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第272章 岳台

第272章 岳台

建炎五年的春末,金国燕京城风云突变。

而事情传到中原的时候,却已经是夏初了,彼时赵官家正在东京城西的岳台检阅部队。具体来说,是在检阅刚刚成军的御营骑军部队。

但说实话,检阅过程给赵官家带来的观感并不是很好。

“那边是怎么回事?”检阅完毕,赵玖回到将台……也就是岳台大营和岳台镇得名的岳台本身高台之前了,下马登台后,却并未着急下令部队解散入营,也未着急寻曲端等人问话,却是指着军营不远处一处熙攘所在面无表情发问。

“回禀官家,是东京士民,闻得官家在检阅王师,特出城观瞻……”随行的兵部尚书胡世将即刻俯首相对。

但话刚说到一半,赵玖便冷冷相对:“观瞻便观瞻,如何就观瞻到军营与部队中间去了?摊贩也能摆到军营跟前?这是观瞻还是来看鱼鳖戏?!”

鱼鳖戏,是东京流行的一种娱乐方式,艺人指引鱼鳖听指挥列队合纵,算是一种水生马戏的雏形……而赵官家用此比喻,可见是发了怒。

但赵官家固然怒气勃发,可莫说中了头彩的胡世将,便是随行四位相公、御营几位都统、副都统,还有刚刚随大军抵达的曲端等骑军军官,虽然各自凛然起来,却还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不是莫名其妙于赵官家为何发怒,实际上,这些人早知道官家今日心情肯定好不了,但还是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对这件事情不满……老百姓看看又何妨?

一时间,有些人甚至觉得这位官家是气急败坏,无端生事了。

当然了,随着赵玖继续呵斥不停,这些人到底是有所领悟:“别国看自家阅兵都恨不得能从军,唯独大宋看自家阅兵是当笑话!靖康之变这才几年?一旦安稳下来,还是看不起军伍?!那种亏还要吃几次才能长记性?当日高俅把京城禁军弄成杂耍团子,是什么后果,你们没见过吗?”

一连串的喝问,意思已经极为清楚,唯独这话说得有些重,众人便纷纷将目光对准四位相公,而未等四相出列和稀泥,开封府尹阎孝忠便主动出来认错:“此事是臣失职,没有处置妥当……”

“你们当然失职!”赵玖见到阎孝忠出来与胡世将并列,却是捏着马鞭怒气不减。“太平年月以文制武是应该,可如今尚是战中,朕一再强调文武分制,同阶同级,为何转眼间你们这些文臣便又欺压到了武将的头上?!节度使领都统的军令居然能被一个知州给无视!统制官进了崇文院(都省枢密院所在),见到一个编修官都要行礼问好!郡王领三镇节度使征召一个赋闲在家的进士入幕,人不去自然随他,可士林中吹捧起来还要给他官做又算是怎么一回事?!要朕来说,你们这些人活该被掳到五国城去住地窖!”

最后一句,已经是全然失态了。

然而遭此羞辱,将台上诸多随行中枢要员却各自无声,连谏官都没有上来充大头的意思……原因很简单,这位官家并不是一个经常发怒的天子,而之前数次失态发怒,却是在军中,而且都杀了人的。

当然,这一次,似乎也勉强算是在军中。

而且除此之外,赵官家所说的这些话,除了最后一句算是发泄外,其他的都是有所指的。

统制官见到编修官行礼不提,这是近来经常发生在崇文院里的事情,而节度使的军令被知州无视,指的是抵达前线一带开始平叛的岳飞部遭遇的一件事情……岳飞到达吉州前线,设立前线大营,随即派其部背嵬军统制官张宪携文书去旁边抚州索取粮草,结果抚州知州拒不给粮,而且下令各城寨村镇,不许任何人准许张宪部进入,一直到江西经略使刘洪道的文书抵达,方才拨粮。

这件事情便是岳飞都难以忍受,直接将官司打到御前,已经闹了好几日了。

至于说郡王征召一事,不用说,自然是泼韩五的事情,他自征召了一个之前乱中弃官归家的进士入幕府,结果那进士直接回了一句‘不愿做萌儿’……这倒也罢,甚至算是韩世忠活该,但关键在于,后来此人反而因此成名,以至于前几日某地出缺以后,居然有吏部郎中举了此人出任实缺,理由是‘有风骨’。

两个破事,牵扯到了当今官家两个最心腹的爱将,再加上今日又有一遭天大破事,也难怪官家会火气日盛,并且趁机发作了。

实际上,你还别说,此时看去,赵玖嘴角真就有几处燎泡,确系上火。

闲话少说,官家火气旺盛的过了头,身份超然的吕公相不在,其余四位相公便显得有些难堪……因为韩岳两件事跟都省脱不开关系,所谓统制官给编修官行礼自然也是指的枢密院,所以四位本该出来劝住官家的相公一时都不好应声。

何况最后那句话也确实过分了,莫说几位相公,是个文官都不想受这种羞辱……至于平白当头挨了一顿骂的阎孝忠和胡世将,阎孝忠倒是是个经历过非常之事的人,半点多余反应都无,而胡世将早已经面色发白。

想来,若不是赵官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在邸报上强调,重臣置气辞官实为误国,怕是胡世将这就免冠而去了。

“官家。”就在这个尴尬当口,御营都统制王渊主动上前。“几件事情皆可就事论事,官家何必动怒?臣这就让部队驱赶营前摊贩,整顿大营……”

“如此局面,也是你们这些武将自轻自贱!”赵玖见到是王渊来打圆场,反而更加大怒。“基本的道理,为何不能懂?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讨好几个相公、尚书吗?只知道讨好文臣,如何不能堂而皇之来一句,‘若非老贼持戎,哪来的卿辈座谈’?!真真让朕哀尔等不幸,怒尔等不争!”

王渊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能退下,而赵鼎等人听到最后两句话,终于也无法置若罔闻,便准备上前接口。

“那两件事不用议论了!”赵玖见到宰执出列,喘了几口气,到底是自己先行压住了火气,然后直接抢在赵鼎接口前下了决断。“抚州知州滚到琼州去!吏部那个郎中即刻罢免!还有文武官员行礼之事,再让朕知道你们在公房里高阶给低阶行礼的,双方一并滚到金国去,那里才是不讲典制的野人所在!”

见到官家态度稍缓,而且虽说严厉了一些,但到底是将几个麻烦事给摆脱了过去,几位相公各自松了口气,便要应声,张浚更是给一侧有些手足无措的郦琼使了个颜色,示意后者去整顿军营周边秩序……但也就是此时,有一人早就忍耐不住,却是执拗性子上来,直接出列。

“官家,臣以为此番处置有所不妥。”御史中丞李光肃然相对。

“哪件事处置不妥?”原本已经要回身的赵玖冷眼相对。“还是都不妥?”

“知抚州事发配琼州不妥。”

“具体哪里不妥?”

“抚州挨着虔州,虔州是五岭叛乱的核心,靖康之前虔州的虔贼便是出了名的,靖康后,东南、荆襄各处军贼、盗匪、叛军残余皆流入虔州周边,抚州在其侧深受其害,而且绵延数载不能平……御营前军便是以军纪著称,敢问抚州那边又如何能信呢?这种情形下,抚州知州下令州内严阵以待,也是情有可原!”李光在众人稍显忧虑的目光中梗着脖子相对。“官家不能因为宠信岳飞便一厢情愿,如此不公。”

“说得好。”出乎意料,可能是刚刚骂了一通泄了火的缘故,赵玖此时反而有些恢复理智了。“只是他公然违逆法度,以至于拖延军事又怎么说?总不能文臣违逆法度都是为国为民、情有可原,而武将稍有不妥便是心怀恶念,宁可错杀吧?这是不是也算不公?”

“官家今日言语未免刻薄……”李光愈发忍耐不住。

“确实刻薄了。”赵玖负手点头相对,状若有所思。“身为天子,俯视百僚,何来文臣,何来武臣?一意强调,反而使两者生分……既然那个抚州知州情有可原,便让他从军去吧,改成武官,转为御营使司参军,随行御营前军平叛,这算是宽大处置了吧?当然,他若不愿去,再去琼州也不迟,如何?”

此言一出,李光当即张口结舌,语塞难言……而他心中深处几乎是瞬间生出一句话来,那便是‘此人智足以拒谏’。

当然,这句话只是出来一瞬间,便即刻消失不见了,因为这位御史中丞到底知道,这位官家今日是有点气过了头,但平日里还是很讲道理的。而且‘智足以拒谏’是亡国的商纣王,这位官家却是相当于重新立国的光武帝,自己跟着这位官家从南阳一路过来,经历和现实摆在那里,做不得假。

除此之外,李泰发(李光字)身为‘半相之尊’,此时如何没有醒悟?此事到根本上还是这位官家北伐之志渐渐受到现实阻碍,忍不住先敲打唯一一个有力量直接阻碍北伐的官僚们而已。

当然了,晓得归晓得,李光还是认真再度出言:“官家,便是转为武官,进御营前军是不是有所不妥?他正是与御营前军有怨……”

“若是他在那里被人报复、受了欺负,朕也必然会给他一个交代。”赵玖不以为然道。“譬如他真若是死在了军中,朕不管岳飞知不知情,也一定将岳飞降职,转为文臣,来都省做个尚书……一视同仁,公平公正!”

李光彻底无言,周围几位相公、重臣也都面面相觑,并相互使眼色,那意思很清楚,这事事后再论也罢,写信直接警告岳飞也好,总是有办法的。而今日官家这个情绪,别指望他能好好说话了,大家也都别说话了。

别说话之间,那边郦琼已经整顿好岳台大营周边秩序,而赵玖也坐到了岳台上预留好的御座上,却又唤来曲端、刘锜、李世辅、张中孚、张中彦等御营骑军将领,然后面无表情缓缓相对:

“委屈诸位了,朕只给了你们区区大半年的时间,寥寥数百万贯的钱帛,你们居然能给朕招来八千多骑……委实了不起。”

曲端在下面张了张嘴,只能赶紧俯首请罪……而其余御营骑军诸将,一瞬间却只觉这官家说话宛如曲都统一般好听,唯独曲端说话虽然好听,如今却不敢轻易囚禁同僚乃至上官了,而赵官家说话好听,说不得却是要掉脑袋的,然后也各自俯首,不敢抬头相对。

没错,今日真正引发赵官家怒气的,或者说引发了赵玖今日最大一股怒气的缘故,也是群臣愿意对赵官家稍作忍让的缘故,同时也还是曲端没有在刚刚文武之争中阴阳怪气的缘故,正在此处……一万五千定额的御营骑军,组建了大半年,结果却只有八千入账,没有大规模战马骑兵,这北伐怎么伐?

用驴子吗?!

“官家,委实不是臣无能,关西的骑兵,臣能搜刮的已经搜刮尽了。”无论如何,被问到头上,其余人能‘别说话’和‘低下头’,曲大却是躲不过去的,所以他张了半日嘴,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相对。“臣……”

“搜刮尽了,就只有八千多?朕记得御营骑军一万五的定额你当日提交的札子里亲笔许下的吧?而且当时还嫌少?”赵玖打断对方,冷冷相对。“曲都统,一万五的定额给朕弄来八千……你可知道,便是张伯英最荒唐的时候,都不敢给朕吃这种空额?”

且说,岳台的台子从战国魏时就开始有了,大宋立都汴梁以后,此地便成为宋太祖检阅部队、豢养骑军、习练骑射的所在,算是理论上皇家第一将台,其规制自不必多言。然而,从赵官家回到这个台子以后,气氛便一直不大好,而随着赵官家话说的越来越刻薄,此时更是鸦雀无声的状况多些,便是道德楷模万俟卨,都不敢此时贸然来救这个自家盟友的。

“问你话呢?”半晌,倒是赵玖自己先无奈叹了口气。“是你当日擅自夸了海口欺君,还是今日无能?”

曲端抬起头来,无奈相对:“好让官家知道,既不敢欺君,也不是无能,但之前确系有些夸大,眼下也确系有些困难……”

“我听不懂你这能文能武的言语,说些能懂的话来。”赵玖斜靠在座中,催促不及。

“臣当日想的是,若是能将关西搜刮尽了,还是能有两万骑的……”曲端小心回复。

“两万骑?”赵玖直接笑出了声。

“但官家有旨意,御营各军骑兵不要动,刘锜的那点子骑兵也留给吴玠,臣也不好去抢夺。”

“你原本是打这个主意……还有呢?”

“还有便是蕃骑。”曲端终于说到了关键所在。“臣当时便想了,娄室之前两度扫荡关中,西军骑军尽墨,关西存马也尽数被夺走,战马都要临时从青塘购入,而青塘那边也是有限,一年不过一万匹马便到了头,还要分给御营其余各营兵马一些,如何能弄到一万五千骑?再加上官家应许李世辅领着蕃骑入御营军,故此,臣当时便有了去横山、兜岭、柔狼山一带去招募党项蕃骑的意图,那些地方,绝对能召来一万五千骑满额……”

赵玖看了眼头后方头都不敢抬的李世辅,心中稍有醒悟,却又不解:“那为何没能招来?”

“好让官家知道,李世辅父子那一遭,弄得西夏有些警醒,再加上尧山大战震动西夏,所以边境上管的严厉了许多。”曲端摇头不止。“虽说官家给的钱帛多,那些蕃骑巴不得过来,但主要山道被堵着,他们着实过不来……不过官家,西夏人迟早会松懈,再给臣半年时间,必然能给官家凑齐员额!”

“骑兵!西夏……金国……”赵玖仰天一叹,然后沉默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口。

而见到官家这个样子,枢密使张浚上前,稍作开解:“官家,依照岳鹏举与吕安老(吕祉)的平金策而论,都要先复京东和陕北的……便是北伐,等到渡河时也说不得要明年、后年了,到时候骑军这里是不怕耽误的。”

赵玖仰头望着头顶微微飘起来的龙纛,却是连连摇头:“德远想的太轻巧了,刚刚招募的骑兵和训练了一年的骑兵哪里是一回事?便是训练了一年和两年的骑兵也不尽相同……蕃骑熟悉马术却不守纪律,汉骑则是刚刚上马,都要训练的。曲大,朕问你,就你眼下这八千骑兵,放在尧山战中,当得住完颜娄室一突吗?”

曲端面色由红转白,又从白转红,到底是老老实实说了一句实在话:“臣不敢说谎,不要说眼下,便是真再训练整备了一年、两年,这八千骑又如何当得住当日完颜娄室那七千骑的奋力一突?若是能挡住,李永奇便不会死了,刘锡也不会现在还在黄河上当舵手……”

场面一时僵住,刘锜与李世辅一度抬起头来,但都还是畏缩的低了下去。

而半晌,岳台上熏风渐起,旗帜不知何时齐齐招展起来,端是威风堂堂,但赵官家不言,台上还是鸦雀无声,君臣文武,只能盯着头顶龙纛与四周各种旗帜各自发呆。倒是不远处的骑军队列中,一些蕃骑早已经渐渐忍耐不住,在那里交头接耳,走动问询,渐渐热闹起来。

曲端看不下去,几次想说话自请去整饬队伍,几次都不敢开口则个。

也不知道等了几多会,这种僵持还是被打破了……不知道何时离开岳台的刘晏,忽然亲自率数十名赤心队骑兵疾驰而来,赤心队骑俱皆甲骑,甲胄在中午阳光下反射耀眼,惊得那些蕃骑各自凛然,纷纷避让。而刘晏也不顾气氛,直接登台,然后当众给赵官家送上了一个专门盛放札子的木盒。

毋庸多言,这便是武臣中独享的密札了,而让这些中枢大员不解的是,这个木盒上居然用浆糊严严实实沾着三根鸡毛?!

但很快,随着在场统制官以上的军官,外加赵官家本人看到鸡毛后都严肃到了极致,这些聪明的文臣还是醒悟过来,这大概是一种讯息严重程度的标识。

不过,赵玖打开鸡毛札子,匆匆翻阅了一气,却又当场松懈下来,似乎是虚惊一场。

见此形状,赵鼎微微皱眉,稍微又等了一阵子,便上前询问:“官家,敢问是何等严肃军事?能否相告。”

“不算什么严肃事,但迟早要说给你们听的。”赵玖将札子直接递给了赵鼎,然后继续仰头望天,却是利索相告。“吴乞买不是中风了吗?粘罕领着都元帅加国论勃极烈……可就在十来日前,完颜兀术三兄弟杀了粘罕,逼迫吴乞买退位为太上皇,将储君,也就是他们侄子合剌立为国主,并改元皇统,迁都燕京。”

赵鼎伸手捧着札子,尚未打开,便已经跟身后所有人一起听呆了。

“合剌登基后第二日便废了都元帅与勃极烈制度,在燕京尚书台仿着咱们这里设了都省和枢密院,以大伯父完颜斡本为辽王、太师、平章军国重事,也就是统辖文武的公相;三伯父完颜讹里朵为晋王、都省相公、元帅,四伯父完颜兀术为魏王、枢密使、副元帅,这二人也基本上是分掌政权、军权的,并以完颜希尹为都省副相。”赵玖抬着头絮絮叨叨叙述个不停,宛若在讲什么故事一般,但说到这里,却还是忍不住稍停了一下才继续言道。“然后还以降臣秦桧为枢密副使……改制之后,第三日便派使者南下,有意与咱们再度议和,这札子便是使者给的讯息,经张荣那里传来的。”

“秦会之竟然做了金国枢密副使?”赵鼎一时间居然也是首先注意到了此处。

赵官家闻言叹了口气:“人各有志嘛,刘豫都称了皇帝,折可求也能投降……一个御史中丞,不必强求。”

“金国这般乱,岂不是天佑皇宋?”张浚反应过来,却是一时喜形于色。“官家,粘罕到底是金国第一功臣,完颜兀术这些人杀了粘罕,又逼退吴乞买,乃是自取其祸!”

赵玖摇头不止:“没这回事,金国才立国几年,多少掺杂着野人那套……这件事情非要捋一捋,无外乎是阿骨打死后吴乞买、粘罕、阿骨打诸子三足鼎立,然后吴乞买一朝中风或者病弱,骤然失了平衡,粘罕与阿骨打诸子争权,然后粘罕先胜后败,送了性命而已。没那么多花头,下面也未必会乱,说不得三家就此合一,金国军政统一,反而会难对付一些呢。”

赵鼎、张浚以下,众人纷纷颔首,都说确有此虑。

“不过,此事也能从根本上说一说。”赵官家继续侃侃而谈。“金国毕竟是从野人部落匆匆转为万里大国的,国土这般大,又诸族混杂,而且不修道德、杀戮劫掠无度,制度还不一,中间多少问题都一直明摆着,内乱也一直有的,只是因为之前二十年军争之事一直得手,抢来的金山银海任他们糟蹋,这才使得这些内部斗争被遮掩和拖延下来。而如今,他们一旦渐渐为我们阻拦在黄河边上,军事上不能再有进益,便自然要在内里闹起来。”

赵鼎等人愈发颔首不及,便是能文能武的曲端也都跟着点头不停……他们是真心觉得赵官家总结到位,这话简直可以直接上邸报了。

名字曲端都替赵官家想好了——《官家论金贼政变之本质》。

话说,官家言语精辟,引得众人心服口服,纷纷颔首。但不知为何,也算是能文能武,然后一直肃立在侧后方不语的杨沂中却没有点头。

实际上,这位久随赵官家的心腹御前将领一直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因为从官家说到秦会之后,便有些不对劲了。在杨沂中看来,官家似乎不是在为秦会之从贼感到可惜,倒像忽然卸下了什么一般,有些释然起来一样。

否则,哪来心思说后来那些废话?

(本章完)

第273章 岳台(续)

杨沂中还是了解赵官家的,秦桧的名字出现在金国的官方通报上当然是一件让这位官家如释重负的事情。

实际上,想一想就知道了,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长久以来注定要面对一些特定疑难问题的。

最基本的,也就是收复河山抗金绍宋的主线任务,其实反而没什么犹疑的地方,这种大是大非的东西,成不成的硬着头上就是了,好歹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难道还能‘忍弃中原两河’咋地?

但是另外一些问题,就显得比较微妙了。

比如如何处置和面对二圣?用何等心态对待被掳走的其他皇室成员?还有一开始的时候,如何面对当时还是潘贤妃的潘贵妃和那个皇嗣,以及所谓元佑太后?甚至说,如何面对李纲、宗泽?

须知道,赵玖一开始对待潘贤妃乃至宗泽都是有些逃避心态的,对李纲也只能呆若木鸡,一直到后来做出了点成绩,外加被逼到墙角了,方才敢去稍作应对。

但这些跟最后的最后,也是关键的关键相比,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那就是该如何面对岳飞和秦桧?

毕竟,对于赵玖而言,岳飞不只是岳飞,秦桧也不只是秦桧。他脑海中的岳飞和秦桧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对象,并不是两个简单的人,而是经历了近千年文化酝酿后形成的两个超出了本身、具有更深远意义的文化符号。但与此同时,身为一个所谓大宋官家,赵玖又不得不在现实中去面对这么两个活生生的人,并且要保持一种合乎时代情理的关系。

岳飞还好……毕竟嘛,赵玖穿越前又不是知乎大V,穿越过来还要考虑如何杀掉岳飞以拯救赵宋政权什么的。只是一开始,因为愤青的虚荣感,对想象中的那个时代主角的意象有点小妒忌而已。但这些随着他亲眼见到了真人,并与对方达成了一种成功合作模式后,早已经烟消云散。

总而言之,赵玖跟岳飞注定是同一阵营的天然战友,意象中那个文化符号和现实中的双方关系从来没有什么必然的冲突。

但是秦桧就不好说了。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眼下靠着这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达成了宋金沿黄河一线的对峙,而金人的失败在长远看来也似乎不是那么不可想象,那么如果这个时候,秦桧回来了,而且要跟万俟卨一样为国为民,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证据……那敢问赵官家怎么办?

莫须有吗?

若真是莫须有了一个前御史中丞,李纲估计能在东南吐血而亡,宗泽和汪伯彦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替秦会之写天日昭昭的。便是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这些人怕都要心灰意冷,连岳鹏举和韩世忠恐怕都要上书为之鸣冤的。

然后史书上还要说,宋代第十个皇帝创造了赵宋皇朝历史上最大的冤案云云……那可真就是癞蛤蟆爬上脚,咬不死你恶心死你了。

偏偏你还没法解释!

解释啥?

自古论迹不论心的!

实际上,从郑亿年开始,赵玖便被触动了这根弦……而郑亿年恐怕死活不知道,他们兄弟轮番南北分离,只因为官家对自己表姊夫起了忌惮之心,要借他来敲山震虎?

不过无论如何,也不管是不是敲山震虎起了效果还是兀术三兄弟真需要这么一个人,现在秦桧成了标准的金国高层,最起码不用担心此人来恶心自己了。

这也让赵官家今日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也只是好了一点……片刻之后,赵玖又得面对御营骑军的严肃问题,说一千道一万,没有战马怎么北伐?

“金国的事情暂时不必理会……”亲自下令让八千骑军转入预备好的大营后,赵玖思索了一下,还是在岳台上摇头以对随行文武百官。“朕只问你们,战马的事情怎么办?”

周围群僚三五相对,若有所思。

很显然,这些人并不觉得金国的事情应该‘暂时不必理会’……战马,乃至于组建御营骑军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北伐?北伐又是为什么,还不是要对付金人?

而金人遭此大变,如何不能在外交上操纵一二?

莫忘了,赵官家之前在文德殿上搞得那出绝缨之戏中,很多人的态度便已经彰显无疑,如今金人内乱,真的有了诚恳议和的可能性,这些人为之心思浮动也属寻常……只不过,赵官家的态度不提,只说今日那张臭脸摆了半日,他们也不好此时多嘴。

故此,隔了许久,方才有人拱手出列相对,并说了一句废话:“官家,欲得战马,长远而言还得恢复马政……”

“大宋马政?”赵玖微微蹙眉。“以前有专门的战马官署?”

“自然是有的。”下方官员继续认真相对。“皇宋开国之时,设群牧司,官营马场数万顷,最多时蓄马十七万匹,若以半数可当军用,也有七八万匹可用……”

“不必多言了。”赵玖听了一半便有些不耐。“朕都不用去想便知道,又是文官主马政,却不通畜牧知识,然后还有宫廷侵占无度,下层官吏贪污腐败……没几年马政便荒废掉了,这群牧司也在几次改制中没了,是不是?大宋朝坏的事情,有几样能跟这三类人脱得开?坏掉天下的,不就是你们、我们还有他们,也就是咱们吗?总不能怪到别人头上!”

那人旋即闭嘴,倒是曲端,本欲说一句‘官家圣明’,但到底是忍住了没敢说。

而赵官家叹了口气,也是无奈,却又继续相询:“后来呢?群牧司现在没有了,后来战马一事又是怎么应对的?”

“好让官家知道,后来王舒王(王安石)当政时,曾经做过《保马法》,也就是将朝廷战马寄养于百姓家中,养马者可以成马抵赋税……”又有人出列,如数家珍。

赵玖再度摇头:“王舒王朕是很敬服的,但他的新法,只要牵扯到官府和民户,必然有摊派之嫌疑,而一旦摊派,必然使百姓怨声载道,这个法子必然是新法中最烂的一处。”

“官家明鉴。”下方即刻应声。“所以此法还是废了,又改回原来的官营牧场,但却是以边地市马为主,再集中豢养而已,不能再自己育种。”

“换言之,无论怎么说,这马政也逃不出三类……所谓官方自养自育、借民力代养,还有边地市贸了?”赵玖一声叹气。

“正是。”

“长远来说,恢复群牧司以官方养育是可以考虑的,但不能再让不通畜牧知识的文官参与……都省和枢密院合力拿个条陈来。”赵玖无奈吩咐。

“喏。”几位相公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

倒是曲端,此时冷不丁拱手相对:“官家设群牧司,十之八九能成的。”

“何意?”赵玖不解相对。“如何此时拍马?”

“臣不是拍马,而是实诚话。”曲端恳切做答。“臣在关西,素来清楚,往年关西的御苑之中之所以养不出马,一个大缘故,便是都养羊了,关西羊肉肥嫩,专门用来供给宫中、京中,据说彼时宫中每年就要耗上几万只羊,而以官家如今的节俭,想来最起码关西是能多许多马的!”

赵玖愣了半晌,方才摇头继续言道:“设群牧司是从长远计较,而民力代养又是最不可取的,也不必多言。唯独眼下,想解燃眉之急,还是得走边地贸易……可西夏……西夏有没有什么使节之类的在东京?”

“回禀官家……并无。”鸿胪寺卿翟汝文赶紧出列。

“那有没有知道西夏内情的?”赵玖愈发蹙眉。

此言既出,赵鼎以下文臣,曲端以下武臣,几乎一下子站出来好几十个人。

赵玖见状,心下醒悟,宋与西夏之间根本就是知根知底,便干脆随手指了翟汝文:“鸿胪寺卿来说,这是卿的本分。”

“官家。”翟汝文微微一礼,然后抬头正色相对。“不知道官家想问西夏哪些事?”

赵玖反而一时怔住……他对西夏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眼见着骑军纷纷入营,而今日天色尚早,赵玖倒也乐的听故事,便干脆直接询问:“眼下西夏国主是谁?登基多久?在国中声望如何?国势如何?朕要听实话。”

翟汝文虽然奇怪赵官家居然不知道西夏国主,但还是即刻应声:“好教官家知道,眼下西夏国主唤做李乾顺,三岁继位,在位已经四十五载,此人在西夏威望极高,这几十年也是西夏最稳妥的几十年,堪称国泰民安。”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不过,赵玖只是稍微一怔便继续追问:“那这个李乾顺继位以来,都做过什么大事?大略给朕说下。”

“回禀官家……李乾顺十六岁之前,朝政基本上为母族梁氏把控,其祖母梁氏死后,其母也是梁氏,依旧控制朝局,大约三十余年前,其母小梁后先与自家兄弟争权,覆灭自家梁氏外戚,独断专行,然后又曾挟彼时尚未长成的李乾顺作乱,举国来攻我朝延鄜路……那一战西夏大败而归后,辽国皇帝知道梁氏胡作非为,便于战后遣人毒死了梁氏,李乾顺自此摆脱梁氏,成功亲政。”

听得这般言语,赵玖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想如何?外戚这种破事,东亚传统艺能了。

“其后数载,李乾顺复又娶辽国公主,以辽国为援,与我皇宋之间战和不定……”

“胜负如何?”赵玖忽然好奇插嘴。

翟汝文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做答:“哲宗朝皇宋胜多败少,太上道君皇帝时皇宋败多胜少……最出名一仗是十二年前,童贯以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正彦之父)为将,一路打到了灵州城下,却不料西夏人背城一战而胜,刘法部尽墨。”

赵玖面色不变,很明显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

“不过,李乾顺趁势反扑,大胜之后,却又以辽国的名义请降……皇宋几乎是被迫应许。”

赵玖这才微微动容。

“后来的事情官家应该都知道了,金人南下,李乾顺作为辽国女婿,前后三次救援,其中一次三万大军被娄室一战而溃,西夏遂向金人称臣……而西夏国后,也就是辽国公主耶律南仙,闻得故国覆灭,却是直接绝食而死,而西夏太子李仁爱素来孝顺,也随其母忧愤而死。”言至此处,翟汝文稍微补充道。“李乾顺与其国后素来情深意笃,对长子更是厚爱,若论私心,自然与金人相忤,但此人素来隐忍,妻子俱死之后,他以国势安危为本,对金人反而愈发温顺……前年娄室伐晋宁军、降折可求,就是从西夏境内随意往来。非只如此,他探知金国西路军主事者为粘罕,对粘罕格外奉承,据说屡屡以重金贿赂粘罕,而粘罕也一而再再而三否了伐西夏之论。”

赵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继而再问:“除了军事呢,李乾顺可有其他著名作为?”

“有的。”翟汝文继续随口应声。“其人崇佛尚儒,在位数十年间,西夏绵延数十年的‘汉礼’、‘蕃礼’之争终于了断,如今的西夏已经皆是汉家风光了……”

赵玖哑然失笑,这倒是意料之中了……哪个正经国家的正经君主不得先梳理好意识形态再展开工作?便是金人,这次政变后不也是第一时间搞汉化改革吗?

“无论如何,这个李乾顺都是一个守成之主了?”笑完之后,赵玖还是肃然相对。

“臣以为李乾顺确实称得上是守成有为。”翟汝文俯首相对。

不过,赵玖听完这话,复又好奇询问:“且不说李乾顺,只说西夏,朕还是有一事不明……西夏核心说到底不就是一个河套吗?甚至立国根基也就是灵州、兴州那一片……那片地方再阜美,也没有关西五分之一强吧?为什么居然让李元昊立了国?然后又延续国祚近百年呢?”

翟汝文欲言又止,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曲端。”赵玖干脆点名。“你来说。”

“臣以为大概是瀚海吧!”曲端硬着头皮做答。“好让官家知道,欲取兴灵之地,无外乎三条路,一出熙河,顺黄河而下;二出泾原,走葫芦河再接黄河;三出白马川接灵州川……三路之中,最近的乃是白马川、灵州川这条路,却也有数百里瀚海沙漠要走。”

“数百里是几百里?”

“最窄处两三百里,最宽处六七百里……”

赵玖愈发觉得荒唐:“几百里的沙漠……中间还有什么白马川、灵州川做道路?”

“是。”

“那发五万精锐军,备好后勤,出其不意,顺此路直取灵州,不行吗?”赵玖认真相对。“你莫要给朕装糊涂,就西夏那个国力,便是李元昊时,能有五万精锐?”

“官家……”赵鼎忍不住出列插嘴。

“曲端来说!”赵玖抬手制止了赵鼎。

“官家。”曲端小心相对。“照理说应该行,但兵事这个东西,是没有一定的……”

“不走沙漠瀚海,走什么葫芦河,以黄河为粮道稳扎稳打不行吗?”赵玖明显有些被气到了。“朕又不是说就该一击必中,朕的意思是说,西夏建国近百年,自李元昊至李乾顺,大宋在这个弹丸之国上总该死了百万众,赔了不知道多少亿的军资吧?百万众,分成二十次,就顺着黄河乃至于横山打过去,便是全军覆没了十九次,也该有一次能得手吧?!而且朕也不是说一战灭了西夏,能有一次摸下灵州腹地,大局不就成了吗?便是天命不在宋,二十次都不成,可二十次大军进取,西夏人磨也该被磨死了吧?为什么会是这么个局面?还是说狄青这些人都是废物?朕看的史书都是假的?编史书的都是狄青的儿子?”

“官家。”曲端终于忍耐不住,却是在几个相公的怒目之下昂首相对。“编史书的都是韩琦和范仲淹的儿子,让狄青代替韩琦、范仲淹,西夏早就亡了。”

几个相公,外加诸多大臣,无奈之下赶紧纷纷去看赵官家,却只见官家在座中仰头不语。

而隔了半日,才见官家在座中按着嘴角水泡愤愤出言:“一则燕云,二则西夏,三则南越,四则大理,遗祸百年,丢人现眼!”

众文武一时皆不敢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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