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风雨欲来

“我……我实在是爬不动了。”

泰山虽然不算高,但要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从山脚爬到山顶,无异于一种酷刑,张苍还未到半山腰,就嚷嚷着自己不行了。

黑夫在前,回头指着他笑骂道:“随行诸人能与陛下一起登泰山, 目睹天子封禅之礼,都与有荣焉,唯独你张子瓠听说自己也在列,便脸色酸苦。”

张苍翻了翻白眼:“我看是陛下嫌我总爱在他耳边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故意要让我上来受苦, 早知如此,我也搀和群儒的争执, 让陛下罚我在山下等候,在榻上捧着纸书细读,那该多好。”

今天是八月十五,泰山封禅的日子,大典分两步进行,首先是“封”,指的是在泰山之上筑土为坛以祭祀上天,以报天之功,要在泰山顶上举行。

秦始皇早在一年前就在计划封禅,便让济北、薛郡在山南山北各自辟山修路,将过去小径改造成可容坐辇阳坡、南坡二道。

这项大工程的一个副作用是,泰山周边活动的老虎受惊出逃,被官府猎获,甚至抓了头白化病老虎, 被喜滋滋地当成祥瑞献给皇帝。

而从孔子时代起, 常年隐匿在泰山山林里, 逃避“苛政猛于虎”的野民们, 就只能冒着危险, 往更深的丘陵里钻。

薛郡和济北郡当然不会让忽然跑出来的穷困野民打搅到皇帝的封禅仪式,搜了许多次山,力求做到野无遗孑。

一大早,秦始皇就扔下一众儒生,带着重要臣工自阳坡登山。他自己在坐辇,由十多个郎卫轮流扛着行在最前方,就跟后世去景区坐缆车一样轻松,还能看看周围风景。却苦了臣子们,不管是老是少,是胖是瘦,都得靠两条腿走。

众人坐着马车走了四五里远,翻过了像门槛一样的山崖”天门溪水“,就到了中岭,接下来,道路变成了石板砌成的石级,共有七千多级,直达顶峰——这是薛郡过去几年间最大的一项工程,虽然被阴阳方士诟病说破坏了风水,但却让皇帝登山方便了不少。

此时已到中午,秋日之阳照在泰山上,山顶弥漫的大雾已散去,湿滑的石阶也干了不少,正是登顶的好时候。

黑夫指着前面对张苍道:“李、王二位丞相,叶廷尉,都已是年过六旬的年纪,却仍强自拄着手杖跟在陛下身侧,何况你我正值壮年?快起来,难道还要我背你不成?”

“来啊。”张苍像是屁股黏在石板上一样,只不要脸地伸出了手:“只要你背的动!”

“你这肥厮……”

皇帝的坐辇已经远远走在前方,黑夫一招手,让两个郎卫来搀起了张苍,强行架着他往上走。

结果,等他们走走停停抵达顶峰时,张苍倒是恢复过来了,那两个郎卫却累成了狗。

黑夫不由笑他道:“嗟乎,负张苍登山,比衣三属之甲,操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还要累。”

此刻已是下午时分,因为才入秋,看不到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的景色,只见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yuán)。少杂树,多松,松树在石缝里艰难求生。

既没有壮丽的瀑水,也少有鸟兽音迹。总之,就是普普通通的风景。

黑夫再回首时,发现山下风光好像还更好点,晚日照于行宫,汶水、徂徕(cúlái)如画,而刚刚经过的半山,此刻又起了雾气,像是一条舞动的飘带。

前方,身着玄端冠冕的秦始皇已下了坐辇,也在负手打量着泰山上下景致,面容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是匆忙却又有序的仪式,按照奉常演练过好几遍的流程,秦始皇和群臣都穿着隆重的礼服,黑夫等人头戴皮弁,插笏垂绅,助皇帝行射牛的礼仪,并奉献三牢。

接着,就是更繁琐的封土之礼,因为儒生们的馊主意都被否了,所以礼仪程式与在咸阳时郊祭天帝相同。秦始皇接过礼官献上木铲,亲自动手,群臣则在旁助力。

大伙都干的很卖力,尤其是黑夫这种老庄稼把式,还得到了皇帝称赞。

他们的样子,就像植树节亲自上山植树的领导一般,只是宽大的礼服实在不好干活。

最后,所封土宽一丈二尺,高九尺。秦始皇还将亲笔所写的玉牒书埋入其中,书的内容隐秘无人知,因为这是秦始皇和老天爷私密的对话。

群臣都面目肃然,跟在皇帝身后,在礼官的吆喝下,朝封土一次次作揖下拜,告成于天。

但一时间,黑夫却心生好奇。

“这埋在封土下的玉牒书里,究竟写着什么呢?是一板一眼的诰书,还是一些皇帝的心里话呢?”

正当他将好奇心压了下去,要目睹第二项工作“立石铭字”时,在他旁边的五大夫,比黑夫年纪略小的秦公孙婴(子婴)却抬起头来,咦了一声。

“少上造,你快看,天怎么阴了?”

黑夫立刻抬起头,这才发现,方才还白云朵朵,阳光灿烂的天上,徒然从东方飘来了一大片阴沉沉的云彩……

……

“快看,看泰山顶上!”

山上封禅典礼正在举行之时,山下的儒生们虽然嘴里嚷嚷着皇帝刚愎自用,但也时刻关注着上面的一举一动。

此刻,眼看天上忽然风云变幻,不少因秦始皇不用他们而心怀怨愤的儒生,便叫嚷了起来。

“算着时间,才刚刚做完封土之礼。”乐正氏之儒低头掐指。

“告成于天,结果却乌云密布,这意味着什么?”漆雕氏之儒这时候忽然变得虚心好学起来,左顾右盼地发问。

“我看接下来,就是骤雨将至啊,陛下和群臣恐怕要淋雨了。”子张氏之儒幸灾乐祸。

“还记得孔子的话么!泰山不如林放乎?泰山岂不如林放乎?”有人想起了昨日他们的议论。

“没错,泰山有灵,苍天有感,绝不会接受非礼之祀,也不会接受……德薄之君的封禅。”

后面半句,细弱蚊蝇,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泰山顶上的乌云,在内心深处为它鼓劲,期盼它越积越大,然后下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将山上的封禅仪式破坏殆尽,让刚愎自用,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帝,也淋成落汤鸡!

“让他知道,天至明而不可欺!”

……

灰蒙蒙的云朵遮蔽了太阳,巨大的投影将泰山顶的光明一点点吞噬。

一同吞噬的,还有秦始皇的好心情……

他高大的身躯立于泰山之颠,抬头仰望阴云密布,在风吹拂下须发贲张。

秦始皇记得,自己在埋于封土的玉牒书里如此写的: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

“予小子政,秦始皇帝,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已屠匈奴之国,踏氐羌之垒,籍邛都之城,通河西之壁,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使子孙无馀灾。”

“而今外患已弭,予小子欲修内政,夙兴夜寐,建设长利。行封禅,一天下,使人心归秦,六合同风,九州同贯,望天祐之……”

天子与天的对话,就像是儿子拿着成绩单,向父亲做出汇报一样。归根结底,皇帝想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展示给天看一看:

“瞧啊,古往今来谁还能胜过朕?你有过这么好的儿子么?”

但谁料,却是这样的结果,本来天气还好好的,刹那间却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某个至高的存在,在操控风云变幻,戏弄秦始皇,对他的诰书不屑不顾。

殷商视天如父,周人也是敬畏苍天的,而秦同时继承了殷周的信仰。而过去几年间,不管是儒生、方士还是巫祝,都反复对皇帝说:“天至明而不可欺,风雨四时变化,乃是皇天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

一般的儿子,在父亲摆出一张臭脸时,会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甚至下跪认错。

儿子错了,儿子改,儿子再也不敢了!

但秦始皇不同。

愤怒的火焰,在这个一心想长生的凡人皇帝眼中燃烧!

这一刻,秦始皇甚至想不管不顾,让太阿宝剑出鞘,再持剑上指,直接质问广袤无边的苍天!

“天,你对朕的所作所为,有何不满之处!?”

(本章完)

第509章 兼易凝难

摸上佩剑的手放下去了,秦始皇压制着自己对天的愤怒,在云层下摇头,心中暗道:

“朕不是武乙,也不是宋康王……”

殷商倒数第三代君主武乙,不满鬼巫把持朝政, 为了证明天神的无能,便以兽皮为囊,盛血,举高而射,号为“射天”。结果就是武乙把皮囊射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 天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武乙于是宣称巫祝们终日拿来压他的“天”是个窝囊废。

但后来, 武乙却在一次去渭水游猎时, 活活被雷劈死了,人们都说,这是因为他对天神不敬招致的厄运。

殷商的后代宋康王似乎继承了祖先的疯狂,也做了类似的事,但宋国很快就被齐国灭亡了,子姓社稷就此绝灭,人们也说这是不敬天而引来的惩罚。

秦始皇虽自视甚高,不可一世,但他不是疯子。

若冒犯皇帝的是个人,轻轻一句话,便能夷其三族,抹去他存在的一切痕迹。

若忤逆皇帝的是邦国,他会派遣大军征讨, 灭其国,夷其社稷,让世人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若惹怒皇帝的是泰山本身,他甚至可以让数万人将全山树木统统砍了,使全山光秃秃的,仿佛被施了髡(kūn)刑。

但皇帝唯独奈何不得的,就是天了。

对着广袤天空挥舞短剑,狂叫怒骂,风雨就能停么?一样无济于事,在旁人看来,实在与蜀犬吠日无异,做出这种事,还会让本就与预期相差很多的封禅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只能忍耐,为了这场封禅,秦始皇已经忍耐了许多事情。

秦始皇对封禅寄予厚望,除去希望能与“天”直接对话,报告自己的功绩外,还有现实的目的。

儿子扶苏经常在耳边念叨什么”天下初定,黔首未集“,难道他不知道么?

高渐离的刺杀,出巡时百姓的畏惧,各地难以压制的盗贼活动,暗潮涌动的复国主义者,无不显示着,他的天下,似乎并不那么安稳。

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这是驱逐匈奴后,秦始皇装在心里最重要的事。秦国不再是偏于西隅的诸侯国,而是一统天下的王朝,融合东方新征服区,是统当务之急。

为此,他不惜将黑夫调到关东任郡守,想看看这个总给自己惊喜的臣子,又能鼓捣出什么新花样来。

除此之外,秦始皇又翻出了许多年前,韩非刚入秦时的一份上书。

“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

韩非转述了荀子的原话,兼并易也,坚凝则难,这不就是秦朝眼下面临最大的问题么?统一了疆土,却未能统一人心,秦与六国的隔阂仍在,一些关东士人甚至视秦为寇,复国运动也在暗中酝酿。

光靠暴力打压,难以起到很好的效果。好在,荀子也提出了解决这个难题的良药:古时候商汤王以毫地起家,周武王以镐地起家,都是方圆百里的地方,却能兼并天下,诸侯称臣,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能凝聚士民!

荀子还说:“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

几年下来,皇帝也明白了,若不能搞定关东士人,让他们为己所用,空降的秦吏,根本无从治民。

于是乎,秦始皇便打算先从“礼”入手,听取儒生、方士的建言,将秦国的旧祭祀放到一边,要将东方人津津乐道的“封禅”操办起来,变成朝廷大祭,以此加强士人对秦的认同,也从信仰上为帝国统治的合法性正名——秦不是野蛮的虎狼之邦,也是堂堂诸夏之嗣,继承上古七十二代圣君之业。

这种做法,和后世元清祭祀孔子异曲同工,只是这年头孔子还未成圣,儒家也只是显学之一。

对目空一切的秦始皇而言,这当然是一种妥协。

不过,让他高兴的是,此议一出,引来了所有人欢呼,甚至连那些不愿入朝做博士的齐鲁名士,也慕名而来。各郡县得到了暗示,纷纷献上祥瑞,一切似乎都在朝正轨发展。

但秦始皇低估了儒生的无能程度,这群人,竟然连一个祭典用什么礼器,封土多高都能吵吵几天,难以拿出一套可行的方案。那些五花八门的建议,秦始皇看后都觉得难以实施。

他虽会让步,但只让半步,若对方不识趣,没有赶紧跟上来,皇帝就会将其一脚踹开!

怒上心头,秦始皇便斥退儒生而不用,自带文武大臣上泰山封禅,礼仪也采用秦国过去祭天的旧仪。

让那群废物儒生抱怨去吧!秦始皇不在乎。

去他的七十二代贤王,去他的古礼!今后万世礼仪,都得按照朕的法子来!

但刚刚进行封禅,山顶上就风云变幻,眼看就要下雨,这却是皇帝没有料到的。负责观星的史、祝都曾给他打过包票,说八月十五这天,绝对是万里晴空。

但天有不测风云,后世天气预报都不一定准,何况是光靠肉眼观星的史、祝呢?

于是乎,秦始皇的心情,也变得和头顶的乌云一样阴沉。

但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层越来越密,却无能为力,唯独此时此刻,秦始皇才感受到了身为人的渺小,纵然是九五之尊,富有海内,却依旧是一个凡人。

“朕想要做的事,就这么难么?当真不为天所乐见么?”他收起了愤怒,认真地询问老天。

阵阵雷声,这仿佛就是苍天给秦始皇的回答。

“陛下,还是速速下山罢!”

这时候,左丞相王绾建言道:”封禅已毕,接下来不过是刻石铭字,以颂陛下之功,大秦之威。陛下请看,这云自东南飘来,却难以越过高山到北面去,陛下不妨按照原定的路线,连夜从阴坡下山,去梁父行宫,或可避开这场雨……“

王绾的意思是,只要秦始皇速速离开,躲开山顶的雨,封禅就不算下过雨。

“自欺欺人……”位置靠后的黑夫心中暗暗嘀咕,但王绾的提议,却引来了一大批人的赞同。

“请陛下速速避雨!”

但秦始皇眼中露出了一丝愠怒:“丞相的意思是,要朕像落荒而逃的野兽一般,躲着这云雨?”

原本的计划是,皇帝与群臣在山上临时修的简陋行宫过夜,明日下山,后日在梁父行禅礼。一旦他匆匆逃离,这场封禅,就将变成虎头蛇尾,为天下笑。

“臣绝无此意,只是……”

王绾连忙道:“只是封禅遇风雨之阻,此事不祥,恐怕天下人会非议啊……”

却不想就在这时候,山顶上,却响起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秦始皇皱眉,群臣也十分诧异,他们齐齐朝黑夫的方向看来!

黑夫正和自己老丈人交换眼神,酝酿着语言准备表态,却不妨身后传来大笑,见众人目光随即望来,顿时头皮一紧,连忙让开身子,露出了后面的大胖子来……

大笑者,正是张苍!

右丞相李斯指着这小师弟,板着脸问道:“张苍,封禅未毕,你为何徒然发笑?若说不出缘由来,我定要请廷尉将你按失仪之罪,重重处置!”

张苍止笑,朝面带愠色的秦始皇拱手:“无他,苍只是想起了夫子的几句教诲,陛下,我能说么?”

秦始皇抬眼看了下天,淡淡地说道:“说罢。”

“谢陛下。”

张苍起身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肃然道: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此乃天地大道,自然规律,它们并不是因为圣君尧才存在,也不会因为暴君桀就消失……这是夫子荀卿的话,张苍一日都不敢忘。”

黑夫惊讶地看到,上山时还半死不活的张胖子,此刻却神情抖擞,站在乌云狂风之下,两袂飞扬,指天大声道:

“而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也只是罕见的现象,可以怪之,不可畏之。”

“至于云聚云散,雨落雨停,这是每年都在泰山发生许多次的事。就今日而言,陛下来与不来,封不封禅,泰山都会天阴,纵然下雨,也与天下无数场雨一样,不足为奇,与天意何干?”

“此时此刻,泰山阳坡随便一个黔首农夫,都能扶着斗笠,乐呵呵地看着雨落在麦田里、沟渠中,少年少女,牛马野兽,也会在雨中怡然而处。为何诸公、大夫却畏之如鬼,避之不及?曾不如黔首、少年、牛马,岂不可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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