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该当何罪

寨外战场的局面,再次呈现出了一边倒;

只不过,这次是倒向了忠诚于屈培骆这边的人。

燕军骑兵的加入,直接起到了明显的催化效果,而梁程,其实并未选择将麾下的骑兵投入到战场,而是如同一阵风一般,从现在正在交战的主战场外围缓缓掠过,带着整序的节奏径直压制向了那边将要进来的楚军军阵。

楚军军阵马上变阵,同等数目之下,步兵打骑兵,而且面对的还是当世一等一的精锐铁骑,除非对方主将脑子进水……

不,就算是对方脑子进水,也很难打赢。

就比如李富胜当初逢大战就喜欢身先士卒,领着陷阵营冲锋,但其麾下各部也依旧打得井然有序,当素质提升到一定程度后,为帅为将者,真的很省心。

楚军后阵改前阵,前阵改后阵,马上就开始了战场撤出。

很现实,很直接,也很果断。

而梁程的骑兵,则像是老友相送一样,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亦步亦趋”。

如果对方速度慢了,则是一轮骑射抛射进行催促,以表达“挽留”之热情。

军寨外,本就是一大团乌合之众分成了两股乌合之众而拼杀,先前,一方援兵来了,另一方马上气馁,而现在,燕军来了,气馁的一方马上压倒回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一年前刚刚在镇南关前揍过楚人还烧了楚人国都的燕军,在给友军的气势加成上,确实是比楚军强得不是一点点。

没多久,军寨外的厮杀就分出了胜负,同时,也有余力进入到了军寨内,屈培骆得以逐渐掌握住局面,且又经过一阵鏖战后,斩杀了自己这个团体里的“叛逆”。

最后,

一身是血的屈培骆带着那个人的人头,来到了寨墙下。

向着公主,

跪伏下来。

这场面,像是王子刚刚浴血搏杀了巨龙,回来向公主……求表扬。

“屈将军辛苦了。”

公主开口道。

“为公主杀敌,不辛苦。”屈培骆擦了擦脸上的血渍,笑容绽放,露出一口白牙。

公主没有再说话,她人是来了,丈夫,也同意她来,同意她玩,但真没必要去对屈培骆做出太多的热情。

一个屈培骆,比不得自家丈夫对自己的一指长的柔情。

苟莫离则开口对下面道:

“屈将军,将这儿收整清扫一下吧,可别让血腥气惊扰到了我们夫人。”

“是,末将明白!”

刚刚经历过杀戮的军寨,马上就开始了清扫,伤员,则被安置在了寨外;

但伤员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怨气,而且这些厮杀过后筋疲力竭的士卒拿起扫帚和水盆打扫时,也没任何的不满。

他们这是在心甘情愿地为公主服务。

一定程度上,他们已经在今日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这个选择,可以在法理上以及在实际支持上,都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保障。

也因此,公主的形象,被进一步地拔高。

当公主在众人簇拥之下走下了寨墙,四周的寨中人都极为恭顺地弯下腰行礼,可谓,虔诚,没有丝毫地被胁迫,完全是发自内心。

早些年刚领兵时,靖南王曾教导过郑凡,待兵如子就能无往不利,只是文人的一种想当然。

而当公主回到屋舍内时,

她也忍不住开口问苟莫离:

“苟先生,我有一不解。”

“夫人请问。”

“外头那些人敬畏我,不似作假,可我也并未嘘寒问暖,甚至,还嫌弃他们留在地上的血脏。”

“夫人,这世上有一些人,您越是作践他们如畜生,他们就越是奉您为神祇。”

公主似懂非懂。

“您越是尊贵,您越是高高在上,意味着他们的期望就越是能成真,他们的未来,也就越是能得到保障。”

“继续,和我说话,不用藏着掖着。”

“是,您越是目空一切越是高雅,就证明您在侯府的位置越高,证明主上以及整个侯府,甚至包括大燕,对您越看重。

相对的,也就对他们越看重。

他们实际上已经算是抛弃了楚人的国格,抛弃了祖宗家业,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们已经是离家之犬。

新主人的家境越是殷实,

他们,

就越是开颜。”

驭下之术,野人王,曾做到过极致。

“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夫人是聪慧的,只不过一些事情,需要在底层摸爬滚打后才能懂。”

“你的意思是,我出身高贵,所以看事情看不透?”

“未曾经历过,自然无法感同身受,既然无法感同身受,自然无法设身处地;

再者,

您有主上保护,自是不需要去体验这些,您有想问的,属下来答就是。”

“是了,苟先生是吃过苦的,不容易。”

“谢夫人体谅,不过,属下已经苦尽甘来了。”

“那就好。”

苟莫离微微欠身,

道:

“夫人在此先行休息,属下去代您赐予恩典。”

“有劳苟先生了。”

“属下惶恐。”

苟莫离从怀中取出了檀香,点上,同时,对两个一路伺候公主的婢女道:

“在屋子的角落洒上醒神露。”

“是。”

“是。”

吩咐完这些,苟莫离才退出了屋子。

而此时,范家押解来的草药、财货、酒肉见这边战事平息也到了。

刚刚厮杀过后的人们看着这些东西进了寨,眼睛里都流露出了光泽。

其实,这些东西早就到了,但一直在外围等着。

因为得将野狗赶走,才能喂自家的狗;

而且狗饿了,啃起骨头来才香;

“这些,都是公主赐予你们的。”

“多谢公主。”

“公主千岁。”

大家发出了欢呼,先前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

屈培骆此时走了过来,对苟莫离行礼,然后道:

“外面需不需要我带人去策应?”

“不用了,不会出问题的。”

梁程亲自领兵,怎么可能会在这种阴沟里翻船?

事实,也的确如此。

梁程所率的骑兵,就是一直跟在楚军后头,催促着楚军赶紧后撤,这已经不是楚人怕不怕燕人这么简单的问题了,纯粹是就这般被骑兵吊着,压根就没法打。

对面楚将也是有经验的,几次三番地想要找山坡或者找河面尝试依靠一下阵形,但对面的燕军将领往往能够提前预测到,强行对其军阵进行驱赶。

双方互相试探过几手之后,楚将很无奈地发现,对面的那支燕军素质之高,超乎想象,这绝不是什么偏师,虽然也就三千骑,但必然是燕军的主力。

如果是遇到一支普通的骑兵,强行结阵,边打边退,边打边转移,或者干脆立阵于此,等待友军支援,都没问题;

但楚将清楚,面对这样子的一支精锐铁骑,自己的任何阵势,都是徒劳,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争取多给对方造成一些杀伤而已。

再加上,对面燕军骑士几乎人人双马,追击时还会呈梯队分层次,相当于是在轮班驱赶,也就是说,自己这边会越来越疲敝,而对面的燕军,能够一直保持着极好的战前状态,这完全是牧民在放羊,还有心思唱着民歌。

欺负人,

欺负人啊……

这时,燕军军阵之中出现一名持旗者冲向楚军军阵。

“压!”

楚将马上下令军阵中的弓弩手下压,禁制射杀。

“对面的楚将听着,我家将军说了,愿以楚国贵族之礼,投旗便可纳你们认输。”

大楚曾是贵族制鼎盛的国家,贵族之间交战的礼仪很是复杂,但本质理念是:

我们是贵族,我们的命很宝贵。

最经典的,就是两军交战,俘虏贵族后,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可以换赎金,但绝不能杀他们。

这投旗认输,意思是两军对垒时,一方觉得没赢的希望,就交出自己的一面旗帜给对方,对方愿意接纳的话,就会任由他们撤军而不会追击。

楚将犹豫了,因为很明显的是,自大楚国都被燕人南王烧了、燕人平西侯掘了不知多少贵族祖坟后,大楚的贵族体制,已经崩坏了。

有些东西,连楚人自己都不信了,更何况是对燕人?

但这名楚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只能猜测,猜测对面的燕军将领和自己一样,不愿意就此引发燕楚两国新一轮的国战。

楚军中出一百夫长,将旗帜交出。

随后,那名百夫长回来传话,说燕人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让自己让出附近的两座小军寨。

楚将同意了,派人去通知;

随后,

紧张的氛围终于缓和下来。

燕军停止了追逐游戏,楚人开始更为放松地后撤。

最终,双方脱离了接触。

梁程见差不多后,留下一队哨骑负责监控,随即,领这一部主力折返了回去。

曾经,他曾陪着主上数次以少量兵力南下乾国,可谓是“以下克上”的典范;

开战,不打也得打,赶紧给爷打!

因为那会儿,自家主上只是个小小的守备,需要用战功来升迁,什么大局啊国政啊,都他娘的一边去。

现在,不一样了,晋东之地的开发才过去一年,战争的储备,军队的素质,甚至连整体的换装都还没完成,真大打起来,不划算。

同时,燕国国都的皇权过渡也没有完成。

地位不同,身份不同,需求,自然也就不同了。

折返之后,梁程率军回到了屈培骆的军寨。

清洗过自己后的屈培骆,原本还想再去求见一下公主,却被带兵回来的梁程,直接叫了过去。

以范城为起点,向南的这块区域,包括一小半原先屈氏的势力范围,现如今,最好还是以“楚人”为主的兵马进行厮杀和角逐。

在屈培骆显现出其能力后,侯府的决议,其实也就是留守的瞎子和梁程二人商讨出的决议,就是让屈培骆继续发展下去。

一是可以为范家继续撑开缓冲带,日后要是燕楚大战,范家只要不被一下子灭掉,就能在蒙山一带,帮燕军开辟出除镇南关一线的第二战场;

二则是范家以前毕竟是屈氏家奴,家奴背主,又反制成新主,屈培骆势力强盛起来,也能制衡住范家。

制衡之道,向来不是用在自家人身上的,用得好,沾沾自喜,实则是自家的内耗,正确的用法,应该是“以夷制夷”。

在侯府的视线里,范家和屈培骆,都是“夷”。

提点了屈培骆几句,吩咐其需要拿下的村镇以及需要确立的据点,同时,点明了接下来的势力发展轨迹后,梁程就去见了公主。

此时,屈培骆自然就不好跟着。

公主接见了梁程,有些人,看似是家奴,但你真的不能把他们当作家奴。

哪怕作为平西侯爷的女人,公主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座侯府里,有一些人,他们的身份地位,其实比自己是要高的。

“参见夫人。”

“梁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

然后,沉默了。

沉默了之后,当公主打算说些什么缓和这种沉默的尴尬时,梁程拱手:

“末将告退。”

“………”熊丽箐。

来见见公主,

只是来见见而已。

作为一头僵尸,他前两年一直在主上身边学,学着交流,学着不要那么冰冷,其实,是很有进步了。

但仅限于和主上、魔王以及一些他瞧得上的那些人,比如侯府保卫科的虞科长。

其余人,他懒得去热情。

出发之前,瞎子叮嘱过他,要对公主多照看一点,不管怎样,她都是主上的女人。

梁程照做了,

每天都来“参见夫人”,

然后“末将告退”。

好在,

熊丽箐也习惯了,

她也清楚,人家不是故意的,人家就是很单纯地……不愿意搭理自己,嗯,是的。

翌日上午,

公主的马车就在军队护卫之下,向范城返回。

范府,

不,

整个范城,都喜气洋洋。

这种欢喜,已经远远超过了南边打了个胜仗。

进入范府后,柳如卿赶忙过来嘘寒问暖。

公主一边抓着柳如卿的手一边看着走进来的苟莫离。

“出什么事了?”公主问道,“瞧着他们全城上下,这么个兴奋劲儿。”

苟莫离卖了个关子,

道:

“夫人您可以猜猜。”

对郑凡,苟莫离不会这般说话的,因为主上会马上回一句:直接说人话。

但对别人,苟莫离清楚,绝大部分上位者,是喜欢在手下人面前表现的。

这时,

范家的侍女上来奉茶。

公主接过茶,用茶杯盖轻轻抚着茶面,

道;

“燕京城,来消息了?”

“夫人英明。”

“燕皇驾崩了,继位的,是六皇子?”

“属下佩服。”

“呵呵呵。”

公主看着苟莫离笑了起来。

燕京的消息,传递到了范家,范城。

早些时候,范正文以范家之主的强横决断,硬生生地拉着有百年传承的范家,毫不犹豫地上了燕人的船。

对此,范家上下,其实是颇有怨言的。

当奴才,当狗,有什么不好的?平平安安的锦衣玉食,它不香么?

就算是现在,范家立起来了,城也建了,下面,也像当年楚国那些大贵族一样,有了自己的范氏私兵。

可问题是,明摆着处于燕楚之间的角逐点上,啥时候再起个国战,范家第一个得遭波及。

现在,好了。

自家主母,是当朝大燕皇帝的亲小姨。

自家少主子,是当朝大燕皇帝的亲表弟。

早些时候,有怨言的人,现在都不得不佩服范正文的深谋远虑。

得益于大燕先皇帝在时灭了闵氏之举,使得如今的范家,反而成了新君的第一外戚。

鸡犬升天了呀,鸡犬升天了啊!

这幸福,就稳稳地落了下来,怎能不欢庆,怎能不鼓舞?

大燕,知根知底的人清楚,现在是一头极为疲敝的凶兽,但外人看起来,它仍然无比的凶横强大。

“苟先生,那接下来,该如何做?”熊丽箐问道,“想来,有些事,北先生应该早就预料到了,是吧?”

“夫人明鉴,应该是心里有数了。”

“是有些数,但不知对不对。”

“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有错的。”

柳如卿在旁边听着,淡淡含蓄微笑,她就是个花瓶,也没想过去摆脱成为花瓶的命运,而是想做一个……更精致更让那个男人喜欢的花瓶。

这一点上,她和公主,是不一样的,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柳如卿不聪明。

“早年,饲养自己的妖兽时,我就清楚,养妖兽,不能一味地只对它好,得时不时地敲打几下,让它清醒清醒脑子,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子。”

说着,

公主看向柳如卿,道:

“妹妹,你觉得对么?”

“姐姐的意思是,要在此时敲打一下范家,让范家清醒,到底是谁在真正保着它?”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该寻找什么由头来敲打范家呢?”柳如卿疑惑道。

范家上上下下,对自己这一行人,可是极为客气,也伺候周到的。

“这个嘛……好办。”

熊丽箐坐直了身子,

低着头,

看向被自己拿在手上说了很久话的茶杯,举起,轻轻抿了一口,

随即皱眉道:

“茶凉了。”

随即,

公主将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砰!”

茶杯碎裂的声音引得外面的婢女们赶紧过来;

公主则气定神闲,

极为平静道:

“故意奉以凉茶,范氏如此怠慢本宫,这是不把平西侯府放在眼里啊,当治罪!”

(本章完)

第740章 后宫

“请夫人恕罪,请夫人恕罪!”

范正文跪伏在地上,这位热乎乎的大燕皇帝姨夫,此时的战战兢兢,丝毫没有作假。

因为,这是莫须有,可这莫须有,才是最可怕的。

商人,最擅长看人,范正文曾接触过平西侯。

暖房内种花的范家老祖宗曾问过范正文对那平西侯爷的评价,

范正文的回答是:

身居庙堂掌托千钧,影落江湖脚踩意气;

意思就是,平西侯爷,看似地位极高权柄极重,可偏偏身上,带着那么一股子江湖草莽才有的洒脱和豪气。

做事儿时,有时真的可以凭着一股子心气儿,完全不把规矩窠臼给放在眼里。

命不当命,权不当权。

买卖不做,掀了铺面;

就比如,曾去以身涉险抢公主之举,分明是茶馆酒楼里才会出英雄江湖的故事,却真的在这平西侯爷身上发生了。

但要知道,原本的那些故事里,主角儿可都是烂命一条,而那时的平西侯虽然还只是个伯爷,但其实,早就发迹了。

也因此这会儿,

范正文丝毫不敢带着敷衍的态度去配合这种敲打,而是得诚惶诚恐。

他明白,自己如果不把这挨打的姿态,放得很正很正,可能,眼前这位公主殿下,不会真的杀将了自己,更不会擅自做主拿捏范家,但要是传到那位侯爷耳中,很可能就会演变成:

大局是什么?

燕楚僵持是什么?

他范家的作用是什么?

这些都算什么?

灭了灭了,

全了本侯的心气。

哪怕新君,怕是也无法阻拦平西侯爷,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范正文没侍奉过皇帝,但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对平西侯爷的观感,真有点伴君如伴虎的意思。

生杀予夺,天意即为我意的天子,差不离,就是这种意思吧?

可惜了,这些话,范正文不可能说出口,否则,他平西侯爷还真愿意听一听这清新脱俗的别样角度马屁。

因为一杯凉茶,

范府的管事族人,被拿下了一半,里面,不乏近亲族人,包括范正文的一个亲弟弟。

杀了一批,打残了一批,发配了一批;

原本府内的喜庆,外加蔓延到整个范城的喜庆,直接被这带着血腥味的凌厉给打崩得一干二净。

最后,

熊丽箐的心里,甚至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人家自己打自己的板子,打得,比你预想中重得多了,就连范正文,都负荆请罪,他可不是什么武夫,这后背的皮开肉绽,那是真真切切的伤疼。

要知道,人家可是才刚当上皇亲国戚哩。

“退下吧。”

面对这样子的范家家主,公主,是真没了脾气。

“谢公主,谢公主。”

范正文如蒙大赦,退下去了。

公主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慨道:

“以前在宫里,然后被夫君接到府里,殊不知,其实一直都在被保护好的篮子里,苟先生,我之前,一直自视甚高了。”

“夫人言重了。”

“不是言重了,而是这外头的世道,真的是太吓人了,倒不如回去,跟如卿妹妹多学点儿小曲儿,专心侍奉夫君得了。”

很显然,

范正文的表现,让公主有些后怕。

不是怕范正文脑后有反骨记恨什么,纯粹是看见了自己和这种真正“狠人”“能人”之间的差距。

外面,好危险,还是家里,安全且温暖。

“夫人,这范正文现在只是范家家主,但属下见其心性手段,日后,就是被新君提拔到大燕宰辅的位置上,都丝毫不让人意外,假以时日,说不得又是一位赵九郎呢,这样子的人,不厉害,怎么可能呢,但,也是世间罕有了。”

范正文这类的人杰,毕竟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见到一个,就心累了,这外头,没得啥子好耍了其实,反正不是让着我,就是哄着我,没劲。”

“夫人能这般想,也是极好的,不过,夫人其实也不用太过在意这些,因为在您的身边,已经有一棵大树可以依靠。

在那棵大树面前,范正文……

哦不,

就是属下,

也只是大树阴影的一粒尘埃。”

“你说得很对,苟先生。”

自在大婚前,她选择了郑凡而不是屈培骆时,有些事儿,就已经被定性了。

“在外面多走走,多看看,就越发懂得一些道理,苟先生应该清楚,我是有野心的。”

“用主上喜欢说的话来形容,夫人这应该叫……梦想。”

“或许是吧,皇家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甘于平淡,既然外头不适合我,那就在里面,到底是生长在宫中的,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苟莫离有些疑惑。

他是懂得侯府“后宫”生态圈的,他认为,像公主这般聪明的女人,不可能会想当然地去要在侯府后宫里,去玩什么宫斗。

毕竟,有风先生在呢。

侯府诸多先生里,野人王最忌惮的,是那个瞎子。

一定程度上,瞎子和自己很像,但有一点不同,瞎子,其实是没野心的;

想造反,想打造一个君临天下,目的,其实很单纯,就是为了好玩。

就像是费尽心思画一幅画,欣赏了两眼后,直接就烧掉了它,纯粹是为了这个过程以及那火苗卷起时的灿烂绚彩。

没有野心,才没有羁绊,才能更为纯粹,这是野人王看来,瞎子最为可怕的地方。

古来谋士多被猜忌,阴影之下的谋士,更是难得善终;

可偏偏这位主上,对瞎子,是完完全全的信任。

瞎子之下,第二位让自己最忌惮的先生,就是风先生。

自身能力先不谈,能够和主上在性格上近乎完美地契合,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总之,

苟莫离认为,玩儿宫斗,熊丽箐压根就不是风先生的对手。

这一点,苟莫离觉得熊丽箐应该比自己的认识,更为深刻才是。

熊丽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道:

“苟先生认为,现在的夫君,还缺什么?”

地盘,有了。

兵马,有了。

名位,有了。

班底,也有了。

缺什么?

缺一个传承。

如果说早些时候,郑侯爷为了和四娘来第一次,所以对公主和对柳如卿都刻意地隐忍着,那么之后,其实早就完全放飞了。

但,子嗣,已经不叫艰难了。

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子嗣艰难的意思是,生了好几个孩子,却都养不大,夭折了,亦或者,都是女娃。

但平西侯这里,三个女人,那是肚子完全没消息,没点反应。

若是平西侯,是个病痨,也就罢了。

但虽说平西侯爷不像是外人想象中,实力仅次于靖南王的强者,但至少,也是入了品的武夫,体魄,比寻常人只好不差。

就这,辛勤耕耘之下,却还是没能留下子嗣。

苟莫离舔了舔嘴唇,舔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在此时,很不合适,马上收回舌头,低下了头。

如何回答,也不清楚。

涉及宫闱之事,自己这个“外臣”,怎么掺和?

以如今平西侯府藩镇的地位,早就可以套用“皇家”的模式去思考事情了。

“苟先生。”公主又催促了一声。

“属下在的。”苟莫离这会儿,有点想撤了,哪怕去亲自给范正文的后背上上金疮药玩儿一出彼此都感到很恶心却又会笑脸相迎的你侬我侬,

也比继续留在这里更合适一些。

“你说,如果我怀上了夫君的孩子,以后的局面,会如何。”

“那自然是,可喜可贺,为主上贺,为夫人贺,为我平西侯府贺!”

“苟先生,本宫想听的,不仅仅是这些。”

“夫人,请恕属下愚钝。”

“苟先生可曾想过再次复兴你圣族?”

“圣族,正走在正确的复兴道路上。”

“更好的复兴,想要么?”

“梦里有过。”

“不是在梦里。”

“属下,不敢。”

这饼,太大,也太直接了;

野人王,有点不敢接。

公主继续轻抚着肚子,

道:

“既然燕京那边的事,已经有了着落,想来,夫君归期不远了吧。”

“是,估摸着等处理完国丧,主上应该就会回来了。”

依照苟莫离对主上的了解,主上是一个,出了门一段日子后,就会非常想家的人。

“本宫这次,会怀上的。”

“主上理应会有子嗣,天意,星辰,必然会眷顾主上,眷顾夫人……们。”

“不……”

公主看着苟莫离,

看得苟莫离心里有些发毛。

“苟先生,有些话,在本宫怀上前,和怀上后,就不一样了,若是本宫怀上了孩儿,苟先生可愿意辅佐本宫的孩儿?”

“自是少主,自当辅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苟莫离跪伏下来,表忠心。

但这话,其实说得很漂亮。

“成,苟先生是个慎重的人,本宫清楚,但本宫的话,依旧没变,野人现在是被夫君牵着链子的狗,这链子能否解开,就看苟先生自己了。

本宫乏了,让如卿不用再端燕窝来了,吃不下。”

“属下明白,夫人请好好歇息。”

苟莫离起身准备告退。

却在这时,

公主又喊住了他,

道:

“哦,对了,若是有楚国使者前来,还望苟先生,先通传本宫。”

楚国和平西侯府的官方交流,一直没断过,打着的,也是公主的名义,莫说现在两方没撕破脸皮开战,就是开战时,亲戚,到底还是亲戚。

就比如当初郑侯爷率军将摄政王围堵在城内的那段日子,

摄政王每天派人送下来糕点吃食给自己的妹婿,

郑侯爷也回赠一人份的新鲜果蔬。

“是,属下明白。”

苟莫离终于走出了厅堂,身为曾经的野人王,他善于经营不假,但真的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卷进这种后宫势力的斗争之中。

虽然现在还早,影子都没有呢,可风,却提前吹了起来。

偏偏他又相信,公主不会无的放矢。

主上子嗣艰难,就一个干儿子。

可干儿子,毕竟是干儿子,哪怕他是田无镜的儿子。

照着这个艰难程度下去,能有一个子嗣传承就已经了不得了。

可问题是,

您怎么就笃定自己能怀上呢?

苟莫离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呵,

这他娘的比以前忽悠野人勇士去送死,更费脑子。

……

“杀!”

“杀!”

楚军攻破了山门,自山坡以下,到溪水边,全是山越人以及少量楚军士卒的尸体。

年尧大将军靴底踩着血渍,拾级而上。

在其面前,有一处洞穴。

这里,

是黑山河部的圣地。

黑山河部,是楚国南疆的一个山越部族,部族人口近两万,在方圆百里,可谓一小霸。

但今日,

却被从西南战场上打完仗和乾国缔结了和约班师回朝的大将军年尧,率军,给踏平了。

西南的战事,其实并不复杂。

乾人的主力和重心都在三边,所以,乾人在自家东南的防御,一开始很烂,楚军打得也很简单,称得上是攻城略地,进展神速。

随后,乾人开始发挥自己的国力优势,筑新城,做坚守,龟缩不出。

这仗,就不好打了,确切地说,没一开始那般顺畅了。

而楚国的目的已经达到,刚被燕人揍了一顿,被燕人南王烧了郢都,转手把乾人揍一顿,转移一下国内的矛盾,发泄一下对燕战败的抑郁,重拾民间和庙堂的信心,再塑摄政王的权威。

总之,楚人的目的是达成了,乾人呢,反正也习惯了被揍。

自始至终,乾人都没有将三边精锐回援,楚人,也没有一路要往深处打的意思,大家其实都在忌惮着雄踞北方的燕国。

现在,又和气了,毕竟燕国,才是两国真正的大敌。

然而,

谁都没料到,

本可以安心回朝接受封赏的年大将军,竟然在半道上,忽然发兵,攻打黑山河部。

哪怕,黑山河部见楚军过境时,还主动地送上了粮食和族内的民夫帮楚军运送军械等等,姿态,无比恭顺。

但依旧是被灭了。

年大将军亲自率军,所辖,又是大楚皇族禁军这种精锐,可都是当初在镇南关和大燕南王所率的铁骑正面交锋过的大楚最精锐之师。

黑山河部,挣扎了,但也仅限挣扎了两下。

圣地的山洞前,

黑山河部的大长老看着四周族人的尸体,放声大哭。

在见到年尧上来时,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

“为何要灭我部族,为何要灭我部族,为何!”

明明,黑山河部已经向大楚,献上了自己的忠诚,向大楚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但楚人,为何还要砍下这一刀!

年大将军伸手,轻轻掸去了自己肩膀甲胄上的叶片,一挥手,身后,数名巫者进入了山洞。

黑山河部,有一图腾至宝,是一株植物,名唤雀草。

其草叶,可解瘴气,可消瘟疫。

所以,黑山河部每年都能采摘到一定量的叶子,这价值,和乾人那边热衷的大红袍类似,极为贵重。

每年,黑山河部其实都会向楚国朝廷进贡一部分。

“大将军,大将军,我部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大长老继续哭喊着。

年尧摇摇头,

道:

“朝廷旨意,命你部献上唤雀草,你部却拒绝了,抗旨不遵,自当灭族。”

“可朝廷要的,是整棵草,这是我部命根子,怎么能交出去?”

“是啊,所以本将军,亲自来取了。”

此时,

先前进了山洞的巫者们出来了,他们手里有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的,就是唤雀草,而且,是连根拔起地装了进去。

大长老见到这个情景,面如死灰,这草,仅此一株,挪了根,就再也不得复存。

“你们这些天杀的楚人!”

大长老发出怒吼,托着重伤的身躯向年尧扑来。

年尧一只手,直接掐住了大长老的脖子,而后,向下一压。

“咔嚓!”

手,

松开,

大长老的尸体,颓然倒地。

年大将军拍拍手,

下令道:

“黑山河部勾结乾人,意图不轨,被本将军获悉,故而挥师灭族,以儆效尤。”

一众军中文吏马上点头应是。

而后,

大将军的目光,落在了巫者们托举着的坛子上。

堂堂大楚第一上将军,

亲自率军征伐一个地方山越部族,

就是为了奉皇命,取这一株草。

世人只知唤雀草其叶之效,

而大楚大巫正的先贤笔记里却记载着,唤雀草之根茎,入药,集天地之灵粹,炼制为唤雀丹;

此丹,

可助孕。

年大将军全身甲胄,

坐在了台阶上,

伸手,

揉搓着自己的脸。

也不知道被自己视为榜样的那位大燕南王现在在干嘛,

但总之,

现在的自己,自己在做的事儿;

“哎哟,

真丢死个人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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