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食腐之躯

灰潮雾霾。

誓言城·欧泊斯特有的一种奇异现象,它源自于大裂隙内周期性的雾气喷发,届时那些上涌的雾气会突破气罩的界限,覆盖起大裂隙的周边区域。

以往这一异常现象,都能提前通知,以令市民们进行规避,可今天它爆发的太突然了,也过于猛烈了。

“以上是关于灰潮雾霾的目前影响,还请各位听众们保护好自己。”

播报完最后一句话,杜德尔身心疲惫地从播音室里走了出来,心情焦急地走到了窗边。

距离灰潮雾霾突然爆发已经过去了数分钟了,这次灰潮雾霾爆发的很快,大裂隙的周边城区已经完全被黑压压的尘土淹没,并且这股浪潮还在朝着外围继续扩散,势头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看起来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完全包裹这座城市。

“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啊……”

一旁的职员望着外界,发出麻木的惊叹声。

这已经难以用雾霾来形容了,它更像是一场被裹挟的沙尘暴,天空变得昏暗起来,风沙呼啸着掀起了满街的尘土。

恐怖的雾霾,吞噬着每一条街道,包括人们迅速逃离的小巷和街角,街上的鸟儿惊慌地飞扑,车辆底部的轮胎刺耳地摩擦着地面,仿佛滚石般滚过,接连的撞击声响起,鸣笛声此起彼伏。

哪怕是厚实的窗户也未能挡住强劲的风沙,人们捂住口鼻,四处逃跑,紧张而疲惫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绿化带里的树木也没能幸免,被暴风般的沙尘吞噬,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在沙丘中徘徊。

杜德尔很快就看不到这般可怖的景象了,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明明是白日,却犹如黑夜一般。

一旁有人在大叫些什么,杜德尔刚向对方看去,雾霾裹挟着沙尘,混合着一段致命的冲击波撞在了大楼上。

顷刻间玻璃尽碎,破裂的渣滓割伤了杜德尔的脸颊,而他和其他人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灰蒙蒙的雾气沿着窗口的破损处涌入室内,转眼间就填满了走廊,潮湿而沉重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灰尘气息,杜德尔痛苦地咳嗽了起来,浑身传来剧痛。

他艰难地呼吸着,可空气里像是混入了某种剧毒物质般,很快他鼻腔、呼吸道都传来了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

杜德尔痛苦地翻滚着,泪水挤出眼角,呼啸的沙尘声中传来更多的尖叫声,路上的行人仿佛是失落在这灰色世界中的鬼魂,他们也一并痛苦地咳嗽,被气体炙烤。

引擎声缓缓逼近,绝对黑暗下来的街道中,失控的车辆互相撞击,人们只能听到那轰鸣的声响,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默默地祈祷自己不要被撞到。

数秒后,爆炸声在街头响起,火光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哀嚎声变得更加清晰,融入了风中。

杜德尔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播音室,他艰难地关上了钻风的大门,将那雾气连同沙尘一并挡在了门外,它他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

像这样的灾难不只这一例,它正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处,每一个被雾霾吞没之地。

阿菲亚勉强地顶住狂风,艰难地将摆在外面的花盆搬回室内,一趟接着一趟。

“阿菲亚,别管那些花了!”

老妇人伸手拉住阿菲亚,她示意阿菲亚看向远方,只见街道的尽头,雾海如上涌的潮水般,迅速推进着。

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被滚动的雾潮吞食,像是被梦魇抓住般,雾潮里传来阵阵鸣笛与撞击声,还有人们悲痛的喊叫。

雾潮马上就要推进到花店前了,阿菲亚犹豫了一下,又搬了几盆花进室内,直到她再也无法挽救任何一个时,她才不甘愿地躲回了花店内,用力地关上大门,锁扣锁死。

数秒后,雾潮撞击在了门板上,锤打着玻璃窗,像是地震了般,整个花店都摇晃了几下,紧接着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绝对的黑暗。

阿菲亚心底后怕着,在欧泊斯生活了这么久,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灰潮雾霾,但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猛烈的雾潮。

清脆的声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这股声音越来越密集,阿菲亚注意到,在雾潮的冲击下,玻璃窗上此刻布满了裂纹。

阿菲亚的心悬了起来,她已经见识到了雾潮的可怕,一旦它们涌入花店内,那将对这些脆弱的鲜花,产生毁灭般的打击。

好在崩溃没有发生,这令阿菲亚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一连串的敲击声响起,只见窗外的无限黑暗里,突然浮现起了一张又一张手掌,他们拍打在玻璃上,下一秒惊恐的面容从黑暗里探出,贴近了窗户,他们面容扭曲,眼神充满惊恐地吼叫着。

阿菲亚当即就朝着门处走去,准备开门,这时老妇人拦住了她。

“你确定吗?”老妇人低声问道,“我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

阿菲亚愣住了。

雾海向着四面八方滚滚涌去,从瞭望高塔上去俯瞰全城,只见云层彻底变得漆黑了起来,像是一层厚厚的壁障,完全包裹住了每一处城区,再有一段时间,它就会扩散至全城。

伊凡俯视了一眼后,神色凝重地返回了室内,此刻垦室内警报声不断地响起,所有的职员都被调动了起来,一段段紧急播报接连响起。

一位职员朝着伊凡靠了过来,伊凡当即问道,“能联系上他们吗?”

“不行,我们检测出,雾潮内含有大量的衰败之疫,”职员解释道,“弥漫的衰败之疫吞食了以太,阻断了联系。”

“听起来就像大裂隙在向外扩张。”伊凡低声道。

“然后根据计算推测……”

职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说,这种时候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伊凡说。

“根据计算得出,大裂隙内应该是有一个浓缩的衰败之疫炸弹被引爆了,经过扩张它可以被广阔的空间所稀释,但在爆炸的核心点,大裂隙之内,那狭窄闭塞的空间内……”

伊凡停了下来,他说道,“你觉得他们都死了吗?”

职员没有将话说死,“我不确定,但按照数据,爆炸核心区域的他们,将面对高浓度的衰败之疫冲击。”

伊凡感到了莫大的压力,他头疼不已。

“这次行动我们出动的都是精锐,就算是面对高浓度的衰败之疫冲击,他们也有以太保护,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伊凡只能这样相信。

职员报告完,再次忙碌了起来,伊凡拐走无人的走廊,走了没几步,他低着咒骂了起来,猛砸着墙壁。

为了这次行动,行动组的精锐们参与了交易,其他的行动组们则包围在大裂隙周边,现在这就像一场陷阱一样,主力部队遭到了衰败之疫的直接打击。

侍王盾卫是怎么做到的?伊凡想不清楚。

衰败之疫虽然可怕,但它投放起来极为困难,可他们居然将灰潮雾霾作为载体,令这可怕的气体扩散至全城。

侍王盾卫几乎是在顶在衰败之疫的影响,进而操控一个可怕的气象。

“僭主……该死的僭主。”

伊凡知晓谁能做到这件事,他可以肯定,这次灰潮雾霾的喷发,必定有僭主在背后操控。

“该死!该死!”

伊凡接连重锤着墙壁,拳锋渗出血迹。

现在衰败之疫阻断了联系,没有人知道大裂隙的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不只是秩序局的行动组,国王秘剑们也在其中失去了踪迹。

一场大雾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界,没人知道漆黑的雾气下,究竟在潜伏些什么。

……

就像一场大清洗,上涌的雾气混合着衰败之疫,如同强酸般冲刷着沿途的一切物质,岩石崩坏,建筑坍塌,彷徨岔路内尚未及时躲避的人们,都在雾气的冲刷下变成一具具迅速腐朽的尸体,最终化作尘土飞扬。

狂涨的雾气间,第四席躲入一侧的掩体中,他支撑起以太的防护,保护起了其他国王秘剑们,以在这咆哮的雾海里艰难支撑。

只是令他不解的是,扩散开来的衰败之疫比他想象的要弱上许多,虽然会产生一些杀伤性,但也足以被他所抵挡。

像是有人承接了绝大部分的伤害,如今扩散出来的,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第一席……”

第四席喃喃道,他是清楚第一席的秘密行动的,表面上自己只是佯攻而已,第一席会无声地摘下影王的头颅,而在这之后……那会是另一个阴谋。

可现在衰败之疫的爆发打乱了这一切,国王秘剑有着自己的秘密行动,侍王盾卫也有着预兆而来的陷阱。

一场以影王为诱饵,诱杀第一席的陷阱。

“我得离开了。”

第四席对着其他人说道,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表示没有关系,眼下的衰败之疫浓度还没有达到致命性,最多会烧伤皮肤,真正的死地是前方、那座雾渊堡垒的废墟。

高浓度的衰败之疫填满了那座残酷的废墟,那是真正的死地,而现在第四席要亲赴死地。

四周的衰败之疫浓度开始升高,以太与无形之物相互消耗,发出嘶啦的声响。

第四席停了下来,浓稠的雾气遮掩了视野,哪怕他是守垒者,如今的可视距离也不过数米而已,但他能感受到雾海后传来的以太波动,那道模糊且狰狞的身影。

废墟之中,血肉怪物挣扎了起来,他的身体不断扭曲,没有皮肤的保护,血肉直接暴露了出来,和衰败之疫充分接触。

他痛苦地翻滚着,身上到处是创伤,流淌着鲜血和脓液,每一次的呻吟和哀嚎都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味,让人不敢靠近。

第四席的目光僵硬。

只见那头怪物的手臂不停地扭曲,细胞和肌肉正在逐渐地破坏和崩溃,身体不断收缩和扭曲,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撕碎。

不久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起。

他从废墟里随便地翻出一具尸体,一口咬掉了它的脑袋,一把将脊髓也抽了出来,病态进食的同时,他的喉咙仍在发出悲鸣,肢体的抽搐中,迸发出一股股强大的力量。

很快,他就吃光了那具尸体,饥饿地在废墟里翻找着,啃掉一颗又一颗的头颅,在他进食的同时,扭曲的身体也开始了高速的自愈。

加护·嗜血愈生。

来自那位女士的残酷加护,如今成为了他快速恢复力量的源泉。

第四席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

痛苦的呻吟声再次响起,他的身体疼痛难忍,像是被数千把刀子无情地割裂着。每一根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在抽搐着,瘀血滋生而出,弄得他满身都是。

第四席在肆意生长的血肉瘤块里,看到了近乎破碎的甲胄……那是第一席的甲胄。

第四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只见血肉越长越多,那头怪物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身体不停地扭动、翻滚,如乱麻一般纠缠不清,四肢不停地扇动着,试图抓住什么支撑自己,但最后还是只能匍匐在地上。

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

“第……第一席?”

鬼使神差般,第四席唤出了那个名字。

怪物猛地抬起了血淋淋的头,他看到了第四席,咯吱咯吱的怪笑声响起。

“第四席?你来的正是时候。”

听到那诡诞的声音,第四席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可怖的危机感在他心头爆炸。

他曾听闻过这样的传闻,有人说王权之柱内存在着某种怪物,如今的恐戮之王,还有诸多的国王秘剑已被其支配,红犬也是在知晓怪物的存在后,变得疯癫了起来……第四席从未相信过这种传闻,他只当做是敌人想要影响内部团结的谣言。

那并非谣言。

血肉怪物的背部肌肉不断膨胀,像是马上就要炸开一般,内脏被血肉挤压着,仿佛要把他狠狠拍扁。他的呻吟声变得更响亮,越来越刺耳,声音里散发着一股刺骨的绝望和恐惧,似乎在告诉世人:我已经到了痛苦的极点。

衰败之疫,一种人造的炼金气体,因其难以想象的致命性,被列入超凡灾难之一。

第一席承接了绝大部分衰败之疫的冲击,可以说他如同过滤器一样,将衰败之疫的影响削减到了最小,不然如此高浓度的衰败之疫会在爆发的瞬间,夺走大裂隙内所有人的生命。

这并不是第一席具备多么伟大的献身精神,而是被影王与僭主设计了。

“混账!”

第一席嘶哑地诅咒着,在魔鬼之力的影响下,衰败之疫如洪流般洗过第一席的身体,哪怕是荣光者,在这叠加起来的力量下,也难以生还。

哪怕他再怎么啃食这些埋在废墟下的尸体,他身体的自愈与毁灭仍在循环。

“好在伱来了……第四席。”

痛苦和恐惧并没有让第一席沉沦,他带着巨大的意志和毅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血肉生长起来,又再次腐朽下去,肿胀的手臂托起一把破损不堪的颅骨大镰。

当第四席意识到情况不妙时,一切都晚了。

啸风掠过他的身体,只见他的整只手臂被切断、扬起。

“这般丑态,可不能让他人窥见。”

嗜血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不等转头,血盆大口咬住了第四席的脖颈,轻易地扯下了大块的血肉。

令人心悸的咀嚼声持续不断。

第四席立刻展开了反击,伤口开始以太化,炼金矩阵亮起,与此同时,越超第四席的以太反应升起。

将死的、癫狂的、荣光者的力量。

在极致死亡的威胁下,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第四席倒在地上,目光绝望地看向上方,窸窸窣窣的咀嚼声从他的下半身处传来,极致的剧痛后,他的心智已经麻木了起来。

就算是以太化的躯体,也无法避免地被那头怪物吞食、咽下,他吮吸着自己的血液,将精纯的以太灌入喉咙。

诡异的低语声在嗜血之中响起。

“伟大的女士,我向您献上新鲜的血肉。”

那头怪物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啃食着第四席的身体,将他活生生地吃干抹净。

就连白骨也未能留下。

随着守垒者的血肉咽入腹中,疯狂生长的血肉逐渐抵消掉了衰败之疫对他的影响,令人疯狂的饥饿感也被一点点地满足。

待咽下最后一口血肉后,莫大的满足感从第一席的口腹中升起,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无穷无尽的饥饿。

暴食者永不饱腹。

第一席狼狈不堪地拄起大镰,解决掉身体的伤势后,扩散的以太抵消起了周围高浓度的衰败之疫。

目光扫过废墟,第一席寻找着影王的尸体,衰败之疫爆炸时,两人都直接承受了那致命的超凡灾难。

第一席知道,影王必死无疑,但就算死了,他也要找到他的尸体,再将它的尸体生吞活剥。

只有这样,才能满足第一席心底的憎恨,也只有更多的血肉,才能取悦那位女士,也只有这样,第一席接下来的行动才能顺利。

“把锡林的尸体带回给我。”

恐戮之王的话语声在耳旁响起。

“这将关系帝国的存续。”

第一席强忍着身体传来的钻心痛意,布满疤痕的大镰猛地挥下,砸碎了地面。

(本章完)

第772章 万众之一

阴暗的废墟之中,一个濒临破碎的身影倒在岩石的夹角里。

影王的计划很成功,以自己为诱饵的情况下,借用魔鬼之力所引爆的衰败之疫,哪怕第一席是荣光者,也在这般可怖的力量下,被撕裂、重创。

如果没有第四席的到来,影王所设计的杀阵,或许真的能解决掉这个仇敌,把他困死在这阴暗绝望之地。

遗憾的是变数无处不在。

“哈……哈……”

影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要窒息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让他难以忍受。

即便提前做出了准备,面对这爆炸的超凡灾难,直面衰败洪流的瞬间,影王的所有防御也一并土崩瓦解。

伴随着呼吸,衰败之疫侵入了他的肺部,即便有着以太化,他的器官也在不可挽回地衰竭下去,皮肤溃烂,脓水不断地渗出。痛苦和绝望不断地缠绕着影王的意识,令他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之中。

影王无法控制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向他叫喊着,想要释放出内心的愤怒和悲伤。

剧毒的腐蚀下,头盔被融穿了一角,其下的又一层银白面具,也早已和血肉交融在了一起,嵌进了颅骨之中。

在这绝望之时,影王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令他又哭又笑。

最终,影王还是倒在了这片阴暗之地,他没能洗刷掉王室的耻辱,也未能向着那些邪恶复仇,付出了这么多,他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就像他儿时那般。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些荒诞,利维坦的许诺仍在耳旁回响,他向自己发誓,自己会拿回锡林的尸体,但现在看来,一切都不可能了。

魔鬼并非无所不能,这令影王对于这个世界,又增添了几分希冀,或许有后来者,能赢得这场延续了不知多久的、疯狂的游戏。

至于现在,影王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在仅存的时光里,怨恨着自己。

自己还是失败了。

一想到这些,他便像孩子一样悲戚着。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连死亡也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只想要脱离这个苦涩的生命,摆脱这些痛苦的束缚。

伴随着呼吸逐渐虚弱下去,衰败之疫先是消耗光了影王体内的以太,失去以太化的支撑,凡性的血肉被侵蚀、破坏,重要的脏器变成一团污浊的血块,器官逐一衰竭。

仿佛时光在影王的身体上加速,他迅速衰老了下去,犹如一具风化的干尸。

影王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无法再往前一步。

眼前的一片模糊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黑暗的虚空,那里没有光明,没有希望,只有永恒的寂静。

死神迟迟没有到来,影王的心情越来越低落,越来越绝望。

影王的脑海里萦绕着那些诅咒的话语,他如同一位苦行僧一样苛责着自己,为什么那么多人因自己而死,为什么就连灵魂也已献祭,为什么承受了如此之久的痛苦……

为何……

为何……

为何自己还是失败了。

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吗?

自我的苛责与怀疑下,对于影王而言,唯一的慰藉就是他至死都没有放弃反抗了,明知毫无胜算,依旧重创了第一席,在魔鬼的玩弄下,组建侍王盾卫,继续着抗争。

影王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凡人能做的一切。

是时候休息了。

影王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受多久,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痛苦的漫长折磨。绝望萦绕着他的脑海,似乎已经成为他唯一的伴随。

像是挥起了无形的长鞭,在心智上鞭打出一道道的血痕,将要破碎之际,以太的辉光于虚无的黑暗里亮起。

刹那间,猩红的星芒闪烁,无数的以太在这一瞬间爆发,形成了一条巨大的十字剑光,仿佛要把整个黑暗破开。

刺目的光芒中,一道失魂落魄的身影自十字剑光中走出,大步来到了影王的身前。

影王有想过自己死亡之际会见到些什么,可能是传说中的死神,也可能是魔鬼,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一个家伙。

他看起来像是经历了漫长的磨难,年轻的脸庞上,有种被风雕塑的沧桑感,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剑柄上密布着荆棘,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汇聚在一起,滴答落下。

影王记得这把剑,血移之剑,贾蒙的佩剑。

再看向他的背后,记忆里那把纯洁的剑刃已被漆黑的巫毒覆盖,剑刃的表面布满了诸多的腐蚀坑。

影王记得他的名字。

“格雷?”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粘连在了一起。

格雷,玛门的债务人,他的使者,在自己将死之际,他的出现无疑说明了许多事。

头颅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他低声道,“快走吧,格雷,回去告诉玛门,我没什么价值可付出的了。”

“我并不是奉玛门之命而来。”

格雷说着拔出了旧友的秘剑,污秽的毒素布满剑刃的表面,泛着诡异的褐色。

“哦?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影王试着发出笑声,“你最好快一些,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格雷直白道,“我想杀了你。”

格雷忽然收起了剑刃,靠着一旁断裂的石柱,和影王面对面地坐下。

“伱可能不会信,不久之前,我还是国王秘剑中的一位新血,跟随着我信任的队长们,来到这座该死的城市,进行我的第一次行动。”

“你是贾蒙的队员?”影王明白了这复杂的关系网,“我猜,贾蒙背叛了你们,他残杀了你的朋友……现在你来朝我复仇了。”

这并不难猜,从第一次见到格雷时,听他讲述这两把秘剑的来历时,影王的心底就有所预感了。

格雷轻点着头,他抬起沉默之剑,试着擦拭掉其上的毒素,可手掌接触的瞬间,便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我亲手杀了贾蒙,可杀了他之后我并不感到满足。”

格雷说,“一股莫名的虚无抓住了我,我知道,我需要更强烈的怒火来支撑着我走下去……因此,我自那时起,便渴望杀了你,毁了你,这造成我悲剧的源头。”

影王说,“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有些搞不清了。”

格雷摇摇头,嘴上仇恨着影王,但他似乎对于杀了影王没有多少兴趣,“仇恨层层交叠下来,我搞不懂所谓的正义与邪恶,更搞不懂我该怎么做。

我意识到,或许,盲目的复仇,并不能满足我。”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影王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格雷问,“为什么要背叛国王秘剑,为什么要组建侍王盾卫,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在我的眼里,你们侍王盾卫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但在你们自己的眼中,你们又是绝对的忠嗣。”

影王沉默了下来。

“你要带着那个秘密走入坟墓吗?”格雷的声音高了起来,“既然你如此憎恨国王秘剑,并认为自己是忠诚的,何不把这些告诉我呢?”

格雷不断咒骂着,“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们会分裂,为什么本该团结的我们,会相互厮杀,为什么!”

今天的为什么已经太多了。

“我想知道这一切是因何而起,我想知道,这悲剧的真相!”

累积起来的情绪,于今日得到了宣泄,格雷感到了莫名的轻松。

与影王一样,格雷也活在漫长的痛苦中,贾蒙的背叛将他信奉的一切摧毁,米兰莎的死,令他的心都快碎掉了。

自那个雨夜起,格雷便走上了命运的歧路,他的世界被彻底摧毁。

现在,格雷已经不奢求得到平静了,他只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如此荒诞的模样。

格雷的声音甚至带起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假如,你能说服我呢?”

这是影王坚守了一生的秘密,他誓要血洗这份耻辱,以避免他人知晓,但这一刻,他似乎真的累了,又好像被格雷触动了般,影王意识到,这一刻就算说出来也没关系了,反正自今日之后,科加德尔的血脉将彻底断绝,这一切也将变成空话、毫无意义。

“这是一个漫长但又简短的故事。”

影王像是燃起了求生欲般,他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在很久之前,有那么一个士兵,他经过历年的征战,晋升为了士官,接着他有了自己的士兵,到最后他成为了一位将军,乃至赢下了一个王国,为自己戴上冠冕。

从士兵到国王,他身负着如此之多的荣誉,可在荣誉下,他的欲望也与日俱增,国王不愿死亡夺走他的生命,令他与自己的王国分别。

他想一直戴着冠冕,统治着永恒的王国。

强烈的欲望下,有一日,一头魔鬼找上了他,她向国王许诺,会赐予他永生的力量,而代价,便是他的子嗣们。”

谈及这些时,无名的怒火从影王的身体里迸发,他发誓诅咒。

“故事里的国王便是科加德尔帝国的第一代王,初封之王。”

染血的真相令格雷的脑海一片空白。

“初封之王获得了一种恩赐,这种恩赐,可以令他的灵魂在他的血脉子嗣之间传递,也就是说,他不只是初封之王,每一任国王的躯壳下,原本的灵魂早已被湮灭、献祭给魔鬼,主宰那王冠的,是初封之王的灵魂。

历任国王都是初封之王,他是诸王之王。”

格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影王,他的呼吸不由地沉重了起来,像是缺氧般,痛苦地喘息。

“那么……如今的恐戮之王。”

“对,他也是初封之王。”

影王的语气里多了几抹伤感,那是他心头无法愈合的伤口。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臣服于他的控制,甘愿将科加德尔家的命运交给魔鬼。”

影王轻声道,“他……他察觉到了这一切,并预谋着反抗,终于在某一日,他意识到时机成熟了,他召集起了所有具备王室血脉的人,举行了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然后在狂欢的终日,他短暂地压制了初封之王的意志,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并将这一切付之一炬。”

血色之夜。

格雷知道影王在说些什么,也是在这一刻,他知晓了血色之夜的真相,理解了那癫狂暴行的真正目的。

“何等伟大的牺牲。”

格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付诸暴行,斩断所有与魔鬼牵连的血脉,哪怕这会令帝国崩塌。

“第一席很早就知晓了王室的秘密,并选择了效忠魔鬼,我则选择效忠了真正的国王,配合着他,密谋了这一切。

只可惜,这场血色之夜并不彻底。”

“锡林活了下来。”

格雷轻声道,这一刻他明白了国王秘剑与侍王盾卫的分歧所在。

“可能是父爱的怜悯,也可能是他坚持不住了,锡林没有被他杀死,成为了唯一的血脉,自那之后,初封之王一直想要夺回锡林,好令自己延续下去。”

影王悲哀道,“我们抗争过了,可惜还是失败了。”

艰难地仰起头,影王知道,一场交易正在大裂隙内进行,国王秘剑就要拿到锡林的尸体了,借用着那荣光者的尸骸、空白的尸骸,令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其上,进而获得新生。

锡林说是一具尸体,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他没有死,在秘密战争的最后,他的灵魂被湮灭了,躯体仍保持着完美,这是极少数人才知晓的事……影王很后悔,当初倒不如一剑斩下锡林的头颅。

谁又能料到之后的事呢?影王努力不去想这些事。

“这个真相令你满意吗?”

格雷满脸的灰败与绝望,从影王的故事里,自己曾效忠的国王秘剑似乎才是反派,而侍王盾卫是真正的抗争者。

心智逐渐扭曲,格雷明白这些事,可每当他想放下这些时,米兰莎的死状,就在眼前上演。

那么米兰莎的死又算什么呢?渺小的牺牲吗?

自己的所做所为,又算是什么?

压抑绝望的氛围中,格雷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作出了某种决定。

“不……还没有失败。”

格雷站了起来,朝着影王大步走来,俯身在影王的身旁。

“你还活着。”

格雷的眼白里布满血丝,“该死的,我知道,你还活着!既然你能从秘密战争里活下来,那么你也能通过某种方式,继续活下来!”

影王迟疑了一下,只听格雷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的……这是我用灵魂交易而来的情报。”

格雷语气癫狂,“当然,最开始是为了杀了你。”

格雷知晓影王的真名。

影王那干瘪的眼瞳里,露出不可置信的情绪。

“说实话,我依旧憎恨着你,我无法就这么轻易地割舍仇恨,我做不到的,可是……可是和你所面对的宏大命运,我所承担的这些、我的仇恨,又显得不值一提了。

是啊,追根溯源,那些混账才是我们所有人悲剧的源头!”

格雷停顿了一下,抓起布满污秽的沉默之剑,“在玛门的剧本里,这把剑本该终结你的生命。”

“我不想让魔鬼赢,你应该也不想让那些混账赢,对吧!”

格雷充满怒气,像位荒唐的亡命徒,又像个暴躁的孩子。

“该死的,说些什么啊!我该怎么帮助你,让你活下去,去宰了那些混蛋!”

格雷的眼睛湿润了起来,他不想这样碌碌无为地死去,他要做些什么,“我做不到,但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他只是一位祷信者,面对宏大的世界,格雷的反抗无法影响那些庞然大物分毫,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将死的家伙能改变这一切。

影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格雷如此渺小,可此刻的他又是如此高大,像座山一样。

为了更宏伟的目标,格雷宁愿放弃自己的仇恨。

“你会死的。”影王说。

“如果我的死,能变成魔鬼坟墓上的一捧土,那么我的死也太值了,不是吗?”

格雷将两把秘剑插在影王身前的地面上,他鼓起全部的勇气,低吼道,“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影王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像是有团火在格雷的身上燃烧,他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支撑着几乎化作脓水的身体,艰难地坐了起来,抬起手,搭在了格雷的肩上。

“我身负着与初封之王相似的恩赐,但我恩赐并不受到血脉的限制,而是受到对方的约束,”影王郑重地说道,“只有甘愿为我牺牲者,才会受到我恩赐的影响。”

“所以真正的第二席,就是用这种办法,替你受死了吗?”格雷喃喃道,关于秘密战争的疑云,此刻也变得澄清起来。

“嗯。”

影王艰难地回应道,那是他不愿回顾的记忆。

利维坦许诺了他力量,却要求他在未来偿还。

所以秘密战争爆发了,第二席知晓自己的力量,所以他选择让自己活下来,以灵魂湮灭的方式死去,保全血肉之躯的完美。

这给了初封之王苟活的机会,但也给了自己卷土重来的资本。

只要夺回那具躯体……

“所以你才不愿抛下这具衰败的身体吗?”格雷明白了影王的执着。

这具破碎不堪的躯体,所具备的价值,不止是荣光者的力量,这更是他朋友、老师、战友的身体。

“我要你发誓,”格雷诅咒着,“我要你赢!赢过他们!”

影王张大了口,喉咙里溢出泡沫状的血,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二次发誓,以灵魂发誓。

“我发誓。”

格雷单膝下跪,痛苦万分,但又感到难得的欢愉。

“我向您效忠,锡林陛下。”

……

格雷先是感受到一阵无穷无尽的痛楚,仿佛自己被丢进了绞肉机里般,每寸肌肉、每一颗细胞都在发出尖叫,而这就是对方一直在承受的痛苦。

视野逐渐恢复了清晰,格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

那是自己的身影,只是躯壳之下的灵魂,在这一刻已截然不同了。

他挥起血移之剑,劈出了一道血色的十字。

空间裂开,出现了一道道裂隙,裂隙边缘扭曲着空间感,仿佛是把无数线条混合在一起,错落有致,几乎在同一时间,裂隙的边缘开始跳动着电弧和血色,似乎空间裂开的每一个刻痕都排出无数电流和鲜血。

他最后看了一眼格雷,轻轻地点头,转身走入了十字剑光里,裂解的空间开始闭合,直到消失不见。

昏暗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格雷一个人被困在这具将死的躯体里,极致的痛苦中,格雷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安宁。

格雷知道,他将成为无数人之一,成为了那打赢战争的渺小一个。

万众之一。

一想到这些,格雷觉得自己的人生具备了价值,连带着米兰莎的那部分也一并如此,一股满足感抚平了他内心的所有伤痛。

格雷闭上了眼,头顶的岩石崩塌,第一席尖啸着,颅骨大镰横斩,削去了世间万物。

弥漫的尘烟里,响起可怖的咀嚼声。

第一席的身影逐渐显现了出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脓血,吞食大敌的感觉,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拄起大镰,第一席接着将“影王”的头颅如战利品般挂在了镰刃上,正当他欣赏着大敌的死状时,他才发觉这颗近似干尸般的头颅上,居然带着一抹满足的微笑。

第一席搞不懂,他从来都搞不懂自己这个弟弟在想什么,就像当初自己邀请他时,自己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拒绝永生一样。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心想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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