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陇上行(14)

春末的雨水来的急去的也急,大约一阵子急雨过去后云彩便散了,空气也重新变得清新起来。

茌平城位于清河郡的东南角,南方以护城水道接连港口,可以远眺大河,也是对岸四口关入大河后顺流而下最近的一座大城,素来商贾辐辏,为南北要冲,城内至于渡口,恰如涣口镇一般,高楼林立,商铺云集。

但自从三征以来,兵祸连结,百业凋落,那些城外商铺早已经闲置,去年黜龙帮发迹于对岸时更是被曹善成下令尽数铲除,以防成为攻城取材对象或者贼军落脚之处。

好在城内高楼多还在,虽然萧瑟,却也足以让崔二郎难得闲情,坐高楼望南了……当然,崔二郎并非是看大河,而是在隔着城墙眺望那因为春水上涨而波光粼粼的活水护城河。

看了半日,虽然诗情画意上不及某位张三爷与谢公子,但所谓“河上朱楼新雨晴,城南春水縠文生”的味道,于崔肃臣而言倒是不难领悟。

“崔二郎好大的闲情!”

就在崔肃臣凭栏望水到忘情之处时,楼下噔噔不停,须臾片刻,城内守将、本郡郡丞孙万寿便神色严峻的快步走了上来。“我昨日不是告诉你了吗?曹府君晓得你在这里,今日要过来的,你怎么还不走?!”

“我若走了,仁兄怎么办呢?”崔二郎回头来看,语调从容却干脆。“城内不知道多少人亲眼见我来了,还在此盘桓许多日,此时他要来了,我却走了,岂不是不打自招?到时候账算到仁兄头上,军情在此,真以为曹善成不敢杀人吗?这是什么世道了?”

听到这话,孙万寿多少语气也缓和了些,却还是难掩愁眉:“不管如何,他中午便到,伱准备怎么应付他?”

“直接见他便是。”崔二郎坦然以对。“他自万般盘问,我也只是想东进遭遇埋伏,想南下被阻拦……”

“也只能如此了。”孙万寿心下无奈,却又忍不住顺着崔肃臣之前所望一时叹息。“其实……假使无此乱事,以咱们三人的立场,未尝不能在此楼设酒,高歌颂春水,结果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崔肃臣初时只是不语,但微微一抬头,迎上头顶春日艳阳,却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夏日雨后的滚滚沽水,然后一时失笑:“便是眼下,又何尝不能设酒颂春呢?”

孙万寿只是摇头。

下午时分,孙郡丞于城南高楼设酒,招待来巡查的府君曹善成,以及被兵事阻拦在此地的前徐州大营监军司马、崔氏郑州房二郎肃臣。

三人一壶酒,三素三荤一汤,酒是东都贩卖来的寻常清酒,素菜俱是时蔬,荤菜不过腊肉、煎鱼、老鸭,汤不过是一盆羊汤,对于这三人来说,已经是非常节俭了。

曹善成许是真的饿了,坐下后先行进食,却是狼吞虎咽,急切至极,甚至还要了一碗面,崔肃臣倒还是那副温吞水的样子,但也从容斟酒吃菜,只有孙郡丞明显忧色不减,只坐在那里看两人举止。

“崔二郎为何要弃官归乡?”吃了一阵子,曹善成忽然停下饮食,放下筷匙,径直来问,却又问的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因为无事可做。”崔肃臣当然不会中对方的陷阱。

“怎么无事可做……你是堂堂徐州大营监军司马,算是军职,国难当头,更该坚守职责。”曹善成语气坚硬。

“因为徐州大营没人了。”前崔司马叹了口气。“十万徐州儿郎又死光了。”

曹善成微微一怔,而旁边孙万寿更是有些尴尬——却不知道为谁尴尬?

曹善成沉默了许久,方才继续来言:“便是徐州大营损失惨重,此番朝廷也将东都锐士与许多关西屯兵补了进去,兵马更加强横,位置和地位也更为紧要,崔司马何不继续尽忠职守?”

“且不说当时不知道朝廷会补入许多兵马,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辞的更快。”崔肃臣正色来道。

“这是何意?”曹善成乱糟糟的粗硬眉毛瞬间一挑。

“很简单。”崔肃臣坦荡来答。“因为崔氏家门低微,不足以监察诸东都权贵与关陇高门……以前的时候可以来做这个位置,是因为徐州大营士卒皆是江淮子弟和江东子弟,将领也多是江淮将门与南陈降将子弟,我这个半关陇半河北出身的郑州崔氏种去监督他们正合朝廷常例……现在江淮子弟死光了,我还在那里做什么监军司马,岂不是要被人嘲笑不懂规矩?”

曹善成竟不能驳斥。

半晌,这位在县令位置上蹉跎半生的府君也只好叹气:“朝廷不该这般以出身来置军国重务的,以至于忠君爱国有能者受其限,无能沆瀣胆怯者却又掌其柄……”

话到这里,孙郡丞明显松了一口气,因为曹善成已经明显丧失攻击性了。

但很快,让这位郡丞想不到的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崔二郎居然主动出击了:“曹府君此言何其虚伪?”

“什么意思?”城南高楼上,曹善成眉毛一挑,语气严肃,几乎将孙万寿吓了一跳。“我之忠心,天日可鉴!”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曹府君的出身之论。”崔肃臣面色如常,却依旧能显露出他那一丝冷笑意味。“曹府君口口声声说朝廷不该以出身来治军国重务,好像多为出身低微者打抱不平一般,可是我在清河郡这里被困多日,四处来走,上下都曾听人提过……说曹府君自平原败退回来后常常对人言:‘我等受命一方既为国士,只恨力劣,不能擒杀黜龙贼就已经很惭愧了,怎么还能听信贼人蛊惑,准备投降呢?难道我们是他们那种屠贾儿辈吗?’这又算什么?”

曹善成勃然作色,咬牙切齿:“崔二郎,官贼不两立,焉能混作一谈?!况且,你身为世族名爵之后,正经登堂入室的国家军务之臣,不思为国效力,却反而为贼人说话,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曹府君不知道嘛?”崔肃臣陡然反问。“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清河崔氏大小房久久不能出仕,子弟无能者极多,此时往东面求个平安符而已,乃是人之常情,如何便要先行设卡,再行道旁袭杀,便是我这种人准备往归河南家中,也要被扣押至今?!难道我还要给你好脸色?!”

曹善成闻言长呼一口气来,依旧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崔氏勾结贼人,我为守郡主官,难道还要放纵不成?不能明正典刑,已经深恨!深恨!”

孙万寿看了看自家这位主官,面色不变,内心却分外复杂,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沮丧:

松口气是因为他意识到了崔二郎的高段位,主动出击,将事情引到了曹府君最在意的根本问题上,反而使得曹府君无法再反过来探查疑问。

而沮丧是因为,孙万寿其实很服气自己这位昔日下属、今日上司曹府君的,因为对方确实在乱局中展示出了难以想象的担当,在其他人一塌糊涂,在包括他这个郡丞无能为力的时候,几乎算是力挽狂澜,拯救了清河局势。

但是,可能是在中低层打转太久了,怀才不遇太久了,此人其实一直都是带着剧烈情绪的,而且这种情绪不是对着他遥不可及的皇帝与东都皇叔的,而是对着官僚体系的其他所有人……毕竟皇帝和皇叔提拔了他,认可了他,而官僚体系却是一直压制他的直接对象。

此次马脸河败后,他更是将河间大营的失败也一并计较起来,愤恨的对象也扩大到了整个河北的其他人。

不能说他有问题,也不能说他不该有情绪,只是现在这个泰山压顶的局面下,这种状态是根本长久不了的。

他自己撑不住,别人也撑不住。

不过,面对曹善成的发作,崔肃臣依然不惧:“曹府君便是再自觉有倚仗,再恨,也该有度,一旦过度,便只会让自己至于尴尬之地……我今日坦诚以待,清河崔氏大小房往平原是真的,但只是求平安而已,却因为你的作为,反而把他们推到了对面,二十六二十七都是没见识的,见了刀杖连回来都不敢回来,在将陵只是被张三这种人物搓扁揉圆,已然将家中田宅、财物,乃至于多少修行者,多少丁口一一报过去了,你这是拦住了,还是推过去了?”

曹善成气急败坏:“崔氏自投敌,还要怪我执法严密了?”

“你若是真的执法严密,只去将武城的崔氏宅邸抄了便是!”崔二郎毫不留面。“你自己都知道,你抄不动!那里面有一个连我都不晓得是宗师还是成丹的前东齐大都督坐镇!明知道自己没本事做什么事非要去捅一下,何苦来哉?!”

城南高楼上,一时寂静无声。

而不知道隔了不知道多久,曹善成方才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崔肃臣一字一顿来言:“义之所在,明知不可往而往……崔二郎,有些道理,我觉得你这种世家子是到死都不会懂的,反倒是对面的贼首张三郎,虽然份属敌我,可看他行事,却一直还有几分这种气势!”

话至此处,其人不顾对方反应,复又指着对方扭头来看自家郡丞:

“孙郡丞,我知道你上次有些话没有说出口,我也知道你优待保护他的心念所在,不就是觉得,大魏崩坏至此,全都是圣人无德,自家惹出来的吗?不就是觉得,大魏是圣人的大魏,朝廷也只是圣人的朝廷,他自弃之,我们何必如此尽心尽力吗?

“而我今日也不准备与你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想问你,如薛常雄之关陇将种跋扈无知,如此辈世族之首鼠两端,就对这大魏的局面没有半点责任吗?

“假使食肉者……不必肉食者,假使食官禄者人人遵纪守法、忠心体国,莫说那样之下圣人断不会胡作非为,便是圣人心思摇摆,也断不会让这天下如此不堪一蹴的!”

说完,这位公认的河北最知兵郡守之一,最忠心郡守没有之一,便径直转身下了楼。

孙郡丞被最后的质问既压得心里难受,又极度不忿——他当然对对方现在还维护那个自弃天下的暴君感到难以接受,却又非常清楚,如果说以尽忠守责来质问其他官僚军将,曹善成绝对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三征之后,河北曹善成,东境张须果,如是而已。

然而,一想到眼下的局势,以及这位郡君几乎注定的结果,孙万寿复又黯然神伤,只能掩面无声。

隔了半晌,崔肃臣终于缓缓起身,转身凭栏远望,却又难得失态开口,似乎是在回答已经离去的曹善成,有似乎是在对孙郡丞来解释,但也有可能只是自言自语,自我勉励:

“天下人数以万万计,赴义者的人再少,又怎么可能就一人呢?然而道阻且长,气缓者行的慢未必不能赴远,气急者行的快却往往途短,何况停下来看清情况,总比有些人被迷了眼睛,连方向都弄错了强!”

话到最后,竟不是反问,而是断语了。

茌平城南春水流淌不断,波光粼粼,状若縠文,径直往南汇往大河,大河再往下便是平原地界。

也就是崔肃臣见到曹善成,轻易激走对方却又难得发自内心感触的这个中午,平原境内,数以万计的黜龙军开始浩浩荡荡离开般县大营,跨过马脸河,往西进发而来。

由于一时竟发之军众多,足足有三四万战兵,外加辎重、工匠、屯田辅兵,根本难以计算数量,其声势堪称惊人。

再加上黜龙军素来制度琐碎,分营分路规矩多,所以只合战兵大军行列于官道,以至于道路铺满,复又逼得辅兵之类不得不尽从田亩小道上跟来。

且说,天下百姓,皆生于陇亩。当日历山脚下,黜龙军第一场生死之战时,与敌对的齐鲁官军不约而同,宁可趟水泽,也要避开被淹的田野,今时今日,春苗勃发,四野分明,自然更加小心,尽发线列于陇上小道。

远远望去,既如百川汇流,一意向西,不可阻挡,又如布置经纬,分割四野如棋盘。

诚如白三娘所言,张行这个人,是表面上自信,其实心里极度不自信,素来觉得自己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反贼,黜龙帮是乌合之众的。可今日,其人骑着黄骠马,稍驻于豆子岗旁的一个缓坡上,遥望此景,见到满眼翠绿与诸军行列相得益彰,饶是素来心虚,也难得起了一番雄壮之心。

然后回顾周围诸人来言:

“诸位,开此陇亩为盘,盛此大军西进,何人能当?倘若再与我们三年五载,内修制度,外进河北,兼整东境,届时合东齐故地,凭什么不能与关陇决一胜负?!”

周围人早已同样看的失态,居然没几个来做迎合。

实际上,这日晚间,先发西线的八个营便已经在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的带领下直趋高唐城下,就地立寨。

薛万弼情知要紧局势到了,早在探知进军消息时便已经连发救援信息向身后,要曹善成来救,让曹善成去请屈突达与武阳、武安、魏郡兵马来救。曹善成不敢怠慢,直接自茌平飞奔到预设好的位置,也就是漳南-历城-高唐-茌平那条防线中高唐正身后的博平县城,然后在此处飞马四方,要求诸郡来救。

隔了一日,理所当然的,诸郡的回信尚未到时,红底的“黜”字旗便已经抵达高唐城下。

城外房屋、树木早都被清理一空,张大龙头也不客气,只收下青苗可惜的心态,让诸军环城扎营,将高唐城围得水泄不通。

翌日,更是直接轻易截断了护城河水。

此时,对于曹善成而言,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魏郡那边和汲郡都明确会派出一些援军过来,可以想见,这两郡的政治压力下,武安、武阳、襄国也都要捏着鼻子来援。

前面有一条还算完整的防线,防线中有薛万弼所领高唐这种强点,若能聚集援军,虽不敢言胜,但黜龙军必然缺粮,只要守住数日,将对方逼退,便是不胜而胜的结果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336章 陇上行(15)

武安郡郡治永年城内那座著名、占地面积极大的黑帝观庭院中,正在举行夺陇比赛,李定夫妇亲自坐镇,郡兵中的军官们几乎都来围观,而领兵五百的部校樊梨花的部属明显更胜一筹,此时正在场上大杀四方,几乎将对手逼入绝境。

且说,其人虽是女将之流,但武艺高超,修为深厚,甫一投军便是奇经到头的修为,进入军中,初时还有些骄纵脾气,但很快就被李定整治的老老实实,军务条例、军事演练,一样不差,李夫人在,打又不可能打过,一起来的几十个心腹骑士还被打散,跑又跑不掉,宛若进了贼窝。

最后,反而历练了出来,渐渐英姿飒爽,锐气逼人,有了些军人气质。

武安郡军中上下皆视为奇葩。

偏偏李夫人亲自看顾的厉害,再加上相关家世传闻,敢说媒的都没无一个。

就在众人看着樊梨花部在赛场上大杀四方,渐渐索然无味时,一骑驰入庭院内,就在黑帝观大堂前下马,却是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按照规矩,这是头等军情的待遇。

一封文书经苏靖方之手递到了坐在黑帝爷巨大神像前的李定手上,后者翻开来看,只看了几眼,便无语起来,只将文书递给身侧的都尉、苏靖方亲父苏睦手上。

苏睦看完也笑:

“曹府君还在自欺欺人!黜龙帮多少兵他多少兵?而且一群征召了不足半年的郡卒,凭什么跟人家打了多少场血战、缴获了河间大营那么多军械马匹的三十个营来碰?听人说黜龙军现在甲骑都有三千了。更不要说对面高手云集,便是他说动了崔公出山,怕也是要连累崔公一命呜呼晚节不保的结果。而且眼下河道通畅,东境随时能全力来包后路,现在去支援,只是个死而已。”

“哪里需要东境支援?”李定也冷笑起来。“曹善成兵力紧张,却只能四城一线,结果就是一城破一线全无,满盘皆输……若是张三懒得计较,直接选一个弱的迎头破了倒也无话可说,唯独直接去兵马最精锐、城池最高大的高唐,还装模作样围城……那就是故意存着坏,利用曹善成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借此人来勾搭其他鱼上钩罢了。如我所料不差,哪座城已经暗中投了他也说不定。”

“那咱们不去?”苏睦正色请示。

“去,全军启程去,你做先锋。”李定叹了口气。“以此来向魏郡跟汲郡要粮食、要军械、要赏赐,然后把宗城抢到手,布置妥当便是。”

宗城是清河西面的一个县,也恰好在清漳水的西侧,李定非常清楚张行的战略规划和朝廷的力量所及外加双方军政底线,所以这叫趁机讨一口汤喝。

也是窝囊。

苏睦醒悟,径直起身拱手。

三月下旬,阳光明媚,张行在高唐城下等了三日,按兵不动。

“所以,武安郡的兵马停在了宗城,襄国郡的兵马停在了经城?”张行挂着白氅、立在城外刚刚成型的夯土将台上,似笑非笑。

周围无人吭声,过了一会,还是魏玄定捻须尴尬来笑:“也是寻常,他们不傻。”

确实不傻,经城县在清河郡西北角,也在清漳水对岸,于襄国郡恰如宗城县之于武安郡。

“其实这两家本来就跟清河这里不是一路人,襄国和武安都受太原支援多一些,自是一路人,清河武阳魏郡汲郡,都是东都的手伸过来的,真要看援军,还是要指望魏郡和汲郡。”陈斌在旁稍作圆场。“汲郡、魏郡兵马或许会来。”

“来不了了。”说话间,雄伯南自身后登台,言语干脆。“徐大郎传信,说屈突达自汲郡出兵,联合武阳郡兵马,看起来挺雄壮,结果走一天便有一个沿河的县城多三千兵防护,武阳郡过了一半,估计已经要在河边留下万人了。然后刚刚武阳那边也传话,那意思是说,魏郡跟汲郡已经商量好了,最终就是合兵止步于堂邑-聊城一线,看看能不能把曹善成或者薛万弼拉出来……尤其是曹善成,据说是东都曹皇叔发了话。”

“曹善成不提,堂邑和聊城咱们能做点事情吗?”张大龙头明显心里不甘。

“难。”开口的是王叔勇。“主要还是距离咱们这边太远,沿河又被防备的太死,东境一动就会被发觉……”

“若是茌平和漳南能直接放开呢?”张行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关键信息。

出乎意料,几名第一次知道这个讯息的头领只是相互看了几眼,却并没有太多惊异之色。

“漳南放开可以直取武城和郡治清河,断了清河全局念想,茌平放开可以轻松围掉博平,但若是指望一举将聊城和堂邑一起围住,还是难……因为三城结成一个三角,博平和聊城相距五十里,而堂邑距两城各七十里。”犹豫了一下,徐师仁也参与到讨论中。“指望着一时猝不及防是包不住这么大的一片地方的。”

“最主要的还是兵力,还有侦察上的缺失。”陈斌正色言道。“三甲骑营三千兵,加上两个轻骑营四千兵,合计七千骑,不是不能拿来直接去包堂邑和聊城。但堂邑和聊城属于武阳郡范畴,且刚刚已经明说了,魏郡跟汲郡的援军也会过去,兵马数量不好知晓,情况不明之下,未必拦得住,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们的哨骑也没有撒那么远,要考虑风险的……”

张行缓缓点头:“确实,咱们没有大兵团迂回包抄的经验,而且一旦贪多嚼不烂,到时候莫说再取得战果被震慑,反而容易被噎住。”

众人便不准备再多言。

倒是单通海此时蹙眉硬顶了上来:“可要我说,张龙头,正是没有这种包抄经验,才该趁着大局在我们的时候试一试才对,因为此时包不住,后面进军快一些,损失也不会太大,非逼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试,反而要一败涂地的。而且正是要越界吃掉点东西,才能震慑周边州郡吧?”

众将还是沉默不语,却只是来看张行。

须知,这不光是单大头领要唱反调的缘故,也有这厮作为新整编的营头里是领着三营甲骑之一的存在,有从军队兵种施展角度来说的道理。

当然了,此类问题看你是革命乐观主义者还是革命悲观主义者了,乐观的话,那就是人单通海毫不畏战、主动求战,也不忌惮顶撞上司,使得黜龙军中充满了革命活力;悲观的话就是,原本山头林立乱做一团的军中很快要因为此次整编诞生的兵种营制产生新的问题。

而张大龙头当然是革命乐观主义者了,稍微思索片刻,立即点头:“单大头领说的有道理,倒不愧是建帮时咱们军中三支柱之一了,颇有些与时俱进的风范……那我们能不能只试着用骑兵包抄取一个近点的聊城呢?”

前面也不知道算不算夸人,但后面却是在问其他人新的方案了。

“可是把骑兵用在包聊城上面,能确保博平被围困妥当吗?若是曹善成趁机逃走如何?”窦立德认真来问。“我不是想耽误骑兵兄弟们立功,我带着的刘黑榥也领着一营轻骑的,但河北兄弟们更想清河早点安安稳稳落回来,不再节外生枝,快点回到老家去。”

“不怕,曹善成不会自己主动逃的。”张行对于这一点倒是有十足把握。

“那就可以先包抄聊城!”单通海迫不及待。“骑兵包聊城,我领人去,步兵去包博平,晚一点就是。”

“但聊城还没有兵马入驻,现在只是个消息。”陈斌缓缓出言提醒。“我们不可能因为一个消息就定下一个既定的方略,军粮很宝贵,不能白白浪费军粮。”

“那好,限期到后日。”张行脱口而对。“让郭敬恪把斥候撒过去……若是明后日魏贼有万人以下的部队进入聊城,便按照单大头领的方略来;若是没有,我们也要在后日全面发动,自茌平出兵,绕后包围博平,自漳南出兵,直取郡治清河;但也要考虑对方援兵过多,或者直接往博平的情况……让参谋部制定好详细的规划,不要临阵反而没了方案,诸位有想法的都去我大帐内寻参谋们说出来,一起参详方案,然后回营做好出兵准备,但不要惊扰城内。”

众人齐齐拱手,自然纷纷依言而去。

倒是陈斌跟着张行寸步不离,稍微落在后面,主动提醒:“龙头,摊子越来越大,你这里除了我这个治安内务、阎头领的人事审查、几位直属领兵头领,其实明显还差三个正经辅佐官……也就是所谓司马、内史、祭酒……便是参军们也该给几位出挑的额外品级,让他们有资格跟头领们面争,不然什么事情都还要伱在场。”

张行点点头:“军事佐官、文书佐官、外务礼仪佐官……最后一个其实可以让谢鸣鹤来实际做,文书……”

“文书崔二郎挺合适。”

“看他到底怎么说吧,此战后应该没大问题,但军事佐官就为难了……黜龙帮的底子是豪强们带着私兵来的,所以才会是这种营头制度,稍微有个带兵的心思都会去做一营主官,有资格跟诸位大头领头领面争军务的,真的很难找。”

“但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反正军事是最大的问题,龙头总要亲自过问的,所有人也都会参赞。”

“曹善成若是能降,说不得合适。”张行开了个地狱玩笑。

陈斌也不禁笑了出来。

“可惜了。”笑完之后,陈斌复又感慨起来……知兵、严肃、不惧权威,确实完美。

张行也摇头不止,却又本能想到了远在济阴的张世昭……当日张世昭曾言,摊子铺开后,为了确保制度的稳定性和个人的权威性,应该设置多个独立却又交汇的班子……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跟张世昭当日所言渐渐暗合起来。

他在想,若是张世昭能来,再做个战略上的佐官,简直不要太合适,而自己的内参班底也就有了一个真正的压舱石。

当然了,一想而已,张大龙头非常清楚,人家张世昭那叫曾经沧海难为水,作为江都那位圣人实际上的前期战略佐官,人家亲手制定策划并实行了肢解巫族、清理内部军事割据、扫荡东夷的一系列战略,而且直到最后征伐东夷前都可以说是比较完美了。

至于后来的破事,说句不好听的,也不是他脑子的问题吧?

所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张世昭应该就是想养老而已,如果自己和黜龙帮最终成功,这厮也就是混个闲官,时不时跳出来提点看起来很亮眼的建议就不错了,如果黜龙帮要垮,他肯定会跳船。

至于说,能让张世昭愿意倾心来投,认真做事,本质上是需要一种东西的,一种可以让那位前南衙相公感到服气,或者能够勾起他兴趣的东西。

但这个东西,张行目前还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获得,甚至不知道是什么。

只能说,道阻且长了。

带着一点多余的阵前心思,张行回到了军帐内,而军帐内一如既往的发挥了黜龙帮出身驳杂的优势——四分之一的人在认真讨论军务,一半的人保持沉默只带耳朵,剩下的人却都在帐外门口那边闲坐,扯什么“三支柱”、“四天王”、“九留后”、“五彪将”、“十一太保”之类的。

也不知道随口一句话是怎么惹出来这么多说法的。

而且有意思的是,大部分排序都将魏玄定、雄伯南、白有思三人排除在外,也没有人再提什么“双头龙”。

当日无言,第二日中午,斥候便来报,说是屈突达率军与魏郡太守袁公干率军一万进抵堂邑,而聊城那里居然只是武阳郡守元宝存与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合军五千进抵聊城。

很显然,他们不知道黜龙军已经完成新一轮整军,建立了成建制骑兵,只担心东境方向从水路包抄,所以才会让两位重臣担任一个边缘的任务……想想也是,黜龙帮本就是刚刚整军完毕,便向西发来的,官军确实没理由知道这个信息,做出对于的军事布置。

战机不可弃,尤其是最理想的一个状况出现了,于是当日张行便召集诸将,在中军大帐这里正式下达了军令。

“南路自茌平发,集合三营甲骑,两营轻骑,即单通海、程知理、周行范、刘黑榥、樊豹五营七千骑,以大头领单通海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程知理为副,在斥候营郭敬恪与水军营鲁明月的协助下奔袭包抄聊城;

“北路自漳南发,以清河漳南本地出身的大头领窦立德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翟谦为副,合诸葛德威、尚怀恩、程名起五营一万战兵,沿漳水极速推进,直趋武城以及清河郡治清河县。

“中路以魏玄定为都督,柳周臣为军法督,以大头领王叔勇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牛达、徐师仁为副,合张善相、唐百仁、徐开通、王伏贝八营兵一万六千众,越过高唐,直扑博平。

“龙头为总指挥自与雄天王、贾越、辅伯石、王雄诞、冯端五营兵一万人继续围困高唐。”

很显然,除了高士通、范望、郝义德、夏侯宁远、马平儿等在北线做防护的五营不在外,其余河北的黜龙军算是倾巢而出了。

“城下会不会有些不安稳。”陈斌念完之后,有人关心道。“薛万弼毕竟是个悍勇之将。”

“一勇之夫,只有勇,没有其他,便是一勇,在雄天王跟我的军阵面前也只是螳臂当车。”张行站在军帐正中,抢在陈斌前扬声冷冷来答。

而停了片刻,他复又昂然四顾来做吩咐:“大战在即,本不该有多余交代,但我觉得你们都知道我还是要说些什么的……那就是马脸河打的仓促,马上又是春耕,黜龙帮在河北威名仁名只是半展,这次进军,我既要你们英勇果断,战事干脆凌厉;又要你们威风凛凛,震慑河北各路援军;还要你们沿途军纪斐然,管它秋毫还是春毫皆要无犯,而且一切缴获、战功都要公平公正公开,做出表率!这一战,我什么都要!我要让河北人知道,黜龙帮来了,谁也赶不走!”

话到最后,已经有几分奋发激烈之态,并隐隐用了真气。

军帐中,诸参谋文书皆在两侧边缘,数十名头领闻言轰然呼喝响应,早已经惊起许多飞鸟,虽不敢说“振瓦”,亦可称“惊鸿”了。

下午时分,高大的高唐城城楼上,双目满是血丝的薛万弼扶着城墙,看着城下黜龙帮的大营开始大举启动,数不清的骑步分批有序往三面而去,心下满是不安与愤怒。

这个时候出兵,而且还有直接往身后出兵的方向,很显然,要么是援军到了,要么是所谓四点一线的布置直接哪里出岔子了……后一种可能更大,或者说,无限大。

一瞬间,薛老四心里其实有这么一丝后悔与父亲怄气了,但很快就被原始的愤怒情绪与羞耻感给压制住了。

平心而论,薛氏七兄弟里面,老大因为家族转型缘故,早早入朝厮混像个文官不说,其余六兄弟都在军中打转,都有些武夫粗鄙之态,可是武夫粗鄙也要分档次的。

如薛老四,其他方面简直是个负面典型,但只论一军之将,一勇之夫,却很可能是薛氏诸子中最成才的那位。

最起码他敢打敢杀不怕死,而且确实有一技之长!

所谓一口气涌上来,十之八九败了,可能会被很多聪明人嘲笑,但万一赢了,却也可以反过来嘲讽很多聪明人。

当日下午回去布置且不提,深夜时分,薛万弼下令全军突围,乃是放下吊桥,大开四门,同时借着护城河被截断,直接从墙上悬索而下,四面八方同时出兵,此举既是趁着黜龙军兵力最少之时进行突围,也是趁着营盘过于空虚之时进行夜间突袭之意。

无论成败,就这么一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此而已。

然而,些许侥幸很快就烟消云散,战斗进行不到一刻,也就是各路兵马成功涌入四面黜龙军大寨后,忽然鼓响,继而四面八方营寨一起鼓响,然后各寨各自点燃起了预备好的火堆,将各个营盘映照的宛若白昼,随即早就整备严密的黜龙军自各营而出。

一时间,薛万弼的麾下各方皆受阻于营寨前半段,不能存进,也难以逃回。

而当面中军大帐前的将台之上,更是灯火通明,诸将云集。

那面红底的“黜”字旗,居然也早早立起等候。

很显然,黜龙军不是猜到了,就是得到了相关讯息,又或者是早早枕戈待旦,反正是早有准备。

“陈斌!陈狗!陈狗!”

已经冲入敌营的薛万弼只往旗下看了一眼,哪怕根本看不到具体人员,也第一时间含恨喊出了这个名字——有此人在,似乎自家父子一切虚实都被黜龙贼轻易窥破,军中也变得四面漏风。“背主狗贼!!”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崔二郎说降了漳南和茌平,陈斌也没闲着,他自是河间大营监军司马,对薛万弼部众中的兵马人事了如指掌,早早按下了几颗伏子,今日下午薛万弼下定决心突围,消息便从城上传下来了。

“此人聒噪。”虽听不太清对方在喊什么,端坐将台上的张行扭头还是看向雄伯南。“天王,此战能顺利至此,委实天幸,不必节外生枝,还请天王不必留手,速速压制住此人!待破城后,我让贾越他们来助你!”

“不必!”

雄伯南昂然做答,却是扭头看向了张行身后大旗。“将此旗借我便可。”

张行面色不变,只是点头,甚至没有问要不要温一壶酒?

而薛万弼既因为军情泄露中了埋伏,情知不堪,且知道难以再收拢部队,便想直接腾跃起来趁机逃窜,偏偏他性情激烈,此番受挫,又有些不甘,骂了几句犹然不过瘾,复又在营中率亲卫冲杀起来,准备多少杀几人再走。

孰料,黜龙军半点余地都不留,这边刚刚冲了一股黜龙军而已,便见到一道紫光宛若流星一般拖着尾巴往自己当面砸来,也是立即醒悟是何人,然后便大骂一声,赶紧弃马,准备直接腾跃逃窜。

但也就是此时,迎面那紫光的尾巴忽然一转,居然卷起一道巨大的紫色真气屏障,宛若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布匹一般从空中将他整个罩住扑到。

薛万弼迎面撞上,只觉得一股巨力当面压来,却又无从反击,居然是半空中脱力,复又被直接这股真气重重扑落地面。

其实,根本不用挨着一下,只在空中时薛老四便已经惊恐失态,如坠冰窟。

半晌艰难爬起来,看着身前擎旗巨汉,薛万弼脑中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此人成丹观想大成,吾命休矣!

然而,情知不能幸免,下一刻,薛万弼还是咬紧牙关,不顾浑身疼痛,捡起长槊,灌足真气,奋力向前方之人冲去。

却不料刚刚起步,随着当面巨汉又一次摇动大旗,卷出一面紫色真气形成的布幔出来,薛老四再度被当空卷起,然后重重砸落。

薛万弼第三次爬起,只觉的四肢俱痛,浑身已无力气,黑暗中更无丹田也有些酸痛,但还是奋力嘶吼,宛若狼叫,乃是咬牙强行释放真气,俨然准备存了破碎丹田求得一时之激烈,杀一个够本的心态。

但雄伯南如何能让他逞能?其人既已立定,真气绵延不断,只是运足真气,奋力一卷手中大旗,薛老四便三度被迎面卷出的紫色庞大真气给卷住,然后三度被腾空拔起,复又重重砸向地面。

非只如此,这一次,薛万弼虽然被砸落却根本没有被解开真气束缚,而是依旧被卷在紫色真气布幔中。雄伯南往来反复,就在营地硬邦邦的地面上卷着此人砸了大约十几次,几乎将对方砸成了饺子馅,方才随手抛落。

至于薛万弼部下数千人,从亲卫以下早已经毫无章法,又大约混乱挣扎了半个时辰,到底是或死或降。

天明之前,高唐城便已经陷落。

PS:大家新年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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