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 第二一〇〇章 偏狭的审计

沈溪出城寻医问药兼养病,因为事前跟朱厚照请示过,对旁人不需要再打招呼,更不需要向谢迁解释什么。

沈溪出城并非独自一人,还带上了家眷,因为要料理家务,谢韵儿没有跟他一起出城,怀孕的尹文也没跟着,谢恒奴和林黛有幸伴随身边,名义上很好听,说是沈溪病中需要家人照顾。

朱厚照在给沈溪的圣旨中允许其出城安心调养一段时间,假期结束时间为三月底。

如此一来,近两个月沈溪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干涉。沈溪身边除了朱厚照派来联络的太监,别人根本不知道沈溪要做什么。

二月初九这天,沈溪一大清早便带着家眷乘坐马车出城,而谢迁得到情况时,内阁组织的预算审计会议正好开始。

谢迁正在户部衙门,六部中仅有礼部尚书白钺和兵部尚书沈溪没来,兵部前来与会的是陆完,在一群大佬中显得势单力孤。

谢迁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组织小朝会,为避免误解,特意派人去通知了张苑,不过谢迁留了心眼,知道张苑白天到户部这样的衙门来拜访不太方便,毕竟没有朱厚照准允,内官不能在宫外公开场合与大臣会面。

如此一来,预算审计会议便由谢迁主导。

会议时间到了,沈溪却没来,谢迁很生气,黑着脸主持会议。没有任何意外,兵部预算被谢迁拿出来说事,直接砍去小半,同时与兵部有牵连的衙门,也被克扣款项,尤其是李鐩代表的工部,许多涉及军事的用度都被谢迁卡住,理由很简单,朝廷缺银子,能省就省,所有衙门都需开源节流,兵部和工部要做表率。

有意见吗?

请保留!

李鐩虽对此颇有微辞,但奈何沈溪不在,他不敢跟谢迁顶撞,只能强自憋着。兵部侍郎陆完一言不发,好像兵部的事情跟他无关一般。

谢迁自知理亏,会议仓促便结束,几个尚书意犹未尽,正要找谢迁说话,这位首辅大人提前站了起来,借口有事,快步进到户部内堂。

其余四部基本是足额拿到新一年预算,没什么问题,各自散去,陪同谢迁出席会议的杨廷和也先一步告辞回文渊阁拟票拟。

神情间有些沮丧的陆完和李鐩一道离开,吏部尚书何鉴本想去跟陆完说上两句,但见陆完有意加快了脚步,似乎不想跟各位尚书搭话,只能摇头目送陆完和李鐩离开,随即幽幽叹了口气,招呼户部尚书杨一清和户部右侍郎张遇一起入内说话。

三人进到内堂,只见谢迁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

何鉴问道:“于乔今日定下中枢各衙门年度预算,为何还如此发愁?”

谢迁抬头看了在场几人,尤其看到张遇时,微微皱眉,道:“老夫是在为朝中匮乏而忧愁。陛下有意要在今年出兵草原,到如今却什么准备都没有,朝中府库又入不敷出,能让老夫不发愁么?”

杨一清听到这话,脸上不由露出苦笑,他这个户部尚书最清楚情况,现在户部粮仓哪里是入不敷出?完全是满的,没有任何一年比今年粮食储备更充足。

主要是因为过去几年北方开始大面积推广番薯和玉米,粮食产量在几年间有了极大的提高,而人口数量短时间内提升却不多,使得百姓的生活突然变好。同时这也跟西北地方屯田有方,还有刘瑾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产生效果有关。

虽然刘瑾是个权宦,但相对务实,他主持清理天下田亩,将隐瞒的田亩分给失地农民耕种,限制士绅和军官占田,清理各地军屯、军库、皇庄、粮仓、漕粮、两淮盐政和国库下拨资金等等,使得大明财政比之弘治末年要好上太多。

但现在谢迁说这话,明显就是不支持对鞑靼用兵,人为地制造矛盾和问题。

杨一清就算揣着明白,现在也只能在人前装糊涂。

谢迁抬头看着张遇,问道:“张侍郎近来可有查阅西北府库储备情况?宣府可能满足未来几个月边军用度?粮草筹措情况如何?”

张遇年过六旬,岁数比谢迁还长,随时耷拉着眉头,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面对谢迁和沈溪的纷争,他也是选择装糊涂,其实户部右侍郎的主要差事就是治理九边军饷,谢迁故意找个喜欢和稀泥的人来负责,就是想给沈溪制造难堪。

张遇语气迟钝,过了好一会儿,眼睛半睁半闭地道:“宣府粮食储备……不够将士用一个月……听说都调到别处去了……也不知真假……”

如果换作别的时候有人这么说,谢迁必然会加以喝斥,你一个管治理九边军饷的户部侍郎,居然连钱粮调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但此时谢迁却好像找到共鸣一样,一拍桌子:“这种情况足以说明西北地方普遍缺粮,如此陛下还坚持要打仗,简直不可理喻!”

谢迁制造的声响,把张遇吓了一大跳,身体猛然一抖,双眼完全睁开,不过一小会儿才重新眯起眼来,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

何鉴看到张遇的反应,心里在想:“白秉德说自己年老多病,主动请求致仕,其实张逢道这老匹夫更应该退下去,完全就是个尸位素餐的庸才嘛!”

连何鉴这样没多大能力,一直持中庸之道的老臣,都对张遇的懒政看不过眼。

杨一清皱着眉头请示:“兵部之前申报钱粮数目,比如今审计通过的预算少太多,是否需要在开春后额外增补一些用项?以保证兵部正常运转?”

“人家都懒得过问,你着什么急?”

谢迁听杨一清为兵部说话,当即冷言冷语,“之前老夫已通知,六部负责人必须前来参会,以确定各部最终调拨数目,现在既然没人反对内阁指定的预算额度,那到年底前就不改了……而且,给兵部的预算,尽量拖到下半年再调拨,现在大明灾患不断,到处都有乱民,先把钱粮用在刀刃上!”

杨一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目前通过的兵部预算,比去年足足少了四成,这还不算西北边军用度,往常年西北粮饷都是自地方府库征调,但去年三边和宣大之地粮库都空了,这……户部是否应该填补?”

谢迁道:“应宁,你被朝廷委以重任,负责税赋、军需、俸禄、财政收支等事务,应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西北真的缺粮吗?其实只要保证官兵拖着一口气就行了,难道还要自作主张筹备战争物资?老夫已说过,现在大明缺钱缺粮,战争本应摆在次要位置上,军队和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还想跟别人打仗,能有机会能获胜?”

“这……”

杨一清作为户部尚书,觉得谢迁这话问题很大,明摆着不让他这个户部尚书尽职尽责,未来一旦引发边军哗变,皇帝追究责任,他这个户部尚书难逃罪责。

故此,就算杨一清平时对谢迁百般迁就,此时也心生抗拒,甚至不满。

杨一清用求助的目光望着何鉴,希望这位吏部天官帮忙,为兵部和西北边军将士说句话。

谁知何鉴完全没留意到杨一清的反应,整个人精神状态跟张遇相似,站在那儿低眉顺目,摇头晃脑,不知所谓。

谢迁突然站起身来:“西北钱粮用度,暂时不需户部负责,只管交给兵部处置就是,如果将来朝廷追究责任,就说这是老夫下的命令。日后但凡有人问及,一概往兵部身上推,这次预算审核会议,兵部尚书居然不参加,还想让老夫给他划拨钱粮?听说他出城去了,你们知道他因何出城啊?”

在场没人回答,等谢迁冷着脸望向张遇,张遇一脸茫然之色:“刚到二月,江南虽已草长莺飞,但北国尚天寒地冻,谁出城去了?”

谢迁没回答张遇的话,道:“年前三边总制王德华回京要过一次粮食,户部调拨一批,应该足够了……应宁,你不必为此烦心,更不许上疏陛下,若将来出问题,通通由老夫来承担。”

杨一清苦着脸道:“但在下听闻宣大和三边地方似乎有意上奏此事。”

“所有来自西北的奏本都会被老夫压下去。”

谢迁自信满满地道,“这件事,谁都不许提,陛下没过问,难道非要自讨没趣不成?张侍郎,回去好好整理账目,莫要出岔子!”

说完,谢迁不再多停留,起身甩袖而去。

这边等谢迁走了,杨一清才有机会询问何鉴的意见,可是他刚走到何鉴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何鉴已伸手打断他的话,“应宁,谢阁老说得对,有些事你应学会灵活变通,陛下早就知道西北缺粮,同样知道朝廷困难,结果怎样?还不是让兵部自行筹措出征钱粮……这可是沈之厚之前自己允诺的事情。”

杨一清急道:“这可不是西北地方缺粮的问题,而是兵部日常用度也被压了下来,若是地方出现民乱,或者北方边患发生,可能要出大乱子。”

何鉴苦口婆心劝解:“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谢阁老不是说他会负责么?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今日不多说了,应宁,还有逢道兄,咱们有机会再聚,走了啊。”

何鉴不想趟谢迁和沈溪间的浑水,能躲则躲,快步离开户部后堂。

等这边人走了,张遇终于反应过来,问道:“杨尚书,人怎么都走了?几时走的?”

杨一清叹了口气,懒得搭理张遇,快步往公事房去了。

张遇冷冷一笑,起身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往椅子上一坐,道:“众人皆醉我独醒,管你们斗成甚样,跟我无关……回头倒是可以跟惟中小儿好好喝杯酒,再唱上一曲。”

张遇口中的“惟中小儿”,正是他的得意爱徒,明朝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大奸臣严嵩。

……

……

皇宫,司礼监掌印房。

当天张苑没有出宫出席在户部衙门举行的预算审计会议,在他看来这是谢迁的“败笔”,他可不想参与其中,甚至准备拿这件事作为要挟的手段。

“……你谢老头再怎么愚钝,也该想到陛下不希望看到下面的大臣暗中串联,你现在组织召开什么会议,把几个部堂都叫来,难道要避开皇帝自己开小朝廷?看我回头不参劾你,让你知道糊弄我的下场……”

张苑对于朝事不怎么上心,所以批阅奏疏的事情基本交给戴义等几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做,到下午差不多黄昏时,张苑喝着茶水,悠闲地听戴义把一天工作详细跟他汇报,结束后就可以离宫回家。

今天司礼监处理的事情不多,最关键的预算审计没走司礼监,等于说谢迁绕过张苑,自己全权做主。

张苑心里很不满,但没有当场发火。

说完当天事务,戴义提了一句:“……听说兵部沈尚书今日没去户部衙门,头晌便出城去了,好像是去寻医问药,顺带养病。”

张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听到后放下茶杯,严肃地问道:“你听谁说的?不会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吧?”

“在下怎敢胡说八道?”

戴义道,“此事千真万确,听说还是陛下御批,乃是豹房那边传话过来,不然的话在下也不知道有这回事……难道张公公不知?”

张苑气恼地道:“陛下御批?为何司礼监没得到通知?难道是翰林院那边有人代为批复?”

“呃……”

戴义神色闪烁,“听说昨日沈大人亲自去豹房见陛下,递上奏疏,陛下当即批复同意,事情没过咱们司礼监,也没走别的衙门,现在尚未听到外面有什么传言,只是说沈大人已出城去了,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晓。在下便想,他会不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办理,比如说……准备提前开战事宜?”

张苑一拍桌子:“如果要跟鞑子提前开战的话,陛下岂能不跟朝臣打招呼?开战后陛下必会亲临西北,怎么都绕不开朝臣……这沈之厚,做事就会搞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他这是想造反吗?”

戴义想了下,摇头道:“张公公说的这罪名未免有些大了,沈大人忠心为国,怎会造反呢?”

张苑黑着脸道:“咱家虽然不知沈之厚出城的事情,却很清楚他已把山东巡抚胡琏给招了回来,同时还有大批他亲手提拔的将领云集京城,现在他在南方作战时带的兵也都在京城左近,此时出城,如果是跟手下商议造反,当如何是好?”

“这个……那就不知道了,在下还有别的事情,张公公您请好,在下告退……”戴义听张苑把屎盆子往沈溪身上扣,可不想留下来污染耳朵,赶紧请辞。

张苑本想把戴义拉过来详细询问,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没见过臧贤,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回去后问自己人总比问戴义这老匹夫好。”

想到这里,张苑再没有悠闲喝茶的心情,匆忙离开皇宫,往豹房而去……他购置的私宅就在豹房旁边,他这是模仿刘瑾,尽量把自己的家安在距离皇帝日常起居地近一些的地方,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面圣。

(本章完)

第2098章 第二一〇一章 换个姿势进言

张苑在自家府宅会见臧贤。

臧贤把关于沈溪出城的更多消息告知张苑,但跟之前戴义所说基本没多少差别,只是对沈溪去向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好像是往东边去了,也不知是去通州还是香河……”

“东边?确定是东边吗?”张苑很不理解,在他看来,沈溪应该是往西或者往北,如此去居庸关才顺路。

臧贤想了下,肯定地点头:“就是东边,据说是去寻医问药,好像沈尚书病情不太妙……听豹房的人说,昨日沈尚书面圣时脸色苍白,不停咳嗽,陛下体谅之下当即给予假期,说是三月底前回朝便可。”

张苑嘀咕:“一去近两个月?什么病这么严重?哼,我看根本不是去寻医问药,而是另有图谋……不过,他到底出城干什么?难道真应了那句话,想要造反?”

臧贤道:“沈尚书没胆量造反吧?朝廷开春后就要对草原用兵,他出城去做准备更有可能。”

张苑没好气地道:“堂堂兵部尚书,留在京城统筹全局不更好,出城作何?难道他要做什么,没人能够帮忙,只能亲自前去处置?”

臧贤本有一肚子想法,但见张苑脾气不太好,只能唯唯诺诺,敷衍应对。

张苑皱着眉头,抚着光秃秃的下巴琢磨道:“不管他出城干什么,咱家都要围绕这件事来做文章……跟陛下进言说沈之厚意图造反当如何?那桀骜不驯的家伙装病乃天下人皆知,也就陛下被蒙在鼓里。”

臧贤分析道:“陛下很可能知道沈尚书是在装病。”

“陛下若知道的话,他有必要在豹房面圣时咳嗽吗?故意装作病情很严重,混淆陛下视听,居心叵测啊!”

张苑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兴奋地道,“朝中谢于乔跟沈之厚斗了好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次听说谢于乔要用断掉兵部开支的方式逼其就范,可见这小子有多不得人心……咱家正好去陛下那里告他一状。”

就算之前臧贤一直故意装糊涂,到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张公公,到了陛下跟前,您最好还是小心说话,沈尚书做事总透着一股邪气,从未听说过在职的兵部尚书擅离职守离京的,除非是去地方平叛或者到边关领军,亦或者是奉皇差公干,这次沈尚书出城得到了陛下准允,若您说错什么……怕是陛下要怪罪,就算您说得对,可沈尚书装病不是没有证据吗?陛下凭何相信您?”

张苑望着臧贤,笑着说道:“臧贤,看不出你对咱家有几分忠心,如果你是太监就好了,咱家会想办法让你提督东厂,可惜你现在只能帮咱家做一些宫外和豹房的事情……”

臧贤看着张苑期冀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寒颤,显然是被张苑的话给吓着了,心中嘀咕,“我帮你办事,你竟然恩将仇报,要把我给阉了?那做人还有何乐趣?”

张苑见臧贤脸色都变了,心中暗叹一声,转开话题,“见了陛下,咱家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几天陛下心情不错,花妃排练了许多新剧目,很受陛下欢迎,现在豹房内热闹得紧,谁也想不到花妃会重新得宠……你有机会进豹房的话,可以试着去见见花妃,咱家会给你安排路子。”

“多谢公公,不过小人觉得还是不必麻烦了……豹房内今天得宠明天失宠,不过是陛下一念间的事情。花妃就算一时风光,陛下终归有厌倦的时候,到那时又当如何?还是不见为好。”

臧贤可不想惹祸,赶紧一口回绝。

……

……

张苑进豹房的时候,又是上灯时分。

虽然之前朱厚照下达禁令,豹房天黑后内院就会全面戒严,但张苑作为司礼监掌印要见驾还是可以做到的,虽然流程麻烦了点,但总比谢迁和一般朝臣什么机会都没有完全跟皇帝隔绝要好许多。

张苑在当值太监引领下进到灯火辉煌的戏园子,远远地看到二楼上花妃和丽妃正一左一右陪着朱厚照看戏。

朱厚照有意引导最受宠的两个女人争风吃醋,让她们一起陪驾,因不是血腥残酷、腥风阵阵的斗兽场,两个女人言谈甚欢,看起来一切正常。

张苑站在戏台子下面,心里有些发愁:“这两个女人在陛下身边,说话恐怕没那么方便……谁知道她们会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如我诬陷不成反被陛下斥责神追殴打,很有可能沦为朝野笑柄……”

小拧子见张苑前来,连忙从戏楼上下来,率先行礼:“张公公,您怎么来了?”

张苑黑着脸道:“怎么,咱家不能来?今天戏院好热闹,又是在唱对台戏么?这么多戏子,都是受陛下传召过来的?”

小拧子苦着脸回道:“瞧您老这话说的,没有陛下传召,谁敢到这里来?不过今天不是唱对台戏,而是花妃让戏班子排了几出新戏,逐次上演,让陛下看个新鲜……哦对了,张公公有事么?是否需要小人上去传话?”

张苑道:“咱家有朝廷公务想跟陛下说,不过……花妃和丽妃随侍君侧,说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这样啊……”

面对朝中事务,小拧子这个挂名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没有话语权,只得道,“张公公稍等,小人这就去跟陛下禀报,看陛下怎么处置。”

小拧子上戏楼后,过了半晌才下来,告诉张苑先到书房等候。

张苑移步书房,过了很久朱厚照才姗姗来迟。

朱厚照劈头盖脸地道:“张苑,朕先跟你把话说清楚,如果你又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来,自己去领板子。”

张苑瞬间紧张起来,道:“陛下,老奴有两件要紧事汇报,其一是谢阁老今日在户部衙门举行秘密会议,把朝中主要大臣都叫了去,分明是要背着陛下组小朝廷啊。”

朱厚照神色波澜不惊,随口问道:“就这事儿?还有别的吗?”

张苑怎么也没想到朱厚照会用轻描淡写的态度面对朝臣串联,发现自己要进谗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便是兵部沈尚书……他出京去了,好像还是陛下亲自批准。”

朱厚照板起脸来,恼火地道:“果然都是些没用的消息……张公公,你就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朕叫到这里来?你是专门来破坏朕的好心情的,是吗?”

张苑非常紧张,脑子快速转动,又憋出几句说辞:“请陛下恕罪,老奴之所以来跟您说这些,一是听说谢阁老为了逼迫兵部就范,这次财政审核会议把兵部预算足足降低五成,就算如此,还执意把钱粮拖延至下半年再调拨……两年平草原的国策乃是陛下钦定,谢阁老这么做,分明是给陛下难堪。”

朱厚照这次没有骂张苑,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坐下问道:“还有呢?”

张苑道:“这几天山东巡抚统率的平叛兵马相继回京,这紧要关口沈尚书出城,或许另有目的……老奴知道陛下您对沈尚书宠信有加,但再信任,也不能让善于掌兵的人接近他亲手打造的军队,且沈尚书掌握有先进的火器,如果图谋不轨……老奴不敢说下去了。”

对于把控朱厚照心理,张苑还是在行的。

做别的不行,但对造谣说朝臣谋逆张苑却颇有心得,他很清楚,哪怕再疏忽大意的帝王在面对皇位安稳的问题上都会不自觉提高警惕。

小拧子在旁听到后隐隐有些担心:“张公公一直说沈尚书和谢阁老的坏话,若陛下听信谗言,该如何是好?”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朕让沈尚书出城,便是着其整兵备战,难道这些事朕需要跟你这个奴才说清楚?沈尚书训练精兵良将,目的是帮朕平定草原,如果朕对他都怀疑的话,天下谁能帮朕实现宏愿?”

朱厚照虽然出言力挺沈溪,但明显底气不足,由于对朝政不管不问,让他没有多少安全感,朝中有大臣不在完全掌控中,难免会担心出现第二个安化王或者刘瑾,这就是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

张苑听出朱厚照言语中的虚实,勇气倍增:“既然陛下知道沈尚书出城目的,倒是老奴多言了……不过老奴想提醒陛下,既然沈尚书出城是为整兵,是否委派有监军?”

朱厚照道:“沈尚书出城是为整兵,又不是带兵打仗,哪里需要什么监军?”

张苑心中大定,表现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苦口婆心劝谏:“就算再信任也还是要防备啊,陛下……沈尚书乃是臣子,跟陛下并非完全一条心,能力越大,危害就越大……”

“或许是老奴对信息掌握不那么全面,所以得知一些情况后赶紧来跟陛下汇报,老奴认为,沈尚书就算是陛下的先生,也难保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赵匡胤,若部下强行黄袍加身……”

朱厚照一抬手:“这种污染耳朵的话你就不必说了,派监军的事情,朕自会考虑……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张苑发现朱厚照神色间有些不耐烦,知道自己的话虽然给沈溪造成一定负面影响,但并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当下鼓起勇气继续道:

“陛下,老奴认为出兵应做多手准备,如果只靠沈尚书一人,一来可能准备不那么充分,有些事情会疏忽,再就是谢阁老那边抵触太大,而且京城这边准备对西北前线影响不够……”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苑笑着解释:“老奴的意思,是派人到西北,把出兵计划列好,着边军做好出击准备,为陛下御驾亲征打下坚实的基础。”

朱厚照摇头:“在出兵这件事上,朕完全听从沈尚书安排,他的筹划比朕更全面,而你……头脑跟沈尚书相差十万八千里,像你这样的猪脑子,不必考虑这种复杂的问题,朕记得你的忠心便可!”

张苑这才知道,原来在朱厚照心目中,他除了忠心一无是处。

“陛下……”

张苑还想说点儿什么,朱厚照已然一抬手:“你的进言朕记住了,朕会作出适当安排,关于谢阁老那边你不得干涉,把司礼监打理好便可……朕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刘瑾,你一定要记住朕这句话!”

……

……

张苑进谗半天,什么目的都没达到。

不过好在有一条,朱厚照没有怨责他,还表扬他忠心,这难免引起张苑遐想,想以后再找机会再尝试一下。

张苑走后,朱厚照心情不佳,虽然他不想对沈溪这个先生有所防备,不过张苑的话还是触动了他心底软弱处,生出一丝涟漪。

朱厚照回去看戏的路上,沉默不语,小拧子不敢随便评价什么,乖乖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朱厚照上了戏楼,丽妃和花妃站起来娉婷行礼。

朱厚照看了眼戏台,问道:“朕刚才有要事处置,现在戏唱到哪儿了?”

花妃对于朱厚照所说的事情不想过问,一来她不懂,二来则是因为她不敢随便干涉朝政。丽妃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出言关切地问道:

“这不唱到董永和七仙女相见么?哦对了,陛下,您是去见张公公吧?不知张公公跟陛下说了些什么?”

花妃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诘责:“丽妃姐姐,这些事也是咱们做女人的应该问的吗?”

丽妃笑了笑:“为陛下分忧,也是应该的,以妾身想来,张公公深夜来见陛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有进谗言之嫌……张公公平时做事太过激进……”

花妃不明白丽妃话中的意思,轻蹙眉头,没多说什么。

朱厚照则好奇地打量丽妃,问道:“爱妃,你是如何断定是张苑来找朕说事?”

丽妃道:“陛下切勿怪责妾身随便在背后说人坏话……张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在宫禁森严的情况下,只有他才能在上更后自如进入豹房内苑……不过,张公公这个人,虽然想为陛下分忧,但他能力有限,在朝中又树敌太多,完全施展不开手脚,只能借助陛下威势施政……而要确立威信,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陛下面前说政敌的坏话,借陛下之手铲除政敌……其实他汇报的很多事都系子虚乌有,妾身是怕陛下被蒙蔽圣听。”

花妃不甘心地反驳:“丽妃姐姐这是要中伤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张公公么?”

朱厚照想了下,轻叹:“丽妃说的不完全对,不过花妃你也不能贸然指责丽妃,如果丽妃不是为朕着想,也不会指出张公公可能存在问题……还真被丽妃说中了,确实是张公公来找朕,说了一些关于沈尚书的事情。”

听到“沈尚书”的名字,丽妃和花妃立即瞪大眼,显然对此都很上心。

尤其是丽妃,她之所以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跟朱厚照说朝堂上的事情,就是因为想跟沈溪打好关系。

朱厚照轻叹:“张苑是什么心思,朕不想琢磨,不过司礼监、内阁和兵部彼此制约,在朕看来是好事,如果朝中连一点别样的声音都没有,那就成了刘瑾擅权时的状态,刘瑾那会儿做事可是要抹杀一切反对的声音,朝中除了沈先生,没人敢对朕说实话。”

说到刘瑾的问题,朱厚照不自觉看了花妃一眼,毕竟花妃与阉党案有染,她之前失宠,便是因为刘瑾倒台后朱厚照恨屋及乌,对花妃生出厌恶有几分联系。

丽妃举起酒杯:“妾身不懂什么,之前所言全都是胡言乱语,请陛下见谅……妾身敬陛下一杯。”

花妃也赶紧举起酒杯,一起敬酒。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与二女碰杯后仰头一饮而尽,似乎所有疑虑一扫而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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