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斗兽场(完)“我赌赢了,我要带走

齐斯的复活计划建立在常胥的选择之上。

《青蛙医院》副本结束之际,林辰曾对他使用过【鸟嘴医生】的效果,没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足以证明【鸟嘴医生】的复活机制对鬼怪状态下的玩家无用。

哪怕他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以【不死者】的描述,他也只会陷入永眠,而非死亡,不符合“复活”的前提条件。

也就是说,如果常胥什么也不干,由着他在地穴中半死不活地躺着,那么无论林辰发动多少次【鸟嘴医生】的效果,他都无法复活。

诡异游戏各种道具的效果和机制环环相扣,就像上个世纪的傻瓜机器人,哪怕指令只相差一个字,都无法成功驱动。

所以,齐斯必须真正意义上死一次,让灵魂先坠入地狱,才能借由身份牌的机制回到人间。

而在这个副本中,惟一能杀死他的方法,只有向斯芬克斯许愿。

齐斯在赌,赌常胥会为了救其他人,找斯芬克斯实现杀死他的愿望。

他赌赢了。

……

林辰在另一个时空的《斗兽场》中,被金色藤蔓编织而成的囚笼罩住,身边与他同被罩在笼中的是他的队友。

“杀死他,然后成为神。”黑发金眸的神明漠然宣布,眼中没有悲悯和仁慈。

队友退到笼子边上,警惕地看着林辰,嘴上低低地念道:“林……林会长,三分钟后我们应该就能离开副本了吧?只要再等三分钟,我们就都能活下去了……”

林辰没有搭理这位已经乱了阵脚、六神无主的队友。

他抬眼,直视神的眼睛,问:“你需要从斗兽场中诞生一位神,对吗?”

“是。”神出奇地耐心,“你曾目击生息之主的陨灭,自然知晓诸多神位今已空置。我希望能在规则下次苏醒前填补这些空缺。”

规则么?林辰听齐斯说过相关的秘辛,显然这位神明也知道齐斯和他说过这些,因此才会不加解释地将其当做约定俗成的常识说出。

他想起不久前《青蛙医院》副本的最末,大地像是被鼓槌擂动的鼓面般剧烈地震颤,飞溅的池水、黑烟状貌的怨灵和青蛙的尸体碎片在空中狂舞,浩大而汹涌的悲哀笼罩了他,好像参加一场世界的葬礼。

那是一位神明的死亡,玩家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拔掉了巨大机械的一枚螺丝,匆匆路过后又被迫驻足旁观。

那时的林辰还是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没多久的新人,跟在齐斯后面,按照齐斯的计划行事。

他永远忘不了那样一副画面:飘拂的金色藤蔓和叶片之下,一身白大褂的齐斯倒在血泊中,心口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过去的情景清晰地在眼前浮现,好像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曾经未来得及收尾的事态的延续,并即将在此画上句号。

细究起来说是恍若昨日也不为过,明明只夹了一个《伥鬼》副本而已,不到两周的时间,却为何会觉得像是一辈子那么长呢?

神问:“你会救他,是吗?”

林辰说:“是。”

黑沉的意识底部悬浮着一枚猩红的叶片,如鲜血淋漓的伤痕般深嵌,如温暖明亮的火光般飘摇。

在某一刹那,它扑闪了两下熄灭了,像是深秋冻毙的蝴蝶般翩翩飘落,坠入浩渺的深黑。

林辰忽然就明白了先前黎那句“时间不多了”的意思。

齐斯等不了太久了,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在齐斯所处的《斗兽场》副本关闭之前。

队友听着林辰和神明近乎于哑迷的对话,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位未命名公会的会长“林乌鸦”愈发深不可测,竟然能够与神明一级的存在平等交流,更是曾目击神明之死。

他在心底盘算着等通关副本后,要去游戏论坛开个贴八卦一波,却见林辰一步步向他走来,黑沉的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等下我会复活你的。”轻柔的声音在耳边散开,下一秒他只觉脖颈一凉,疼痛随之一字炸开。

林辰将沾血的刀片收回道具栏,不再看队友软软垂落的尸体,将目光重新落在神明金色的眼眸上:“如你要求的那样,我杀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无辜者。

《伥鬼》副本中,他还能站在高地,为唐煜的死感到不平;而如今,在真真切切陷入两难的境地后,他终于认清了自己。

他和齐斯没什么不同,也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美好,他只是一个怀有私心的普通人罢了。

亲疏远近有别,若真要做出取舍,他愿意用其他人的命换齐斯活下去。

“好。”神说,不知是在表示赞许,还是仅仅为了说明祂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构筑囚笼的藤蔓陡然崩断,散落的光点幽幽浮动,附着在林辰的体表。

系统界面消失了,道具、身份牌和技能以一种介于实体与意识之间的状态存在,可以被他随时感知和调用。

大量信息灌入林辰的脑海,有关《斗兽场》副本的历史在眼前具现。

黄金时代人类的王坐在王座之上,面前的祭坛上涌动着奇诡的黑烟。白袍的旧神被黑色的镰刀贯穿胸膛,新神从天而降,颁布制造罪恶的谕令。

大理石材质的斗兽场拔地而起,人类以神谕为借口满足自己的欲望,沉湎娱乐。新降临的神果断放弃了不驯的人类,赐予动物本是人类独有的智慧。

动物与人类之间爆发规模巨大的战争,滚滚黑烟几乎弥漫整片天地,大量的罪恶在血腥的死亡中产生,被收拢于旧神残破的神殿。

可惜战争很快结束,动物们也开始像人类一样耽于享乐。神便令他们分出阶级,用痛苦酿造新的矛盾,却终究无法榨取更多的罪恶。

他们同样不再愿意冒险,而变得虚伪、贪婪和恶劣。他们演起了斗兽游戏的戏码,报复当初人类对他们的虐待,并逐渐走上娱乐至死的旧路。

于是,神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人类……

世界观背景和史诗中呈现得有所偏差,大方向上却没有太大的出入。

林辰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好像不再受生理的限制和躯体的约束,灵魂和思维融入到信息的海洋,随时可以从中取用更多。

和知识一起在海洋中沉浮的是大量的血腥画面:分食人类躯体的野兽抬起头颅,挂着肉丝的牙齿流淌血腥;衣冠楚楚的贵族拿着鞭子,肆意抽打跼蹐缩缩的奴隶;身姿伛偻的鼠人们被驱赶着关进无光的地下,周身伤痕累累……

令人不适的画面被黑烟裹挟着,如同远古祭祀场上的牲醴,被呈递到他的面前,似乎将融入他的骨血和灵魂,成为构成他的身躯的一部分。

他问神:“这些是什么?”

“罪恶。”神答道,“规则以神明为食,所食的便是荟萃于神明的最浓郁的罪恶。”

话语的描述十分简单,却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般点亮了信息海洋中的一串知识。

林辰看到金色的光屑如潮汐般涨落,看到无数个象征生灵的斑点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密密麻麻地蠕动,看到若隐若现的丝线联结斑点和光屑,上面缠络挥之不去的黑烟……

他恍然知晓,诸神进行过诸多制造和收集罪恶的尝试,试图寻找或开创新的罪恶的来源,诡异游戏便是其一,斗兽场是其二……

有那么几个刹那,他甚至看到了一张青铜长桌,各种样貌的神明在长桌两侧坐下,有长着触手和鱼头的海神、怀抱婴孩的生息之主、黑衣金眸的黎……

这是一场诸神的宴会,祂们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主座上一袭红衣的存在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明白了。”林辰闭上眼,涩声道,“罪恶的来源是杀戮、伤害与痛苦。你希望通过战争收集大量的罪恶,所以制造了动物和人类的对立。

“在一方沉溺于和平与享乐后,另一方便会奋起反抗,周而复始。这样你就能源源不断地向规则提供罪恶,避免被飨食的命运……”

神说:“你的理解没有错处。”

林辰在诸神的宴会中看到了自己,他一身黑袍,被锁链和藤蔓高高吊起,大量的黑烟经由他汇聚,又顺着丝线向高天之上输送,在某一个刹那,他碎了,像玻璃一样片片散落。

他问:“为什么一定要让玩家成神?那些动物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更长,他们不可以成神吗?”

“我试过,但是失败了。”神说,“他们天然鄙夷智慧,崇尚本能,不懂得遏制自己的欲望,自然无法成为他人欲望的载体。”

林辰的眼前闪过鼠人化作的石像,以及在血池中沐浴的各种动物的形影。一具庞大的大象形状的石像被狮子和豹子们驮着,放入池水,短短几秒间便恢复了鲜活。

所有动物都身负诅咒,在欲望生长到一定程度后会化作石像,作为控制和筛选的一种。

但不同的是,其他动物能够安然享用杀戮人类后积蓄的鲜血,鼠人却不得不亲身上阵投入厮杀,才能得到几滴血珠。

用鲜血解除诅咒的机制也并非出于神明的悲悯,神明不过借此将动物和人类推向你死我活的境地,逼迫两大族群按照祂期望的那样发展。

正因为随时有可能会被动物们屠杀取血,人类中的英雄才积极参加斗兽游戏。毕竟,无论如何事情都不会变得更糟了……

神不爱世人,也不爱任何存在。神自是神,虽然拥有更高的位格和强大的伟力,却也和野兽一样挣扎求生。

林辰默然良久,看着名为“黎”的神明道:“你急于拔擢一位新神,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空缺吧。你说过,‘规则以神明为食’,等规则再次苏醒,我会是祂的食材,对吗?”

黎说:“是。你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林辰又一次吐出这四个字。

他转身在队友的尸体前蹲下,手中现出【鸟嘴医生】牌的虚影。两张黑色卡牌在面前倒扣,他信手抽出其中一张——

【正位】。

正位时,可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

黑色的羽毛覆盖在尸体脖颈处的伤口上,队友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双目缓缓睁开,在看到林辰后现出惊惧:“林……林会长,别……别杀我!”

林辰淡淡道:“没事了,你活了。”

他再度起身,看向黎:“让所有人离开,然后带我去见齐斯——像你许诺的那样。”

……

所有《斗兽场》副本的时空碎片一朝聚合,林辰所在的空间中,幸存的玩家陆续化作白光消失,并在最后时刻听到了NE通关的提示。

林辰知道自己注定将作为规则的祭品,在此之前死亡是不被允许的。他神情淡漠,在进入齐斯所在的《斗兽场》的那一刻,再次发动了【鸟嘴医生】的效果。

——复活齐斯。

他还了齐斯一条命,还剩两条,却再也没有机会还了。他将永远留在这里,就像唐煜永远留在《伥鬼》副本中那样。

他食言了,没能如唐煜期望的那样活到最后,通关最终副本。但他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浩大高远的天地间,常胥的身影在神明的金色眼眸前悬浮,齐斯红衣的身影鬼魅般闪现,将海神权杖捅入前者的胸口。

鼠人们追随它们的神明上到地面,含着长久积攒的愤怒撕碎一切。他们掀开斗兽场的地砖,裸露出其下涌动的血池,往常求之不得的资源被身居高位者奢侈地占有,他们的愤怒更为汹涌。

大象因为体型较大,没有被狂风卷走,立刻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他们一拥而上,愤怒地撕咬下粗糙的皮肉。

大象们疼痛地嘶鸣着,恐惧地甩着鼻子,却因为身体过于笨重,而无法伤到行动敏捷的鼠人一分一毫。它们的声息渐渐消歇,很快化作一具具血肉模糊的骷髅。

齐斯站在神明的眼睛之前,听到了【主线任务“觐见邪神”已完成】的通关提示。

他静静地看着场中的狼藉,缓缓将手覆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砰然的心跳。

思维殿堂深处的猩红叶片枝繁叶茂,和【猩红主祭】牌与【海神权杖】产生共鸣,将他的灵魂和视域拔升到前所未有的层次。

他复生了,不是以鬼怪的形态,而是作为人与神之间的存在。

秾丽明艳的色彩在视野里流淌成画卷,原本褪色的世界重新被着上鲜明的色彩,灵与肉被从死境打捞出来,五感渐次恢复,使人由衷地感到喜悦。

齐斯微微侧目,看向站在远处望着他的林辰。

契约和信仰的联系重新搭建,两人之间再度连起血色的丝线,他在注目的刹那便获知了林辰的遭遇,也知道后者做出了牺牲的决定。

他收回视线,注视着黎的金色眼眸,咧开由衷的微笑:“你看,我赌赢了,活到了最后。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

他抬手指向林辰:“那么首先——我要带走他,作为你支付的赌注。”(本章完)

第313章 交易

落日之墟,玩家广场。

围观《斗兽场》副本直播的玩家们只见大屏幕闪烁了两下便黑了屏,与此同时,记录石碑上刷新出新的文字,伴随着全场播报:

【《斗兽场》副本True End-“诸神赌局”已收录】

【MVP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斗兽场》副本因为不可抗力已永久关闭】

【最后通关玩家:**(该玩家未设置显示昵称)】

《斗兽场》副本早已在论坛中的争论和游戏内的包场的双重造势下,汇聚了成千上万的玩家的目光。

眼下游戏结局终于盖棺定论,吃瓜群众们议论纷纷。

“啥情况?谁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这边就看到林乌鸦进神殿了,然后过了没几分钟,神殿就塌了。”

“你好歹还看到了副本结尾,我跟的是林烨的直播,好死不死地中途就被范占维给刀了,找了一圈才知道落日之墟有人包场,结果刚过来就没了。”

“那个MVP玩家是谁?林乌鸦吗?为什么最后通关玩家只有一人,是全灭了吗?”

“不可能全灭吧,我看来看去没看到全灭的势头,总不能是全被神殿砸死了吧?”

“我明白了,虽然同在一个副本中,但玩家们通关的时间上有先后顺序。有一批人先出来了,达成的是NE结局;只有一个人留到了最后,TE通关。”

这时候,有几个刚从《斗兽场》副本中出来的玩家也来到了落日之墟,其中就有那个和林辰一起进入神殿的队友。

他滔滔不绝:“太惊险了,我和林乌鸦进了神殿,遇到了一个邪神。那个邪神让他杀了我,说这样才能成为神,去找那个叫‘齐斯’的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刀划了脖子,那个痛啊……还好还好,后来他不知怎么想了想,又把我复活了。”

“复活?”一个戴眼镜的玩家狐疑地问,“他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复活这么不值钱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不也成他那样的大佬了吗?”

“那你知道TE结局的‘诸神赌局’是什么情况吗?林乌鸦和邪神有赌什么吗?”

“哈?什么赌局?还有人打出TE结局了?”

……

除了齐斯以外,基本上所有《斗兽场》中的玩家都处于懵逼状态,莫名其妙就通关了游戏,被丢出了副本。

——包括林辰。

林辰在公会基地睁开眼,看到办公桌上凌乱地堆放着的各种资料,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自己将永远留在《斗兽场》副本中,等到某个时间点被投喂给规则作为食物,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回到这里。

他最后的印象,是齐斯手握海神权杖,对黎幻化出的巨大金眸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斗兽场上空的神殿轰然落下,将所有玩家压在阴影下方……

本已经消失的系统界面重新加载,像是死机后从故障中恢复的电脑程序,视域也在骤然的黑暗中重新捕捉到了亮光。

林辰只觉得自己恍若做了一个诡谲荒诞的噩梦,眼下不过是刚从深海般沉重的迷幻中醒来。

他能够感受到思维底部悬浮的猩红叶片,喃喃地问:“齐哥,你还在吗?”

“我在。”齐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林辰心头一跳,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黎需要一个新生的神作为祭品,怎会那么轻易地放他离开?除非有其他存在替代了他的位置……

他正要发问,就听到一声无奈的轻啧:“想什么呢?我赌赢了一局游戏,找输家划分一下利益罢了,估计有的好扯皮,你等我出来就太晚了。”

“真……真的吗?”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去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家饭店点一桌菜,等我出来再慢慢说。”

“呃?哦哦!我这就去!”林辰松了口气,意念一动,下一秒,身形便出现在落日之墟的世界树下。

玩家广场上人山人海,他说是在树下,却看不到树干,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

一回身,只见广场边缘的陡崖就在五十米开外,更远处的断壁残垣历历可见。

他不由怔忪:今天来落日之墟的人,怎么比傅决现身那天还多?

脑海中,齐斯慢条斯理地补充:“别忘了点龙井虾仁,上次吃过味道不错。”

“嗯嗯!”

林辰收回发散的思绪,拨开人群,向广场另一侧的欧式小镇跑去。

……

古希腊制式的神殿中光线昏暗,墙壁上的壁画已经褪色,裸露出其下龟裂的砖块。刻满花纹的穹顶高如宇宙,点缀着的多处磨损的宝石寂冷而孤独。

棱角分明的碎石在浩大的空间中悬浮,好像在崩毁的刹那被定格住了时间,如行星旁的小陨石般环绕着神殿中央的青铜长桌。

黎坐在长桌的一侧,齐斯在他的对面坐下,笑意盎然:“所有无关人等都打发走了,是时候进行更进一步的交流了。首先我想问问——你和契那个家伙的赌局结束了,是吗?”

“是。”黎似乎并不在意齐斯言语间的不敬,语调毫无起伏,“祂赢了,你作为祂下注的棋子,将我的棋子扫落棋盘。”

齐斯挑眉看祂:“听你的语气,你并不感到沮丧,甚至还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预料、坦然接受。”

“多余的情绪没有必要,换成你们人类的视角,这不过是一场斗蛐蛐而已。”

黎抬手,黑白棋盘的虚影在虚空中隐现,各色的棋子在上面自行移动,摹拟和复盘棋局的进程。

红白相间的棋子和黑色的棋子相遇后错开,海神状貌的白棋被挤下棋盘,一枚枚棋子出现又消失,直到剩下寥寥几枚。

广阔而寂寞的棋盘上,红白棋与黑棋孤零零地相对而立,在某一个瞬间陡然动了,撞向一处。

刹那间,棋盘碎裂,散成簌簌的粉末,被骤然掀起的风吹散。

黎淡淡道:“我输了,从而证明契的计划成功率较高,可以正式施行,仅此而已。”

齐斯虚着眼道:“你之前和契一起作弊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云淡风轻啊,《双喜镇》副本我可是差点死在你手上了呢……”

“人类玩斗蛐蛐的时候,不也时常将手伸到盅中么?”黎反问一句,继续说,“当然,在不久前我便意识到,我在这局游戏的最开始就选择了错误的棋子,注定不可能取得胜利了。”

齐斯摸着下巴想了想,说:“等到了这种时候,我通常会选择掀了棋盘重来。”

“没有意义。”黎摇头,“裁判已经疯了,赌局自然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比起缝补过去的错误,我更愿意尝试新的选项。”

“哦?竟然是……这样么?”齐斯眯起了眼。

他知道黎口中的裁判是指规则,尽管不知道这种抽象的概念要怎么“疯”,但他能够理解,一个失去裁判的赌局的重要性会直线下降,毕竟兑现赌注将变得麻烦,且大概率不了了之。

可问题是……这场牵涉甚广的赌局真的不重要了吗?

既如此,契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见他,并且许诺他将在副本通关后告诉他最后一部分真相呢?

契曾经告诉他:“一场牵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诸神赌局已经开启,我押上了不菲的筹码,并希望你一直赢下去,直到摘下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

从赌局的结果看,“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指的是成神的资格。

但“规则以神明为食”,成神的结果无非是被规则吞噬,又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呢?

以及……契押上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二十二年前的“诸神黄昏”发生了一些事,落日之墟毁于一旦,契被放逐于《食肉》副本。

祂已经一无所有,余下的能押上赌桌的东西无一不干系重大,所赌的怎么可能像黎说的那样轻描淡写、无关紧要?

还是说,祂和黎认知中的诸神赌局并不相同?

“我明白了。”齐斯不动声色地看着黎,“难怪你明明知道我的计划,却从来没有加以干涉和阻挠。我猜,你在原本的赌局之外有了新的谋划,因此常胥这枚棋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了。”

他用手托着下巴,恶意满满地勾起唇角:“既然这样,把他的尸体给我怎么样?我做个标本、留个纪念,不然总担心哪天他又活过来。”

黎拒绝道:“不行,他的躯壳于我尚有用处。”

“有用?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去你们的世界看看。”

黎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话锋一转:“比起他,我更想知道你的选择。你提出和我交易,又与我赌游戏的结果,却直到现在都不曾将筹码摆上赌桌,反而向我索取所谓的赌注。我知道,你所谋甚大。”

齐斯没能要到常胥的尸体,有些失望,但不多。

相信黎作为诡异游戏的现任主神,不会没品到欺骗他,暗戳戳将常胥复活。

他歪着头,不冷不热道:“你想看到我的价值,我向你展现我的价值,仅此而已。我想赢得诸神赌局这一点,应该足以让你对我多一点认可了。”

“然后呢?”黎用金色的瞳孔注视着他,眼底鎏金的微光如漩涡般流淌,“规则即将苏醒,我却如你所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祭品。”

“这就涉及到我想和你谈的交易了。”齐斯抬眼看向穹顶,那里镶嵌着的宝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色的灿金,“新生的神的营养价值大概率不如旧神那样充足。我想,掌握契约权柄的有一个就够了,旧时代的残魂也该安息沉眠了——你觉得呢?”

他没有明说,话语背后的暗示却指向明确:他要献祭契,然后……取而代之。

黎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你是契选中的棋子,二十二年的过往经历皆有祂的影子,进入诡异游戏后亦从祂那里得到了许多帮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利益。”齐斯垂下眼,声音极轻,“一个被放逐和囚困的神明无法带给我更多利益了,我已经从祂身上榨取了足够多的价值,乃至部分契约权柄。

“接下来的游戏,我想作为棋手,取代祂的位置,坐上规则的赌桌。”

黎问:“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与你交易?”

齐斯没有立刻回答。

如珠如纱的血雾在他身前析出,几秒间凝成鲜红的长卷,上面金色的“契”字熠熠闪光。

他笑着,眉眼弯弯:“你若想完全掌控诡异游戏,自由地炮制副本,必然需要用到契约权柄,想来也在过去因此处处受到契的掣肘。这便是为什么,《双喜镇》中你要冒着作弊被发现的风险来找我。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身上的契约权柄并不完整,有一部分仍归于契的控制。但我相信,只要我能出其不意地杀死祂,就能继承他的所有,成为新神。

“你这么多年迟迟没有动手杀死契,我猜是受到了规则的限制,对吗?”

齐斯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等待黎的回答。

黎道:“是的,我无法杀死与我同位格的存在,除非祂堕为邪物、陷入疯狂,像祖神那样。”

“原来如此。”齐斯的眼前闪过《青蛙医院》中生息之主的邪异状貌,心知契很难发展到那个程度。

他接着说了下去:“那么事情就很明确了。我作为玩家,杀死神明是规则允许甚至鼓励的,《青蛙医院》中,我更是解锁了‘渎神者’这一成就。我想在这点上,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刚进诡异游戏一个多月的玩家,没什么经验,武力值更是堪忧。你不妨赌一把,届时的我会比契好对付。”

沉默在神殿中蔓延,金色的光点无规则地浮动飘飞,时而逸散,时而聚合,编织成各种瑰丽奇美的图形。

良久,黎颔首:“我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帮助你,下一个副本,你或将有攫取神力的时机。”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齐斯站起身来,状似随意地问,“祂还在《食肉》副本中吗?”

“不在了。”黎说,“祂在《玫瑰庄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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