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死守汴州

汴州。

此城无山川之险,又是四战之地,地势涣散,并不利于防守。

漫天的风雪之中,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北,随之引发了城头上的号角声。

“叛军又来了!”

攻城已经持续了许多天,呐喊声中,接连数日未歇的张巡再次登上了城东北方向的角楼,抬着千里镜看去,见到两个方向都有叛军攻来。

北边的敌军打的是“大燕怀王”的旗号,乃是史朝义趁着黄河结冰渡到了南岸,与从胡良渡来的周贽配合,对汴州城形成了夹击之势。

最开始,李光弼让张巡守住汴州城半个月。军令传来时,张巡的部将们都有种被轻视了的感受,问信使知不知道张巡在雍丘守了多久。

张巡并不敢托大,喝止了部将,亲自答复信使一定坚守。

但信使回去之后还是把在汴州听到的那些话语报给了李光弼。李光弼与史思明的主力对峙,正感压力太大,得知张巡的部将如此有信心,遂让张巡坚守,到坚守不住了再向他求援。

汴州城遂陷入了苦战。

此前因贺兰进明等人阻挠,淮南的粮食一直不能送来,如今刚恢复了漕运,李峘送来了第一批粮食,结果周贽就杀到了,纵兵向南去切断张巡的粮道。

张巡打仗最重视后勤补给,眼看被周贽断了粮道,遂把兵士都安排在城南,作出要出去接应李峘的架势。

周贽见状,分兵一半到城南。没想到,张巡竟是亲率勇士,夜袭周贽的城东大营,以炸药炸开了栅栏,纵火烧毁叛军的帐篷、粮秣,以及取火的干柴,也不恋战,在南边的叛军杀到之前就退回了汴州城。

寒冬腊月,叛军士卒们只好再去劈柴、运送物资,也就是他们多是北塞边军,比唐军耐寒。否则士气还要跌得更多。

周贽先吃了一个小亏,只好命令日夜提防唐军出城。次夜,他再次得到了军情,说看到唐军士卒一个個从南城城头上吊了下来。

“张巡匹夫,还敢来?!”

周贽大怒,翻身而起,亲自带兵去查看,远远地,果然见一道道黑影从城头上跃下。

好在他早有防备,遂下令士卒向城上城下的唐军士卒放箭。

城上唐军们当即哇哇惨叫。

叛军连夜调出了更多弓箭手,万箭齐发。惨叫持续了一夜,也不知道唐军死伤了多少。

等到天明时,周贽定眼一看,竟发现唐军正拉着吊绳,把一个个稻草人往城上拖。他再抬头看向城头,城头上立着的也全是稻草人。

而这些稻草人身上,插满了的都是叛军的箭矢。

从这一日起,唐军守城时的箭雨比原来更密集了许多。

并且,接连好几夜,张巡还想故计重施,再用稻草人骗周贽的箭。周贽自是不会再上当,骂张巡贪鄙。

而就在几日后一个叛军防务松懈的夜里,张巡亲率一千人夜袭了叛军南营。叛军一开始故意不放箭,等唐骑冲到眼前了登时大乱,自相践踏。

周贽见士卒不辨敌我地乱冲,仓皇不敢应战,纵马逃回东营。

而张巡不仅得了他南营的辎重,还与李峘取得了联络,连夜以千匹牛马驭了物资回到汴州。

这一战,终于稳定住了因李祗败退而造成的河南动荡。

但周贽很快重整兵马,史朝义也杀到了,把汴州围得水泄不通。

一旦汴州失守,洛阳是肯定守不住的。而且张巡知道,洛阳城军民早成惊弓之鸟,现在一定已经是人心大乱了。

他不敢冒万一的风险,遂分别派人向颜杲卿、李光弼求援。

这次求援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守不住了,而是为了大局的稳妥,张巡如今在想的并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大唐平叛的进展,如何让往后多些安定而少些遗患。

他咬紧了牙关,目光透过漫天的风雪,看向史朝义的大军。

~~

洁白的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染了血,成了红色的碎冰。史朝义咬着牙看着高大坚固的汴州城墙,目光凶狠。

他迫切地想拿下汴州,然后继续东进,立下攻取东都的大功,这关系到他是大燕的怀王或是太子……

“怀王!”

燕军将领骆悦撤了回来,大声地禀报道:“城上守军太顽固了,再攻下去,伤亡惨重啊。”

史朝义心中恼火,当即就想要叱骂这将领,说出“给我拿人命填也得拿下此城”之类的话来,但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想当太子,就得得到将士们的拥戴,于是,忍着怒气,拍了拍骆悦的肩,道:“陛下催促甚急,为之奈何啊?”

“恕末将直言。”骆悦道:“守城的是张巡,他守雍丘,安庆绪强攻数月尚拿不下来。我们如何速取,陛下的命令,太过为难怀王了。”

“休得胡言。”

史朝义虽止住了骆悦,可心里却很认同这话,对于史思明的严苛军令甚感委屈。

“可否挖条地道通入城内?”他问道,没意识到这话显出了他的平庸。

“怀王,天寒地冻,土梆梆硬,挖不了的。”骆悦道,“依末将看,张巡是个硬茬。我们围而不打,直取洛阳比较好。”

史朝义道:“可陛下的军令是让我们拿下汴州,助他两面夹击李光弼。”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骆悦之所以从战线上退回来,就是有话想对史朝义说,他上前两步,压低了些声音。

远处战场上的死伤者还在哀嚎,而掌兵之人已对战场无暇一顾,再次计较起个人的权力得失来。

“倘若大王不知变通,在这汴州城下死磕张巡,拿不下城池,为陛下怪罪,即便拿下了,必损兵折将,且死的都是我们这些亲近你的将士,到时,大王如何自处啊?!”

骆悦话锋一转,又道:“反观洛阳本为大燕之国都,安庆绪退败时日尚短,人心未定,城墙不坚。只待大王兵临城下,必破。到时大王有收复之大功,据东都,聚声势,何愁不能为太子?”

“陛下一定会怒我不听军令,还能立我吗?”史朝义道。

“大王不指望着以功勋得储位,反而指望着陛下的疼惜吗?”

史朝义心里也觉得很有道理,可还有犹豫,问道:“若是张巡偷袭我们后方又如何?”

骆悦道:“所以,得让周贽继续围着汴州城。”

史朝义用脚扫开积雪,蹲下身,拿刀柄敲了敲地上的冰土,真是梆梆作响,硬得就像张巡的骨头一样,让人无奈。

“那就……依将军之意。”

~~

两日后,城外的鸣金声响起时,雷万春把最后一个攀上城头的叛军一脚踹下去,喘着气,打算把手里的刀抛掉。

刀柄已经与血一起冻在他手掌上了,每次拿下来时,都会把结痂的冻疮重新撕开,流出里面的脓水,又疼又痒。

雷万春恍若未觉,大步奔向张巡。

“使君!末将幸不辱命,又守城一日!”

他声音很大,当时就是他对李光弼的信使说“莫说守半月,就是半年,我们也守得住”,使得李光弼不再来救援汴州。

张巡正探着头、手拿着千里镜在往城外看,已看了很久,雪在他的头盔上积了厚厚一层,眉毛与胡子也沾成了白色。

“叛军兵力少了啊。”

“那是知道攻不下使君守的城池,退回去了?”雷万春问道:“或者去攻雍丘、宁陵、睢阳等地了?”

张巡久久没有回答,任风把他那张脸越吹越干裂,也越显坚毅,许久,他才做出了确认,道:“洛阳!”

“什么?”

“我等得去救洛阳!”

换成别人,听到张巡在这样被围困孤城、士卒疲惫的情况下还要去支援别处,难免要疑惑、劝阻。但雷万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抬起那满是伤痕与冻疮的手一拱,当即领命。

次日,张巡点齐贾贲、南霁云、姚訚等将,分析了局势。并让他们守好汴州城,自己带雷万春率五百骑去袭击史朝义的后军,断其粮草,支援洛阳。

“使君,此举太危险了啊。”贾贲连忙相劝。

“再险能险过当年我们在雍丘之时吗?”

张巡心意已决,根本不听劝阻。

贾贲无奈,只能在城头挥泪送别张巡。

然而,汴州这支兵马才出城不久,周贽麾下的骑兵很快就有了动静。向城西围了过去,显然是算计到了张巡有可能要出兵,早有准备。

“我要去救援使君!”姚訚当即焦急。

贾贲泪流满面,却严格遵循张巡的吩咐,坚决不让这些将领出城,而是依旧严守汴州。

时间过得很慢,到了次日中午,叛军还在攻城,守军在杀敌的间隙向西面望去,大雪纷纷的平原上早已望不到五百骑的身影。

他们唯有把满腔的义愤发泄在攻城的叛军身上。

忽然。

“使君回来了!”

贾贲闻言,亲自赶到西城头,果然望到了张巡的旗帜,带着数百骑兵狂奔回来。

姚訚大喜,忙道:“快,开城门,迎使君入城。”

“慢着!”

贾贲果断阻止,接过千里镜,努力观察着。担心是叛军已经歼灭了张巡,换上其衣袍、旗号来骗开汴州城门。

然而,天色太暗,雪太大,他看不清,只能一遍一遍地擦拭着那千里镜。

“贾长史,快开城门吧,我认出使君了。”

“别急,我看看……”

乌泱泱的叛军已经杀过来了,是史朝义的兵马,正在追击张巡。

“贾长史!”

“别急……别急……”

贾贲眼睛都要花了,忽然,他听到战鼓振天,号角齐鸣,振得他心神大乱。他不得不用力闭上眼睛,揉了揉,重新睁开。

“贾长史!”

“别吵我!”

“雍王!是雍王来了!”

“我知道是史朝义……”

贾贲还以为是大燕的怀王来了,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连忙拿着千里镜在漫天的风雪之中寻找着薛白的旗帜。

视线晃啊晃啊,忽被人一把摘了下来。

姚訚抬手一指,大声道:“就在那,不用千里镜也能看清!”

贾贲俯案看文牍久了,眼睛不好,揉了揉眼,还是只能看到漫天的风雪,不由问道:“大旗在哪?”

姚訚是百步能射中敌人喉咙的神射手,再次一指,道:“那不就是雍王的大旗吗?!”

原来,史朝义一路西进,却是在偃师以东遇到了薛白的兵马,被伏击了一场,又遭遇张巡夹击,大败而来。

周贽连忙率军接应,却不得不与史朝义合兵,退回黄河以北。

风吹雪卷,数万叛军兵马像是雪花般被吹散。

~~

“快!”

汴州城门大开,数名兵士抬着雷万春冲进城,“嘭”地踹开一间民房,不由分说把雷万春抬进屋内,放在一张榻上。

“大夫!”

“来了。”

“快,他身中十一箭。这九支有盔甲挡着,这两支射得深……”

“老朽晓得,都出去,出去。快,拿酒精来。”

兵士们于是全被赶了出去,看到了并肩站在外面的张巡与薛白。

“雍王宽心。”张巡道“他是皮肉伤,无大碍,歇养数月就恢复了。”

“身受数十创犹面不改色,真猛将也。”

薛白说着,听到了有脚步声,便转过头,正见到贾贲、姚訚、南霁云等人过来,他不由笑道:“好久不见。”

当年大家一起守雍丘,那是最危难的关头,因此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情义却很深。只是一年未见,薛白一跃成了皇子皇孙,还被封了雍王。这几人一开始还以为会有距离感,不知该如何觐见。

此时薛白的笑容却像是春风化雨一般,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拘谨,众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末将当年若是早知道,就随雍王一起去收复洛阳,立大功了!”

“现在也不晚。”薛白道,“天下未平多的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机会。”

“雍王若北讨史思明,一定要带上末将。”

说话声,惊动了还在屋内包扎伤口的雷万春,他扯着嗓子,喊道:“还有……我……我也去!”

众人大笑。

唯独张巡见此一幕脸上的喜意逐渐褪去,瞥向薛白,眼神中浮起了忧虑之色。

之后反应过来的是贾贲,知道张巡在担心什么,无非是雍王力挽狂澜、有了英主之姿,可惜不是储位最好的人选,让人担心大唐又要经历政变啊。

由此,张巡对薛白的态度淡了下来。倒也不是轻慢,而是有种敬而远之的意味。

这变化不明显,可众人渐渐也都看了出来,不敢再与薛白太过亲近。夜里的庆功宴,张巡也是以城中粮食不足为由,拖延到往后再办。往后拖,薛白却是要离开汴州,回到洛阳去的。

对此,薛白觉得张巡未免有些无情了。

这无情并不是贬意,指的是“不徇私情”。既不顾及彼此之间的恩义,也不考虑依附雍王之后的个人前途,脑子里只有国家大义。

可敬,却少了些人情味。

在衙署用了便饭,薛白感慨着张巡的冷酷,想起一事,私下问道:“张公那位妾室……莹娘,她可还在?”

张巡讶然,以为薛白是看上了他的妾室,微微蹙眉,淡淡应道:“今夜雍王所食菜肴,便是贱妾烹制。”

“很好吃。”

薛白觉得这对话让自己心里有些惊悚的意味,悻悻补了一句。

“我记得莹娘厨艺很好,希望往后有机会再吃她做的……吃她做的菜。”说到吃她,他语气有点不顺。

张巡有些疑惑,不知薛白一向从容,怎么说到后面还吞字了?他再一想,自己那妾室,姿色平庸,不该被惦记上。

两人别过。

薛白策马过长街,能看到远处的士卒们围在篝火边烤着马肉,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在意张巡的古板与冷淡,只觉得张巡终于能活在不必吃人的世道里,这就已经很好了。

~~

监军白忠贞自从得到任命以来就没有任何权柄,跟在薛白身边就像是一个近侍。

今夜随着薛白见了张巡,他却终于窥见了动摇薛白兵权的一个机会。

到了夜深,他在驿馆中辗转反侧,最后坐了起来,想着怎么去秘会张巡一番?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浑瑊,因薛白很喜爱浑瑊,特将人带在身边,今夜也在驿馆当中。

白忠贞也不敢点灯笼,轻手轻脚地摸进了浑瑊的屋中。

浑瑊年纪虽小,呼噜声却很大,如惊雷震天一般。因此没有旁的将士愿意与他一个屋子。白忠贞捂着耳朵,悄然走到浑瑊榻边,正打算开口唤。

“小浑将军……”

忽然,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扼住了白忠贞的脖子。

“好贼子,想来害你阿爷!”浑瑊不知何时竟已醒来了,道:“捉了一个叛军内应!”

“是……奴婢……”

好在白忠贞的声音尖细、有特点,浑瑊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手,问道:“白……白中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实在是这个监军在雍王军中太没有存在感了,他差点忘了对方。

“咳咳咳,小浑将军,你差点掐死奴婢了。”

“将军就将军,为何要叫我小浑将军?”浑瑊不悦,竖眉喝问道:“难道是我立的功劳小吗?!”

“小声些,小声些。”白忠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道:“奴婢前来,是要再送将军一桩大大的功劳。”

“哦?”

“今日将军也看到了吧?张巡忠肝义胆,是大唐柱石。”白忠贞道:“圣人有秘旨要给张巡,恳请将军带奴婢去见他。”

浑瑊很聪明,当即问道:“这是要背着雍王?”

“这……雍王强势,万一对圣人与太子有不利之心,自当有忠臣回护。”

浑瑊觉得临战之时背着主帅私下窜联有些不妥,可他近年来得到的熏陶都是说雍王有谋篡之心。事关大唐社稷,不得不慎,他遂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好,我带你去!”

“小浑……小声些,将军小声些。”

~~

夜里,张巡依旧未睡,还在发愁与史思明这一战。

他虽守住了汴州,可这本就是他擅长的守城战,而要平叛,难以避免要与十三万叛军决战于野,范阳兵骁勇,加上这天气寒冷,不利于唐军。

可以想见,李光弼如今所面对的压力很大,张巡一直知道这点,因此从不埋怨援军没早来。

“使君。”忽然,姚訚进来,禀报道:“监军来了。”

“谁?”

张巡有些茫然,直到白忠贞与浑瑊进来,他才明白过来。

今日早些,他还以为这白面无须的宦官是薛白身边的宦官,心里还想着亲王用宦官侍候虽然不违制,雍王却有些傲慢了。

“见过监军。”

“张使君,奴婢终于见到了陛下的忠臣了啊!”白忠贞显得十分热情,上前就捉张巡的手,“陛下常念你守雍丘的大功,说‘若非张巡孤守江淮门户,社稷亡矣’!”

“不敢,此绝非臣一人之功。”张巡正色道:“首功当属颜公。”

“颜杲卿私心重,不可与张使君相提并论。”

白忠贞自觉这一句“贬颜捧张”十分的高明,在他们宦官的群体里,最在意的就是相互攀比,谁都不愿被旁人压一头。毕竟是在深宫大院里,若不虚荣,又还有什么能彰显他们此生的价值?

要是有人说“窦文扬不可与白中使相提并论”,白忠贞都太受用了。

然而,张巡闻言却是脸色一肃,语气铿锵地道:“颜公高义,张巡万万比不得,请中使收回此言。”

白忠贞不由心想,这些文人就是爱装。

“失言了,失言了。”他讪讪而笑,道:“奴婢此来,是想与张公谋大事。”

“但说无妨。”

“张公也知,若雍王觊觎储位,势必使社稷大乱,今连陛下都惮于他的权势。可他依旧不肯放下天下兵马大元帅之权,恐怕是已有了不臣之心啊。”

说着,白忠贞偷眼去看张巡的脸色,一时也没看出什么来。

于是,他接着说道:“雍王这一趟奉旨出镇洛阳,可他一到洛阳,不过两日,立即便往汴州来了,为何?”

“岂不是为了击退史朝义?”

“张公太耿直,被他骗了啊。”白忠贞道:“雍王此番东来,为的恐怕是除掉嗣吴王李祗、越国公李峘,此二人在宗室之中颇有实权,乃雍王谋位之大敌。故而,奴婢说雍王居心叵测啊。”

张巡道:“中使放心,若此事是真的,我必保嗣吴王与越国公。”

“好好好……”

“可眼下事实如何尚不清楚。”张巡话锋一转道:“雍王曾承诺并无谋取储位之心,今叛乱未定,社稷动荡,绝非内讧之时。也请中使静观其变,不可再从中挑唆,乱军心士气。”

这话很重了,白忠贞当即脸色一变。

张巡说话时还看了浑瑊一眼,颇有震慑之意,这让浑瑊有些难受,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白忠贞大急,跳脚道:“张公你怎能这么说呢?今夜我可是都听着了,雍王甚至想要抢你的妾室,可见他贪心不足,张公大好男儿,岂甘如此受辱?!”

张巡还未开口,姚訚已经大怒。

“住口!使君大好男儿,还轮不到伱一个阉人评头论足!”

“是奴婢太急说错了,奴婢是说……”

“莫说了。”张巡摆了摆手,道:“捕风捉影之事,眼下谈之过早,中使请回吧。”

别人不知,至少他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了,薛白根本对他的妾室无意,多关心两句,更是在关心他。

两人之间还是有义气的。

这白忠贞跑来,反倒让他感受到了朝中宦官当权的不利之处。暗忖圣人就不该派一个只知蜗角之争而不懂大局的宦官来。

“张公……”

“请吧。”

浑瑊也与白忠贞一起被赶了出来,他不由好生懊恼。

他也听闻过张巡守雍丘的事迹,心中很是敬仰,结果因与白忠贞混在一起,倒让张巡把他也看轻了。

且今夜这事,让他感受到了圣人用的宦官未免太过不堪了,后悔不迭。

(本章完)

第522章 坏了一锅粥

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照进屋中时,薛白才醒过来,身处于有张巡守备的城池,他睡得十分安心,算是近来难得的休憩。

毕竟他虽然到了河南,却并不干涉李光弼的战略指挥。

刁丙正与刁庚在院子里用早食,听到屋内有动静,嘴里叼着半块胡饼就进来,把满是油的手放进嘴里吮了吮,低声禀报道:“郎君,昨夜里白忠贞偷偷去见了张巡。”

“哦,也给我一块。”薛白与他们吃的都是一样,让他们把胡饼拿进来一起吃。

他听着禀报,得知浑瑊也去了,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年轻人脸皮薄,让人去讥讽他怎么与奸佞宦官混在一起。”

“懂了。”刁丙道:“羞死他。”

刁庚已经很久没动刀了,手痒得很,问道:“郎君,我看白忠贞奸滑狡诈,是不是我做了他?免得误了大事。”

“没必要,且看他闹吧,张巡能和这些人混在一处,也就不是张巡了。”

薛白想起在泾州时杀的李亨身边那些宦官,心知只要李琮还想谋权,他杀了宦官一批,李琮还会再阉一批。

他遂暂时略过白忠贞,谈及正事,道:“公文可递出去了?让李祗、李峘二人速到汴州,相议军务。”

“驿马天不亮就出发了。”

刁庚不免在想,郎君不杀白忠贞,也许要杀那嗣吴王李祗。

连他都知道,薛白是要李祗把河南节度使的职权交出来。

~~

兖州。

风雪之中驿使递来了公文,交在时任河南节度使的嗣吴王李祗手中。

李祗有一个兄长以战功著称,乃是曾打败奚和契丹的信安郡王李祎,只是李祗的母亲地位更高些,继承了吴王一房的爵位。

他比李祎小二十多岁,如今也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却还高大硬朗,风度儒雅,乃是宗室宿老,很有威望。

在安禄山攻入洛阳这个大唐最危难的时刻,他以东平太守的身份募兵抗贼,维持了齐鲁一带的稳定,间接帮助了颜杲卿、张巡等人守住江淮门户,功劳甚大。

是日,他得到了薛白召他相见的文书,长叹了一声,对手下的官员们叹道:“他这是要借口我没能挡住周贽而问罪于我啊。”

当即有幕僚应道:“府君之爵位官职不低于雍王,而资望功勋远胜之,又何必相惧?他传信来召,不去便是。”

李祗道:“他以元帅之名节制诸军,既能从洛阳至汴州,便能从汴州至兖州。今社稷多难,万一他引兵来攻,使河南又添新祸,如何是好?”

“府君乃宗室宿老,他岂敢如此对待,岂不怕天下悠悠众口?”

李祗依旧犹豫,捻着长须踌躇,遂有人站了出来给他出主意。

此人名为邓景山,是李亨的人,天宝年间原任大理寺评事,在竹纸案中审讯元捴,立功升为监察御史,叛乱爆发后跑到灵武,被李亨任命为青齐节度使。

所谓的青齐节度使就是统领青州、齐州,李亨之所以如此任命,因为邓景山就是齐鲁人氏,希望他能不费一兵一卒控制这一带。邓景山到任之后,很快说服了李祗支持李亨,完成了使命,可他们才出了声势,李亨自己反倒先投降了。

当今天子并不承认邓景山的青齐节度使之名,但李祗非常欣赏邓景山清廉节俭,上奏保他在幕下任营田判官。朝廷正想让各地齐心平叛,也就同意了。

“府君乃宗室宿老,前往相见,雍王绝不敢损府君半根汗毛。”邓景山道,“今张巡在汴州,此人素有清名,绝不会让人加害府君,雍王未在洛阳相召而是亲至汴州,乃示诚意。反而是府君若不去,会让他找到‘不听军令’的借口,罢了节度使之职啊!”

“是吗?”李祗依旧不放心。

邓景山又道:“听闻广陵太守、越国公李峘已送粮抵达宁陵,他是信安王之子、府君之侄,何不遣人与他联络,同往汴州,两位宗室名臣,加上张巡,持刚正不阿之气,何惧雍王?”

说着,他神色一肃,道:“介时,雍王非但不能追究府君一时不敌周贽,府君还得问他为何纵人杀了贺兰进明!”

李祗听了,觉得有些道理,当即又派信使去见李峘,问明其态度。

信使快马加鞭,次日就赶到了宁陵,却在府署外等了一会儿,才被李峘接见。

李峘昨日已看过薛白发的公文,今日正邀李白相见并询问一些旧事,故而耽误了一会才见李祗的信使。

待看过李祗的来信,李峘还瞥了在旁的李白一眼,略略沉吟,给了回复。

“我尚欲追究雍王身世存疑,他竟攥大权不放,已为非份,更妄想罢阿叔节度之职,我定不会答应!”

先是鲜明地表达了态度,李峘接着便给了办法。

他不久前与张巡并肩杀敌、打通了被周贽封锁的粮道,对张巡很是信任,又知道薛白带的兵力不多,汴州城中实则还是张巡最有实力,便请李祗一同去给薛白一个下马威,向天下表明宗室的态度。

为了让李祗放心前往汴州,李峘还作了一个保证。

“有小侄在,绝不让他伤叔父半根汗毛。”

叔侄二人达成了共识,遂相约着,奉天下兵马元帅的命令前往汴州商议军务。

~~

马车在雪地上碾过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印,缓缓进了汴州城。

队伍前方,河南战场上的几位重要人物会了面,彼此都是彬彬有礼,气氛远比预想中好。

薛白没有披甲,穿了一件素色的襕袍,神态平和谦逊。这让李祗安心了不少,认为薛白让他来这一趟还真就是为了熟悉,共商讨贼大事。

“当年太上皇想要废太子瑛,老夫也是极力反对的啊。”

聊了几句之后,李祗竟还对薛白颇有好感,唏嘘着,道:“你自幼受了罪,能洗清冤枉,平反三庶人案,难得。更难得的是,不曾心生怨尤,想着报效社稷。李瑛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也该含笑了啊。”

说到后来,李祗甚至痛哭流涕,薛白只好安慰他。

两人仿佛真成了难得相认的亲人。李祗与李隆基同辈,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薛白遂以“阿翁”相唤。

等李祗擦着老泪,话锋一转,却又道:“可凡事过犹不及,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你守卫长安,功劳足矣。万不可恋栈权位,惹人猜忌,到头来自误了啊!”

“阿翁说的是。”薛白道,“此句话,我与阿翁共勉。”

场面一寂。

李祗还在感动地抹泪,闻言抬起头来,露出错愕的表情,转头看向李峘。

李峘当即皱眉,道:“三郎此言何意?”

“阿翁年事已高,为身体考虑,不宜再操劳于鞍马。”薛白道:“朝中宗室凋零,宗正卿之职正虚位以待高贤,岂不更适合阿翁?”

“这是想追咎老夫吗?”李祗甚为愤慨,用力敲着拐杖,质问道:“自叛乱以来,老夫可有半点对不住朝廷?!”

他这是知薛白要对他下手,先声夺人。接着,不等薛白继续开口,已向张巡招了招手,岔开话题。

“来,看看。”

李祗有些颤巍巍地转过身,用拐杖指向后方的车马,道:“我们从兖州运了些粮秣。”

闻言,张巡以及他身后的将士们都露出了喜色。见此情形,薛白也不急,先看李祗的手段。

邓景山上前,解释道:“粮食早就备好了,要支援汴州。但此前汴州被周贽围着,支援不便,耽误了。”

“让诸将士受苦了。”李祗向众人揖手,用老迈而悲凉的声音道:“老夫向你们赔罪了!”

“万万不可如此。”张巡连忙去扶。

其实之前李祗多的是机会支援,分明先是因为朝中的权力斗争,后来又因为贺兰进明之事耽误。直到如今薛白来了,才逼得他们运粮。

此时他们这一手,很快博取了汴州将士们的好感。

混乱中,白忠贞逮着机会,也上前去搀着李祗,笑道:“吴王为国操劳,岂能如此自薄?快入内坐,今日军中设宴,犒劳诸将士!”

薛白、张巡原本没有设宴的打算,可气氛既然被烘托到这里了,也不能让将士们失望。

倒是让这监军宦官趁机干涉了一点点不大的军务。

张巡皱了皱眉,对此有些不悦,可转头看了薛白一眼,发现薛白竟不甚在乎。

对这個监军,谁在乎就由谁操心。

很快,一车车的粮草被卸了下来,各营生火造饭。

因此事却是出了一个小意外。

当时众人正在堂中谈话,忽听到外面传来了争吵声,招将领们一问,方知是汴州与兖州双方士卒发生了冲突。

张巡遂招过南霁云,询问出了何事。

“使君,嗣吴王未免太欺辱我等了吧!说是拿粮食犒军,运来的全是陈腐烂米,我等为国杀敌,却被当成野狗不成?!”

话到后来,南霁云已是转头看向李祗,怒目圆睁,有了质问之意。

李祗不明所以,向邓景山询问怎么回事。

邓景山遂俯到李祗耳边,小声道:“我等好心运来了粮秣,不知他们为何故意刁难。”

说着,他反应过来,又补充道:“此人便是枉杀贺兰进明的南霁云,他必是得了雍王授意,要挑拨府君与汴州的冲突。”

李祗遂明白是何意,和颜悦色地请张巡上前,道:“你当查清是何情形,不可误信了小人之言啊。”

这声音不大,南霁云却还是听到了,当即脸色一变,一抱拳,朝着薛白与张巡之间半跪下来。

“末将据实以报,没有一句胡说!末将便是死在战场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何曾会为几粒烂米而诋毁嗣吴王。”

“起来!”

相比张巡,薛白显得更为护短些,上前扶起南霁云,也不说话,只是板着脸看着李祗、李峘。

这两人都是他的长辈,此事怎么处理,他暂时表现得是要听他们的意思。

“眼见为实,且去看过再作定论。”李峘道。

众人遂起身一道去看那些粮食。

才远远看到了大釜上冒起的白烟,已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再走近些,便有伙夫捧着粟米上前,道:“使君看,全是烂米。”

吹掉落在上面的雪白,能看到那些粟米已经完全发黑了,被虫噬得不成样子,分不出哪些是霉哪些是粟。

刁丙凑近了去看,看到许多小虫从霉点中钻出来,正在上方蠕动着。

他登时想到了以前过的苦日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是最节省的人,一双草鞋穿到破烂都舍不得丢,哪怕如今发迹了,脚下穿的还是当年在陆浑山庄从宋之悌尸体上扒下来的鞋。

“糟蹋粮食啊。”刁丙叹息道,可惜这些粮食居然能被放到发霉,恐怕放了有十年了吧?

“怎么能是糟蹋粮食呢?”刁庚笑了一声,道:“嗣吴王这不是把粮食运来给我们吃了吗?”

一句话,汴州军皆感同仇敌忾,纷纷看向李祗。

张巡遂下令把送来的所有粮食都检查一遍,士卒们遂上前把一个个麻袋扎破,发现流出来的全是烂米。

李祗已是脸色难看,目光向邓景山看去,问道:“怎么回事?”

邓景山的眼神变幻了一下,站出来,朝着众人,大声道:“府库中只有这些粮食了,往昔天宝盛世,仓廪丰实稻粟屯积,多得吃不完。叛乱突来,贼人掠夺、百姓哄抢、供给军兵,仓禀中的新粮早已用完了,只剩下这些腐粮了!”

这番话,或许能对李祗解释为何他拿来了腐粮,却显然不能消除汴州将士们的愤怒。

邓景山也知道,于是大步走到了雪地里,面朝众人,解开了他的官袍,显出的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旧内袍,再解开内袍,连里面的春衫也是十分破旧。

春衫被掀开,里面是一具骨瘦如柴的身体,在这以丰满为美的大唐,像他这么瘦的官员确实不多。

“今国家多难,生黎饱经浩劫,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仓禀中别无存粮,我将这些粮食运来,因为平时吃的也就是这些粮食!”

说着,他就穿着那单薄的春衫大步走到了釜边,舀起煮好了的烂粟米饭,高举给众人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好吃!”

“香!”

邓景山既不怕冷,也不怕烫,梗着细长的脖子站在那嚼着嘴里的食物,吃得很开怀,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喝声。

“太上皇南幸之时,我从长安前往灵武,粮食用尽,路上十七日未进一粒粟米,吃过路边的腐肉,吃过草根,比起那些,这些粟米太香了!”

他平时确实也是这么吃的,很快,他身边的一些亲信官吏跑出来,跪倒在他身边,大哭不已,向众人解释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祗叹惜一声,暗道邓景山无愧那清的美誉,终于不再怪他。

“这些米粮,不吃掉难道还能丢了吗?邓公吃得,我等就吃不得吗?”邓景山的亲信们哭着大声高喊,“千里送鹅毛,物轻人义重,邓公怕你们吃不饱,把仅有的存粮运过来了,还有什么不满的?!”

南霁云闻言,顿时心头火起。

他不是不能吃这些腐粮,雍丘被围之时,他们把城内的树皮都啃尽了,老鼠都吃光了,连军器上的皮革都咬下来裹腹。

他不能接受的是这种欺瞒与轻贱,他与麾下士卒们忍着饥饿,誓死杀敌,不是为了立下战功之后还吃腐粮。

偏偏邓景山这苦肉计一出,他说什么都不妥当,一腔怒气只能憋在心里。

不仅是他,所有人都没有出言反驳。

张巡素来体恤士卒,也被拖入了两难的局面,干脆也上前,舀起一勺腐米吃了,并谢了邓景山的心意。表示事情就此过去。

当夜,南霁云与士卒们坐在营房中闷闷不乐,却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原是刁丙来了。

“雍王命我送来这些干粮、酒肉,不多,犒劳一下将士们。另外,雍王还带了一句话。”

“刁兄弟快说。”

“当初大家守雍丘,后来迎太上皇归长安,都是为了能让前线抗敌的将士能吃一口饱饭。朝廷也许有困难,但绝不会糊弄大家。今日某些人自演他们的戏,不会真让大家吃腐粮。”

南霁云方才舒了一口气,道:“有雍王这句话,我等就安心了。”

~~

是夜,李祗还是招过邓景山,抱怨了两句。

“既知此番来,是联合李峘、张巡,如何还如此吝啬?险些因小失大,误我大事!”

“下官知罪,可府君难道认为没有此事,雍王便不会从别的地方挑我们的毛病了吗?”邓景山道,“张巡这些部下,饿的时候也许连人肉都吃过,得了粟粮反而还要不满闹事,这难道不是雍王在背后指使吗?”

李祗听得有道理,沉吟不语。

邓景山道:“此事下官俯仰无愧,他们以为找到了破绽,下官却要让他们知道这次撞到的是块硬石头!”

他一脸正气,清廉高洁的人品成了他最硬的底气,无惧任何攻击。就连薛白也拿他没有办法。

李祗一想也是,今日之事,其实是薛白吃了个暗亏一口咬到了硬骨头上,接下来反而不好再提出要罢他权职了。

“也好,好在你一向清廉俭朴……”

正在这时,有吏员来通报,语气有些神秘。

“那位监军宦军求见。”

~~

次日,薛白一起来便见了李光弼的使者,允诺了诸多事物,粮草、兵丁、军器、甲胄,只要李光弼提出需要的,他无一拒绝。

连刁丙守在外面听了,都觉得十分惊讶,也替薛白心疼。

“郎君这般大方,可从哪里运来粮食器物?”

待到送走了使者,闲下来了,刁丙不由问道:“若想从各地调运过来,那郎君不就正好让李祗、李峘等人挟制了吗?”

“压服他们便是。”薛白随口道:“本想昨日发难,倒是让他们堵住了我的嘴。”

刁丙低声禀道:“白忠贞昨夜又不安份,跑去见了李祗与邓景山。”

“哦?”

薛白正想找个借口继续对李祗发难,闻言不由微微一笑,问道:“可知他们谈了什么?”

“小人去查试试。”

“从浑瑊入手,当能查到。”

“喏。”

刁丙领了命令便出来,心里还在想着那腐粮一事。

奇怪的是,他是俭朴之人,邓景山也是,按理而言他该很理解同类人,可他却总觉得不喜邓景山,想不通这是为何。

很快,他找到了浑瑊。

浑瑊这两日心情不太好,因军中多有人嘲笑他与宦官走得近。

少年人脸皮薄,很快就恼火起来。有心回骂几句,又在想这事是怎么泄露的。

正郁闷地坐着,他的肩头被拍了一下,抬头一看,道:“雍王召我吗?”

“问你几件事。”刁丙在一旁坐下,问道:“昨夜,白忠贞与李祗、邓景山说了什么?”

“你……”

浑瑊十分惊讶,很快冷静下来,收回后面的诘问,抿着嘴。

“真当白忠贞是圣人的特使不成?”刁丙道:“一个不知兵事的弄权小人,伱是在攀附他不成?年纪轻轻就这般趋炎附势?”

“你不必激我。”浑瑊对这评价非常生气,怒道:“你激我也没有用!”

“趋炎附势,攀附阉党……”

仅半刻钟后,刁丙就去回报了薛白。

“郎君,问到了,白忠贞屁都不懂,没说甚重要事,倒是有一件小事。”

待刁丙当趣事说了,薛白微微讶然,问道:“真的?”

“是。”

“邓景山看着不像是这般人。”

“小人是穷惯了,比他还俭仆。”刁丙道“可小人也知盗亦有道。”

“成语不是这般用,莫乱用。”

说过此事,薛白很快便去与众将商议军务。

对于他而言,军务就是整顿地方势力,处理一些不听朝廷命令的人,因此,甫一到场就表现得十分强硬,比昨日还要强势得多。

当着一众将领的面,薛白径直喝问了一句。

“邓景山!你把腐粟烂米给将士们吃,以清廉自诩。私下里却向我的将领索贿黄金珠宝,这是为何?!”

邓景山闻言脸色剧变,目露惊骇之色,看着薛白,喃喃道:“你怎……”

很快,南霁云就带人从邓景山的枕头下搜出了一匣子价值连城的珍宝。

那住处一整晚都有兖州士卒看着,邓景山不过是刚刚才从屋中出来没多久,并没有什么栽赃的机会。另外,李祗极为震惊,震惊之余似乎又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转头向白忠贞看去,果然见白忠贞脸色慌张。

“这不是索贿!”

邓景山也是情急,第一时间就辩解起来,怒道:“这是赏赐!”

“谁赏赐你的?”

“是……”

邓景山话到一半,白忠贞已经吓得咳了起来,不停对他摇头,以眼神示意他别说。

他不愿让天子难堪,终是没说出真相,道:“是吴王见我穷困,赏赐了我金银,此事与雍王何干?!”

带了一匣金银不是什么重罪,问题在于邓景山昨日还当着无数士卒表现他的清廉俭仆,今日就出了这等事。

消息很快传开,顿时便引发了城中士卒们的愤怒,一时之间,群情激愤,难以抑制,大有不斩邓景山不足以平人心之势。

其实李祗、李峘、张巡都心知肚明,那些财宝必是白忠贞用来拉拢邓景山的。

这个宦官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当所有的官员都像他们一样贪财,可鄙,可恨!

张巡无奈,心知要保住邓景山的性命,就唯有将他押入大狱了,犹豫片刻,开口道:“请雍王下令,押下邓景山!”

薛白不急,而是看向李祇,问道:“阿翁以为呢?”

李祗看向薛白的眼神,背脊一凉,知道若是才到汴州就顺着薛白之意而自断臂膀,不仅是邓景山一人之事,而是他这个李唐宗室宿老、这个一方节度使向薛白服软了。

那么,不仅没能打压薛白的威望,还要使之水涨船高。

如此想来,他不由暗忖,白忠贞这宦官,莫非是薛白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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