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1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最后一天求月票)

“需要我帮忙吗?”钟离炎似不经意地问:“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档了。”

“需要的。”大梁说。

钟离炎咧嘴一笑,将南岳拿在手中,玩了个重剑回龙的花活儿:“需要我做什么?”

“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大梁随口落下一句,便飞天而去,穿回电光,夭矫着破云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远穹。

多么浓重的云,多么夭矫的电,在无垠天海间,都是一抹或一点。

在这样的高处俯瞰人间,的确很容易“众生如蚁”。

姜望随着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镜的星河上。

但几步之后,他便停下了。

大梁转回身,投来疑惑的注视。

“左公之事,我固无辞。但我跟你并不熟悉,无法给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华台,巡楚数千年,在左公任国事之机,无论以什么名目设局织营,我都不得而察,无路求证。”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无论如何,他不会设局害您。”

“星巫大人对楚国的贡献,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赖,你这句‘无论如何’,的确是理所当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为了楚国需要牺牲姜望,诸葛义先不会犹豫。姜望更不会用自己的安危,去赌诸葛义先是否犹豫。

大梁道:“钟离炎——”

“钟离炎人品还算能信得过。”姜望直接打断:“但他看得不远,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无法全信他的判断。”

大梁一时立在那里:“……您有此思虑,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梁体内响起来:“姜真君,没想到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时候。”

姜望低头为礼,保持了尊敬,但只道:“这大概还算不得见面。”

“是,不够正式。”诸葛义先轻轻一叹:“但愿还有时间。”

诸葛义先诚然时间宝贵,姜望的时间却也不能轻掷。

面对这位随楚太祖熊义祯一起建立楚国的传奇人物,他表现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请,却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国公为何不自己跟我说?他跟我没什么可见外的,我跟您却不能不见外。”

谁都知道开门见山是最简单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资格。

昔年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证道绝巅,证道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从今无礼矣”!

这个“无礼”,不是说他从此放弃礼节,而是说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缛节。他不用再担心别人是否误会了他的心情,是别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从此他可以全心治学。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满就说,有问题就问,没有什么需要憋着自己。

诸葛义先道:“淮国公并不知道我来找你,他本身也没有想过请你加入。这事不能商谈,全凭默契。就像我立星盘于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与你见面——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偶遇。”

姜望道:“您创造了这种意义。”

这次会面当然是诸葛义先的有意为之,但诸葛义先把它变成了命运意义上的偶遇,以此规避他者的感知。从这个方向来说,需要诸葛义先这样的人物如此大费周章,晦隐心机,他这次谋局的目标,也几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来也会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锐!”诸葛义先赞了一声,继续道:“我们需要两座仙宫的支持。”

姜望一时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云顶仙宫,哪来的两座?

星巫这是把主意打到了谁身上?

尹观的万仙宫?

刚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还是……叶青雨的如意仙宫?

在大战宗德祯之时,叶凌霄的如意仙宫已经残缺,但依赖于【仙都】的加持,并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宫的命运一致,但比如意仙宫破损得更厉害些,虽不至像隐日晷一样散归现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启用。

战后姜望将叶凌霄的一应遗物都收拢,也包括了如意仙宫和仙都,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叶青雨。

姜望很不喜欢跟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处。

因为最后总是会跟着他们的想法去行动,显得自己很没有思想,仿佛提线木偶。

重玄胜除外。

跟胜哥儿情同手足,算联手,不算木偶。

诸葛义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驭仙宫即可。无须本尊涉险。”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险”这个词了……怎么我姜某人涉险就理所应当么?

但事涉淮国公,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

“她的财神还只是假神,甚至还未凝真。”姜望道。

诸葛义先道:“无须参战,只需要提供仙宫支持。”

姜望有些恼意:“您说这事全凭默契。就是这般默契么?”

左嚣因为跟诸葛义先的默契,上了那个不可言说的战场,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带着云顶仙宫去了,叶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宫也跑不掉。

这算什么默契?

分明是一种绑架。

这位声名显赫的星巫,实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诸葛义先苍老的声音出于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种错谬的冲突感:“仙宫的支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对淮国公来说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着我与淮国公的情感,就这样驱使!”姜望尽量温吞地处理了情绪,然后道:“要做什么,您不能说,事情的性质,您总得讲一讲。毕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险,诚然她可以只动神躯,如意仙宫毕竟是她父亲的遗物,我没道理什么话都没有,就拿着上赌桌。”

“抱歉……”

诸葛义先再一次说“抱歉”。

“我这句虽是实话,但说出来可能不太光明。但因为太需要您的帮助,所以我只能这样说——”

他道:“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情,对淮国公来说也很危险。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云顶仙宫,也不止是出动一尊法身。”

姜望静静地看着这尊星神,仿佛透过这曼妙的躯壳,看到了那位不曾谋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弃了生气的情绪。

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左嚣的安危!

“我想我没什么可不满的。”

“或许我应该感谢您给我参与其中,保护我亲近之人的机会。”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这样说着,轻轻张开了手。

诸身诸相化为一道道的流光,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道一道归入他体内。

就连对田安平的注视,也放开了。

直到点点金光,聚成一颗金元宝,轻轻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

属于诸葛义先的声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复了女声:“请随我来。”

她走在如镜的星河上,丰腴之身,渐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图的纹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隐秘的涟漪。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远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辉荡漾的拱桥,便逐渐成型。

一尊养了千年的星神,有独立的思想和意志,为楚国做了无数的贡献,而今是最后一次。

星神大梁,陨身为桥,只是这一局的开始。

姜望握紧那颗金元宝:“准备好了吗?”

金元宝里的声音不似往日清澈静谧,而是有着神性的遥远,又有些虚幻:“金身可殁,仙宫也无意义,最重要的是你,归来是否如期。你准备好了吗?”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桥。

在浓云雷海更高处的星河,轻扬如一道薄纱,倏而便卷去。

……

渐远渐散的星光中,有三颗星沙坠下。

它们穿过重云,被雷海洗净。

星辉剥去后,细看来,幻光流转,掠影黄昏——分明是三颗剔透的仙念。

这是姜望的留赠。

一颗化入雷光之中,随惊电于东海辗转,留给之后会带着黄泉赶来的王长吉。

他在海上所调查的关于白骨的一切线索,都将由王长吉来接手。

一颗倏然坠海,徜徉在无尽沉波,流荡于海底岩隙中的某座祭坛。

这颗给尹观,详述关于救出楚江王的计划,给他一真道的情报,作为同景国交易的筹码,叮嘱他不要冲动。

最后一颗仙念化为虹光,在天穹一挂,便往临淄。

这颗给重玄胜,里面有他降临有夏岛以来的种种思考——还是让重玄胜来思考吧。他要去做他更擅长的事情了。

三颗仙念如飞萤散去,飞逝在不歇的暴雨中。

田安平已经看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

每一滴雨的轨迹,都在他心中清晰勾勒。每一道电光的曲折,都是道痕的画笔。

他长久地困惑,如今也开始怀疑——

是否那极限的高处并不存在?

姜望曾经在洞真境屹立的位置,是否只是一场幻想?

不然为何无论怎样探求,都不能找到那样一条路径?

世上岂有无解之题。

世上岂有……不能抵达之处。

他抬起苍白而瘦长的手,手腕系着的断链轻轻摇荡,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咽喉上。

喉咙上的剑疤,只是浅浅的一线。

但真实存在。

那一剑确然来过,他明明已经看到了。

“刚才姜望在你的潜意识海里。”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

“哦。”田安平说。

“姜望。”年轻的声音道。

田安平“嗯”了一声。

年轻的声音强调:“他看着你。”

田安平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这人所说的具体的内容。但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的声音也一时静了,似乎被他给噎住。

说来实在费解。

以田安平所做的事情,和他正要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姜望刚刚走进潜意识海的注视,几乎是已经把长相思架在了田安平的脖颈!

他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却似是毫不在意。

甚至于……姜望走进他的潜意识海这件事,来人本可以提醒他,但出于不能影响计划的考量,没有提醒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竟然也不愤怒。

连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这人的脑子里,到底都是装的什么?

他的思考方式,不能套用于过往任何一个人的经历。

不符合对于“人”的普遍认知。

年轻的声音莫名道:“我记得你也是不想死的。”

“我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疑问,我不想死。”田安平几无情感地说道:“我现在也没有死。”

没有死,就算了?

没有后怕?

没有不安?

“不管怎么说……他走了!”年轻的声音问:“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吗?”

“那么,他去哪里了?”田安平问。

“我亦不知。”年轻的声音道:“这一局有很多力量参与,我们都在不断地窥探其他人,同时隐藏自己,谁也不了解谁。不是我能随时盯住姜望的所有行动而不被察觉,我是盯住你,才感受到他在你潜意识海洋中的涟漪。”

田安平好像真的不关心,姜望要做什么。姜望已经走了,就够了。

他问:“上次跟我聊天的还是昭王,怎么这次换成了你。”

“这恰恰说明我们同结一心,同存一志。能够更好地推进我们的计划。”年轻的声音带着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田安平张了张嘴:“神侠。”

“怎么?”年轻的声音问。

“没事。”田安平的手指,仍然搭着自己的喉咙。

“你感到痛苦吗?”年轻的声音问:“当那柄剑,刺穿你的喉咙。”

惊雷阵阵,暴雨如瀑。

田安平抚着自己的咽喉,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喃喃说道:“这世上所有的裂隙,都是通往真相的大门。”

他迷惘不消的眸光,竟像一柄剑,将天上的乌云雷海,于此刻切开了一隙。

一线久违的天光,竟然穿透雨幕,落在他微仰的脸上。

而他的手指也如剑,沿着那道剑创,刺进了自己的咽喉里——

“问题只在于,你怎样打开它。”

他就在这一刻,落下了登顶的最后一步。

恐怖的元力呼啸八方,引发了天之潮汐,海之狂澜。

一位超凡修士登顶绝巅的恐怖动静,掩盖了一切波澜。

在所有人都注视他的时刻,所有人也都忽略了他。

冥冥之中,天心如梦。

在目不能见,意不能查的神魂深处,立起一扇似虚似实的门。

而属于神侠的年轻的声音,游藏于其中,轻轻道了声——

“开”!

轰轰轰!

天上雷鸣未止。

此门异常沉重。

这是……

妄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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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2章 明察秋毫(月初求保底月票)

田安平深处的这座【妄真之门】,曾深植于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的神魂深处,而通向景国缉刑司里,一个叫黄守介的人。

大齐帝国的斩雨军统帅,斩杀区区一个景国小吏蒋南鹏,明面上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在蒋南鹏体内发现许多田氏族人的鲜血,他怒而为族人报仇。

比如发现了此人是一真道成员,顺手为天下除害。

甚至可以不用给理由,就像他对徐三的质询置之不理。

蒋南鹏的一真道徒身份迟早会暴露,天下可诛,景国也没什么话可说。

当然,对很多人来说,田安平这样的凶徒,本就会毫无理由地随手杀人,或许是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神侠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田安平之所以要在楚人的见证下,把蒋南鹏杀掉,是在埋葬这条线索!

昭王早就跟田安平谈好了。

他们要利用蒋南鹏这条线,推开蒋南鹏神魂深处的妄真之门。

在这条线上的落子布局者,真正接手推动这一切的存在,敢被星巫看,甚至敢让星巫来见证,必然是有超越星巫之算度、乃至能以星巫作算材的自负!

蒋南鹏死了,这座【妄真之门】就可以说不存在。

至少在短时间内,没人能确定,这座【妄真之门】通向谁。

就在田安平成就绝巅的这一刻,神魂深处的这扇门户轰然推开——神侠的意志踏入其间,反向溯游!

而在这关键又危险的过程里,田安平只是静惘地看着天空。

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不止是神侠的行动,甚至也包括他的登顶。

在那连姜望都觉得沉凝封闭的潜意识海的无底深处,有一座潜渊的牢狱。

大景帝国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的元神,正大张四肢,被几根透骨的铁钩,死死地钩在刑架上。身上倒是没有太多明显的伤痕,元神状态甚至称得上是饱满,但双眼已经布满迷惘,无神地仰看穹顶。

整具身体时不时地无征兆地抽搐一下,而后嘴里就溢出白沫来。

嘴里不停地说:“一真。不真。一真。不真……”

田安平的元神,就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渐渐泛出一丝乏味,进而变成了厌憎。

一切无益于世界真相,而徒然浪费时间的存在,都是这个世界的害虫!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黄守介的脖颈,但并不立即将其捏死——既是要保留所谓黄守介的性命,免得天京城生疑,给神侠创造行动机会,也是要通过对黄守介元神的把握,观察神侠意志的行动。

神侠不会抗拒这种观察,这本身也是交易的条件。

姜望能够走进他的潜意识海洋,对他险恶地注视。

没有关系。

真君对真人的碾压是正常的。

很快就不能了。

姜望差点杀死他。

没有关系。

又不是第一次。

毕竟没有死。

九宫天鸣引发的鲍易的调查,更是不足挂齿。相较于姜望,鲍易这个老东西非常无趣。

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都不必在意。

都没有关系。

狂风也罢,雷霆也罢。

田安平只是沉默地注视。沉默地……思索。

超凡绝巅已是古往今来无数修行者不可企及的高处,而他沉默地迈出了这一步。

登顶的时候,他还在思考。登顶的时候,他还在行刑。登顶的时候,他还掩护神侠推门!

踏足绝巅不是他的追求,只是一个必须要有的过程。

迈出这一步有许多的理由。

比如他需要进一步体现自己的价值,以应对朔方伯鲍易突来的调查和恶意,乃至于当年与柳神通的往事。

比如他需要确切地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在与虎谋皮的过程中,拔高自保的可能性。

比如他需要迎接霸府仙宫彻底暴露的那一天。

比如他需要用登顶绝巅的过程,掩护神侠出手的波澜。

比如他只有真正登顶了,才能在这一局里有所观察,有所收获……

但这些所有的理由,都是别人会思考的理由。

不是他田安平的理由。

或者说,在他的思考里份量很轻。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登顶,有太多的理由了!一石不止三四鸟,这一步有那么多的好处,以至于他登顶成为一件“不得不为”的事情。

而这才是他真正想了解的问题。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不得不”!

他相信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次决定,都是出于他的自由意志。

但他又深刻明白,有时候你的自由意志,也不见得是真正自由的。

明白了这一点,才是洞察真相的开始。

……

“明察秋毫”这四个字,就悬在天京城缉刑司的总部府衙。

在其中一间官室的里间,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去的黄守介,忽地抬起身来,眸中神光一闪,旋即便敛去。

笃笃笃,笃笃笃。

外间的敲门声好像已经响了一阵,此刻仍在延续。

有什么消息想要报告的下级,急于进来,又不敢擅闯。

“进来。”黄守介仰着脑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漫不经心地道。

上一次来天京城……

是什么时候来着?

似乎漫天有血雨。

真是绝好的风景。

恰如黄守介通过妄真之门,降临蒋南鹏之身,在东海肆行其事。

在田安平捏死了蒋南鹏,囚锁了黄守介意志的如今,神侠也通过此门,瞬间掌控了黄守介的肉身。

或许这才是今日最骇人的惊讯——

平等国的最高首领,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京城,且在皇城三司的核心区域!

而无人知晓。

【妄真之门】是正统道传一真道的核心秘术,黄守介是中央帝国货真价实的缉刑司道台司首,就连蒋南鹏也是正儿八经的景国官身。站在蒋南鹏的尸体上,从这正统道传的门户走向黄守介,谁能说这一切不符合道国波澜,谁能说此刻坐在这里的这一个,不是道国中人?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一名官衣挂刀、眼中精芒闪烁的执司,大步走了进来,小心地将要掩门。

“不必掩门。”黄守介端起茶盏,悠然道:“本官向来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事无不可叫人知。你关起门来说事,倒叫别人觉得本官心虚,秘有阴私!”

这执司正是早先议论大司首时,被黄守介训斥了的其中一个,乃黄守介的铁杆心腹。

一时杵在那里,不知是不是该出去。表情很为难,为难的意思很明显——

咱要报告的,就是阴私的事儿啊!

“蠢笨!”黄守介拿眼一瞪:“近前说话!”

又淡声道:“放心,你这蠢货。在我这里随便讲些什么,外间也听不见。锁门闭户不过掩耳盗铃,本官自有手段。”

这执司才松了一口气,近得前来,拱了拱手。

“大人,我刚刚得到消息。”他殷切地汇报道:“皇敕军出动了一个小队,离开军营,往索东城,好像是得到淳于大帅的直接指令,有了一真道成员的隐秘线索!”

黄守介虽然没有原身的记忆,但对景国的情况很了解。知晓曾与赵玄阳并号“帝国双璧”的淳于归,现在已经是皇敕军副帅,替代了楼约的位置。可以说已经把潜力兑换成前途,成为景国年轻一辈里第一个掌握帝国顶级权力的人。

李一在论外,无心权势。下一个能够追上他的人,目前来看只有陈算。

而楼约登顶绝巅,卸下军职,摆明了是轻装简行,大踏步朝着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去……

“一真道成员的线索?”黄守介脸上出现愤恨的表情。

他最讨厌一真道了!

恨恨地喝了一口茶:“在东城哪里?”

这执司报告道:“围了镜世台下面一个镜卫队长,叫做蒋南鹏的家。”

噗!

黄守介一口茶水喷出来!

蒋南鹏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他所推开的这扇【妄真之门】,原本就是在蒋南鹏的神魂深处。

特意让田安平杀了蒋南鹏、囚禁黄守介的元神,掐掉了蒋南鹏这条线索,他才大踏步地走到天京城里来。

正要用这个道台司首的身份,好生筹备一番,以求计划之万全——

怎么刚来天京城,就要暴露了吗?

他绝不怀疑景国那些猎犬的能力。

平等国那么多牺牲的护道人,足为佐证。

对蒋南鹏的调查已经开始,查到黄守介这里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虽然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不是皇城三司负责,而是淳于归来主持……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道台……”执司小声道:“抓捕一真道,可是咱们缉刑司的职责。是不是可以用这样的名义去接手?或者至少分一份功劳?咱们辅助一下皇敕军,蹭一蹭也行啊……”

“蠢货!”黄守介把茶盏顿在桌上,发出醒木般的响:“淳于归是什么人?都经受了天子考验,能够执掌皇敕。岂会办事不秘,查一个一真道徒,还叫你得了消息?”

执司一脸茫然。

黄守介冷笑道:“他分明是在钓鱼!”

他坐在那里,侃侃而谈:“因为蒋南鹏已经死了,失踪在东海的那一队人,只有徐三被放回来。淳于归一时在蒋南鹏这条线上得不到真正的情报,所以放出风声——真正跟蒋南鹏有勾连的人,必然会忍不住惊动。”

“是啊!”这名执司恍然大悟!

旋即又做思索状:“但不管怎么样,那位跟他接头的一真道高层,也必然要有所动作吧?他难道敢赌蒋南鹏那里一点线索都没有?”

黄守介叹了一口气:“是啊,谁敢赌呢?”

他就这样说着话,忽然探出手来,轻描淡写地一抓,便即拧住了这执司的脖子!

随手往身后一掼,摁在了书桌后,松开手来,已是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

他虽然并不了解这执司,只猜到是黄守介的心腹部下,但也不妨碍他做出判断——

区区一个执司,能有几个胆子,敢分润淳于归的功劳?

分明是对黄守介有所怀疑,在这里试探呢!

句句装傻,句句在引导!

且他听到蒋南鹏的名字,故意惊得吐茶,这厮都毫无反应。这不是伪装是什么?

矫饰其意,祸心必藏!

蒋南鹏一出事,一涉及一真道,这黄守介就能被自己的心腹怀疑上。

过往跟蒋南鹏的交集,难道都不隐藏吗?

也真不知是怎么当上一真道高层的。

就这种德性,宗德祯能拖到今年才死,那还真是太有能力!

或者黄守介正在试探收编这名执司进一真道,所以稍稍有所展露?

或者黄守介有别的控制这人的手段?

都不重要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黄守介,也不打算以黄守介的身份活一辈子。

“我不该杀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哪怕你看起来只是成日坐在衙门里喝茶,也一定有自己精彩的故事——比如今天,若叫你成功报出信去,我们这么多人这么久的筹谋,也要惊破于你这样一个意外。”

“我若因你而死,你也是缉刑司衙门里的一代传奇。”

“人生处处有惊喜!”

“你这样聪明,又这样胆大,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我,应该会有一番出息。”

“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更不知你善恶,就把你杀死在这里——”

“今日我要行于此路,容不得半点风险。”

“理想不是借口,这就是我的错。”

“我终有一日会承受。”

黄守介伸手在这名执司的双眸抚过:“愿你安息,来世安乐。”

然后他起身,往外走。

“为我所求的平等。”

“为我所爱的人间。”

“为我所行的罪孽。”

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走出房门去。

向着冥冥之中的指引。

一名执司就死在他的房间里,房门就这样大开着,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进来看。

因为道台司首的房间,没有几个人敢擅闯。

整个缉刑司,只有两人和他平级,一人在他之上。

那个唯一在他之上的人,名为“欧阳颉”。

正在他的视野中。

……

缉刑司的正堂,门户大开。

欧阳颉正在堂中。

那支“无拘俗道、不论王亲”的缉刑铁鞭,正供奉在他身后。

而他正拧眉独坐,在思虑着什么。

在某个时刻,忽然抬头,看到了大步走来的黄守介。

此刻已是夜晚,缉刑司衙门里灯照如昼。往来如梭的属吏,也像白天一样忙碌。

所谓“不夜”,从来只是小部分人的欢娱,是大部分人的疲惫。

两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就这样在穿梭的人流中看着彼此,同时打招呼——

“黄道台……”

“欧阳总长!”

而眸光如剑,同时杀在了一起!

自从上个月洗榜那天,我半夜爬起来码字开始。

整个八月,我更了四次八千字,七次六千字,总计加了十五章,几乎隔天一加。

且是在这么复杂的剧情线里。

对于我的写作速度来说,这实在是极限中的极限,我每天早上八九点写到晚上十一二点的结果。

接下来我也会全力以赴地完成《世尊》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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