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万方有罪,罪在皇上!

玉熙宫。

徐阶搀扶着严嵩下轿,严嵩直接连亲儿子伸来的手都无视了,握着徐阶的手:“我都八十一了,内阁首辅这个位子,不会传给严世蕃,只有你才能坐。”

徐阶身体一振。

严世蕃则如五雷轰顶。

就睡了个懒觉,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爹怎么把内阁首辅的位子都许给人家了。

严世蕃心里的火快烧到脑子了,脸涨的通红,要不是这里是西苑,就要向严嵩争一争谁才是亲儿子了。

严嵩、徐阶往外前,严世蕃在后生着闷气,酱菜由两个小太监接过,抬入了宫里。

掌管国库钥匙的户部主事早就得到消息在等着了,将载满财货的车马调转马头去往户部清点。

徐阶要做的,只是把账本呈给皇上,户部考虑的事就多了。

徐阶是户部尚书,一般来说,所有财货进入或出国库,都要有徐阶的签字。

按理说,这徐家财货清点完毕后,也要有徐阶的签字才能入库。

不过。

这未免有些杀人诛心。

严、徐、张三家赃银的事,圣旨命内阁群辅兼户部左侍郎高拱负责,所以,有了高拱的签字也能入库。

昨夜严家的银子送到户部,就是高拱一手操办的。

而今儿的徐家财货,自然也是一样。

……

朱厚熜站在玉熙宫门前。

望着缓缓走来的朝臣,忽感神魂俱寒。

四十年了。

那股能够冻结灵魂的冷意又回来了。

正德十六年时,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熜从湖北安陆来到京城,嗣皇帝位。

自继位后,朱厚熜就遇到重重阻力和难题,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要他以堂兄武宗皇太子的身份继位。

朱厚熜当然不答应,因为他知道,文官集团之所以这样做,名义上是要遵守礼仪,实际上是想限制皇权,提升内阁的权力。

随后,朱厚熜借助张璁等人,给自己亲生父母上帝、后尊号,并在左顺门事件中,逮捕拷迅一批反对派朝臣。

在朱厚熜的坚持下,他赢了。

轰轰烈烈的大礼议之争,就此落下帷幕。

通过初次与文官集团的斗争,朱厚熜深深地意识到两个问题。

一是朝政太乱。

二是朝臣太过强势。

为了尽快掌握朝政,朱厚熜一面大刀阔斧的改革,一方面培植自己的势力。

门户之争,由此而来。

即位之初,利用张璁等人,朱厚熜减免赋税,争取民心,改正正德朝的一些弊端,树立明君的形象。

那个聪慧少年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振兴大明朝。

一系列举措,颇得人心,朝政也大为改观,民间甚至将朱厚熜比作圣人。

但朱厚熜并没有飘飘然,在朝政方面,他一直保持冷静和谨慎,使得大明朝出现了短暂的中兴局面。

直到裁撤冗员,减少漕粮等严重损害文官集团利益的举措开始,诡谲的事就多了。

一连数月,宫内殿宇连连走水失火,且许多次,都与朱厚熜的就寝行轨相同。

一次次的无伤,朱厚熜不仅没有害怕,还加快了朝政推行的进度。

但在生活里,朱厚熜也提高了警惕,对万事万物有了戒心,宫人常被责罚,杖毙者达到两百余人。

相比十万宦官的宫廷,这两百多人的死,连水花都泛不起来。

可外界却传出了,皇帝逐渐变得多疑暴戾,喜怒无常的谣言。

朱厚熜没有在意,继续在做自己的事,然后,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

朱厚熜死里逃生,本想给予差点勒死自己的十几个宫女极刑,诛其族,灭其门。

但朱厚熜很快就见识到了谣言的力量,不到半个月,两京一十三省无数官员的谏书如雪花般飞入京城。

暗指是朱厚熜的残忍暴虐,那十数名宫女是忍无可忍之下才有的行刺之举。

总之,万方有罪,罪在皇上。

朱厚熜暴怒了。

却也敏锐意识到,壬寅宫变,绝对与文官集团有关。

近距离感受过死亡的朱厚熜,终究是选择了妥协,躲入了万寿宫。

一场刺帝大案,竟只斩首了两个妃嫔和十几个宫女,只连坐诛了十多人就宣告结束。

改革,自此而终。

这二十年间,朱厚熜都在扶持严嵩,在幕后罢黜夏言、杀杨继盛、沈炼等人,寄希望于修仙得道找到完全掌握朝廷的办法。

可是,只要还是肉体凡胎,就不可能做到那一步。

虽然对朝政局面掌控能力在一步步加强,但朝政却一步步的混乱了。

当看到严嵩、徐阶联袂而至的场景,朱厚熜眼前似乎闪过了杨廷和、夏言、杨继盛、沈炼等人的人影。

朱厚熜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

等回过神,发出一声哂笑,三大神号加身的自己,还怕什么宫女勒脖颈?

陡然间,身体、灵魂,都涌出一股舒爽感。

“吕芳,人齐了,上膳吧。”朱厚熜回到了蒲团上。

而座位上,高拱、张居正早就在了,就在西面最末的两个位置。

等到严嵩、徐阶、严世蕃到达,望着殿内的情况一愣,旋即恢复了正常,叩圣万岁。

严嵩依然坐在东面上首,徐阶还是坐在西面下首,严世蕃还是挨着老父亲,坐在东面末位。

规制本不该这样。

内阁五人。

东面上首该设三席,分坐严嵩、高拱、张居正,西面下首该设两席,分坐徐阶、严世蕃。

严党、清流争斗多年,若有可能,自是不愿意同首而坐。

泾渭分明,不外如是。

但是。

今儿则不同,严党领袖、清流领袖罢战言和,作为严党领袖之子的严世蕃,该去坐现在高拱的位置,可高拱没让,严世蕃又闷头不愿意去坐。

而作为清流领袖徒弟的张居正,该去到东面下首落座,以表达对严嵩的亲近,但张居正却没选择换地。

及时调整座位,是官场的必修事。

父子间的隔阂,师徒间的隔阂,挚友间的嫌隙,哪怕谁也没说话,却一目了然。

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彼此的利益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上膳!”吕芳今日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与外面的天色很像,似是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

(本章完)

第19章 生当鼎食,死当鼎烹!

“百姓苦劳。”

吕芳一句话,就给这顿分不清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定了调子,“皇上说,一年到头,百姓就盼着过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过去了。

到了今天,许多人家的锅里只怕连油星都见不着了。

想着他们,所以请阁老们这顿饭吃次素。

就让御厨熬了锅八宝粥,皇上又知道今儿是严阁老送八宝酱菜的日子,就连菜都没预备。

八宝粥一早就熬好了,但严阁老的八宝酱菜却迟迟不来,粥熬久了,难得糊涂,请阁老们勿怪。”

两个小太监在前,抬着一只已经没有丝毫烟气的红炭火鼎,那锅粥便座在火鼎上。

这时,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才注意到与以往的不同。

身前放置八宝粥的小方桌,竟是能从里面透出红来的细叶紫檀所打造。

桌子上摆着碗筷,亦不是凡品,那碗碟,是汝瓷官窑的极品,是开片粉青瓷,薄得像纸,乍一看,一片青色,细细看去,从青里又透出淡淡的粉红。

当朝内阁的阁老,都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粉青瓷的来历。

据说自宋朝以降,汝窑无数窑洞里,就只出了一窑粉青瓷,出在了嘉靖年间。

是天赐的神品。

被献于皇上,却从未见皇上用过。

之后,汝窑虽也出过红青蓝青却再也没有出过粉青。

本以为传说是假的,但这会儿看到,不得不感叹,真是太漂亮了。

碗里的勺子,也是定窑的变窑极品,外釉通体素白,从里面却透出淡淡的晕黄。

碗里单独盛放勺子时,宛如椭圆的月亮浮在粉青的水中!

果然,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让人心生喜欢。

边上放的那箸倒是平常,是象牙镶银的箸,箸尖上的包银擦的锃白闪亮,箸身的象牙从里面透出闪亮的黄来,主要是为了拿起来称手,又能防毒。

接着八个宫女每人擎着一方托盘进来了,每只托盘上都有一碟酱菜。

吕芳先走到那锅粥前,拿起勺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浅口小碟,倒了粥进去,然后,就送到嘴边喝了。

之后,才走向严嵩的位置,伸手去取严嵩的碗,却被严嵩挡住了,“吕公公,该为皇上先盛粥才对。”

“朕不饿。”

蒲团上,朱厚熜睁开眼睛,开口了,“你们饿,你们吃。”

这个饿?

到底饿的是什么?

所有的人心里一突。

吕芳继续伸手去取严嵩的碗,严嵩还是挡住了,“吕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不敢消受,让我自己来吧。”

大明朝。

分外朝、内廷。

外朝以内阁首辅大臣为相,内廷以司礼监掌印太监为相。

外相焉能受内相伺奉?

“阁老是嫌我盛的少,想自己去取?”吕芳笑容不减问道。

闻言。

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立刻站起来了。

要是说刚才还不敢肯定这顿饭意有所指,现在,绝对能肯定了。

以鼎做釜,以紫檀做桌,以神品做碗,以变窑做勺,以象牙做箸,以司礼监掌印太监试毒,这盛的哪是粥?

盛的是天下!

不满意皇上所赐,司礼监掌印太监所盛,自己动手去取?

取什么?

取天下!

所有人头皮像要炸开似的,站在原地思绪着跪下去。

“都坐下。”朱厚熜再次开口,“不要看那么多人叫他老祖宗,在这里他就是奴婢,你们才是我大明朝的肱骨之臣。让他盛。”

严嵩、徐阶这才又轻轻坐下了,没有坐实,屁股只挨着锦凳前半部分的凳面。

与其说是坐,更像是在蹲马步。

高拱、严世蕃、张居正有样学样,“坐”了下来。

吕芳依次给所有人盛上了粥。

接着。

吕芳又拿出了个碟子,走到宫女身前,从所擎的碟子里都夹出一块酱菜,低下头吃掉了。

再去取严嵩的碟子时,没遇到什么阻拦,吕芳迅速给分了酱菜,端上了小桌。

等到给张居正端酱菜上桌,宫女的八碟酱菜正好空空如也,躬身退了出去。

后知后觉的严嵩、徐阶等五人,从后脊梁根涌上一股寒意,这分的何止是酱菜,分明是大明江山。

取的是天下,分的是江山。

严嵩不敢动。

徐阶更不敢动。

高拱、严世蕃、张居正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阁老,不够吃吗?”吕芳望着严嵩,笑得很诚挚。

严嵩身体一颤。

碗里的粥吃了吗?就说不够吃的话?

吕芳还嫌不够,继续道:“但宫里没有更大的这样的碗了,要不,就以此鼎为碗?这样的鼎,宫里有九个。”

古有张晏曰,五鼎食,牛、羊、豕、鱼、麋也,诸侯五,卿大夫三,师古曰,五鼎烹之,谓被镬烹之诛也。

这便是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

内阁虽掌中枢,但连诸侯都不是,连五鼎都不能用,又何况是九鼎。

严嵩跪了下去,“臣不敢。”

徐、高、严、张紧随其后,“臣等不敢。”

“吕芳。”朱厚熜声调转冷。

吕芳露出应有的惶恐,低声答道:“奴婢在。”

“你这奴婢,连伺候人都不行了,还有什么用?”

“奴婢该死!”

吕芳转望向严嵩等人,叩首道:“请阁老们用膳。”

自皇上搬入西苑以来,司礼监,就一直以皇上化身自居,近日里,司礼监遭逢巨大变故,大不如从前,但身上多少残有几分圣光。

这一跪。

所有人心肝俱颤。

那个“请”字,似乎有了无上伟力,严嵩扶着锦凳慢慢爬了起来,拿起了碗里的勺,不顾热烫舀了半勺送到嘴里。

徐阶四人也爬了起来,这寒冷的天,却出了一身汗,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粥。

一阵子,所有人面前的那碗粥都见了底,八宝酱菜却一筷子没有动。

鼎里的粥可多着呢,但八宝酱菜可就这么多。

不能动,也不敢动。

吕芳又要接着拿起严嵩那只碗,严嵩伸出手盖住了碗,转望向朱厚熜,“启禀皇上,臣够了!”

“启禀皇上,臣等够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