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去年长江泛滥,今年淮水又泛滥。

无支祁北上的时候便看到了种种惨相,大量的树木伴随着杂物从远处冲刷下来,洪水之中露出房屋的尖顶,骨瘦如柴的孩童蹲在风雨之中。

河岸有人敲锣打鼓,人影起起伏伏,仿佛在堵截那洪水。

但是大浪一冲刷,河边的人影便不见了,岸上的人如同蝼蚁一般仓惶而逃,远远传来阵阵惊呼,在阴暗的风雨之中生死不知。

让他想到了自己的从前,往日里他便是这般大祸的源头,翻江搅海谁人能不畏惧于他。

但是此时此刻的无支祁看到这一幕,竟然心生不忍。

无支祁心中惊奇。

他又不是人,为何会此般念头。

“莫不是,改了性了?”

送无支祁来的是一条鸱吻,看上去像是一条大鱼,却是个龙种,鱼头龙身,还有着长长的龙须。

而那龙须也不是摆设,据其说在水中微微摆动的时候,能够探清水下所有情形和变化,没有什么能够逃得过其眼睛。

无支祁问鸱吻的名字,对方告诉他。

“虞清!”

无支祁嘲笑他,说。

“你这名字,取得和人一样。”

然而,鸱吻虞清却说。

“人乃是道形,生来有魂魄,可入轮回,可为鬼神,可修长生不死。”

“我虽是龙种,但是若是能当个人也不错。”

无支祁指着那岸上的人说:“当个那般的人?”

鸱吻立刻说道:“那肯定不行,若是能够当个阴阳道人那般的真人就好了。”

无支祁立刻嗤笑了起来:“你直接说你不想当这蛟龙,想要当个神仙算了。”

人和人的差别可比天还大,这鸱吻向往着人的上限,又不想去当人的那个下限。

不过,他却将阴阳道人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无支祁可不忍着,直接问。

“阴阳道人是何人,莫非是个神仙?”

鸱吻虞清回答:“不久之前阴阳道人以三尸神之法聚敛功德金云,名录天册,证道长生不死。”

无支祁说:“名录天册又是什么意思,是神仙?”

鸱吻虞清:“长生不死之道目前已知只有神道,神道之中走得最远的便是这阴阳道人了,也算得上是个神仙了吧,毕竟名录天册就是隶属天庭管辖了,也算是飞升了!”

他又问:“不知上神活了多久?”

无支祁说:“不知岁月,但是问过旁人世间距离上古之时已经过去了多久,大约活了几千年了吧,只是关于那时候的事,我却不大记得了。”

鸱吻虞清:“妖身躯可得长久,但是三魂七魄却是残缺的,上神定然是魂魄脱胎了数次,忘记了前尘往事。”

“上神能够记得自己的名字,已然算是好的了。”

无支祁:“脱胎是何意?”

鸱吻虞清:“上神竟然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无支祁:“速速说来。”

鸱吻虞清:“妖生来便有妖躯,体魄强横,但是三魂七魄残缺,每过一段时日魂魄便会消散,但是有新的魂魄会自妖躯之中还魂而来。”

“就如同那凡人一般,我们的脱胎,也算是遭了一次轮回了。”

“只是次数多了,自然就会忘记很多事情,记不得从前。”

“而除此之外。”

“这妖身虽然强横,但是终究还是会损毁的,若是毁去了,自然也就真的死了。”

鸱吻虞清说完,惊叹道。

“上神却竟然活了数千年,从上古之时一直活到了如今,果然不愧是天生地养的大妖,血脉不凡。”

而无支祁听到鸱吻虞清的夸赞,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欢喜,反而感觉到有些不安。

他还以为自己是长生不死,如今听鸱吻这般一说,他终究还是要死的。

而且这什么脱胎,听上去和死过又有何区别?

想到这里,无支祁说道。

“没想到,我堂堂一个大妖,竟然还比不得那阴阳道人?”

鸱吻虞清说:“神通法力是神通法力,上神或许上古之时的神通法力能翻江倒海上天入地,但是这长生之法,却还是要向天上求的。”

无支祁问:“我这淮水之神,算得上是名录天册么?”

鸱吻虞清说:“小神这就不知晓了,毕竟这淮水之神的神位是新的神位,到底是如何,还得上神自己去见分晓了。”

路上,无支祁看见了有大军路过。

“这是作甚?”

除了岸上有着大军扎营,水上有着大量的船只而过,这似乎是要打仗了。

无支祁见此状,开口说道。

“这凡人当真是愚昧蠢恶,都这般大难了,还要打仗。”

于是,无支祁想要吓唬吓唬他们。

而这个时候,鸱吻虞清却告诉无支祁。

“上神切莫如此,天有天规,若是被发现了,天条可不会留情。”

“若只是吓唬吓唬人,还只是削功德。”

“若是伤人害命,怕是立刻就有神灵前来询问了。”

“更有甚者,若是事情闹大了,怕是立刻便有神魔下界,来拿咱们了。”

无支祁念了个法咒,便拘束住了座下鱼头龙身的龙种,对方根本抵挡不住无支祁的神通,或者说他与生俱来的妖的模版和淮水之神的位格。

然后,无支祁便操控着龙露出水面,立刻吓得那船上的兵卒惊呼。

“妖魔,妖魔来了。”

无支祁虽然吓唬了一下他们,不过也仅仅如此,因为那鸱吻所说的若是事情闹大了怕是有神魔下界来拿他们,让无支祁想起了过往,也收敛了几分凶性。

不过这个时候,突然一艘大船朝着鸱吻驶来,船上出现一人。

无支祁放眼望去,便看见那人身上隐隐有着龙气。

那人大声问:“敢问何方神祇,为何拦我大军去路?”

无支祁也问:“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回答:“吾乃大武太子温神佑,上神可驾驭蛟龙,可是云中君座下神祇?”

无支祁才知道,那是南朝的大军,率领大军的正是当今太子温神佑。

淮河泛滥反而让一些往日里不能通船的地方,能够通船了,温神佑本就在整顿兵马,见到这机会立刻抓住北上而来。

无支祁问他,此番大灾,他不思救人性命,却带着大军来打仗,到底是意欲何为?

温神佑说:“我此番来正是为了救人,北燕无道,于是有这天降灾劫,我武朝有一统天下之志,若是我武朝得了这淮水两岸,定然广封两岸地神水祇,想办法赈济灾民。”

“我虽然率军而来,却正是为了救人。”

无支祁听不太懂,不过看对方身具龙气,说的好像也还算陈恳。

“我不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不过你若是诓骗于我,日后我定然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而若是你真的是为了救人而来,日后可来庙中拜我,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温神佑:“上神是?”

无支祁:“淮水水神,无支祁。”

说完,无支祁便操控着鸱吻沉入水中。

温神佑追到船舷朝着下面看去,只看见一条巨大的暗影从滚滚流水之下游动而去,逐渐消失在远方。

——

无支祁先是去了往日自己的妖府,但是却发现昔日的大山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劈开成了两半,而周围的一切他也都认不得了。

他看着那劈开的大山,目瞪口呆。

“这是何人做的?”

“竟然有这般神通?”

“天帝?”

“还是天帝派下来的神魔?”

而任由他怎么极力去想过往,也想不起来,去寻过往的痕迹,也一点都找不到。

“唉!”

无支祁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叹息不已。

他问鸱吻虞清:“这用凡人的话当怎么说来着?”

虞清说:“物是人非。”

无支祁不断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虞清又说:“上神,天界法旨已下,莫要再耽搁了,该去水府上任了。”

无支祁随后离开了此地,朝着淮水中上游而去。

他被封了淮水水神,其水府宫邸也在那边。

无支祁到了水府龙宫之中一看。

便发现这地方已经征调来了不知道多少条龙,而各路的妖魔已经在这里开始铸造大坝,巨大的结界将此处环绕了起来。

凡人走不进来,也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无支祁进入了那龙宫之中。

这座龙宫的幻境开启了,大量的妖和蛟龙幻化成了人形,列在两侧高呼。

“恭迎上神。”

他坐在了水神御座之上,便立刻感觉到万千水妖之力融入自己身体之中。

而随后,整条淮河之上的蛟龙也和他的法力神通连接在一起。

他的意念循着那淮水不断地延伸,好像他自身就是这条淮河,能够感应到这淮水之中的一切。

“吾乃淮水之神!”

“是生来就能搅动这淮水,拥有通天法力的大妖。”

而也是在这一瞬间,无支祁便学会了各种关于这淮水的法咒,拥有了千百种关于这淮水的神通。

那些神通好像刻在他骨子里,他本来就拥有,只是之前忘记了。

但是在他归位这淮水之神的一瞬间,一切便全部都回来了。

“这才是我无支祁。”

接下来。

无支祁便真正当起了这个淮水之神。

他本觉得自己应当是很难做好这个神位的,因为他之前可是个妖魔,生来只会兴风作浪。

规规矩矩的做神祇这回事,他还真的不习惯。

但是,真正做起神祇来的时候。

他却发现自己格外的习惯,习惯得他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他好像,与生俱来就有着驾驭那些妖和龙的天赋,与生俱来就知道如何做好一个淮水之神。

“没有想到,我竟然还有做神祇的天赋?”

无支祁问一旁的虞清,这龙种也成为了无支祁统御这淮水的僚属。

“这用凡人的话怎么说来着?”

熟知人间,至少在妖之中可以称得上是饱读诗书的蛟龙想了半天,然后开口说道。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无支祁听不太懂,但是感觉这定然是夸自己的。

“是是是,上古之时我定然是生错了时代。”

“不过凭我的本事,不论是做妖还是做神,那定然都是天下有数的。”

无支祁满心欢喜地当起了这个淮水之神,一心沉浸在了这淮水之中。

而通过这治理淮水和修建龙宫大坝和水利工程的过程之中,无支祁也感觉到自己的神通法力也随之不断地增长,更深层地深入到了这淮水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修行,感受着自己日复一日地变得强大,让人不可自拔。

而这一日。

有人带着许多人来到了淮水边上,抵达了一座古老的淮水水神庙宇之中。

“这就是淮水之神的庙宇?”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里面供奉的神祇,便是无支祁?”

“名字也记不得了,不过听当地人说,应当便是无支祁了。”

行过祭祀之后,来人将祭词烧了过去,那祭词便很快随着青烟传到了淮水之神的水府之中。

“有人来了?”

无支祁去一看,发现是温神佑。

夜里。

他派遣了鬼神去迎那温神佑,将其接入到了水府之中。

水府幻境之中,他宴请了这位南朝太子。

无支祁:“看起来,你是打赢了,没想到你这凡人还有一些本事?”

温神佑:“得天之幸,得苍天庇佑,不过也因为那北燕失德,才让我抓住了这机会。”

无支祁是神祇,关注的都是淮水之中的事情,还不知道最近人间发生了一些什么。

此时此刻,温神佑才说起了他最近的经历。

这淮水两岸都隶属于北燕的镇南王穆朝天,这也是温神佑的老对头,甚至可以说是如同宿敌一般的存在。

曾几何时温神佑发誓,要堂堂正正地和对方打上一场。

不过最终,温神佑赢得也不算堂堂正正。

无支祁:“那你是如何赢的?”

温神佑:“我用了一些诡计。”

最终,温神佑并没有和穆朝天真正地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至少最后和那穆朝天对阵的时候,温神佑就感觉到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

后路被对方堵截,对方派出骑兵屡屡骚扰,让其军心惶惶。

当时看起来并不太妙,一个不小心便要大败。

于是。

他让上百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披上了兽皮,两两一对,一个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扮作鬼神的模样。

然后在黑夜之中吹起号角,将之前抓住的大量的鸟儿都放飞到了天上去。

上百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就这样在月色之中,朝着穆朝天的大营冲了过去,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怪叫和鸟叫声。

“鬼神来了!”

“鬼神来了!”

随后,穆朝天的大营便炸了。

穆朝天或许看出了端倪,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所有人都在逃命,穆朝天看到大势已去,只能逃窜。

而随后,温神佑命令那上百个扮作鬼神的男子跟着大军前行,装作自己有鬼神护佑的模样。

一路追击,沿途没有人敢反击。

所过之处,一座座城池接二连三地开城投降了,连投降的条件都没有敢谈。

穆朝天身旁跟随了多年的部将最后都被吓破了胆,在黄河边上准备擒了穆朝天,但是那穆朝天也算是凶悍,杀了部将冲了出去。

最后逃回了北燕。

无支祁很奇怪:“这让人扮作鬼神吓一吓,也便将那北燕的大军给吓垮了,这北燕的人怎地这般胆小?”

温神佑摇了摇头:“上神不知,若是别处的人,或许还不是这般畏惧鬼神,但是这穆朝天座下的人却不一样,他们对于鬼神的畏惧胜过其他地方的人十倍百倍。”

温神佑赢的的确不光彩,但是最终还是赢了,占了这淮水两岸。

无支祁还觉得这赢法挺有意思,没有想到打仗还有这般打的。

他也应了自己当初的承诺:“既然如此,那我便助你治这淮水,若是有什么需求,我也可以征调蛟龙来助你。”

温神佑喜不自胜:“多谢上神。”

这也是温神佑此来的目的。

有了这无支祁的相助,便可以借助那淮水之力。

更重要的是,只要无支祁派龙来助他,哪怕只是一条龙,哪怕只帮一次。

他可以借这虎皮安定下来两岸的人心,告诉其他人他有着神鬼相助,就算是那穆朝天再打回来,也没有人敢随随便便投他。

只要不乱,只要人心逐渐地向着他们,温神佑自觉有各种办法能够将这局面稳定下来,也将这大灾控制住。

温神佑大醉地离开了水府,从那水神庙中醒来。

不过,无支祁答应了助他,温神佑也同时感觉到了压力。

这也代表着,他也同时答应了对方,要将这两岸的大灾承托下来。

一旁的官吏问道:“殿下,这钱粮从何处来呢?”

温神佑想了想:“我立刻上奏陛下,让陛下请国师施展王朝气运之术,或许能够解这危局和灾劫。”

“此举不仅仅能够彻底收了这淮水两岸百姓的心,也能够增长我朝气运功德,而只要走稳了这一步,接下来的许多事情便要好做多了。”

温神佑本是一想,说出口的时候甚至还有些犹豫,毕竟之前温长兴就是因为使这王朝气运之术而败亡的,让人不自觉地对于这道通天法术有着畏惧。

但是越想越觉得。

或许,这才是王朝气运之术的真正用法。

——

无支祁成为了淮水之神,而且神位也日渐稳固,神通也越来越广大。

他开始修建水府龙宫(大坝和码头),其座下能够控制大量的妖,一道法令便能够控制淮水两岸。

而随着温神佑开始祭祀淮水之神,不断地敕封各地的地神山主,随着大量的钱粮沿着淮水运来,他这个淮水之神也开始受无数人供奉。

无支祁这个名字,也开始逐渐名扬九州。

不仅仅是被记录在卷册之中,在百姓之中也开始变得人人皆知,至少在这神州大地之上,他也算是赫赫有名的神祇了。

他执掌一方,也算是逍遥惬意,不受约束。

只要不违反那天条,这神灵的日子可谓是畅快得意无比。

不过。

无支祁一直有一个心结,

那个心结不是来自于他自己,而是来自于别人,是一个无上的存在种下来的。

尤其是最近。

他总是会想起自己跪伏在那大日神宫之下的时候,那长阶尽头的天帝问自己。

“还记得你是谁么?”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还能是谁。

“我是无支祁。”

但是有的时候他又觉得很奇怪,他总感觉不认识自己,或者说觉得自己和想象之中的自己不一样。

“我为什么会像一个人一样?”

“我不是那祸乱淮水两岸的大妖无支祁么,怎么当起神祇来会如此熟练,好像我本就是一个神祇一般?”

“我是从何而来的,我真的是天生地养的上古妖神么?”

那种记忆和现实的落差,让大妖无支祁感觉认不清自己。

不过这其实也并不算什么。

每个人有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不像自己,觉得现实之中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有着落差。

如果不是那天帝告诉他的话,无支祁或许也不会这般难以忘怀。

这一日,无支祁又想起了天帝曾经说过的另外两段话。

“你之所以叫做无支祁,不过是因为有人在你意识里植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告诉你叫做无支祁。”

“除了你脑海之中的一段记忆,你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是无支祁?”

越想,无支祁越发感觉到烦躁。

甚至于。

他感觉到愤怒。

他想要证明一些什么,证明他就是无支祁,证明他脑袋里面的记忆不是虚假的。

无支祁想尽办法去寻找一些另外能够证明他就是无支祁的证据,但是他发现,的确除了脑海之中的记忆之外,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证明他就是无支祁。

“天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如果我的过往真的是假的,那么谁能够虚造我无支祁的过去,是天帝么?”

“如果是天帝的话,天帝又为何又要点破?”

“如果不是天帝,那又是谁?”

“如果天帝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又是谁?”

但是这种事情,他自然是没有办法去问那高高在上的天帝的。

离开了那大日神宫,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去了。

蛟龙虞清告诉他:“我听闻阴间的轮回台上有一块石头,名字叫做三生石,可观前世,可知来生。”

无支祁:“三生石?”

虞清点了点头:“上神若是真的想要自己的来历,可去看一看便知道了。”

无支祁想了想,决定去阴间看一看。

(本章完)

第261章 不死药

无支祁还是第一次下阴间。

身为神祇的他第一个去的是蒿里,便看到了那蒿里之地的遍地阴宅、神府、庙宇。

这里人神妖鬼齐聚,看上去像是另外一处人间一般热闹,但是又远远超过了人间。

无支祁站在高处的蒿草里,对着远处抓耳挠腮。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旁化作干瘦男子的龙看着无支祁,开口说道。

“蒿里。”

无支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地方,在虞清的引路下,其跌跌撞撞地走入蒿里。

他学会了如何用功德,也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神府,不过他那神府直接化为了一座大山,宅邸也是深入山腹之中。

无支祁用功德变化出它喜欢的各种东西,将他回忆之中的那妖府给造了出来,犹如“昔日”重现。

“好好好,这实在是个妙不可言的地界。”

“还能变出吃的来。”

“这酒不错,和我当初喝的猴儿酒,一模一样,嘿,一模一样。”

“你为何不早些带来我此处,啊!”

蒿里之地的妙不可言,让无支祁流连忘返,有时候都险些差点忘记了自己作为淮水水神的职司,就更别说他初始的来意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忘记了,自己来阴间是为了寻那三生石的。

有一天。

他在那牡丹龙池之主的酒宴之上,看到了一个道人。

那道人疯疯癫癫,尤其是喝完酒之后,在龙王的酒宴之上放声高歌。

而席上众妖鬼神却都不以为意,对于这道人的放浪形骸丝毫不在意,就连那龙王也是如此,甚至还有不少人对那道人十分畏惧。

无支祁见状,他是个胆子大且什么都不怕的,宴上又喝了些酒水,凑到那道人身旁推了推他。

无支祁:“你是何人,怎敢在龙君殿上这般旁若无人。”

陆阴阳却认得他:“贫道乃三尸真君,见过淮水水神,而且贫道不是旁若无人,贫道生性便是如此。”

无支祁听到陆阴阳自报姓名,立刻高看了他几眼。

他之前听座下蛟龙说过对方,这可是名录天册,得了长生不老的道人。

无支祁对那长生不老很是向往,忍不住问道。

“什么是神仙,又如何名录天册,老道莫要吝啬,和我说一说吧!”

陆阴阳:“聚功德金云,放弃这臭皮囊,斩三尸虫,将那三魂七魄融入天册之中,融入天地之间,便可证道长生。”

无支祁:“何为三魂七魄融入天册和天地之间?”

陆阴阳:“即将此时此刻你所记得的你,自这注定朽灭的皮囊中取出,融入永世不变之天地间,自此可如天地般长久。”

“长生不老,永恒不变。”

无支祁酒一下子就醒了,耳畔再次响起了天帝曾经说过的话。

“你之所以叫做无支祁,不过是因为有人在你意识里植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告诉你叫做无支祁。”

“除了你脑海之中的一段记忆,你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是无支祁?”

无支祁凑上前去,激动的问那老道

“若是我记得的东西都是假的,那会如何?”

“那岂不是说,最后得道的是另外一个人了?”

老道哈哈大笑,摇头晃脑。

“何为真,何为假?”

“这个就要你自己去分辨了,莫问老道。”

无支祁:“若是老道你此刻记得的东西都是假的,你若是证道长生,那不就是让一个假的自己永恒不变了么?”

老道丝毫不在意,对着无支祁说。

“那贫道就把假的当成真的,就算我现在记得的都是假的,但是此时此刻我所思所想的这个贫道,对于我来说才是真的。”

“就算我是这个假的,莫非还要让我这个假的把自己这个假货给杀了,将前面那个真的请回来。”

老道哈哈大笑,越发癫狂和放浪形骸。

“就算是个假的,那贫道也将这个假的修成真的。”

这一刻,无支祁再次想起了三生石,但是突然却突然没有勇气去了。

如同老道说的那般,就算在他脑海里面还有个真的他,那么他能够接纳那个真的他么?

而这个时候,宴中又发生了大变故。

那龙池之宴中位列首座的龙王头顶上突然涌出阵阵金色祥云,竟然聚集了功德金云。

而这个时候,那龙王也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吾道成矣。”

说完,在场的所有人也纷纷恭贺牡丹龙池之主。

“恭贺丹龙王得道!”

“贺喜丹龙王名录天册,长生不死!”

牡丹龙池之主的位格本就应该名录天册的,不过他上任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聚起了功德金云。

在宾客的恭贺之下,那龙王爷踏着金云消失在了光芒之中。

无支祁望过去,隐隐看到一副神相落在其脸上。

“长生不死,与天地同辉。”

无支祁看过去,眼中隐隐透着羡慕,但是也有着几分自得。

天下水脉之中,长江、淮水、黄河、济水被称之为四渎,身为淮水之神,他若是能够积累起那功德金云,有朝一日也定然能够和这牡丹龙池之主一般。

他注定也是要和这牡丹龙池之主一般,将魂魄融入天册与这天地之间,与淮水一同不朽。

只要淮水还在一日,他这个淮水之神便还在。

但是想到这里,他却有些慌张了起来。

“我到底是何人?”

“若是我如同那阴阳道人,还有这牡丹龙池之主一般,戴上了神相之后,怕是就再也不可变回来了吧!”

但是他想到这里,又连连摇头。

“不不不,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什么变回来,那不是变成别人了么?”

话虽然这般说,但是随着功德越积累高,当神的日子越来越久。

想着有朝一日,他也要戴上那神相。

他还是起了一些,弄清楚自己过往和身份的心思。

——

淮河水府之中。

无支祁做了个梦,梦中他似乎梦到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小猴子,依偎在母亲的怀中。

梦中的他酣睡香甜不已,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吱吱吱吱!”

梦中还有其他猴子在发出叫声,无支祁惊醒过后,不明白这梦是何意,但是却让他很是烦躁。

接下来无支祁这个淮水之神无心做事,整日里都纠结于此事,他不明白自己分明是个天生地养的异种,怎么会做这种梦?

而这个时候,座下的水神虞清看到无支祁这般焦躁忍不住开口说道。

“您就是淮水之神,便是那上古妖神无支祁,为何要怀疑?”

“若真的这般心疑,何不去那三生石前看一看。”

无支祁烦躁地说道:“若是去看了,看到的不是想要的,那该怎么办?”

虞清却说:“不看,岂不是要一直这般下去,长久下去怕是会出了心魔。”

无支祁终于打定了主意,去那轮回台上的三生石前去看一看。

轮回台前孤魂野鬼列着长阵,有人啜泣,有人期盼地望着高处。

突然。

一个鬼鬼祟祟的像是黑色大马猴一样的东西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混进了人群之中。

无支祁趁着一个孤魂野鬼不注意,卡在了那孤鬼身旁,和其站着一起循着长阶往上走去。

“诶,我跟着一起上去。”

猴子又高又大,但是佝着身子,混进去了还忍不住笑了笑,似乎有几分欢喜。

他不是去和别人抢着投胎的,只是插队跟着一起去看一看,自己的前世今生。

无支祁听着那孤魂说着话,甚至还有人在轮回台的长阶下依依惜别,此生已过,下辈子怕是难以再相遇了。

他听那鬼魂之间还约定来世再见,无支祁忍不住嗤笑。

“这轮回之后谁人还能记得谁,这辈子做约定哪里还能算的了数。”

但是心中这般一想,对于那高处的轮回也变得生出了几分敬畏之心。

身旁的鬼魂有的人彷徨无措,有人释然登台。

“快到了。”

“入了轮回,就又能做人了。”

“不知道会投胎到何处去。”

但是不论作何想,只要在那轮回台上照出了来世,看到了来生的景象,不论如何也只能入那轮回了。

有人投胎得好,满心欢喜跳入旋涡。

有人投胎得差了一些,想要逃走,却也被那旋涡吸了进去。

看着这种种景象,无支祁也心生恐慌,也想要逃离这轮回台。

此时此刻,他看到了一对母子一同登上轮回台,而且一同进入轮回的场面。

“阿娘,我怕!”

“不怕,不怕,来世回来,我们还能在这阴间相遇。”

无支祁看到这一幕,又想起了那个梦。

他不是天生地养的异种,而是胎生而来的猴子,他忍不住有了某种触动,登上台去。

无支祁小心翼翼地,只是看了一下自己的今生,生怕按错了看到了来世。

一阵光芒闪烁,他也终于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画面中。

他依偎在一只黑色的猿猴怀中,猿猴舔舐着他的毛发,他眼皮微微睁开,看向远处。

“啊!”

无支祁仓惶的逃了下去,如同见了鬼一般。

“不,不,是假的!”

“绝对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骗我,都是骗我的。”

“我是无支祁,我是无支祁……”

那猿猴发出吱哇乱叫,甚至是化为了巨大的法相在冥土阴间之中咆哮,愤怒焦急的怒吼声回荡在黄泉两岸,令不知道多少孤魂野鬼投来惊恐的目光。

——

天界,月宫。

月神盯着不断上传过来的数据,那名为无支祁的存在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脑海的任何一个念头,都会同步到她的这边来。

“果然啊,没有能够突破无支祁的人格模型,一号实验体果然没有什么潜力。”

云中君:“一号实验体,你还有二号?”

云中君坐在圆形的窗户前,怀中抱着月神的兔子,本来看向外面的脑袋听到月神这么一说,立刻扭头回来看向了她。

月神:“岂止是二号。”

月神一下子说漏了嘴,然后又看向了云中君,问他。

月神:“云中君好像很期待,他能够突破人格模型,打破妖的局限性啊!”

云中君:“我还挺希望他能够变成一个人的。”

月神:“云中君也想要他的铜皮筋肉,也觉得那个很结实吧!”

云中君:“不是因为这个。”

一系列的检测之下,月神发现不论如何刺激,无支祁的人格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他或许在一次次地在催动下尝试着冲击边界,但是每一次又在边界弹了回来。

若是他能够打破这个界限,无支祁便不是一个妖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便可以化作人了。

但是最终的结果,似乎并不如愿。

江晁问望舒:“无支祁是因为不能突破人格模型,还是因为不能接受那个只是一个畜生的自己?”

月神说:“从结果上来看,不都是一样么,他既不能突破人格模型,也不能接受另一个自己。”

月神不断地监测着数据,查看着无支祁大脑深处的每一个秘密,最后摇了摇头。

“或许和你说的一样,人的人格就只能诞生于人的这副躯体。”

“正因为充满了缺陷,正因为不完美,人才是人。”

月神话语一转,又开始揶揄江晁。

“所以,咱们不做人了吧!”

她明知道江晁不会同意,也不喜欢她说这个,但是还是不断地说着,想要看看江晁的表情。

江晁看了一眼水雾镜窗,看着那里面的无支祁。

“还不一定输了吧!”

“无支祁还没有做出选择,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办法突破模型呢?”

望舒摇了摇头,一副已经放弃了无支祁的模样。

“不可能的。”

江晁:“为什么?”

望舒:“这不是突破不突破极限的问题,这是一个可能不可能的问题,他不具备那个能力,再怎么冲击也不可能。”

望舒转过身:“而且接下来他不仅仅不能突破,还会逐渐丧失这种能力。”

江晁摸了摸兔子:“丧失能力?”

望舒说凑到云中君的身旁,抱过了属于自己的兔子。

“云中君不记得了么?”

“人这种生命个体,一旦失去了人的身躯,那么作为人的人格和情感也会逐渐丧失。”

“为了尝试让无支祁突破妖的界限,因此无支祁的人格并没有固定,所以他一旦不能够突破妖的界限变成一个人,也同时再也没有办法像妖一样始终维持着人的情绪和人格。”

江晁:“那会怎么样?”

望舒:“变成一个类似于石头的存在吧!”

不能够飞上九天踏云霄,那便只能坠入凡尘泥潭。

——

如今的淮水之神昔日的妖神无支祁感觉难以接受,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面隐隐有着冲天的怒火,催使着他想要将周围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回来之后,他就将水府之中的各种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或者推倒在地。

然后,便看见水府暗处的各种各样的妖物纷纷出手,将那些东西逐一恢复,或者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胡说。”

“骗我的,都是骗我的。”

“我不是无支祁。”

“不!”

“我是无支祁。”

“我就是无支祁。”

无支祁喝得伶仃大醉,大声叫骂着。

但是,醒来之后他突然发觉心中似乎不是那么愤怒了。

这才过去了一夜,他却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了。

之前他每日里悠闲度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此时历经了大起大落这种感觉就变得明显了起来。

每一日,他都在失去这种对于欲望和情绪的感受和使用的能力。

醒来之后看着水府琉璃壁上倒影的自己,无支祁摇摇晃晃,发出嘿嘿笑声。

“怎地了?”

“昨日,我为何那般愤怒?”

“不过就是,看到了一些影像而已,妨事什么?”

无支祁打着嗝,不断的摆手,对着自己说道。

“不妨事,不妨事。”

“多大点事,诶,不妨事!”

这猿猴一边摇摇晃晃,一边挥着手对着自己笑着。

接下来他试着忘记这件事情,但是又一日,他还是忍不住来到了三生石前。

无支祁又一次看到了那画面,他有些心忧,有些恐惧不已。

“我不是无支祁。”

“我果真……不是无支祁。”

“我只是一个猴子,一个普普通通的猴子,我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又一次惊恐地从轮回台上逃了下来。

“都是骗我的。”

“天帝,你骗我,你骗我。”

“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欺骗于我?”

回去之后,他又喝得大醉。

醒来,无支祁便又发现自己忘却了那份心忧和恐惧,似乎这具铜皮铁骨的身躯给了他强大的神通法力,也让他渐渐失去了某些东西。

而接下来,每过一日这种感觉就更甚一分。

日复一日。

随着他对于这些东西沦丧得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感觉到不对劲。

“俺,我,怎么会变成这般?”

他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没有人味。

这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人,不论是不是无支祁的时候。

但是,这种感觉又不是变成他想象之中的变成一个禽兽,亦或者一个凶厉暴虐的上古妖神。

甚至,他越来越不想动了。

他有的时候甚至想要变成一块石头,镶嵌在这淮水之畔,永世不动。

“我……”

“我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是无支祁,也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东西。

这下,无支祁忍不住前往阴间,第三次来到了三生石前。

他还想要再看一看那画面。

这一次。

他不是为了找回过去,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

他只是想要感受一下那口中怒吼出的愤怒,感受一下胸腔涌动的不甘和怨怼,甚至是肠肚里纠缠在一起的忧心和恐惧。

但是这一次。

无支祁站在那轮回台上,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那三生石中的画面。

无论是哀伤,或者是愤怒,都只是如同细小的涓流从胸膛流过。

而看着看着。

渐渐地,那细小的涓流也似乎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只剩下。

一片漠然。

“怎会如此?”

“我如今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他没有恐惧,但是却对于那种活着的滋味无比眷恋,不愿舍弃。

对于那七情六欲爱恨情仇流淌于心间的滋味,他在这一瞬间突然生出强烈的渴望,那渴望超越一切。

哪怕。

那爱恨、怨怼、欢喜、忧惧都不过是一场虚妄,是那高高在上之人描绘出来的,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

这种欲望超越七情六欲本身,犹如那虚无之洞,不可遏止地汲引河中之水。

“如何才能找回那七情六欲,找回往日之我?”

“但使我心中稍稍能够感受那爱恨怒忧生起的涟漪,亦足矣!”

“使我觉生之乐,复我昔日之无支祁。”

无支祁平静地转过身,从那长阶一路走下。

他没有回去。

而是一路朝着那个之前见到天帝所在的地方而去,那地方位于东方。

朝天阙。

日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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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烦死了,真相一拳打爆这个傻逼末日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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