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第329章 红衣女人(三)

姥姥本不饮酒,但是执拗不过傻娃的爹,只好抿了一小口,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之后颇有点意外地问他:‘怎么不见新娘子出来?’

在当地是有新娘新郎一起向众人敬酒的传统,这次新娘子没有出来,确实让很多人心生纳闷,虽然刚才一些人在前院见过了,但是礼数可是不好随便改的,否则就不吉利了,所以姥姥才会有疑问。

‘媳妇睡觉觉了,呵呵……’傻娃抢在他爹前面向姥姥回了句。

傻娃的爹拍打了下自己的这个傻儿子,朝姥姥客气地笑笑:‘路途遥远,媒婆说儿媳妇累了,让她睡一会。’

‘哦,是这样,我说傻娃他爹,你这儿媳妇是哪里人啊,知根不知根呐?’姥姥关心地问了句。

傻娃爹咧嘴笑笑:‘老婶子放心,媒婆是我家远房亲戚,不会骗我的,女孩是个孤儿,被她奶奶养大,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乖巧,她娘家人不多,就来了两桌,都在那边呢。’说着指了指院子北边的两张桌子。

我和姥姥转脸望去,发现来送新娘子的人虽然都是些年轻的男女,但看上去还算本分实诚,都在埋头大口地吃喝着。

等傻娃的爹领着他儿子去其他桌子上敬酒后,姥姥转向我,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小飞你刚才说前院的拜堂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那些小青年闹得有些过分。’见傻娃和他爹就在邻座桌子旁,我不想多嘴惹事,对姥姥含糊道。

‘那些小混混一点不着调,对了,姥姥问你,你有没有看见新娘子长什么样,漂不漂亮?’

我使劲点点头:‘长的又高又苗条,脸也白,可俊了!’

姥姥嘿嘿一笑,帮我擦了下嘴角的口水:‘嗨,我们家小飞知道喜欢大美女了,等几年你长大了姥姥给你说个更俊俏的!’

村里大厨做的菜很香,基本上每一道上来不肖一分钟就被扫光,同桌的那些婶子大娘们都让着我,将好吃的都夹到我碗里。

很快,十个盘子八个碗的菜就上完了。扭头瞧瞧其他桌子上,也是和我们一样,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连汤也被一些人倒进盆子,端回家去。

姥姥吃完饭之后就回家了,走之前意外地允许我可以比以往晚一点回家。这下我高兴坏了,忙找到也已经吃完酒席的安子二棍还有小萍他们三个,商议着一会玩些什么。

‘阿飞,一会我们去看看新娘子吧?刚才人那么挤我都没有看到。’小萍开口向我央求起来。

‘谁让你连房顶都不敢上,没看见怨不得我们,反正我们已经见了,长的可好看了,比我姐还俊。’安子对小萍讽刺了句。

我想起了傻娃他爹的话,说新娘子累了在睡觉,心想她坐车来的还能累吗,好奇极了,很想去看看究竟是不是睡觉了,于是对安子和二棍建议道:‘既然小萍没有看到新娘子,那我们就带她去瞧瞧。’

‘啊?新娘子在里屋呢,我们能进去吗?’二棍担忧地提醒我们。

‘去试试再说。’说完我打头阵朝前院跑去,他们也都紧跟在我后面。前院和后院一样,人来人往地忙碌着,没有谁关心我们这四个小孩。我们跑进新房一瞧,正屋里坐着一些女人,正在大声地聊着什么,里屋的那间房门紧关着,想必新娘子就在先前我们玩耍的那张床上睡觉的。我们趁大人们不注意,一溜烟跑到门口,拧开把手开门钻了进去。

与外面熙熙攘攘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里屋静悄悄的,灰暗极了,只有门框上面的小窗户透过来些许光亮。

‘阿飞,我们还是出去吧,我怎么感觉这屋里冷飕飕的有点吓人呢。’安子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道。

‘我还以为小萍是最胆小的呢,原来是你,真没用!新娘子又不是鬼,外面还有那么多人你怕什么!’我低声训斥了安子一句,继续摸索着向床边走去。

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后,我回头瞅了瞅他三个,然后用手向床上指去。新娘子果真躺在床上睡觉的,不过这么热的天,竟然还盖着大红的厚重棉被。我将小萍拉过来,在她耳边细声道:‘趁她睡着了,你趴下瞅瞅吧,长的可美了。’

小萍略显胆怯地瞅了我一下,然后缓缓弯下身子,将头凑了过去,仔细端详起新娘子的脸来。我们三个都见过她的样子,没有太大兴趣,眼睛在暗淡的房间里四下扫视着,发现角落里比先前多了很多东西,有好几床被子,两个枣红色的大木箱子,一架缝纫机,还有镶嵌着圆镜的梳妆台以及一些小物件,看样子应该是新娘子娘家人陪送的嫁妆。

正打量着屋里的嫁妆,小萍突然一下子直起身子,然后死死地抱住我,浑身瑟瑟发抖。我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强忍着愤怒,将小萍从怀里推开:‘你干嘛呢?故意吓我是不是?’

小萍的双目中透露出惊恐,手颤巍巍地指向床上的新娘,张开铁青的嘴唇对我哆嗦道:‘新……新娘子没……没有呼吸!’

听到这话我胸口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升至头顶,整个身子一片冰凉,胆战心惊地将头艰难地转向床边,朝新娘望去。新娘的身子被红被完全盖住,只有头露在外面,即便房间里光线不足,昏暗惨淡,但是她那张煞白如雪的脸还是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头上的发髻被压得稍微变了形,几缕青丝横在脸上犹如将脸切成了两半,有些瘆人。

我咯噔一下,朝后退了两步,不过眼睛落在被子上时,心也就放松下来,均匀起伏的被子昭示着新娘是在酣睡,并无任何异常。

我转向小萍:‘你看她的胸前,不是有呼吸吗,以后看清楚了再说,别吓唬我们。’

小萍地弯下腰,认真地盯着新娘观察了好一会才直起身子,脸上有些羞愧:‘对不起,我刚才看错了。’

‘真是胆小鬼。’二棍瞪了小萍一眼然后转向我和安子,‘新娘的嫁妆里肯定有很多好东西,我们翻翻吧。’

那时候的习俗会在陪嫁的被子或者箱子里,放上一些栗子花生或者硬币,用来打发闹新房的小孩们。

我还没有表态,安子就不安起来:‘二棍,阿飞,我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怎么觉得呆在这里有些憋得慌呢,啊?’说完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们。

‘我们先出去吧,等人多了再进来吧。’小萍也摇着我的手央求起来。

其实安子说的感受我也有,自从进了这屋里后,总觉得就像被人锁进了一个箱子里,闷得难受,压抑极了,顿了片刻对二棍道:‘先出去吧,要是被外面的人发现就不好了,弄不好还以为我们是小偷呢。’

二棍虽然愣了吧唧,但是比较听我的话,见我这么说也只好点点头,跟在我后面和小萍安子一起钻出门来。到了院子后,我们都想起了昨天的蛇皮袋子,心里有些担心有没有被别人发现,于是一起小跑着去了村外的地里,到了那里一瞧,坑上面很平整,依旧是我们昨天掩埋的样子,又在上面撒了些土之后,兴奋地在地里捉起了蚂蚱。

我们抽了几根茅草茎拿在手里,将捉到的蚂蚱从它们脖颈上的环里穿过去,穿成串,时间不长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满满一串蚂蚱。我们找来一些干枯的碎麦秸,点着后将蚂蚱放了上去,火越烧越大,焦糊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等到火苗变成火星子后,我们将蚂蚱用小木棍扒拉出来,捏在嘴里吃起来,虽然那种类似羽毛烧焦的味道很难闻,但是我们还是吃的不亦乐乎,也许就是为了乐呵乐呵,吃完之后擦了擦嘴上的草灰,沿着小河飞快地朝傻娃家里跑去。

时间过得很快,来到傻娃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后院的音响里传来火辣的歌曲《大花轿》。我们挤到后院一瞅,乌泱泱的一大波村民全都围在一小块空地上,中央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扭动着腰肢卖力地跳着,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借着院子里一百瓦的灯泡,可以看到很多男人眼中的****和嘴角的口水。我没有夸张,这是那个年代刚从压抑中释放出来的人的真实写照。

我们几个对唱歌的女人不感兴趣,一起手拉着手又跑到前院。前院里虽然没有后院那么吵闹,但是人也不少,尤其是新房里,那些没有结婚的小青年和一些泼辣的女人都聚集在里屋,正闹着洞房。虽然傻娃的爹有些不乐意,但这是习俗,也不好意思阻挠,制止了就不热闹了,还容易得罪人,于是只能大声嘱咐了傻娃几声,出了去。

傻娃见他爹走后,人呵呵地笑着,坐到床沿上和新娘子一起肩并着肩。旁边围着的一圈人,不停地问着一些羞涩的话题。傻娃对所有的问题都憨笑着实话实说,新娘子却是一语不发,用一双明亮,确切的说应该算是漆黑的双目,瞅着四下里的人群,表情出奇地淡定。

我们正看得上瘾,听得好奇,几个老娘们突然伸手抓住我们的衣领,将我们向外拽去:小孩不要听这些!儿童不宜!长大了再来玩!……

但是我们趁她们不注意又钻进屋里,不再看他们那些人戏耍新郎新娘,而是翻箱倒柜找起来。由于来的比较晚,香烟糖果已经被那些闹洞房的人搜了去,我们只找到几枚一角的硬币,不过这也让我们高兴极了,至少可以买几块冰棍吃。

我们正惦着手里的硬币高兴,突然,头顶上的灯泡闪了两下后熄灭了,屋子里顿时变成漆黑一片。

‘停电了!’有人大声地喊了句。

接着听到很多人的嬉笑声和女人的怒骂声,我们弄不懂他们到底是在嬉闹还是在吵架,不过不想离开,躲在角落里好奇地听热闹。喧闹声越来越响,感觉又从门外涌进来很多人,应该是刚才在后院听唱歌的那些年轻人。

‘真软啊!’黑暗中一个小青年兴奋地喊了句。

这时候小萍将嘴凑到我耳边,不解地问道:‘阿飞刚才那人说什么真软呢?’

‘不知道,估计是说被子吧。’我摇摇头。

随着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屋子里开始燥热起来,纷杂声越来越大,场面已经失控,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我们有些害怕起来,想要挤出去,但是门口堵了太多人,钻了几次愣是没有冲出去。

‘都******老实点!’这时候外屋突然响起傻娃他爹的一声呐喊。声嘶力歇,铿锵有力,将闹事的人全震住了,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一束灯光照了进来,许多人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傻娃的爹拎着手电筒走进屋里,来到床边,狠狠地瞪着那些瞎起哄的小青年。

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我们看到躺在床上的新娘子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上衣的扣子被人解开了好几个,脖子下面露出一抹洁白的肌肤。

有年长的女人赶紧上前,帮新娘子将扣子扣上,然后把她拉起来,替她将头发拢了拢扎起来。

傻娃的爹气得咬牙切齿,对那些不着调的人大声骂起来:‘滚滚滚!全******滚!不要脸!……’边骂边将屋里的人推出门外。

那些瞎胡闹的人估计也是心里有鬼,都一哄而散,主动地跑了出去。屋里空当后,傻娃的爹点着了红蜡烛。烛光闪烁的瞬间,新娘子的头抬了下。我的眼睛正好与她四目相对,惊恐地看到她那双黑亮的眼珠突然变得绿幽幽起来。

我吓坏了,浑身禁不住战栗起来,拉着小萍就向门外跑去,安子和二棍也不明就里地跟着我跑出来。一直跑出傻娃家的院子,到了大街上我才停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飞,你跑这么急干什么?’二棍冲我纳闷地问。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新娘有什么变化?’我反问他们三个。

他们都使劲的摇头,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意思。‘算了,也许是我看错了,都回家吧。’我无奈地说了句。

‘阿飞,你看到新娘子怎么了?’等安子和二棍走后,小萍轻声地向我问道。

‘我……我看到新娘的眼睛突然变了,就像深夜里灯光照耀下的狗和猫一样,绿的瘆人。’我犹豫了下,对小萍实话实说。

‘啊?’小萍明显是被我的话吓坏了,大惊失色,滴流着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似乎我说的绿眼睛会跟着她一样。

‘当时烛光摇曳,或许是我看错了,把她身上的扣子当成眼睛了。’我微笑着安慰小萍,‘我送你回家。’

‘嗯。’小萍感激地点点头,拉着我的手一寸不离我。

将小萍送回家之后,我沿着幽黑的小路朝姥姥家走去。停电的山村被夜的黑暗完全笼罩,显得格外死寂。阒静的石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哒哒的脚步声,脑海里禁不住又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绿眼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莫名地感觉那双眼珠似乎就在不远处盯着我,并且一直悄悄地跟着我。

跑回姥姥家的时候,浑身已被汗水浸透,既是累的也是吓得。屋里点着煤油灯,姥姥正在翻看着一本老黄历,见我满头大汗,忙放下本子关切地问我:‘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冻着(感冒)了’

我使劲摇摇头:‘停电了,我是跑回来的。’

‘哦,停电了,那些闹洞房的人应该也都回去了吧?’姥姥随口问了句,然后又拿起老黄历翻看起来,脸上阴沉着。

‘是的,都回去了。’我平淡地回了句,然后禁不住向姥姥问起来,‘世上有没有鬼啊?鬼长的什么样?’

姥姥转脸望向我,和蔼地微笑了下:‘鬼由魂变,怨念越强其状愈惧,不过,只要不做亏心事就不用怕半夜鬼敲门,这些话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对了小飞,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没有什么,只是好奇,不是你说晚上不能去山上地里玩吗,还老说有孤魂野鬼的?’我没有将新娘眼睛变绿的事告诉姥姥,因为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看错了。

‘好了,快去睡觉吧。’姥姥对我催促起来。

姥姥家的房子是三间瓦房,中间是正屋,两侧是用橱柜和帘子遮起来的卧室,我睡东面,姥姥睡西面。

疯玩了一天,在床上躺了一会我就迷糊着眼困得不行,很快合眼睡去,睡前透过帘子看到煤油灯还亮着的,姥姥还在研究她的老黄历。

半夜的时候被一阵振聋发聩的响声惊醒,睁开眼睛朝窗外一瞅,天空正电闪雷鸣下着大雨,阵阵的狂风夹杂着雨点啪啪地打在窗户上,吵得我一点睡意也没了。这时候正巧有点憋得慌,于是下床去外面尿尿,以前的时候都是在院子里,不过这次打开屋门后,见雨下的太大,只好在门口解决,反正雨水这么大很快就冲走了。

正爽快地放着水,天空中突然大亮起来,抬眼瞅去,一大片比树枝还密集的闪电将整个天空织成一张网,肆无忌惮地延伸怒张着,似乎要将整个村庄吞并。我赶紧提上裤子退回屋里,刚要关门,突然瞥见在忽明忽暗的院子当中立着一个红衣女人,湿滑的长发盖住了大半个苍白的脸,正一动不动地面对着门里的我。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明显能够意识到她正死死地盯着我。

330.第330章 红衣女人(四)

眨眼间闪电消失,外面的世界霎时又变得无尽幽黑起来,‘轰隆,轰隆……’雷声紧接着响起,掩盖住磅礴的大雨,将整个房子都震得快要散架。

整耳欲聋的雷鸣让我从恐惧中惊醒,忙伸出双手‘砰’的一下将门关上,然后连爬带滚地跑回卧室,跳到床上后掀开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由于害怕不停地发着抖,身子蜷缩成一个球窝在被窝里。

外面又接二连三地响起雷鸣声,混杂在淅沥哗啦的大雨中,但是这些动静并没有让我忽略掉一阵奇怪的响动,这哗哗的响动就像有人在院子里趟着水,正一步步朝屋子走来所发出的,愈来愈清晰。

我惊恐极了,用手紧紧地捂在住两只耳朵,但是即使这样,靠近的脚步声还是清楚地传入耳中,震动着我的鼓膜,更敲打着我本就胆颤的心灵。

不知道是在哪一瞬间,院子里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过,剩下的只是隔三差五响起的雷鸣和噼里啪啦的雨珠声。我将双手从耳边拿下,细心地聆听起来,确信没有其他的声音后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将脑袋从憋闷的被窝里伸出来。

这时候外面一道醒目的闪电亮起,我的视线忍不住朝窗户瞅去,一张煞白如纸的女人脸突然浮现在窗户的外面,绿幽幽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我,放佛要将我的灵魂剜去,血红的嘴唇朝上轻轻勾起,似乎在诡异地阴笑,满头湿漉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脸的一侧,被雨水浇灌得乌黑亮泽。女人穿着一件红的耀眼的新装,领口高高竖起,将脖颈遮掩得严丝合缝。

我吓得赶紧将头缩进被窝里,身子禁不住颤动着,感觉整个人已经到了恐惧的极限,就要崩溃,虽然刚撒过尿,但是下面还是升起一股尿意来。窗户外面的女人显然就是立在院子里的那个,看样子她就是来找我的,她那张苍白的脸,模模糊糊中像极了傻娃刚娶的媳妇,但是似乎又有着某些不同。

‘小飞啊,刚才怎么了?你干嘛使那么大的劲关门呐?’正当我推测红衣女人是谁的时候,被窝外面响起了姥姥关切的问话。

我悄悄将头钻出来,看到姥姥正拎着煤油灯站在我的床前,一脸担忧,再转向窗外,发现只有漆黑的夜幕和肆掠的雨珠,哪里还有什么红衣女人。

‘是不是做噩梦了?’姥姥见我不说话,坐到床沿上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

姥姥的话让我有了重新的思索,难道刚才的一切是在做梦,摸了摸由于憋尿已经发胀的小肚子,我的脑海陷入了混乱,对自己不确定起来:也许刚才根本没有去尿尿,也没有看到什么红衣女人,恐怖的一幕不过是由于自己对新娘子的恐惧不能释怀,所做的的一个噩梦罢了。

我点点头:‘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

‘嘘——,晚上不要讲述自己做过的噩梦,等明天太阳出来后再告诉姥姥吧。’我还没有说出红衣女人,姥姥就打断了我。

在煤油灯的光亮下,房间里亮堂多了,我下床走到屋门口,伸出手颤悠悠地将门打开,心里对那个梦中的红衣女人还心有芥蒂,不敢抬眼朝院子中间张望,匆匆撒完尿后迅速地关上门,跑到床上躺下。

姥姥一直坐在我的床边,等到我熟睡之后才拎着灯离去。其实我根本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不想让姥姥一直熬夜坐在我床边。等姥姥离开,煤油灯的光亮熄灭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的红衣女人总是挥之不去,纠缠着我。

努力了好长时间,发现就是睡不着之后,我索性下了床,轻轻地迈着步子走到窗前,踮起脚透过被雨水浸渍的浑浊的玻璃,朝院子里望去,在晃动模糊的水珠后,借着闪电的亮光依稀看到一条红色的背影在渐渐远去。

我倒吸了口冷气,迅速的跑向屋门口,没敢开门,透过门缝向外面窥去,偏偏这时候天上只有响声不断的雷鸣,却没了祈望的闪电,院子里幽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我只好悻悻地回了卧室,躺到床上。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我忙起来到正屋一瞧,姥姥已经做好了米汤,并且烙了我最爱吃的韭菜盒子,赶紧走到门后面,在盆里洗了洗手,坐下来就吃。

这时候姥姥从外面端着刚用豆子换来的豆腐走了进来,见我正狼吞虎咽地吃饭,欣慰地点点头:‘好吃吗?’

‘好吃!’我嚼着嘴里的韭菜盒子,嘟囔着回道。

姥姥坐下来,将盘子里的热豆腐用刀割了一块,放进我的碗里:‘趁着热赶紧吃点。’

我眉头一紧,纳闷地问道:‘姥姥你不是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嘛?’

姥姥呵呵笑起来:‘小兔崽子,姥姥说的话你别的不记,这句话倒是记得蛮清楚,心急是吃不得热豆腐,但是你心急了吗?’

‘没有!’我挠了下头回道。

‘既然没有心急,那热豆腐还是吃得的。’姥姥微笑地说了句,然后脸色突然一沉,似乎想起了什么,忙向我问道:‘小飞你昨晚上说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究竟是什么梦啊,给姥姥说道说道。’

我放下筷子,瞅着姥姥如实回答:‘梦见院子里出现一个红衣女人,后来还站在外面的窗户下直勾勾地盯着我,而且是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子。’

姥姥听完后,严肃的脸上变得阴云密布起来,整个面孔都被深邃的皱纹掩盖,直到我喊了两声,她才惊醒过来,长长地喘了口气,对我嘱咐起来:‘小飞啊,从今晚开始天黑前必须回家,听到了吗?’

我有点不明所以,但是凭借以往的经验,姥姥眉头紧皱的时候对我下的命令是从来不解释的,也就没有打算问原因,使劲点点头答允她。

吃过早饭,我到院子里一瞧,雨早就不下了,不过天上还是乌云滚滚,时不时传来几声闷雷,指不定什么时候老天爷会再来一阵昨天晚上的狂风雷暴。走到院子里,脚踩在泥泞中,我突然想到点什么,忙低头在院子里四下搜寻起来,姥姥三分地大的院子里,只有一行脚印通向门口,不消说是姥姥的,除此之外就是我身后刚踩出来的深浅脚印,其他的地方都是平整的黄泥,没有任何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我深吸口气,心说原来昨天晚上看到红衣女人真是一场梦,否则院子里绝不会毫无痕迹。出了院子后,我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突然后背让人拍了下。我没有惊吓,知道这是安子惯用的伎俩,于是不耐烦地喊道:‘别玩了安子,知道是你,拍完我又蹲在地上的是不是,快点起来吧,我是不会回头找你的,你都吓唬我几十次了,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安子笑笑站起来,绕到我面前:‘阿飞你真厉害,都几十次了,一次也没有吓到过你,这方法我对二棍也试过,别看他长得壮壮的,其实每次都吓得大惊失色,喊着妈妈往家里跑,小萍更不用说了,被我拍了一下后,回头看到没有人,差点昏过去,幸亏被我扶住……’

‘啰里啰嗦有完没完,二棍和小萍呢?’我打断安子,不解地问道,因为他们三家距离很近,以往都是一起来找我玩。

‘二棍被他爸妈带着去赶集了,小萍正帮她妈妈刷碗,一会就过来。’安子努嘴回道。

‘那好,我们去她家找她。’我说完后在前面打头走去。

‘我刚从那边来,岂不是要再跑一趟?’安子颇不愿意地埋怨起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累,就在这里等着,不过我和小萍可不一定会回来找你玩。’其实对于安子我打心眼里不是特别喜欢,总觉得他比较自私、胆小怕事,没有二棍那么实诚,也没有小萍那么细心。

这招很管用,安子本来就和村里很多小孩不合,好不容易跟着我能玩在一起,所以只要我一表现出对他不耐烦,他立马就会偃旗息鼓地向我妥协。

‘阿飞,你长大了是不是要娶小萍啊?我猜那时候小萍一定比傻娃的新媳妇还漂亮!’安子口无遮拦地在后面调侃着。

我那时候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可能是比较要好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做饭那么简单,想想小萍也是我觉得最懂事的丫头,于是对安子的话也就默认了。很快我和安子就来到了小萍家门口,看到她已经刷完了碗,正摁着压水机打水,我忙跑进去帮她。

正打着水,小萍的妈妈走了出来,看见我和安子,笑道:‘你们找小萍啊,打完水就去玩吧。’听她这么说我更有劲了,呼呼几下压满一桶水,拉着小萍跑了出去。

‘阿飞,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啊?’到了大街上,小萍抽动了下鼻翼,对我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村子和山上还有田野,几乎没有我们没涉足过的地方,挠了挠头思考起来,这时候突然想到昨天下了这么大的雨,不晓得我们埋在地里的蛇皮袋子有没有被冲出来,于是对他俩叫道:‘我们去地里看看蛇皮袋子,别被雨水给冲出来,让别人发现就不好了。’

三人一路小跑赶到了村子前面的地里,到了掩埋蛇皮袋子的地方一瞅,顿时傻了眼,两个袋子都被掀了出来,而且袋口的红尼龙绳也开了,里面的衣服还有小玩意滑出来很多,附近的泥泞中有一片错乱的脚印,很显然,蛇皮袋子里面的东西被人发现了。

我们忙凑上前去,将袋子里的东西倾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清点起来,最后发现两条袋子里总共就少了一件小红褂,其他的东西并没有被人拿走,于是纳闷起来,都一头雾水地相互瞅着。

我心说蛇皮袋子被我们掩埋得那么严实,一定是被雨水冲出来之后才被人发现的,只是不晓得发现袋子的人为什么只拿了一件小红褂,难道说她是个女的?其他的一律看不上,就喜欢那件小红褂?

‘会不会是二棍干的,他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了他老爸,在赶集得的路上将袋子打了开?’安子转动着眼珠瞅了瞅我和小萍,大胆地猜测起来。

‘不可能,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他们只拿走了一件红色的小褂,而不是将两个袋子全都拖走?他们可是赶着驴车走的。’小萍立即否定了安子对二棍的怀疑。

‘那……那可能是他们先要去赶集,二棍的母亲顺手拿了一件红褂穿在身上,至于袋子嘛,等赶集回来再用驴车拉到家里去。’安子勉强地争辩道。

‘小萍说的没错,不可能是二棍和他爹妈干的,你们看地上的脚印,明显只有一个人的,而且鞋面很窄,尺寸只比我们的大一点,应该是个女人的,再加上少了的是个红色小褂,所以我猜,一定是哪个女人发现了被水冲出来的蛇皮袋子,打开后发现了这些东西,但是比较胆小,所以只拿了件自己非常中意的小褂就跑了。’我指着地上的脚印对安子还有小萍分析起来。

听完我的话他俩都点头认同,然后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将袋子再另找个地方藏起来。我想了想,虽然女人只拿了一件,但是毕竟被她发现了,保不准她之后还会再来,所以还是再另外找个地方埋起来比较保险,于是对他俩道:‘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坑洼之类的地方,我们将袋子移过去藏起来。’

三人在四周寻找起来,地里刚下过雨,想要找到天然的坑谈何容易,我们找了方圆好几百米也没有发现有先前那样的坑。正垂头丧气,我突然不经意地瞥见,在不远处的水沟旁有一片茂盛的藤条丛,忙跑过去一瞧,藤条长的浓密极了,要是将蛇皮袋子藏进里面,最起码十天半个月不会被人发现,于是和小萍安子一起,将蛇皮袋子挪到了藤条丛里。

遮掩之后,我们在周围转着走了一圈,发现不论从哪个角度,都不会看到里面有白色的蛇皮袋子。为了不被别人发现,临走前我们将鞋子脱了,用脚丫将之前踩出来的脚印全抹了去。

搞定一切后,安子不停地推测着是谁拿了那件红色的小褂,将村里的女人从十来岁的小孩到四五十岁的娘们全都说了个遍,弄得好像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但又同时都没有可能。

我对安子无端的猜测不感兴趣,说出自己的方法:‘你们对丢失的小红褂还有印象吗?要是能记得什么样子,只要看见村里谁穿了,不就知道是谁拿的了吗?’

安子突然兴奋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阿飞,我姐姐说的没错,村里人就你精!’不过对于丢失的小褂样子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萍仰脸回忆了片刻,对我回道:‘好像是一件短袖高领的红色小褂,而且是那种细绳扣子。’

听了小萍的描述,我的心就像被扎了下,剧烈地收缩起来,高领短袖的红褂子,而且前面是用小细绳替代的扣子,这衣服怎么这么像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红衣女人的穿着呢?难道那不是梦?是那个女人拿走了蛇皮袋子里的小红褂,而且又去了我姥姥家一趟?

‘阿飞,阿飞……’小萍和安子对陷入深思中的我喊了起来。

我哦了一声,冲他们笑笑:‘回村里吧,别被人看见了,发现我们的秘密。’

我们换了一条路,沿着村边的小河往回走,由于昨夜的大雨,河水已经暴涨,浑浊着向南急湍流去,虽然我们知道里面肯定会有很多野鱼,但是水太深,没敢下去摸,路过傻娃家门口的时候,正巧碰见他爹拎着一个大红塑料袋从里面出来。

傻娃爹看见我,高兴地喊起来:‘小飞啊,你姥姥在家吗?’

我跑过去:‘在家啊,你找我姥姥干什么?’

‘给你姥姥送点甜果子(油炸的点心),谢谢她来参加娃的婚礼。’傻娃爹说完朝姥姥家快步走去。

我听到有甜果子吃,忙跟在后面回姥姥家,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拉着安子和小萍一并。

跟在傻娃爹后面回了姥姥家,见他和姥姥寒暄了几句后就将礼品留下要离去。这时候姥姥突然喊住了他:‘我说傻娃他爹啊,别怪婶子多嘴,我想问问傻娃又娶的这个媳妇怎么样?’

傻娃爹听后脸上洋溢着笑意:‘老婶子,不瞒你说,这儿媳妇不仅张的俊俏,而且勤劳持家,昨夜里就帮着我们收拾东西,打扫院落,今个一早就起来洗衣服,比那第一个还强!只是——’傻娃的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止住了笑,脸上略微凝重起来。

‘只是什么?’姥姥紧紧追问道。

‘嗨,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这儿媳妇好像晚上比较有精神,白天却有些心不在焉,而且说话也冷冰冰的,就像是颠倒了白天黑夜般。’傻娃的爹道出了实情。

‘哦,原来是这样,这也没什么,对了,昨天婚礼前你去给先前死的儿媳妇烧纸钱了吗?’姥姥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傻娃的爹脸上明显一慌,但是随即笑道:‘当然去了,老婶子的话我能不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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