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期待得搓小手手

全国青展现在是五年一届,老童做过上一届的国画评委,所以自然是有渠道得到消息:“这评选在初选以后也没多长时间,十天半个月的集中评议下就成,可这回突然冒出来有人举报微喷技术……”

这话一出,大家脸上顿时各有表情!

艺术微喷技术,说直白点, 就是打印喷绘。

只是各方面设备、颜料、材质都很高级,直接打在各种介质上,无论国画纸、油画布,这都能完美再现。

特别是颜料单薄看不出厚度的国画、水彩,几乎能够乱真。

本来是用在顶级艺术品复制的市场上,譬如人人家里都能挂张高仿真的《蒙娜丽莎》, 几百千把块就能搞定,多好。

可中国人最善于借鉴利用了, 有人索性用到艺术创作上。

直接在电脑里面做出油画效果、国画效果的滤镜以后,打印……

这就跳过了技法能力的高低,完美再现效果。

特别是现在流行的超写实主义,也就是把照片使劲精修以后打出来!

这特么谁比得过。

最近几年这种技术有点泛滥成灾,其中国画、水彩、油画是重灾区。

采用这种技术的还美其名曰自己是创新。

说这就是新时代的版画,成功的又把版画拉下水。

关于新技术在绘画领域的参与程度,早就有很多争议了。

譬如老樊就是其中出了名的利用投影仪,他那种玻璃幕墙画法,很早就开始用投影仪把打印在胶片上的照片投到巨大的画布上,然后迅速构形,只有刻画细节的时候才离开投影仪。

可现在有些画家的做法是直接打印在油画布上,然后就像幼儿园画填色画一样,挨着用油画颜料一模一样填一遍!

这特么不需要任何绘画基础,只要会调色,就能画了吧?

有了笔触,有了颜料堆砌的厚度,这就完全无懈可击!

如果不刮掉表面的颜料,根本不会发现这种画法的奥妙。

能够送去参加青展的作品, 再怎么懒, 也不会直接把微喷技术的作品交上去,肯定都是在画面上加工过的。

而且能参加青展,又或者说进入初选范围的画家,那都是有来历有水准的,哪怕是在微喷画面上作画,那技巧也是过硬的。

按理说也看不出来啊。

结果五年一届的时光,不光是新出现了微喷技术,还多了个所谓网上搜图的技术。

也就是只要把任何一张画的照片放上去,瞬间就能通过大数据技术把类似的图画全都找出来!

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技术,直接把整个现象暴露了。

因为任何微喷技术的利用,都要建立在电脑里面修图的基础上,如果能在电脑里面用触控笔手绘原创出正儿八经图画来,那功底能力也不亚于直接油画了。

稍微考虑下这些画家其实大多数都是对电脑技术不感冒的初学者,并不是技术控,他们只是找到了投机取巧的方法。

有这种偷奸耍滑思路的人,哪里会真的深钻技术?

所以什么样的心态,就决定了什么样的创作思路。

连起码的人物素材都懒得自己去找寻拍摄,直接到网上搜啊,多方便!

出事儿也就出在这个点上。

有张著名的农村板凳戏艺人照片,因为动态太过经典,穿着足够土气,表情又很夸张戏剧。

结果被不同地区的两位画家都看中了,画到自己的作品里!

多好的表现农村传统艺术题材啊。

足不出户就收集到这么好的素材,孤陋寡闻的他们肯定还沾沾自喜呢。

结果被组委会有人悄悄拍照以后放出来。

顿时成了一大笑话!

完全不同风格的画作,可跳起来舞动的动态角度都一模一样,你们是同时在这个现场么?

事情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曝光的。

这两位自然是被取消了资格。

可他们不服,老子只是运气不好,那么多也采用了这种手法的人,也别想跑了去。

拼命举报!

有理有据的搜图比较举报!

从刚开始有人举报揭发某某作品采用了微喷技术,到后来又有人投诉画面涉嫌抄袭,被举报被投诉的人自辩这都是正常创作手段、正常的素材获取。

起先组委会还装不知道,圈外也没人知道。

但相互狗咬狗的事情越来越多,骂战升级,各种关系也要把对方搞倒的行为开始出现。

各地美术机关纷纷参与,局面就有点控制不住了。

有张表现非洲维和的油画,一群非洲人被蓝盔战士们保护,本来挺好的作品,技法也挺漂亮,可被人深度扒开,每个战士的形象,全都是网络图片组成!

作者开始还辩解是因为总不能到非洲去收集素材取景吧,结果别人就问他敢不敢把油画颜料刮掉看底子……

分明就是用照片拼凑出来的底子,然后在这上面艺术加工而已。

国画作品里面更比比皆是,有张画平京胡同的作品,连照片中的停车场各种车辆颜色和停车样式都不带改变的,百分百的高度吻合。

所以这一届青展在初选说明会之后,绘画类作品彻底崩盘!

面临很有可能爆发成大问题,被上级取消展览的丑闻危机面前,权衡结果就是把所有涉及微喷技术或者利用网络图片的作品以抄袭侵权的名义取消资格。

而且行政部门动用手段那通常都是有杀错没放过的一刀切,基本上只要有一点点涉嫌就取消资格。

所以进入初选以后的优秀作品,油画、国画、水彩、版画、漆画类别被割草机扫过一样,哗啦啦的倒一大片!

嗯,万长生这根红苗正的几乎就成了硕果仅存。

他这百来个人物,好歹也都是自己在宁州二中门口,看那些接孩子的家长,自己画了速写收集的素材,还有平时在培训校跟那么多艺考生家长接触的丰富经验。

这才是有感而发的创作吧。

再加上老童从一开始就给万长生提过的参展创作要点。

画味。

历史上的绘画,也许是照相技术出现之前的静态记录方式,但在现如今这个人手一台相机的年代,精准写实反而成了没那么让人新鲜的东西。

来源于生活,提炼出来的画味才是最重要的。

万长生就在这幅家长众生相里面,刻意加强了有些中国画传统的重神而非形,实际上还有点像他在寺庙墙上画的那种八仙过海图,神态各异。

于是让这幅看似没什么特别突出惊艳的作品《三春晖》,反而因为没有什么明显短板,四平八稳的凸显出来。

特别是整幅画涉及到近百名人物形象,全都是原创的,居然成了这个时候的最大优点。

原本很可能在二三等奖徘徊的《三春晖》,就这样一举跃升到金奖!

因为评奖是在各类别独立进行的,所以等到发现有三大类里面都出现了同一获奖人的时候,都很吃惊。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样的权衡,最终还是让万长生顶着这三项金奖的名头出炉了。

大家才有些恍然大悟……

郭槐生呵呵的冷笑:“雕塑类也不少啊,居然有人用3D打印来送作品的,鼠标一按就完成了,这特么还能叫雕塑吗?”

万长生吃惊,还有这种玩意儿?

郭槐生顺势再吓唬下徒弟:“你以为现在科技发展是说着玩儿的?光敏印章了解下,电脑一次成型,纤毫毕现的那种跟素描都差不多,电脑里面做出来什么样儿,瞬间就能让印章盖出来这个样子的单色。”

万长生真的被惊吓到:“啊?”

黄敏连忙作证:“对的,好像我们刚申请的公司手续什么,现在刻公章都是那种机器做的,也不需要印泥,自带油墨加在里面就是了。”

马振宇还手快的在手机上搜了几样网购的光敏章信息给万长生看。

万长生只能叮嘱他买一个回来看看。

酒吧里顿时少了几分恭喜调侃,纷纷各抒己见的声讨起新技术对传统画术的侵入。

老童的看法却不同:“那都是技术层面的事儿,我觉得最后把三个金奖都给了万长生,这事儿才是转移注意力的,反正从今天下午这份名单出炉传播到各美术院校跟美术机构,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万长生得了三项大奖上,本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抄袭侵权,都没人问了,反正我得到的信息全都是在问万长生,一朝成名天下晓,你接下来就等着一大堆非议吧。”

赵磊磊都点头:“对,这确实有点捧杀的意思,一个劲儿把你捧高高,吸引注意力,就没人关注那些破事儿了,反正承担骂名的是你或者评委,压力大的很哦。”

万长生刚才还惴惴不安新技术的,这会儿搓手手期待:“说得我还有点兴奋,居然成名了!”

各位中青年画家看了他这惫懒样儿,纷纷哄笑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状态,看来确实是应该你来连获三奖!”

“演得好演得好,就是要保持这种超脱的风范,不要为了跪舔评委就媚俗……”

“这种美展就是彻底释放了艺术从业者对名利的赤裸裸欲望,万长生你要杜绝这种心态,就是要做给他们看,老子不稀罕……”

万长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不稀罕。

可蜀美稀罕啊,国画系第二天立马宣布给予万长生五万元的奖励!

(本章完)

第421章 好谗害人之佞臣

所有美院师生听说这事儿都有点看笑话。

国画系内部肯定都知道,前段时间万长生被踢出了助教工作,虽然整个事情是颜从文主导的,现在那位都气得到医院躺着了,但系主任也是不闻不问的态度。

其中肯定也是有算计。

颜从文一直想把书法篆刻独立出去成系,国画系系主任肯定内心不愿意分出一块。

是不是在故意帮颜从文树敌,又或者在分化书法篆刻那块儿的力量, 都未可知。

总而言之都是把万长生当成棋子在运筹帷幄,随意调用。

万长生自己当然能看得出来这种所谓的办公室政治,腻歪得要命,所以从来都没有去掺和,遵照苟教授的遗志,把篆刻课上好就是了。

只要有人顶替自己上课, 那也不会去争。

可五万块的奖金,这是打发叫花子么?

要知道很多艺术院校,公开把全国美展金银铜奖作为科研建设、学术奖励的重要条件, 动不动就有几十万的奖励,甚至普通讲师得了金奖立刻破格升教授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万长生这可是为国画系拿了两个金奖,好意思用区区五万块的奖励就想挽回之前的关系?

人家雕塑系啥都没做,郭槐生跟万长生之间真正的师徒知心。

院长也立刻把万长生叫过去谈话:“怎么样?三个金奖获得以后,有什么感受?”

万长生乖巧:“您当年获得了全国金奖是什么感受?”

院长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缅怀:“我们那时不一样,那时我们很穷,我穷,学校穷,社会上也穷,得了这么一个奖,对我是人生际遇的改变,真是跟穷秀才考上状元的感觉差不多,我看你不怎么在意啊。”

万长生再市侩点:“具体能怎么样的有好处呢?”

院长透过烟雾看他眼:“等到巡回展览的时候,自然有画廊、经纪人各种利益团体来找到你,希望跟你挂上钩,帮你拓展推广市场,这中间鱼龙混杂, 骗子很多, 你可要注意点。”

万长生庆幸:“还好还好,我已经有经纪人了。”

可能这装腔作势的表情,还是被著名油画家观察到:“你到底怎么想的?”

万长生苦恼:“没什么想法,继续搞我的创作,其实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卖出去一幅画,一件雕塑作品呢,以前刻个章也就十块钱还要连蒙带骗才能捞一百块,还没体验过这种事儿,走着瞧吧?”

院长抖掉烟灰:“然后就是行政上的必然从江州市的省级美术机构,到国家级美术机构都会吸纳你为会员,可能在江州还要适当的担任些职务,你没问题吧?”

万长生却立刻摇头:“不当,没兴趣。”

院长苦口婆心:“全国青展、美展明面上是以五年为一阶段的艺术创作成果展,实际上这也是一场意识形态的反映,没有孤立于政治主张之外的艺术派别,抽象艺术的政治背景都是反专制的,古典艺术绝对受制于宗教神学,全国展览必须符合主题、观念、政治主张,当初我看了你那张国画,觉得虽然有点漫不经心,但贴近了人民,讲述了老百姓关心的故事,也算是好作品,所以才推荐参选,这就意味着你要符合这个体制。”

万长生还是摇头:“早就跟您汇报过,我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我更倾向于默默的自己做,我想在创作之余把所有精力放到艺考培训跟少儿美术教育推广上,这比我去担任些什么职务更有意义。”

院长呵呵:“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思想成熟的学生,如果能够身居一定位置,做你这些推广培育的事情不就更有推动力吗?”

万长生执拗:“如果我有一百分的精力,创作和培训工作五五开,只要掺和进了各种争权夺利的勾心斗角,又或者把精力拿去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必然会导致我那两部分事情效率下降,至于您说的在体制内影响,我更倾向于我影响身处体制内的人,譬如您,如果您认同我的做法和态度,给予我信任帮助,我想比我去当个什么名不副实的职务,更有意义。”

院长继续呵呵:“我还是个单纯的画家时候,也有你这样的思路,但现在不也好好的在搞艺术创作么。”

万长生没评价院长已经好几年没出响当当作品了,却独辟蹊径:“我是打石头的,比较耗体力。”

院长哈哈哈乐了:“你还很滑头,说吧,需要学院给你什么帮助吗?”

万长生继续摇头:“有些人的目光只看在自己的职称或者收益上面,我不需要,艺术创作是我个人追求的最高峰,没有尽头,我肯定要跟随校内校外的各位老师学习更多创作经验,而我对这个社会的价值就体现在美术教育的贡献,这也是没有止境的努力,相比陷入无休止的行政事务或者争权夺利,我更希望能带动一大批小伙伴共同成长,五年、十年以后,也许这群人就会成长为蜀美的栋梁,这才是我读蜀美的成就。”

著名油画家看着自己的学生,大二学生,好几秒才憋出来句:“我这院长给你当了吧?我觉得你比我还擅长些。”

万长生复述杜杜的话:“您肯定是开玩笑,但成功的艺术家不等于就是成功的教育家,又或者成功的领导,我还很年轻,更谈不上成功,但我很热爱雕塑、篆刻跟绘画,其他的我更愿意让适合的人去担当他们适合的事情。”

院长听出来了:“你这意思,就是我当院长还是当得不够合适了?”

换个学生听这句话,没准儿要腿肚子发抖,万长生嘿嘿笑:“起码,当初我被苟教授力主取消专业成绩的时候,您没坚持公平的态度。”

名声显赫的著名油画家可能很多年都没有人敢这样当面说他不是了,还戳他的软肋,烟头都差点掉了:“你!你还记恨这个事情!”

万长生笑嘻嘻的样子哪里是记恨:“发生过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当成不存在吧,我依旧尊重苟教授的刚正不阿,可他这种矫枉过正的态度我也当面说,不过我比较滑头的地方在于,您和他都是能听得进去的人,我才说,如果真是记恨小气的人,我反而装着忘了不提,您说是不是?”

这个马屁显然是拍得有点舒服,院长都满意了:“你呀,就是成天装着一本正经的满肚子油水,心里面什么都有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们国画系的赵主任昨晚就找我谈了,想让你提前毕业留校,把书法篆刻专业教研组的工作担当起来,怎么样?”

万长生噗嗤笑出来:“颜教授刚进医院,我就顶他的职务,这样传出去不大好吧,其实如果不是论资排辈,我觉得刚来那位苏老师工作能力和态度都还不错,您去看看她在教室写的字就明白是个认真的人。”

院长也挠头:“可她不是我们蜀美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啊,让她担当那才是要让我被其他教职工骂得半死。”

万长生像个出坏主意的谗臣:“您是院长,凭什么啥事儿都要听其他教职工的感受,爱听听,不听滚蛋,非要在意是不是咱们蜀美的嫡系,那赵磊磊的研究生还是到别处读的呢,您这中小学也不是在这里念的吧,那么多留学归国的教授人才,还是在国外读的大学,不一样被聘请成了业务骨干做领导,有时候不就是要故意搞些出格的事情,彰显你才是老大的排场么?”

第一次见到这位院长,万长生就看见他被郭槐生怼得没脾气,可能从油画家的角度他很成功,但在做领导方面,真的全靠名气来镇场子,郭槐生、老童这些当年跟他一样当老师的老资格,就一点不怵他。

老苟更是敢仗着资格老,作威作福了。

没点院长的威严,其实这领导当起来也蛮累的。

听了居然有点意动:“你这也不是瞎胡闹啊,家里有人做过领导的?”

万长生谦虚:“乡下人家倒也一直都在管点事情。”

同样出身农村的院长亲切:“管什么?村支书还是乡长啊。”

万长生纳闷您关心这个干嘛:“都不是……我们家搞了个庙,从小就跟着在庙里打石头画壁画练手艺。”

院长再多盘问几句这庙的规模,有点恍然:“就是地主嘛!”

万长生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您可别扣这个帽子,真要是地主早就被收拾了。”

院长嗤之以鼻:“蜀地乡下的事情我还不懂?我是大山里面的穷孩子,你这个说好听点叫乡绅,是政府管控力不到位的时候基层现象,估计也就是书香门第的比较讲规矩,又是寺庙佛门一直都在做善事,才躲过了清算,怪不得你有点防备心,不愿意跟体制产生关系,你这就是地主小知识分子的心态作祟!”

万长生惴惴:“您这不是要搞阶级斗争吧?”

院长心头大爽:“好,明天我抽空去国画系看看……”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贫下中农出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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