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裂隙

他要杀我?

他真的要杀我了!

田尚卿直直地看着岳含章的身影,看着这个人直戳戳的立身在棱堡的最高处。

这分明是炎夏最为酷烈炽热的时节,但是田尚卿却感觉自己像是立身在了寒冬时的北庭雪原上一样。

不是如坠冰窖。

而是这一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寒凉霜雪,那种冰封生机的恐怖力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这一刻,在田尚卿的眼中,那立身在眼前的,不只是纯粹的岳含章一个人的身影。

在他的身后,在那几乎因为血腥煞气而扭曲着的空气里,田尚卿所看到的,是血焰魔猿,是碧火雷狮,是两位田家剑器大修士的残影。

岳含章的声威,这一刻在田尚卿的眼中是十分具象化的。

那一道道残影甚至在田尚卿的眼中是活的,他们相继嘶鸣,或者伸出手臂,做出邀请的姿态。

邀请着田尚卿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我要死了吗?

这刹那间,那视界之中诞生的重重幻象,像是凝聚成了一道无形的力量,在这一刻以超乎任何超凡道法的迅疾威能,贯穿了田尚卿的形神性命,贯穿了他的精神意志。

那自磨砺之中成长起来的话术,在这一刻被他遗忘一空;那自沉郁阴鸷之中翻涌起来的阴私谋算的智计,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去。

田尚卿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有着一部分的自己,自己的一部分形神,在这一念头诞生的顷刻间,便在崩灭。

这种形神底蕴的崩灭,连带着他的很大一部分思绪,很大一部分情绪,也在随之而一同幻灭。

几乎刹那间。

当那种来自于天地之间,四面八方的寒凉霜雪彻彻底底的将田尚卿“冻僵”的时候。

理智的崩灭,七情的幻灭。

让此刻的田尚卿,恍如“天真赤子”一般,形神世界里,仅只剩下了一种纯粹的情绪残存,贯穿于一切思绪的始终——

恐惧!

对于死亡的恐惧!

连带着,这种内在的种种幻灭,也带动了他视界的变幻。

那重重幻象在消失,一切已死去的残影化作了泡沫,一切原本属于鲜活生命的自然万象在他的眼中黯然失色。

只有岳含章的身形如故。

只有这一个人驻足在他的全部视界之中,恍如是那不断抵近的死亡的化身。

而就在一息之间,莫大的绝望将田尚卿的心智彻底淹没的时候。

原地里,岳含章也在凝视着田尚卿。

他少有在给某一人带来死亡的过程之中,有着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

他亲眼见证着田尚卿的脸色在死亡的恐惧侵袭之下,在无尽的绝望之中,一点点不受控的变得狰狞起来,他的眉眼以及嘴角在不自知的颤抖着。

他亲眼见证着原本洞华田家的大公子,原本预定的麒麟儿,是如何从原本的贵胄仪态,变成此刻极尽于丑陋状态的。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

定格的光阴像是艰难的稍稍往前滑动了些许。

一息,两息。

当第三息光阴的搏动砸落在人世间的时候。

那种绝望在田尚卿的心神之中晕染至了绝巅。

他本能的张开了嘴巴。

“我……我我我我……我——”

恐惧所呈现在声音之中的余韵,甚至让他猛然间一开口的时候,连话都已经说不囫囵了。

但终于,那某种艰难的屏障还是被田尚卿的声音给冲开。

“我无罪!不!我罪不至死!

岳含章,我是想过要针对你,可我知道了,我错了!

我再也不这么做了!你莫要杀我——

没听到族叔所说的话么?我田氏的剑器秘法早已经外传,那不是——那不是田家的剑器修士!

你不可……你不可因误会而怨杀我!

族叔,族叔……你再跟他说一说,再说一说——”

这是第一次,岳含章听到有人能够将一句话说的这样的抑扬顿挫。

那声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最后颤颤巍巍里面,尽都是无尽的惶恐与无助。

太丑陋了。

但不得不说,瞧见了这样的田尚卿,岳含章心中那股意欲报复的情绪,彻彻底底的得到了满足。

于是,心满意足之后,岳含章的眼中,仅只剩下了对于这等丑态的厌恶。

他摇了摇头。

“你族叔说的,岳某听到了,可你没听岳某说的话么——

这里边哪有什么剑器秘法的事情?!

还是说,你田尚卿是在不打自招?

收声吧!岳某原以为还能够听到你有什么高深的说辞,原来也只会絮絮叨叨的来回说这么几句。

给自己留点儿体面,至少,给洞华田家的大公子,留点儿体面!

说起来,昔日不是为了这点儿虚浮的体面,你如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话音落下时,果然,田尚卿一切此前时的剧烈反应,一切本能的惊惶,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极致平静的麻木给覆盖。

下一刻。

玄羽龙鹰盘旋着的灵形从天而降,倏忽间灵形散落开来的时候,五色雷光交相辉映的刹那间,从天而降,将田尚卿的身形淹没。

他直接或者间接的促成了好些的大事件,但是当这样的存在殒亡的时候,却仍旧如此的寂静无声。

下一刻,岳含章偏转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管渊之的身上。

田尚卿尚还有族叔为他说项。

已然被族中长老会抛弃,并且是暗中独自北上的管渊之,却连这点儿助力都奉欠。

但或许绝望的情绪早就充塞在了他的形神之中。

这会儿,他反而看起来比田尚卿冷静了些。

“我的路或许走错了,又或许只是还未真正走出那个正确的功果,但是肉体身形之道,一定会大放异彩的!”

岳含章不置可否。

“你走错了路也和岳某没什么干系,昔日潜龙总赛的赌注结束之后,你我便已经两清了。

此后的北上,驻扎南陈郡,跟着田尚卿驻守葫芦谷。

这些可全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若你还有什么途径和渠道将消息传回南国楚州去,记住岳某的话——

今日因军令杀你,但真正害死楚州管家大公子的,是洞华田家的田尚卿!”

话说到最后,岳含章的目光早已经越过了管渊之,看向了他身后的一众营主,这其中九成九的营主,其背后的企业与世家,都与楚州管家息息相关。

话音落下时,刚刚黯灭的五色雷霆陡然间再起,倏忽间便同样将管渊之的身形淹没。

而听到了岳含章的言语之后。

一旁的田氏族叔的脸色猛地大变。

就像是刚刚时岳含章所言说的那样,到了今日的地步,到了岳含章如今的声威,已经没有人、没有世家,会因为两个死人,再跟兑换了一小部分潜力的岳含章过不去了。

而同样的,今日的岳含章,他所说的话,也已经具备有了昔日他所不曾具备的分量。

楚州管家或许会这样做,或许不会这样做。

但只要他们想,岳含章今日的所言所语,在这个超凡道法的世界之中,是真的能够被当做“法理依据”,来让楚州管家找田家的麻烦,要一个交代的!

他本能的想要在这一刻开口,粉饰些什么,找不些什么。

这一刻,这种焦虑感,甚至远远地超过了田尚卿也已经殒亡这件事情本身。

但不等他开口。

两位金丹大修士的锁定,甚至是岳含章眼神余光的瞟过,都让他在欲言又止之间,可耻而无奈的选择了沉默。

岳含章最后又扫向了葫芦谷营垒之中的南陈郡战团。

“岳某依军令行事,但只诛罪首!余者诸营主,当自缚于营前,少顷,杏柳、紫虹、清潭三营后勤小队将会入驻葫芦谷营垒,暂代诸营。

尔等若安分些,岳某保你们无事,重新规整之后,仍有掌诸营的机会。”

这一番话,好像是那寒霜过境之后的第一缕春风。

明明仅只是平和的语调,却让此前时同样惊惶不已的诸营主,无端觉得心底里“一暖”。

这还有什么好思索的?

几乎岳含章话音落下的时候,诸营主便已经相继往阵前老老实实地走去。

尘埃由是落定。

也正是在这一刻。

在岳含章将自己刚刚金丹领域乱战的声威运用到了极致,在这短暂的无人置喙的“无敌声势状态”下,近乎于蛮横而不讲理的强杀了田尚卿与管渊之的这一刻。

那场血战的余波,也终于在传递向了妖族的远方,又历经了酝酿之后,重归于此间。

远远地。

仿佛一整个贯连了天地之间的庞大道海帷幕在这一刻被掀开,被撕裂。

浓烈的幽雾之中,一道庞大的恍如顶天立地的身形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尊金丹境界的鹦鹉大妖,从那道庞大轮廓的肩膀上直直飞出了幽雾。

尖啸刺耳的声音随即响彻。

“吾传猿王之圣训——你我两族,本有交攻之旧例,无字之规章,凡血战,疆域兵道之争锋,不上金丹之境;金丹之战,只悬空与道海之间,不落疆界土丘之中。

今有此子,虽无前例,但仍当以金丹之境视之,以旧例之规章约束。

可也?

还请齐州之主回话——”

话音落下时,东面的天尽头,道海的帷幕同样有着剧烈的撼动。

一道煌煌雷音也似的声音,轰隆隆自远空滚滚而来。

“可。”

(本章完)

第494章 两相生厌

那煌煌雷音落下的顷刻间,岳含章本能的便在心中生出了厌恶的情绪。

妖族有所现身,要将岳含章这样古史留名的天骄妖孽修士有所限制,本身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一个顶着筑基境界修为,却拥有着镇杀金丹境界大妖能力的岳含章,在这场血战之中已经呈现出了超模的姿态。

但那是妖族的反应。

便是有着旧有的成例和规章在,也断没有人家絮絮叨叨的说上一堆话,结果连最简单的一番拉扯都没有,便直接口曰“可”的。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岳含章再如何有金丹境界的战力,他终究不是金丹境界修士,不是么?

那旧有的成例和规章之中,并无真正针对岳含章的明晰条文存在。

既如此,一切本都有的拉扯,本都有的聊。

再不济,套些金丹境界,或者是北域独有的修行资源出来,至少也是摆明了自己的姿态在的。

这是岳含章自己都能够想到的问题。

岳含章不相信,那所谓的“齐州之主”,会想不到这样的问题。

一句轻飘飘的“可”,看起来倒像是一拍即合一样。

像是巴不得要将岳含章送入到无垠道海之中去,让此后的岳含章不再具备有出风头的机会一样。

如今看起来,有些很具体的事情,或许能够靠着同样具体的补偿,来将事情揭过去。

但是在整体的大脉络上面,岳含章和洞华田家之间的裂隙,正在肉眼可见的越发割裂,越发深邃。

就在岳含章的心中翻涌着这样情绪的时候。

一东一西,两边各自显照的那接连天地的道海帷幕异象在倏忽间烟消云散去。

神龙见首不见尾。

还没让人看清,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当这样的存在恍若口含天宪一样说出这样一道音言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岳含章些许厌恶的情绪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已是无足轻重了。

还是不够强,还是在超凡道法的路上走的不够深远!

齐州之主!

这一刻,岳含章的心中,在诸如骆兆青、管渊之、田尚卿之流的名字上面,有一个十分具体的名号,占据在了最高位上。

然后,在最为短促的呼吸之间,岳含章将一切情绪相继镇压与消解。

厌恶无用,愤怒也无用。

唯有继续攀登超凡道途的更高峰,方才能够做到有朝一日,连这样的存在也需得静听自己的声音!

而且,事实上在裹挟着镇杀金丹境界存在的大势,强杀管渊之和田尚卿的时候。

岳含章已经隐约有所预料,开挂开的太狠,大概会有些“临时封号”的举措在等待着自己。

所以关于战团的一切,以及对于南陈郡战团的收编,岳含章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安排。

他与诸营主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是太长,但是岳含章很好的完成了对于他们在战法领域的天赋启发和引领。

他陪着诸位营主走过了在血战之中最重要的一段路。

尽心尽力之后,也该是让他们真正独自得到历练的时候了。

这样想着。

一旁的道海帷幕再度被掀开。

一个明显在面容神韵上便具备着田家血脉的人从道海之中走出。

在此人的身上,远比一旁的田尚卿族叔更为深邃如渊的气息在萦绕与升腾,纵然比不上商师,至少,其声势也多多少少可以与师方达前辈相比较一二了。

似那“齐州之主”还可以漠视岳含章的一切反应,但是如这等金丹境界大修士,对待岳含章则郑重了许多。

如这般明显是负责济川防线的话事者,此刻看向岳含章的眼神之中,尽都是一眼虚伪,但十分浓烈的“和煦笑容”。

仿佛岳含章镇杀两尊剑器大修士,以及田尚卿和管渊之,都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岳小友,刚刚的隔空对话,你也听得了,对于你的牺牲,事后道盟三司,会有一番说法和回馈的。

但是此刻,还请岳小友来无垠道海一行,暂与吾等同列,共同对峙诸妖灵金丹大妖。

否则,一旦旧有的成例与规章打破,咱们又不是全面与妖族开战的生死存亡时刻。

彼辈招来北庭泱泱金丹大妖之众,若是在济川郡放开手脚的厮杀,我信小友超卓手段,可是再不济,小友也该为同代的诸位天骄,还有你们辛辛苦苦组建起来的战营着想。

放心,此番给小友一应待遇与军功,都按九篆金丹境界大修士来论算。

依照护城司律章,金丹境界一次轮值时间是半个月,等过了半月之期,若小友觉得无聊,大可折返回南徐郡,抑或是州府去。

老夫看来,那碧火雷狮的妖灵金丹不差,许是正合岳小友尝试跻身金丹境界?

到时候,正好可以往后方去找寻此中妙手,为你剔除其中的残存妖文,也好尽快将之炼化。

毕竟,说来说去,这煊赫只是一时的,唯有超凡道途上的不断攀登,才能够叫人长长久久,不是么?

否则道途一断,再如何煊赫的过往经历,也不过是古史上冰冷的文字而已。

都说古史留名如何如何,可你我生身立世,又有几多时间,能想起来去故纸堆里翻找那只言片语呢?

不过,这第一次轮值的半月时间,小友却不可推脱,毕竟,那两位的话刚落下,总归是要走上这么一番过场。

非是老夫为难小友,也还请岳小友谅解一二。”

一番话。

其人说得客套至极,甚至客套到不像是田家中人。

但是这会儿,岳含章却冷冷地眯着眼睛。

他能够感受到这人看起来极致“谦卑”的语气之下,那毫无遮掩的,和其他田家中人一般无二的心音!

他所摆出来的,分明是吃定了岳含章的姿态!

在这种姿态的前提之下,言语越是谦卑,便越是某种不着痕迹的阴阳怪气!

这一刻。

岳含章的身后,曾允合和宗道荃齐皆往前迈了一步。

但不等他们开口。

刚刚尚还蛰伏气焰的田尚卿族叔,忽然间又有了存在感,气息反向锚定而去。

而田氏的话事人,更是毫无烟火气的看向他们两人。

“护城司刚刚下的调令,着汝二人,往济川北段去,协助洞华道院商教授驻守,调令文件已经发给了你们,上面还有商教授的签字。

莫要聒噪,老夫与你们没甚好说的,家主已经落下法旨,你们俩便是瞪死我,可又能改变着其中的分毫?”

可话虽是这样说,曾允合和宗道荃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只是直直地戳在原地,也不做别的任何反应。

眼见得要如此僵持住。

忽地,侧旁处道海帷幕再度被掀开。

一个看起来满是雍容贵气的中年妇人凌空横渡而来。

伴随着此人的现身,曾允合和宗道荃身上紧绷着的气势陡然间一散。

“好了,与妖族血战的当口,这么僵持着,到底是在叫谁看热闹?

你们俩,自去北段就好了。

含章,我是姜自然的母亲,年轻求学那会儿,曾经听过商老师一个学期的课,商老师托我照顾你一二。

此间事,就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时,曾允合与宗道荃一抱拳,果然没再多言语些什么,拍了拍岳含章的肩膀,便直接横渡道海而去了。

而伴随着姜夫人的现身,原本存在感很强的田氏二人,在这一刻脸色猛然变得尴尬且扭曲起来。

他们似是要愤怒,又像是没能真正怒出来。

“姜夫人,你这——”

姜夫人横眉冷对。

“怎么?我的所作所为,也违背了什么成例与规章么?我怎么不知道?难不成,这是近几十年里,你田家新加在道盟律章里的不成?”

闻言时,岳含章便想要发笑。

原来,姜自然惯常将姜田之间的事情摆在明面上说的根由,竟然在姜夫人这儿。

而果然,话音落下时,这两人的表情变化,便恍如是昔日里田守礼对待姜自然的一样。

终是没能再辩驳些什么,又像是唯恐姜夫人再说出些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们只折转身形,横渡道海而去了。

原地里,岳含章内里紧绷的形神,在这一刻缓缓地松弛了下来,他朝着姜夫人拱了拱手。

“有劳前辈了。”

闻言,姜夫人展颜一笑。

“这话说得忒客气,你帮了自然他很多很多,这些,我与他父亲,还有姜家的族老们都看在眼里,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放心,有我在,定保你在道海之中无虞,这半月之期,便果真只是个过场而已。”

话音落下时,姜夫人率先一扬手,霎时间,原本掀开的道海帷幕更为宽阔了些,单薄的紫雾在逐渐变得浓烈起来。

而原地里,岳含章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罕见的,九重紫金冠冕在他的天顶上重叠显照。

【万法·六合霞衣】的灵光垂落在岳含章的身上,若有若无的澄澈灵光真的像是交织成了一道纱衣一般。

下一刻。

在姜夫人鼓励式的注视之下,岳含章脚踏着玄羽龙鹰,身形冲霄而起的刹那间,便不偏不倚,且那疾驰的速度毫无停歇,直冲翻涌着的浓烈紫雾而去。

这是岳含章第一次踏足,这片甚是陌生,但却早就与自己超凡道法的修行息息相关的玄妙之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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