利,二也在于使盐钞价格不至于大幅上下,利于百姓生计,国家安危。

至于用人也是如此,用太学生,落第举人,一在于确实好管,风气正,有才具,二也在于替朝廷分忧。

蔡京用心记下,同时隐隐感到兴奋,在章越身上又偷师,学到了不少。

蔡京道:“以后正名直接给予编制,这给予能勤之士,至于待阙则为不上不下,而不胜任之人,继续为私名,如此也不伤荐头的情面。”

“再假以时日,逐步用这些人换掉原先都盐院里的油滑老吏。”

章越道:“不错,这些人不好管,也管不动。交引所是官督商办,是要效益的地方,这些人平日小偷小摸尚且不说,占着位子不干事如何使得?”

章越让蔡京去给这些人考试,安排考试成绩作一个排名,最后经过三个月的试用,再排定私名,待阙,正名之分。

章越与蔡京商量妥当后,一人来禀告。

章越听闻后大喜,当即从交引所策马赶回了府上。

这时候府上早已热闹,章实,章丘,郭林正对着一名略带沧桑之色的男子嘘寒问暖。

对方正是许久不见的黄履。

ps:大家新年好呀!

(本章完)

第424章 婚姻

不过两年不见,黄履面上沧桑之色更浓,两鬓已是斑白。

席间重逢,章实对于黄履能来十分高兴。

郭林,黄履,这二人都是章越最好的朋友,简直亲如兄弟一般,如此也是他章实的兄弟一般。章实是真心希望郭林与黄履能陪在章越身旁,三个朋友能够相互扶持一生,共同进退。

郭林自也是如此,他与黄履相交,敬佩他的人品,也是拿他当自己朋友。他从章越口中得知沈遘有意招黄履为沈括女婿的意思。沈遘如今从知杭州,迁至知开封府,且为龙图阁直学士。

沈遘是黄履殿试时的考官,开封府知府是四入头,沈家又是名门望族,只要能结了这门亲事,日后对黄履的仕途是终身受用不尽的。

郭林是真心喜欢黄履有个好前程,将来在仕途上能帮衬章越。

但黄履这人性子他明白,很是淡泊名利,当初中了进士,还是前五名,但知道未婚妻病逝,宁可抛弃前程回乡。

换了旁人能结这门亲事高兴还来不及,但黄履性子他拿不住,若他心底仍对未婚妻难以忘情,因此错过了与沈家这门亲事,那该如何是好?

郭林心底暗暗着急。

章实与郭林你一言我一句时,却见门外章越匆匆赶至。

黄履正要言语什么,却给章越疾步冲至堂前,一把抱住黄履大声问道:“为何这时方回来?为何这时方回来?你可让我等得好苦!”

在场众人看这一幕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重新入座后,章越,黄履都是眼眶微红,这才开始缓缓说些别来之情。

正言语几句,却见沈括,苏辙亦是一并赶到,章越见人人渐渐多了,于是对下人吩咐一声让他去清风楼备一桌十五贯的宴席送至家里。

众人一并叙话,交往多年的朋友久别重逢可谓人间最高兴的事情之一。

章越看了一眼沈括,见他屡次欲与黄履叙话,但言辞木讷不善开口。

章越也是明白,沈括文章写得很好,也有才华,但偏偏就是不擅言谈,这一点不如沈遘,沈遘也是天文地理无不通,而且自己生病了都给自己开药可谓是药到病除,但人家口才可好多了。

章越对黄履道:“沈龙图如今知开封府,你既是回京,咱们明日一并登府拜见可否?”

沈括听了对章越心底那个感激,章越看沈括这神情心道,你这岳父也当得太卑微了些吧。

不过黄履是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五名,沈括却是嘉祐八年进士五甲守选,无论中进士先后和科名沈括都不如黄履。

黄履没有犹豫道:“正当拜见。”

听黄履这一语,郭林,章实都暗暗为对方高兴。

沈括立即道:“好,我回去知会,到时……到时倒……!”

沈括本想说倒履相迎,但又突然想起犯了黄履的名讳,故而说不下去又不知如何改口。

章越差点掩面,你果真是史上第一卑微岳父。

谈到这里,黄履道:“我此番回家,见外甥甚是聪颖绝伦,吾不忍他于乡间埋没,故携至进京托诸位照看。”

宋朝士大夫对于族人都是相互提携,把家族里聪颖,日后可以造就的后辈带在身旁,再推荐给自己的朋友。

众人对此也是习以为常,很多人才都是这般推荐方才脱颖而出的,但能得黄履推介肯定是不凡的。

当即黄履的外甥被召入内,对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庭中向众人行礼,章越得知对方名字为李夔时吃了一惊。

历史上李夔不仅自己是名臣,他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儿子那就是李纲。

章越感慨吾大胡建果真是人才辈出。

李夔与众人数语,大家都很是喜欢,口中说今日来的匆忙,未带礼物,改日再送厚礼。

众人宴饮后大醉而后即是散去,而章家便收拾了两间厢房分别给黄履,李夔二人居住。

黄履一醉到了晚上,走出房间却见章越正在庭中喝茶。

当即黄履坐下与章越喝茶解酒,期间章越道:“沈府尹似有意让你娶沈存中之女,你以为如何?”

章越知黄履与自己的性子一般,有些话说在前面比较好。

其实黄履对沈家欲招自己为婿也是略知一二。

黄履沉默不语,举茶呷了一口。

章越道:“我知你两年经历了许多,若你一时放不下也无妨,明日你我过府拜见沈府一趟尽了应有之仪后咱们便走,之后推辞的话我来替你说,你不用担心损了沈府尹的颜面。”

黄履言道:“返乡这两年,我常于她的墓前坐了一天,看着天边的浮云所过,我总觉得她并未离开,生与死之间并非阴阳两隔,不过是从这一端走到了那一端罢了。”

“其实这世上一切因缘际会都有定数,譬如你我终会见面,但有的人见一面即是最后一面,只是当时恍然不觉而已。”

章越听了黄履云里雾里的一番话,知他此番虽是来京,但心底并未放下。两年的光阴没有让他释怀。

黄履道:“度之,这功名利禄在我的眼底如同浮云,但沈府尹对我一直器重有加,我返乡他数度来信知我,今日沈存中之意我看到了……我不忍拂他们之意。”

“我想过了,反正余生我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你说我与其他人相伴又有何异呢……”

说完黄履已是哽咽不能言语一字。章越拍了拍黄履的肩膀,忍不住长叹一声。

次日,章越与黄履来到沈府。

沈遘自是设宴款待了章越,黄履,沈括与沈辽二人相陪。沈辽以书法闻名当世,王安石,曾布都曾师从于他学习过书法。

虽说沈辽科举上一直未获考官的青睐,但也是沈家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沈遘这相当于是以家宴的最高规格款待了黄履,宴间沈辽掩不住对黄履的赏识,宴后再三挽留,让他与章越至自己书房一窥书画。

章越,黄履自是答允。

沈府甚广,在下人的引路下,章越与黄履一路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延着从五丈河引水入园的池子一路前往沈辽的书房。

池边茵草沾满了露水,二人鞋履都微湿,走到一半时,突见一个风筝正好挂在池边树木的高枝上。

两名女子欲取这风筝便手持竹竿去撩拨,但身子不够高,却挑不下。

章越对黄履道:“安中,咱们何不去帮手?”

黄履点点头上前,至于章越则故意落在了后头。

黄履走到两名女子身旁道了句:“我来吧!”

两名女子陡然听得男子声音,都是面有羞色,但其中一名绿衫女子抬起头见是黄履后,目中泛起了惊喜之色,迟疑片刻后将手中竹杠交给了黄履。

黄履脱去了长衫,用力一跳当即将风筝从树梢拨打落地。

两名女子见此都是雀跃。

黄履将竹竿放在一旁,上前将风筝交给其中一名女子,然后转身便走。

这时那名绿衫女子出声道:“多谢黄家郎君!”

黄履一愣转过身来问道:“你如何识得我?”

绿衫女子欠了欠身道:“当年在二相公寺时,小女子曾有幸见过黄家郎君一面,今日……今日有幸再会多谢你了。”

黄履一听想起了当年省试后与章越同游二相公寺的事,当时正好遇见了沈遘,沈括,一行人中似有两名女子,其中之一似乎正好是对方。

当时黄履并未在意,见得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而已,但如今见来,当初那个腮下圆润的女子,今日一见却是已是出落得如此钟秀灵毓,婷婷玉立。

黄履向对方行了一礼道了句:“告辞!”

那女子亦是欠身展颜一笑道:“告辞!”

黄履点点头后方才转身离去。

之后黄履与章越即前往沈辽的书房,出了书房后,章越与黄履沿着鹅卵石道从池边走回。章越留心着黄履,却见对方路过池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但却并未旁顾。

章越略有所思朝方才的林间看了一眼,笑了笑与黄履一并离去。

而池边一筑内,那绿衫女子正梳理着鬓发,她的手中拿着一封诗笺。

诗笺上的诗句,正是当初黄履在二相公寺所提的词‘百字令’。

那绿衫女子轻轻吟道:“静无尘俗,碧沉沉、好片清凉世界。左右修篁环屋立,中有伊人潇洒……”

一旁的女使前来道:“姑娘,黄家郎君走了。”

那绿衫女子微微点头,然后将此诗笺捧在了心上,心底砰砰直跳。

之后黄履即去吏部投帖。

黄履中进士后辞官任性所为,其实令朝廷上下颇不待见的,令人有所微词。但章越为了让自己这好兄弟,路走得顺一点,于是便瞒着黄履去吏部给人塞钱了。

进士释褐时,吏部排官是状元独一档,榜眼(二三名)一等,四五名一等,头甲进士第六名以下一等。

然后是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一等一等定下。

之前本来吏部给黄履安排的是南京法曹的差事,黄履如此辞官后,吏部本要给他一个教训,将黄履降为两等。

也就是二甲的待遇,但章越将之前韩琦退给自己的部分买了八十席盐钞,及托欧阳修说情下,最后答允排官不变。

PS:黄履,李夔生平经历见本书小号也要有气势书友提供的帖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