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魇魂症

岳含章,好根苗,可惜了。

这是几乎认识岳含章的老师和同学们,他们所有人的共同认识。

甚至对于岳含章自己而言,这样的看法,也同样是自己百般努力之后,却仍显得命途多舛的人生最客观不过的评价与写照。

昔日一朝梦醒,游魂此世,成为棚户区中饱受凄风苦雨的年幼孤儿,成为这超凡道法力量彰显的璀璨世界的一员,成为那一挂斑斓星河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那种性命与人生失而复得之后的狂喜,曾经是岳含章此后数年中长久精神昂扬的动力源泉。

而也因为源自普罗大众的幸运,幼年时所饱受的凄风苦雨,虽然让岳含章显得过分瘦弱,却不曾让他的肉身留下先天不足、无法受补的创伤。

所以面对着各级学校所提供的那健康、富含营养,但却苦涩、无味、粗粝乃至于难以下咽的食物,不同于还是小孩子心性的同学们敷衍了事的态度,岳含章从最一开始便摒弃了恶劣口感的厌弃,眼中只有对于肉身根基的打熬,只有生猛的狼吞虎咽。

毕竟,哪怕是老师和家长如何不厌其烦的耳提面命着食补锤炼肉身的重要性,这条路终归是学生们自己在走。

而有过前世今生经历的岳含章,也太能够明白,那种在人生路上,看似不经意间的松弛与疏忽的背后,是怎样一步落后,进而步步落后,最后只能仰望着昔日曾经同样“平庸”的同龄人,进而对生活满是遗憾感慨的结局。

曾经的遗憾,曾经的不甘,曾经仿佛要溺毙在沧桑人海之中的茫然,以及如今那真实不虚的超凡之途的吸引力,让岳含章走过了真正步步夯实,每一步都不留遗憾的八年打熬与锤炼的学生生涯。

岳含章深知,他于肉身锤炼之道并没有什么独到的,万中无一的超卓天赋。

他仅仅只是做到了普通人实则所能够做到的极致。

而或许也正是对于这种平凡之中不平庸努力的馈赠,当岳含章顺利的升入高三,当他开始接触与学习《九宫混元掌》拳架的时候,累世心神魂魄的积蓄,长达八年之久的适应与温养,岳含章迎来了心神力量层面的爆发!

这种心神力量的爆发,最初时体现在了速度上面,岳含章是7班第一个完整掌握了三趟拳架的学生,是最快在老师的指点下,修正了三趟拳架全数发力与运用谬误的学生,更是如今班上唯一一个能够摆脱辅助,将拳架熟稔掌握的学生。

这种爆发本身是夺目的,毕竟正如覃林辉所说的那样,武道的伊始,学生们所掌握的“死架子”如何能够变成“活架子”,关隘在于打拳入神,在于形神合一!

而在这一步,如何能够激发早先八年打熬光阴之中的气血积淀,实则隐性的天赋关键在于心神力量的壮大与否。

毕竟,少年人,正是心性不定,随着发育而心思愈渐得肆意,最是心猿意马丛生的年纪。

也正因此,便愈发凸显出岳含章这样隐性天赋的难能可贵。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记载,有学生能够在八年蓄养气血的同时蓄养精神力量,并且在即将涉足武道之前,远比同龄人先一步定下心性来。

这样的学生,这样后天蕴养出来的天赋,往往被视之为武道修行路上的先行者,而且因为天赋本身来源于自身的磨砺与蓄养,这一类掌握心神力量隐性天赋的修士,在记载中也尽都有着相继颇高的成就。

可是就在岳含章也在以为,是这跨越死生的奇迹之后,自己竭尽全力的努力终是感动上苍,终是有机缘造化在自己平庸而贫瘠的人生之中诞生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陡然间急转直下。

成也心神力量的爆发,败也心神力量的爆发。

伴随着一朝蓄养数年之久的精神力量由隐性朝着显性转化,伴随着岳含章以独特的天资将《九宫混元掌》的拳架掌握熟稔,同样的,某种发源自心神力量之中的不谐,开始一点点困扰着岳含章,困扰着他在武道修行上有着更进一步的进益。

起初时,是某种类似于耳鸣一般的轻微不适感,但是伴随着心神力量的不断显现,这种轻微的不适感开始逐渐的加重,进而伴随着不时间的眼花,伴随着原本清澈的视界之中偶然出现的重重幻觉。

最后,当岳含章将拳架掌握熟稔的时候,那种并非是肉身,而是发源自心神,发源自魂魄的“嗡鸣”声音已经愈演愈烈成为了某种像是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某种像是锐利金属在不断相互割裂与摩擦的嘈杂声音,开始持续不断的折磨着岳含章的精神。

这种虚幻但却又同样真实的轰鸣声音,剧烈的影响着岳含章寻常时候的听力,影响着他的睡眠,甚至时间一久,更影响着岳含章的情绪,影响着他应有的冷静判断力。

哪怕,在经历过了最初的极度不适之后,岳含章凭借自己累世所积蓄而来的强大意志力,已经克服了很多生活上的不便,尽力保障着寻常的生活不被这样的诡异变化所影响。

但是,这种嘈杂轰鸣的声音本身的无法根除与愈演愈烈,却使得岳含章在熟稔的掌握了拳架之后,始终无法再从武道修行上再进益分毫。

毕竟,心神饱受其扰,几无片刻能得安宁。

心神不定,又谈何打拳入神?又谈何形神合一?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种异变的根源在于那本就玄之又玄的心神魂魄之中,饶是岳含章的诸位老师们,甚至是所求助的道盟医者,对此都颇显得束手无策,最后只能够将这种变化视之为岳含章先天心神魂魄层面的有缺,最后逐渐外显而成的某种罕见魇魂症。

或许,伴随着岳含章心神力量的更进一步暴涨,这种不谐本身会否极泰来,转变成某种莫测的心神玄机;但更多的可能,则是这种难掩的搅动,恒久的长存于心神之中,成为阻道的顽疾。

他曾经用八年的积蓄换来了比同龄人快上半步,而今看,却又要裹足不前,被他们相继追赶上,甚至是超越……

此刻,那回响在教室的呼喝声中,岳含章已经能够明显的感受到,伴随着步伐的踏出,伴随着手臂的摆动,那些分明还需要九宫格辅助的同学们,却已经有部分,其身形的摆动与气血的变化,已经受到了心神念头的牵引。

这是即将打拳入神的最初先兆。

那呼喝声的余韵里,已然能够听到些许类似掌风破空的微弱声音。

而同样的一掌挥出之后,岳含章却不禁微微皱眉。

仍旧是毫无进展的一掌。

这一掌工整而且标准,仿佛教科书一般,但再如何标准,终归也只是精彩的死架子。

可是这样的顽疾,连学校的师长与道盟的医者都束手无策。

再高一些层阶真正掌握有妙法的修士,又远非是出身棚户区的岳含章所能够接触到的存在,纵然能有所接触,他倾尽全力,只怕也无法支付修士出手的代价。

他仿佛只能被动而无力的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而除此之外,便唯有这略显得苍白的努力,是他所唯一能够做好的事情。

“喝——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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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章 道海难归

“下课!放学!”

伴随着校园内的铃声响起,立身在教室门口的覃林辉喊了一声“下课”之后,便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要知道,《九宫混元掌》三趟掌法,便意味着短时间之内,全班学生竭尽全力,或者说是尝试着竭尽全力的尽力挥出二十七掌。

这是十分剧烈的体力消耗。

而且这样的消耗,在覃林辉仅只演练过一遍之后,被全班学生重复练习了整整一节课。

在尚还无法真正做到打拳入神,做到形神合一炼出气血之力的时候,这种高频率的气血刺激与体力消耗,便意味着全班学生在课程未过半的时候就已经汗流如注。

高三开学如今不过是第二个月,这会儿正是秋老虎发作,最闷燥的时节,于是教室之中弥漫的气味儿,可想而知的难捱。

也正是想到这些,哪怕是将将转身要“遁逃”的覃林辉,也不禁下意识的又看了教室角落中的岳含章一眼。

果然,岳含章的表现仍旧鹤立鸡群。

这会儿,教室之中几乎小半的学生,已经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脱力也似的瘫坐在了教室的地面上;余下半数,也能够明显的看到,随着这一声“下课”的喊声响起,而在顷刻间泄去了原本紧绷着的那一口气。

唯有角落中的岳含章,“青春版”魁梧的身形上虽然同样见汗,但是拳架子的仪态却像是烙印在了他的身上,呼吸有些短促,却并不紊乱。

好像只要覃林辉再喊一声“开拳”,岳含章便可以在顷刻间,用最巅峰的状态迈出一步,挥出一掌。

好苗子,可惜了。

这一瞬间,随着这样的念头升起,覃林辉有心驻足,有心想要找到岳含章说些什么,可是生身四十余年,覃林辉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天才早夭的例子。

于是那些话还未曾到嘴边,便已然烟消云散去了。

最后,覃林辉甚至都不晓得自己到底在逃些什么,只是匆匆忙忙的走开了。

而几乎就在覃林辉离开教室之后的下一刻,教室的角落里,岳含章便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破旧的背包,横穿过教室,走过那些瘫坐与喘息的同学们,朝着教室外走去。

自始至终,岳含章没有与谁打招呼,也没有谁主动和岳含章打招呼。

甚至,岳含章虽然饱受魇魂症的困扰,但在轰鸣与嘈杂的困扰中,却仍旧能够感受到他们像是在看异类的目光,而且,岳含章仅仅只是刚走出教室的刹那,便已经能够听到教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同样嘈杂声音。

很难说,到底是他们排挤了岳含章,还是岳含章一个人主动孤立了他们。

而片刻后,当岳含章走出了学校,进而又走过一段车水马龙十分繁华的大路之后,伴随着四下里的环境愈发的萧瑟,仿佛是在一座城市里泾渭分明的与岳含章身后的环境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城郊的棚户区。

但是,在岳含章的眼中,这样两个世界却又没有什么分别,除却听觉上的搅动,魇魂症所带来的幻视也在逐渐加重,逐渐长久的重叠在岳含章的视野之中,这会儿,岳含章不论看向何处,入目所见的视界里,都有着丝丝缕缕的浅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于是在这样的“滤镜”叠加之下,棚户区也好,城心繁华区也罢,尽都是流光溢彩的景象。

当然,对于岳含章而言,这种幻视的“滤镜”,像是持久的光污染。

就像是适应了那脑中的轰鸣声,如今,岳含章也已经被迫的适应了这眼中不知道从何源起的丝丝缕缕淡金流光。

如此,走在狭长的路上,在迷宫一样的棚户区里又几经周转之后,当岳含章来到一片疑似危楼林立的小区的时候,却正看到一群人乌泱泱的正堵在门口。

岳含章挑了挑眉头,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周大爷,怎么着了这是?”

相比较于在同龄人中的特立独行,这会儿的岳含章,在与老大爷说话的时候,却体现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松弛与轻快。

“哦?小岳放学了啊。唉,苦命事儿这不今儿又遇上了,是半年前刚搬到咱们这儿来的小刘,说来也是有气血在身上,从城外讨生活,结果今天就给让人横着送回来了。”

周大爷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死生无常的唏嘘。

而伴随着人群的涌动,岳含章也能够清楚的看到几个陌生人抬着担架,从人群之中穿梭而过,走向小区里。

周大爷口中的“小刘”,便满身血污的躺在担架上。

仔细看去,不知道是源自城外什么妖兽的袭击,“小刘”原本壮硕的胸膛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凹陷下去,浑身上下好像唯有手指还有着极细微的颤抖,但很显然已经生机无多,死亡只在片刻间。

而伴随着担架的移动,“小刘”的身旁,有人用怪异的腔调低声吟唱着。

“神归——道海——兮——!神归——道海——兮——!”

瞧着这没怎么见过的独特风俗风貌,岳含章好信儿似的多看了几眼,但累世养成的习惯,到底让岳含章在这样的场面前有些无所适从,瞧见了新鲜之后,岳含章便要紧赶几步,穿过人群回家去。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在岳含章的视界之中,某种明亮而纯粹的鎏金色光芒陡然间大盛!

那是一团鎏金丝线缠裹成的篮球大小的线团,此刻正十分突兀的悬在了“小刘”的头颅之上。

他死了。

无端的,岳含章的心中忽地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神归——道海——兮——!”

而也正伴随着那低声吟唱的继续响起,刹那间,在这一团明亮的鎏金丝线球中,渐渐地有着丝丝缕缕的浅淡金色流光,恍若是烟气一样,朝着天地间散逸去。

这一刹那之间,岳含章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从未曾想过,竟然会在这样的场景之中,洞见自己那心神奇异变化的一角源起,至少,让岳含章明白过来,自己眼中所看到的那些四下里弥漫的淡金色丝线,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不着痕迹的玄虚力量,它有来源,有阐发的过程,而这一切的理清,似乎便也意味着,只要找寻到门径,便能够有着解决自己异变的办法!

而也正当岳含章的思绪在闪瞬间思量至此的时候,后知后觉一样,岳含章再度一怔——长久饱受着魇魂症的侵扰,自己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往常时那敏锐的思绪?

本萦绕不去的轰鸣与嘈杂竟有了片刻的宁寂。

就在岳含章的念头流转在此处的时候,伴随着那淡金色丝线的继续弥散,原本虚悬的鎏金线团,竟然在这一刻有着明灭的流转,说来也奇,当岳含章注视着这一变化的时候,竟忽然间觉得,那线团里的明灭变化,竟然是这样的契合着自己的呼吸,契合着自己的心跳。

轰——!

下一瞬,那宁寂了片刻的轰鸣与嘈杂声音像是进行了有如开天辟地也似的碰撞,剧烈的声音在刹那的重叠,于岳含章心神之中若惊雷炸响!

紧接着,在这一道惊雷的轰鸣声中,岳含章的眼前一黑。

在他彻底失去视界与感应之前的最后一刹,岳含章看到了那瞬间散逸开来的鎏金线团,化作了流光洪流,疯狂的朝着自己灌涌而来。

而在岳含章的耳边,是那仍旧低沉吟唱的声音。

“神归——道海——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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