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7章 静虚想尔

她行走的时候是烟山雾水,坐下的时候如菩萨低眉。

道袍是山上雪,木钗是一枝横。

“我是秦潋。”

她的声音又是清静的,似空山幽谷晚风回。

眸光淡淡地垂落下来:“忝为稷下学宫常务教习。”

桂台很安静。

近三十名学员不发一声。

谁都知道她是谁,只有姜望不知。

不过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临淄四大名馆中,温玉水榭的主人,可不就是叫秦潋?

彼秦潋和此秦潋,是一人耶?

姜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姜无邪。

昔时大齐争龙局里的四位宫主。

姜无弃自不必说。

姜无忧自开道武,气象磅礴。

姜无华神华内敛,深不可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之前在雷贵妃案里,却说神临就神临,不知镇住了多少人。

唯是这个养心宫主姜无邪,几乎没有表现出什么竞争力来。不是说他表现出来的部分不优秀,而是与他竞争的几个人,实在太耀眼。

姜望对他所有的印象里,唯一深刻的,除了那张阴柔俊魅的脸,就是身边形形色色的美人。

当然姜望从来没有小觑过姜无邪,但有时候也难免会想,这样的养心宫主,凭什么与姜无华、姜无忧,乃至姜无弃相争呢?

总不至于齐天子立四大宫主,只是为了凑个双数吧?

即便凑数,如十四皇子姜无庸那种挤破脑袋想凑进来的,可也没什么机会。

今日亲眼见到这位秦潋,他才不自觉地抬高了对姜无邪的期待——能够得到这样的女子倾心,养心宫主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

讲台上,秦潋的声音继续响起:“今天我要跟大家讲一讲,《静虚想尔集》。”

只要往台下看一眼,就不难发现她的讲课功力。

讲得实在是太好了,令一众学员痴痴如醉……

哪怕目前只是讲了一个名字。

《静虚想尔集》乃是道门先贤所著经典,除了阐述道门理念,还杂有一些上古秘辛的记载。

当然,这些上古秘辛也是为了更好地阐述思想而录入,因而并不能够当做信史。

司马衡曾经点评过这部道门经典,其言曰:“想尔集?想当然耳!”

此书所记录的上古秘辛,真实性也就可想而知了。但它也没有如司马衡所说的那般不堪,不至于全部是想当然。在关乎上古秘辛的部分,至少十有七八,是尊重历史的。

毕竟道门才是最古老的修行源流,对于历史长河的真实把握,任何势力都不能够比较。

司马衡的批评,无损于《静虚想尔集》的伟大。他是从史家的角度来评判这部经典,但对于此书所体现的修行境界、所表述的修行理念,却也是无处贬谪。

千古以来,天京城无涯石壁上所列四十九部经典里,始终有它的名字。是天下道门修士必读的典籍之一。

非有极高的道学水准,万万不敢讲《静虚想尔集》。

秦潋的修为,由此可见一斑。

身边坐着李凤尧这样的冰山美人,台上坐着秦潋这样的山水菩萨。

隐约的香气漂浮在鼻端,悦耳的声音流动在耳边。

姜望却全身心地徜徉在《静虚想尔集》所构筑的道学世界里,他听得极为专注,还不时以如梦令记录下精彩之处。

“上古时代,三位道尊联手人皇,杀出现世,构筑万妖之门,分身乏术。有名‘祝由’者,打穿现世通道,覆碧州而为荒漠,起魔潮而灭诸世……是为‘魔祖’。”

姜望心中一动。

一直听说魔族,也亲身下过上古魔窟,接触过无上魔功,甚至还掌握了一尊血傀真魔……但他还是第一次听闻魔祖的消息。

竟名“祝由”。

也不知是他的魔名就是如此,还是人族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就像海族之皋皆,人族这边多以万瞳名之。

念及这些,他忍不住抬手提问。

讲台上秦潋落下眸光:“祝由是他的本名,还是他侵入现世后自己取的名字,现有资料已是不可考。或者说,可信的资料并未公诸于世。我倾向于是他自取此名。因为往前翻遍所有记载,也未见‘祝由’之名,倒是一直有‘魔’的零星记录……在祝由这个名字横空出世之后,才有魔潮的大爆发。”

所谓魔祖,究竟是魔的源头,还是魔族的集大成者、将魔族托举到一度席卷现世的强大存在?

《灭情绝欲血魔功》、《七恨魔功》……为什么那些魔功始终无法根除?余北斗在断魂峡对付的那一头血魔,到底是什么根底?

按照《静虚想尔集》的说法,祝由打破现世阻隔,才有魔潮席卷人间。所以说魔族是天外种族吗?宋婉溪是水族,为什么可以成魔?阳建德、静野、刘淮,都是人族,为什么可以成魔?

知道了一些秘辛,反而生出更多疑惑。

但《静虚想尔集》终究是道学典籍,重点在于道门的修行之路,而非历史记载,在这里一直追问并不恰当。

姜望微微垂首:“感谢解惑。”

秦潋也便略过这一茬,又继续讲述:“魔者,披麻之鬼。魔族者,逆乱之种!故以大道清源正本,应叫鬼神明之,于是拨乱反正。”

讲到这里,她笑了笑:“想尔集上说,唯有道能消魔,所以从来道消则魔长,月满则回缺。这句话我只认可一半。道能消魔。但能消魔者,非止于道门之‘道’。”

“你的道也可以,我的道也可以。只要你足够强大,兵法墨释道儒……百家皆能。”

她握住拳头,轻轻举起,很有气势地道:“故而,是力能消魔!”

一时间掌声雷动。

显然大家都感受到了“力”。

真是文似看山。

真是波涛如怒。

好见解。

好学识。

姜望专心听着秦潋对道修的理解,其间还掺杂着一些道门标志性道术的解读和应用。

以他如今的境界,很多东西都是一听就懂,一点就透,是真个沉了进去。完全能够理解秦潋的精妙表达,能够感受得到这位学宫常务讲习的强大。

道门作为超凡源流,自然有它浩瀚如海的底蕴。越是徜徉其间,越能够发现自己的渺小。

这种坐下来和很多同龄人一起听课的体验……姜望已经很久未有。

以至于这一课结束时,他竟还有些恍惚。

那些与邻座的窃语,那些走神的时候,那一支长长的戒尺、通红的手心,那些被罚抄的道藏……好像从来没有离去。

又好像从来没有发生。

除了他,还会有谁记得呢?

“走啦!”

重玄胜在背后戳了戳姜望。

姜望回过神来,看到其他人都在退场,凤尧姐姐也已经起身往外走。石台虽是拥挤,但靠得最近的人,也离她有好几个身位。

李龙川和晏抚则是早已经溜得不见影了。

“武安侯留步。”讲台上秦潋忽然出声:“不介意的话,留下来咱们再讨论几句。”

重玄胜的手指在姜望后背再点了一下,算是提醒,便笑眯眯地起身往外走。

人群仍在外涌,好像没有谁在意这句话。

但这些学员退场的速度,明显都慢了下来,一个个耳朵竖得极高。

已经走到石阶旁边的李凤尧,略略回眸,看了姜望一眼。

姜望赶紧站了起来。

但还未说话,秦潋又道:“李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留下来一同讨论。”

“不必了。”李凤尧淡声回道。

如霜的眸光收回去,就那么走下石阶了。

彼刻万里霞光,都在她身后。

而她的侧脸,是第二种绝色。

“楷模啊,我辈楷模。”

蔺劫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念念有词。

当然他并不敢念出声来。小国出来的人,惯会察言观色。来稷下学宫虽然不久,秦教习和那位九皇子的关系,他还是隐约有所听闻的。

武安侯有本事乱来,他可没本事乱说。

至于这里面好像还有一个李凤尧……不敢想,不敢想。能在石门李氏族谱上自己改名字的奇女子,他在来临淄前就做足了功课,是绝不能惹的人物之一。

说起来,武安侯在周雄之死上毫不居功,将杀死一位神临的功劳尽数让出,阎颇回去同他讲过之后,他虽是佩服,却也觉得就是一位绝世天骄会做出来的事情。不是特别了不起。

但今天这一课,却真是上得他五体投地。

都说武安侯一意修行、无心女色,殊不知这才是返璞归真的境界!岂不闻有一种钓法叫“愿者上钩”?

带着对武安侯的无限崇敬,他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还在心里琢磨《静虚想尔集》的林羡,不由得有些懊恼。比不过武安侯也就罢了,怎么同听一堂课,竟也不如蔺劫那么有收获?看蔺劫那副样子,分明是大有所悟!

别人怎么想,姜望管不着。

他自己尚是一头雾水,不知秦潋留他下来要讨论些什么。难道要聊一聊魔功?七恨魔功不方便聊,灭情绝欲血魔功,他倒是有些发言权的。

秦潋静坐讲台,有仙风道骨的气质,却是人间尤物的体态。摆出一套茶具在石案上,慢条斯理地沏茶。

茶好之后,人也走了干净。

她用食指轻轻往外推动茶盏,只道了声:“请。”

姜望随手拿了一个蒲团,放在石案前,盘膝坐了下来。拿起这瓷盏,姿态随意地喝了一口。

“素闻武安侯爱茶,初来临淄便饮遍八大名茶。此茶虽不入八大,却是我私下饮惯了的……如何?”她问。

她的眸光如水光,人也似水做的。

稍稍一动,便是水起微澜,平卷波峰。

莫名的,姜望就想到了之前无意翻的一本闲书里,不怎么惹眼的一句诗——

“深壑方知埋首晚,柳腰如何掌中轻!”

他修行向来勤勉,哪怕那本闲书是天都典藏版,看得也不多。但这一句的确是牢牢记住了。

而今日方知其妙!

何等贴切的用字。

齐武帝真奇人也。

姜望的视线落在杯中水,在盏中涟漪里稍顿了顿,便道:“茶极好,可惜姜某是个不通风雅的,当初品八音茶,其实是为了研究道术,难免牛嚼牡丹了……不知秦教习留我下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讨论?”

秦潋笑了:“武安侯真是个有趣的人。无怪乎桃娘对您念念不忘,前几日还同我说起你……说你当初去水榭的时候,明明与她很聊得来,怎么后来就不去了?”

姜望愣了一下,桃娘?谁?

当初许象乾还在临淄的时候,四大名馆的确是去得勤。但他除了喝茶品酒就是琢磨道术,还真没跟哪个姑娘结下交情。

后来许象乾戒酒,重玄胜也修身养性,曾经的狐朋狗友组合,聚会的场合也便渐渐换成了茶楼之类的地方,有时候就干脆在家里。

什么临淄风月,早就记不得什么。

见得姜望这样子,秦潋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男人呐,总是使尽了手段,惹得人惦记,却又不会惦记惦记你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姜望忽然就想起来桃娘是谁了。

当初他去温玉水榭找姜无邪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破绽很多的女人。

想起来归想起来,并没心思攀扯。

只是一笑:“秦姑娘跟九殿下的事情,姜某恐怕不便多言。”

秦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于是道:“其实九皇子对武安侯的善意,一直以来从未变过,武安侯应能知晓。”

“姜某一早就与九殿下说过,我们之间虽无恩义,更无仇怨。当时如此,现在亦如此。”姜望道:“我对九殿下,也从来不存在恶意。”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好,多说反倒不美。

秦潋显然很懂其间分寸,因而也只是一笑,便道:“方才上课的时候,我看武安侯好像还有疑问,不如聊聊?”

“问题的确有一个。”姜望环顾左右,道:“哪里有桂?”

他当然有很多关于道门修行的问题,甚至是魔族相关的问题,但只会在课上问。

课上是课业,课下是人情。

“没有桂。”

“那为什么叫桂台?”

秦潋笑道:“本来叫卦台,后来先生们觉得不好听,就改叫桂台了。”

姜望大感意外:“这么随意吗?”

秦潋意味深长地道:“在这里都不随意,在哪里随意?”

姜望哈哈一笑:“我知道了。”

潇洒起身,自往桂台下走:“秦教习,再会!”

他青衫飘飘,踏天阶而去,真个洒脱卓然。

这回轮到秦潋,看画外霞光,照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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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18章 此为“义”否

稷下学宫真的是个散漫随意的地方,倒不是说这里的人不努力,恰恰相反,教习们授课都很用心,学员们一个个也非常认真。

所谓散漫随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感。

课时每个人都很努力,课前课后又都嘻嘻哈哈。

也不知是不是太封闭的原因,外界的压力很难传进来。这里的人远不似临淄城里的人那般,总是行色匆匆,好像做什么都怕晚了时间。

离开桂台之后,姜望紧接着去上的,便是释家的课。

这位教习主讲的是《法华经》,兼以一套佛门大手印的分析……讲得倒是不算差,不过全程一脸苦色。

在齐国修佛,很难不苦。

听课的加上姜望,一共只有三个人。

另外两个都是学宫自小培养的人才,一男一女,坐在角落。

对贸然闯进来的姜望没什么好脸。

姜望也不理会,自顾听完了课,还频频与教习展开讨论。

这让俗名为严禅意的学宫教习很激动,大约是自说自话了太久,下课了还舍不得走,一直问姜望明天来不来,后天来不来,话里话外暗示有更厉害的佛法传授……

那一男一女全程就在角落里眉来眼去,没有半点心思在课业上。

姜望很怀疑,等他们开始服役的时候,能不能达到学宫的要求。

齐廷花精力花资源养他们,可不是白养。

届时术院、驭兽坊之类的地方进不去,就只好去矿区或者凶兽巢穴服苦役,又或去迷界、万妖之门一类的地方填充人数……

当然这亦不是姜望需要操心的,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稷下学宫里气氛自由,但其实课业也很紧。

每堂课约莫两个时辰,基本上从天亮学到天黑,也就三堂课的时间。

当然,从寅时一直到酉时,学宫都是始终有教习在授课的,且同一时间不止一位教习授课。

要上什么课,上几堂课,都是学生自己选择。

但是再努力的人,一天也最多只能上满四堂课。

戌时、亥时、子时、丑时,这四个时辰,就是留给学员自行修炼或休息的时间。

今日寅时到卯时之间,没有姜望想学的课,故他是自己修行到卯时才出门。

继道学课、佛学课之后,他今天的第三堂课,选的是儒学。

授课的正是那位鲁相卿。

姜望在佛学课上被严禅意拉着聊了太久,以至于误了开课时间。

哪怕是以平步青云仙术一路疾赶,来到上课的“正大光明院”时,也迟到了半刻钟。

他很久没有这种迟到的紧张感了!

当初在城道院的时候,每天还得照顾安安吃饭穿衣、送安安去私塾,都几乎从未迟到过。

唯一的一次误课,是在安安还没到枫林城之前。有一回姜望被杜野虎撺掇着一起灌赵汝成,凌河半路出来挡酒,方鹏举也来帮老大哥的忙,结果五个人都喝醉了……一起误了课,在课室外并排罚站,被萧铁面好一顿教训。

尤其是此刻……鲁相卿正在严厉地教训学生,这画面太有故时阴影。

“吴周啊吴周,你知什么是义、什么是利?多大年纪,就敢说义利之辩,就敢说你洞察了人性?高高在上太久,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你真该去田垄间看一看,去兽巢里住几天,看看有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姜望无辜地站在院门口,正想着是悄悄溜进去好,还是等鲁相卿训完,打个招呼先。

鲁相卿大声地训斥着,愤怒的余光一扫过来,落在昨日接到的武安侯身上,顿时就缓和了:“来了?自己找个地方坐。”

院里的学生很多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扭头回望,想着是不是哪位皇子皇女来了,怎得鲁老魔如此宽待——齐室皇子都是在稷下学宫里上过课的。

当然见得姜望之后,也都没什么可说。

大齐帝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地位比之皇子也并不会差了!

正大光明院里,摆放的是一张张书案,学员全都正襟危坐,书桌上铺开来文房四宝。

摆在最前方的讲台,则明显高出一截来。

在儒家的理念里,师生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伦理关系,等级也极严格。

相较于道学课的人满为患,佛学课的稀稀落落,儒学课这里就正常得多,很见中庸,连姜望自己,一共不到二十人。

认识的人有谢宝树、鲍仲清、文连牧、林羡、顾焉。

一见姜望,林羡便默不作声地把旁边位置的椅子拉开——碍于鲁老魔的脾气,他是不敢吆喝的。来上几次课,就目睹了几次打手心,委实可怖。

姜望双掌合十,做出抱歉的姿态,一边往林羡那里走。

谢宝树刚好坐在最外侧的位置,但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老邻居,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看书。

姜望坐下来,右边是林羡,后边是顾焉。

在昭国那种极端慕齐的环境里,顾焉这种对齐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态度,真的还很少见。

据说当初在星月原,李龙川还与他私下里沟通过,对他进行了友好的劝说。

先前那堂道学课里,他坐在很角落的位置,全程隐身一般。这一回坐得这么近,是避不过了,也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姜望倒是不拿架子,微笑以应。

见得姜望坐下来,鲁相卿看了一眼已经被他批得额上冒汗的学员,哼了一声:“你也坐下吧。”

今日的他高冠博带,极著儒风。

在讲台上转了一步,忽地抬高了音量道:“今日我们便说‘义’!”

《易经》有三部,所谓《连山》、《归藏》、《周易》,是为群经之首。

儒道皆修《易经》,当然阐发不同。

鲁相卿今日讲的是“元亨利贞”,解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主讲一个“利”字,说的是“各正性命”,是“万物各有其类”,论的是万事万物恰当的价值和收获。

那个自小就在学宫里学习的、名为吴周的学员,跳出来说什么君子不言利,结果被鲁相卿好一顿训斥。

或者是仅仅一顿训斥并不足够,没有说透。又或者是为了给武安侯讲一点有趣的东西,显显他稷下学宫常务教习的本事……

总之鲁相卿话锋一转,忽然来讲“义”。

在场诸生全都竖耳静听。

“众所周知,儒门道途,普遍自‘礼、义、信、德、仁、杀’此六字中取,此外亦有诸如‘廉、耻、孝、悌、忠’,但终不如此般主流……”

他以道途四字开篇,而后突然发问——

“何为‘义’?!”

他严厉的眼神落下来,这一刻大义凛然,不可侵犯,仿佛将师长的威严完全具现,凝聚成了实质性的压力。

台下无人作答。

这个命题太宏大,多少先贤都要用一生来诠释,谁能三言两语述尽?

星光圣楼是述道之基,神而明之则是对道的阐述,只有真正能够贯彻自己道路的人,才能够真正“如神临世”!

神临境的修为,本身即是鲁相卿要阐述的理。

此一刻,他的神即为他的“义”!

境界不够的人,根本没资格阐发。

但鲁相卿的目光梭巡一阵之后,也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而是悠然转道:“先贤将现世之前的历史,划分为远古、上古、中古、近古,这四个大时代。渊久时光,恒流于世……在座诸位,可对远古时代可有什么认知?”

谢宝树这会也不埋头看书了,出声答道:“那是最长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

鲍仲清亦答道:“远古时代,是妖族统治天地的时代。”

姜望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鲁相卿点点头,便道:“在那个不知何时而起、不知何时而终,绝大部分信息都已经不可考证的遥远时代里……

妖族为天地所钟。

这一族的强大与生俱来,天生道脉外显,生而神通在握。乃为天地之主,统御万族,有至高无上之地位。

彼时的人族,在诸世万族里亦属底层,平庸至极。

我人族普遍道脉闭塞,只有极少数天生道脉者,才可以修行。”

说到这里,他环顾半周:“就像这一次入学宫修行的诸多学员,也只有冠军侯是天生道脉。”

重玄遵并没有来上他的课。

更准确地说……重玄遵并没有来上课。

谁的课都不上。

他这一次进稷下学宫,完完全全就奔着看“窗外风景”而来,旨在更进一步,把握天地本质。

“当然,人族并不以天赋定终生。武安侯也不是天生道脉,但食邑还多他一千四百户!”

诸生皆看将过来。

姜望的表情有点僵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好在鲁相卿也不是真要拿姜望踩重玄遵,稍提了一句,便继续讲道:“为什么说远古时代是最黑暗的时代?

我只说一句,请诸位想象——

史载,‘人者,万族以为食。’”

鲁相卿顿了顿,给学员一点缓冲的时间,然后才道:“第一代人皇燧人氏于困顿中崛起,庇护人族,艰难求存,为人族燃火,驱逐黑暗。

最早的那批修行者,聚集在一起,讨论人族的未来,思考修行的道路……他们关于修行的所有思考,统合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最早的‘道门’,也是现世所有超凡力量的源头。

他们研究出了气血冲脉之法,为人族在天生道脉之外,开拓了获取超凡力量的新途径。

此法凶险至极,往往死伤数万,才得一超凡。

哪怕到了今日,修行体系经过一代代发展变革,在气血冲脉一道,先以武功炼体,再用药物调理状态。能走通此古路的,也是万中取一。

但是在那个时代,为了获得保护自己、保护族群的力量,人族先辈冒着十死无生的危险,前赴后继。

一个个人族强者诞生了!

他们或与外族而战,或开拓黑暗之土,为人族赢得栖身之地、争夺生存资源。把那以人族为食的,变作人族的食物。

有三位道尊次第诞生于这个时期,传承之火自此永燃。

此后人族天骄辈出,一时如群星璀璨!

妖族以道文行书,见一字而知天地理。

人族有仓颉造字,以述大道。使不见大道者,亦可了悟大道之理。使未能超凡者,亦能探索超凡之秘。字成之时,鬼哭神恸,天地悲!

妖族天生道脉,生来就拥有一切。

人族有天骄创制开脉丹丹方,使不能超凡者,此后能超凡!新的时代从那一刻拉开帷幕,在那个漫长的黑暗时代里,人族自此崛起!”

这是一段太艰难、又太灿烂的历史。

鲁相卿的声音也随着讲述越来越激昂,直到这一句,却又缓和下来:“所谓‘人族并不以天赋定终生’,便是自这位天骄始,才算是事实。”

但他问道:“但是那位人族天骄的名字……诸位知否?”

台下一众学生,目皆茫然。

所有能够坐在这里的学员,当然都知道开脉丹丹方的珍贵,明白开脉丹的意义。

可所有可见的历史记载里,的确不见那位创造开脉丹的先贤之名。

文连牧有些艰涩地道:“祂的名字被抹去了。”

“是啊,祂应该有一个伟大的名字。”鲁相卿喟叹道:“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个名字被抹去了。”

鲁相卿看着这些学生,声音里有遥远的哀意:“诸位,祂有大功德,创造了不朽伟业,开万万人族之道途,圣名‘开道氏’!本应是燧人氏之后的第二代人皇。但为何今天,其名不闻于世,在历史长河中,被抹去了痕迹?”

开道氏……

姜望一时沉默。

他今日才知,创造开脉丹的那位先贤,有着怎样一个伟大的名字。

开脉丹的底色,是带着血的,他很早就已经知晓。早在庄国三山城,早在旭国与尹观一同见证的那座兽巢里……

但他也非常明白,开脉丹是整个超凡世界的根基。他没有足够的能力、也缺乏足够的视野,根本就不可能对此有什么影响。

甚至于他对开脉丹的认知,也只不过是片鳞半爪。根本没有资格妄言对错。

所以他是沉默的,彼时一如此时。

他改变不了现状,也不知如何改变。只能带着困惑和迷茫,继续往前走。寄望于有一天走到足够高的地方,再回首,能够了悟一切问题的答案。

而鲁相卿继续讲述着那遥远时代的历史:“开脉丹的丹方,是开道氏独自研究出来的。我们都知道,开脉丹的主材,就是道脉。

开道氏在当时只是一个没能超凡的普通人,他的研究也并不被认可,每一个超凡力量,对人族都弥足珍贵,谁会给他来研究?

那么他所需要的道脉,从何而来?

妖族是天下共主,不可能用妖族的道脉来研究,一经发现,就是灭族之祸。其他种族的超凡强者,也不是他能够靠近的。

所以……

他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

用这些沾满了鲜血的道脉,最终完成了他的研究!”

满座寂然。

伟大和卑劣,光辉和罪恶。

这真是让人心惊的残酷描述!

鲁相卿长叹一声,表情也十分复杂:“诸位。今天我们要说义——”

他严肃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声音高抬起来:“此为‘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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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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