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7章 意难平

陈治涛来昌国是因博望侯之请,助姜某人一臂之力,也确实是为了逃避风波。

这样近海局势若有什么变化,博望侯多少也会为他说几句话……

海上巨兽角力,风波甚恶,钓海楼现在只是一条经不起风浪的小鱼,所以事事小心。

姜望心里的思考近乎冰冷。

消息只是消息,情报只是情报。人,只是人的名字。

这样的他,大概比较接近博望侯曾经希望他变成的“聪明”。

但他已经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那个胖子了。

他在书桌前坐下,取过写满封印构想的那张纸,面无表情地看。

视线并不在那缓慢走向卧室的人身上停留。

在当前来说,只有解决第二重天人态,才是重要的事情——这是思考过的结果。

看着陈治涛堆积在一张薄纸上的心血,他认真地思考可行性。

按照陈治涛的设计,他需要在潜意识海里,修一座通天塔。拿开就合天海,进入天人态。立起就撑天海,存自我,活自在。

这个设计有两个难点——

第一,能够撑开天海的通天塔,要如何构筑。陈治涛提供了一些思路,但他并不能真正感受此刻姜望所承受的天道压力,那些方案不够有支撑力。

第二,怎么保证在彻底进入天人态后,还能想起来“撑天海”。

天人一直是这种冰冷思考,且以天道为主的状态,很可能根本不会再“撑天海”。

说到底,拥有情绪,拥有自我,是“姜望”的所求,并不在天人的思考中。

陈治涛想到的解决办法,是自己给自己施加一个禁制,进入天人态多少时间,禁制便自动生效,命令自己去“撑天海”。其原理类似于钓海楼对海兽的操纵。

但这样又有新的问题产生——一个能够作用于天人姜望的禁制,要如何设计?且怎么保证这个禁制不会被其他人洞察并利用?

并且陈治涛忽略了一点——彻底坠入天人状态,同化于天道深海后,姜望将迎来极恐怖的成长。现在所设想的禁制,到那时候必然会失效!

难!难!难!

桌上摊开的信,有些什么“东天师”、“笃侯”、“楼约”、“叶恨水”之类的字眼,再清晰不过的简略报告。

姜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手抽过来一张宣纸,将这页信盖住。又提笔点墨,划了一条线。

……

……

河水白澈如宣纸,层云中透下的一隙天光,在河道中间掠过,倒像是谁在纸上行笔。

水中有游鱼,水面自然也有涟漪。

甚而风吹两岸,卷起波澜。

波澜起先微小,慢慢像是摸清了形势,知道那压制它的力量已经隐去,所以任性起来。

长河龙君死去,长河反倒显出生机。

不过在河水过分汹涌之前,又有来自观河台的力量将它压下,不使泛滥。

高悬空中的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已经消失,长河之上并无留痕。六位霸国天子,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讲,只是敲定一个大概的共识,便各自散去意志。

观河台上,飘扬着景国的乾坤游龙旗——

万古以来,长河之所以不曾兴灾。除了长河九镇和观河台,以及历代为此贡献的人族强者,长河龙君的贡献不可抹去。

现在敖舒意死了,以后针对长河,具体是如何安排,还要在之后于列强之间,进行更具体的讨论。

在最终方案出来前的这段时间,景国毫无疑问需要承担起镇压长河的责任。

再怎么讲说敖舒意早有叛心,贼性不驯,景国也至少有一个“轻率移镇、诱发敖舒意反叛”的责任。大国必有大承担,景国做了那么久的现世第一帝国,在这种时候,尤其不能诿责。

风动时,大旗招展,旗面绣着的两条游龙,好似活过来一般。

说来有些讽刺,人族逐走了龙族,独据了现世,然后以龙为图腾,以龙为旗帜,认可龙的尊贵,歌颂龙的德行。现在代表人族的现世第一帝国,又高举这面旗帜,仗人道洪流,借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杀了现世最后一条真龙。

此刻,黄河大总管福允钦,被剥了甲、解了剑,穿了琵琶骨,用铁链锁着,吊在刑架之上。

南天师应江鸿,手中按剑,面对面地站在福允钦身前。

长河龙君举叛旗而死,理论上长河龙宫里什么活口都不该再留。福允钦这个黄河大总管,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应江鸿之所以把他留下了,没有斩下这颗头颅,是为了等待沧海那边最后的战争结果——万一于阙被生擒,留下福允钦,或者还可以跟海族换个俘虏什么的。

这交换是有机会成立的,皇主于海族的价值,可远大过真君于人族的价值。

在中古天路崩塌之后,近海沧海两边的信息传递都有隔阂。

等待着实是个煎熬的事情,尤其是都知道结果不会美妙。

观河台上不止是有景国的军队,其它几个霸国,也都象征性地放了几个人在这里做代表。所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告诉世人,他们国家有人在这里。

那些国家,高手也是派了几个的——都在长河龙宫。

龙宫数十万年积累,尽为六国瓜分。

在这种事情上,六大霸主国是相当团结的。

理由很简单——长河龙君反叛,是六国天子亲镇。其他插不上手的,休想分润。

当然应江鸿很怀疑长河龙宫里是不是还真能留下什么好东西。

敖舒意既然要反叛,岂会不先把宝贵的资源送走?就算为了隐蔽心思,不能送往沧海,直接摧毁也是不难的。龙宫大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唯独是此刻俯瞰长河,他才忽然意识到——

道历三九二三年的龙宫宴,已经是最后一宴,以后再不会有!

那次龙宫宴上,最引人瞩目的天骄是谁来着?

应江鸿发现自己一时想不起来。

彼时还未证道的太虞真人,甚至都没有去赴宴。

古籍所载的“天下第一宴”,曾经盛极一时,诸方来贺,现在竟是那么的波澜不惊。

可见有些东西,过去就是过去了。

放眼天下如此,放之景国内部,也不该例外。枯枝早落,朽骨当折!

应江鸿轻轻摩挲着剑柄。

若这次靖海成功,天子不仅更进一步,也能携此威势,镇压国内外一切不服,反肃沉疴,清剜旧疮,为六合天子做最后的准备。他这尊帝党真君,早都剑颤匣中。可惜……

功亏一篑。事败于长河。

这世上所有规矩,都不是为超脱者准备的。

无论怎么布局,都不可能真个钳制超脱,因为超脱者已在棋盘外。

敖舒意只是自囚于心,才看起来像是能够被牵动。

虽然他是唱白脸的那个,但他心中从不曾真个轻视这尊龙君。愈是强者,愈知超脱之强。到了他这样的境界,怎会不明白那一步有多难踏出?

但终究,意难平。

这时候福允钦布满血垢的嘴唇在颤动,仿佛说了些什么,但又没有太具体的声音——应江鸿倒不至于折磨这尊水族真君,他还没有桑仙寿那般的爱好。只是在动手的时候,没有留手,一不小心就打得濒死了。

此刻倒是耗力吊着他的命。

“你说什么?”应江鸿俯前去问。

福允钦艰难地缓了一阵,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来:“我家龙君,自始至终,未杀一人。”

应江鸿没什么表情地道:“但我景国投放沧海的战士,都是因祂而死。”

福允钦抿住了嘴。

他或许又恢复了些力气,但他不再说话了。

……

……

中古天路崩塌,标志着景国靖海计划的失败。

但对齐国来说,也不见得局势就多么美妙。

因为景国在海上的巨量投入,必然要有所回报,在沧海得不到,就只能转向近海。

近海再怎么是齐国后花园,也毕竟算不得齐国的领土——所有人都不会承认。

景国有足够的理由于此角力。

且景国的力量已经投放过来了!宋淮、楼约、傅东叙、分批过来的军队……乃至蓬莱岛都出现在海上。

不可能空手回去的。

就这么回去,他们如何向国内的其它派系交代?

对于齐国,在曹皆挥师逃归的那一刻,战争就已经结束了。但竞争,才刚刚开始。

齐国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在近海群岛,正面迎接现世第一帝国的挑战。

率军静候在鬼面鱼海域的王坤,强行镇住复杂情绪,迅速让自己进入新的角色。

如此宏伟的靖海计划,竟然功亏一篑,要说心中没有波澜,那是全无可能。但身为景国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于此独当一面,他不能让自己被遗憾左右,而是要思考如何在当前局势下,尽可能地为国家挽回更多。

就比如……眼下这个被齐人所分配的帮助钓海楼协防鬼面鱼海域的任务。协防的区域或许没什么意义,协防的行为本身,却不是那么没有价值。

协防可以变成驻防,驻防可以变成常态,景国作为现世第一帝国,理所当然应该承担起海疆的责任!

“还愣着干什么?加固营地!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王坤大声吩咐:“在这近海之上,也该有一座岛屿,冠以景名!”

齐国能够建起“决明”这样的人工岛,景国又少什么了?

养自佑国的巨龟已经枯涸,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壳。王坤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像一座岛屿。

“你觉得若用这龟壳筑底,建一座岛屿,应该叫什么名字?”他问旁边被五花大绑的李龙川。

李龙川英武的脸上血色已涸,他只是瞧着王坤:“你想过还能回景国吗?”

“怎么不能?”王坤不动声色:“这里未尝不可以是景国。”

李龙川咧了咧嘴:“那就拭目以待吧。”

王坤俯视着他:“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伱的自信究竟从哪里来。”

“我的自信来源于我自己。举凡天下青年名将,不计自身修为,引万军决于两阵,我固当魁!”李龙川虽然被捆在地上,姿态却昂直:“你呢,王坤?你自信来于哪里?景国?还是那条中古天路?”

王坤并不想承认李龙川的兵略有多么厉害,但在星月原那一战里,李龙川用兵的锋芒就有体现。他更清楚,现世天骄辈出,他自己是绝无“我固当魁”的自信的。

他只是道:“无论如何,你袭击我在先,意图阻止景国靖海,有悖于人族大义。这事情赖不过去,齐国必须要给个交代。”

除了顺势驻防鬼面鱼海域,王坤还要找别的切入口,从李龙川贸然出箭的行为入手,就是一个很好的斗争理由。

李龙川哈哈一笑:“我出手阻止异兽发狂在先,中古天路铺开在后。这事实也是不容你颠倒的。齐国若要阻止你们靖海,你们一块木板都漂不到海上来,我李龙川算什么阻挠?事实如何,还用得着我说吗!?”

王坤轻轻抬头,李龙川的确不是个好对付的,便轻叹一声:“看来这事情我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得掰扯了。”

“掰扯什么?”这时有一个问声响起。

随此声而至的,还有哗啦啦、哗啦啦。

那是吊在手腕上的断链,在走动之间,轻轻对撞的声音。

一个薄衣披发的男子,踏足虚空,步履极慢地从远处走来。

他抬步虽慢,跨步却远。只是一个转念,便至身前。

大齐帝国,斩雨统帅,田安平!

久听此人凶名,王坤却也无惧。景国人怕得谁来?

他只是对李龙川道:“看来你的救兵来了。”

而后呵然一笑,大步踏出,面迎田安平!

“大景帝国海疆防区,来者止步!”

但什么知觉都未有,便已与田安平错身!

他蓦然回头,田安平已经站在了李龙川旁边。

“田安平!”王坤厉声大喝:“齐人不知礼乎?!此人是我大景要犯,无故袭击我军,意欲杀我,方被擒拿!你若要不分青红皂白强行带走,想想后果!”

锵!!!

整个鬼面鱼海域,诸多景军战士尽皆拔刀,向此处围来。

景国人坐镇中央,雄霸天下,什么凶人没见过?殷孝恒杀得不比凶屠多?野王城也不曾少枯骨。区区一个田安平,吓不住他们。

一时寒锋尽向此,而只见刀光一闪——

唰!

李龙川那颗玉带缠额的脑袋,已经飞空而起。那张脸飞在空中,仍有几分英雄气。而圆睁的眼睛里,还有一丝放松之后又骤然提起的惊色!脖颈之处,血喷如注!

在场景国人尽皆失色!

但田安平只是提着滴血的刀,扭头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王坤:“你们,挑起了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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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18章 吞字

有那么一个瞬间,王坤的脑海是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物,一生至此算得上跌宕起伏。

也不是没同真正的绝世天骄交锋——在太虚阁也曾与斗昭对刀!

但你他妈的,你把李龙川杀了?!

李龙川也能杀吗?!

那他妈是你们齐国的顶级名门,天下一等世族,护国殿中有香火,复国功臣之家!

那是齐国的脸面!

这样的人物,先动手要杀老子,老子犹豫半天,杀心数起,刀都抵在脖颈,都强行收了回来,没敢真个把他杀了!

伱你你田安平,你是个什么品种的杂种,过来就是一刀,脑袋都斩掉了,这样的肆无忌惮!

直到田安平说出那句“你们挑起了战争”,王坤才猛然警醒。李龙川身份如何,能不能宰杀,已经不是重点。这一刀之后,形势已经不同。

对于卧榻之侧还敢启衅的景国人,齐国绝不能忍。

这时候他才发现,田安平手中那柄刀是如此的眼熟……

而自己鞘中已无刀!

“好狗贼!”王坤高声怒骂:“豪杰不死于无名,李龙川这样的英雄人物,岂能死于隐刃!我都没下这个手——你下了?!”

他嘴里在道德制高点上怒骂,身形却在浮光飞影里疾退。他不仅自己退,也发出暗令,命全军分散逃跑。

田安平摆明了要借李龙川的头颅发作,一桶脏水明晃晃地泼在了自己脑门上。恰恰选在了这个超脱已死,天机混淆的时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今天的事情必须要传出去。不然生得窝囊,死得憋屈,倾长河之水,也不能洗清!

但他的身形骤然定住。

环身的遁术无由溃散了。

他根本没有察觉田安平用的什么手段,就已经不由自主禁定在半空。保持着疾退的姿态,惊骇地睁大眼睛。

那些张口的痛骂,竟然显成实质。

“好”、“狗”、“贼”……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说出去的话,竟然变成了一个个由声纹所构成的字,就那么悬浮在空中。

而他无法自控地张开了嘴巴,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方正的字符,飞回自己的嘴里,一个接一个,砸进自己的喉咙!

“唔!”

他的牙齿被砸碎了,舌头被切割,嘴里都是鲜血。他发出痛苦的闷哼,而那闷哼声也变成具体的武器,剖开喉道,刺穿脏腑!

他拼命地调动灵识,想要召发秘法,多多少少表现出一点反抗、展现景国人的精神——然而意识一霎就晦沉,沉入永渊!

没有机会了……

这个在星月原战场上失败,豪赌天下城又失败的景国年轻天骄,算不得绝顶的人物,却也能称得上“坚韧”。极顽强地抓到了第三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却横死在海上。

鬼面鱼海域明明早已经放晴,现在却显得这样晦暗。

那些勇敢拔刀的景国战士,都是斗厄军里出来的悍卒,各以小队结成冲锋阵型,如鱼竞渡,此起彼伏地向田安平冲锋。

这一时,纷落如雨!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田安平的力量,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更不存在逃脱的可能。

连惨叫声都没有。

只有落水的声音,扑通扑通。

早先中古天路崩溃时洒落的金辉,仿佛遍及东海每一处,也没有忽略这荒僻的角落。

但鬼面鱼海域好像从未被照亮。

似乎永远死寂,长久幽森。

正在构筑中的景军营地,在一瞬间被拔尽了力量,纷纷崩溃。

龟壳上的法阵失去主持,停止了运转。巨龟的空壳跌落下来,砸在海面。发出格外清晰的巨响。

嘭!

如送梦中人。

田安平静静地看着这场坠落,他将手中握着的染血长刀,横在身前,没什么波澜地看了两眼,而便松开五指,任由这柄出自景国承天府、由王坤所配的名刀,也加入坠海的队列。

成为其中一声“扑通”。

人与刀,都是死物,没什么不同。

这时他松开五指的手,是虚张在空中,他就这么轻轻地往前一探,裂开了虚空。他合拢五指,从虚空中拔回,自那微不可察的虚空罅隙里,抓出了一缕纤细的游魂!

这缕魂魄犹在挣扎扭曲,却是幻出了李龙川的面容。

田安平突然出现,突然拔刀,突兀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他惊觉一瞬。在生死一线的关头,动用烛微神通,藏住一魂在极其隐秘的虚空罅隙,一点动静都没敢有。

可即便如此,仍然被田安平发现,并且揪出。

在这个人面前,似乎一切反抗都徒劳,一切手段都无用。

石门李氏,世代将门。史书一页页都翻遍,战争史即是天下史。

李龙川自负兵略,尤其清醒。

在田安平拔刀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想明白,田安平打算做什么。他也承认,若不去考虑为将者的荣誉、为人者的道德,且抛开自己这个被献首之人的感受……这算上一步好棋。可以最快奠定东海形势。

故在此刻也终是知晓,死亡已不可避免。

没有咒骂,没有谈判,更不会有求饶。

李龙川的残魂只是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道:姐姐可以封侯了……

李凤尧是大摇大摆闯进家族祠堂,亲手在家谱上把美玉之“瑶”,改成了圣王之“尧”的女子。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决心,更不是什么你好我也好的绵软性子。

他李龙川虽然自小被姐姐揍到大,有“畏姐如虎”之美名,本心却也骄傲得很。有些事情可以让,有些事情不能让。李凤尧也不会允许他“让”。

可以说关乎石门李氏摧城侯的世袭爵位,往后必有一争。

只是他们姐弟俩从小感情就好,这一天才一拖再拖。且一直是以一种良性的方式在竞争。

有东莱祁氏故事在先,李老太君早早地就敲过警钟,要他们把握分寸。他们自己也都非常克制。

但自古至今的道理都是如此——每个人走到一定的位置,都不能只代表自己。

李凤尧在冰凰岛经营了那么久,跟着她去苦寒之地的那些人,难道是天生喜欢吃苦?还不是想求一个前程!他们把李凤尧捧起来了,李凤尧能够不管他们吗?

单就他自己,这几年在迷界征战,也有了一批忠心耿耿的部下,这些人难道不需要荣华?难道不想往前走?有多少人为自己挡过刀,为自己出生入死,自己难道可以不在意?

他对于那一天一直很恐惧。不恐惧竞争本身,恐惧自己和姐姐之前的血缘亲情,在竞争中变质。

历史已经一再地重演过。人总是会被权力、被地位,异化成不同于最初的样子。

这下好了,至少这种事情是不必再考虑……

若此时还能提弓,他定要为自己杀上一场。

若此时手上有琴,他也可为此心高歌。

李龙川死于今日,诚为憾事,未见得尽为悲也!

“李凤尧?她确实是有能力的,担得起‘摧城侯’。”田安平饶有兴致地道:“你死前的想法倒是别致,跟我杀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很有些……怎么说?洒脱?”

田安平竟然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李龙川此刻虽为残魂,亦不免惊念。他强行定住心思,不让自己去想任何问题,避免泄露石门李氏的隐秘,叫田安平有所针对。

田安平颇为无趣地看着他:“你的魂魄完全没有波动了,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所有无趣的事物,都不应该存世。

如果说田安平也会有“杀心”这种东西,这就是他的“杀心”。

李龙川定心如铁,不思一念,只专注于自己要说的每一个字,慢慢地道:“李龙川今日之死,是你他日之劫。我的朋友,会杀了你。”

“你哪个朋友?”田安平问。

晏抚也好,重玄胜也罢,无论领军作战还是捉对厮杀,他都不相信他们能够杀死自己。

哪怕是摧城侯李正言,东华学士李正书,也不会例外。

无非是利用政治手段,借朝局来逼迫。

但这一次,他可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甚至于这件事情,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具体真相。最多只有猜疑,流动在这片名为“鬼面鱼”的海!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想到那时候在七星楼秘境摘魁的少年。

想到当初那个第一次来即城,奉旨带走柳啸,却只敢面对着自己,一步步退走的人……

伐夏之战第一功,打破历史记录的天下第一真么?

那确实是李龙川的好友。“谓以临淄之贼“嘛。

田安平静静地想了会儿,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孩童一般地笑着:“我不信。”

五指一紧,彻底合拢。掌中残魂作飞烟。

世人皆知他田安平被禁封了十年,不知那十年里,他不曾虚度的光阴。

李龙川死得很干净,半点真灵都不剩。

也不独是他。

整个鬼面鱼海域,都非常的“干净”,连一条活鱼都没有。

田安平并不在意干不干净,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但他习惯安静。

这个世界应该为他的习惯让路。

他没有在此处停留,而是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取出一个海螺状的传音法器,毫无波澜地说道:“王坤杀了李龙川,我正好路过,便杀了王坤。你拟个报告,送予决明岛。”

他不是一个情绪激烈的人,也没有表演的习惯。

有些事情,就应该让更擅长的人来做。

也不听海螺深处的回应,随手捏碎了,一步千里,瞬念便远。

……

田常是在霸角岛收到的命令,彼时他正在主持岛上的重建工作——

霸角岛在不久前突遭袭击,岛上田氏高层被屠戮过半,其中包括正在岛上巡察的的神临家老田焕文。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袭击者突然撤走。袭击者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所有见过他们的人,全都被杀死。

唯独是从岛上死者的分布,以及近似的死状,可以判断出,袭击者共有两人。

这是大泽田氏的巨大损失,他当然伤心欲绝,茶饭不思。又恨极欲狂,恨不得立刻把凶手挫骨扬灰。

但怎么说呢……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

田焕文死了,他所承担的那些责任,田常当仁不让,要一肩担之。

重建霸角岛,即是担责的过程,顺便接掌一些权力,也是为了工作方便。大帅默许就足够,而其他人,无论是否理解,都应当理解。

但是安平公子的命令传来后,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便不再是霸角岛重建。

安平公子话传得简单,信息却很重要,一刻都耽误不得。

他第一时间召集岛上的田氏私军,并急召崇驾岛军队——

“景国王坤,于中古天路横跨之时,借霸下血裔之力,强擒李龙川……为泄私恨,虐杀之!景国人意在东海,欺我太甚!这是景国对我们齐国的宣战!我已通过传讯法阵,向祁帅报知此事,笃侯也很快会知道。你们即刻做好战斗准备!”

海上的风,穿过霸角岛,掠过孤兀的树梢。

田常似乎嗅到海风之中,有肃杀的味道。沧海的战争虽然结束,但近海的风雨似乎将来。在骤然紧张的军事气氛里,他又召来一个心腹:“田和。你领一队人,速去鬼面鱼海域,为李公子敛尸。不可叫鱼虫咬了。”

田和已经超过五十岁了,修为是外楼巅峰,这个年纪还没有神临,希望已经很渺茫,因为差不多再过几年,气血就要开始衰退了。但非常好用,交代给他的事情,没有不妥当的。有机会的话,田常还是愿意费心寻一些资源,帮他维持气血巅峰。

安平公子既然说景国的王坤杀了李龙川,那么李龙川的尸体,一定能够反应这个真相。田和此去,绝不能做什么多余的手脚,田和也一定听得懂自己的命令。

有时候田常会觉得,田和之于自己,就如自己之于田安平,是需要体现价值也的确体现了价值的存在。但自己还很年轻,很有天赋,也很有野心,而田和年纪已经很大了,又是木讷沉闷的性格……

看着“喏”了一声,便立即带人离去的田和的背影,田常略有恍惚。

他是非常坚定的人。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站在人生岔路,不知作何选择。

令他恍惚的,当然不是田和的背影,而是有别于安平公子的另一个人。

他对那个人和对安平公子,怀着不同的恐惧。

安平公子是把自己的嫡亲兄长都吓疯的人物,他的名字总是伴随着恐怖。

而那人……永远地让他感到不可战胜。

跟了安平公子这么多年,他直觉感到李龙川的死可能并不简单——尽管这直觉并无任何支撑。

放眼整个齐国,谁敢拿摧城侯的嫡子做文章啊?

这点直觉上的不妥,是否要传讯呢?毕竟李龙川和那个人,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

“取弩,驾舟,整军浮海!咱们给那些景国佬一点颜色看看!”田常眼中充血,振臂高呼:“叫他们知晓,这东海是谁家后院!”

最后他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做。

田安平将万仙宫从光声交汇的缝隙里,硬生生拔回来的那一幕,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感到这次命令,藏着一次危险的试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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