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贾府尹还要狡辩抵赖吗?

贾珩正与秦可卿安慰着探春、湘云、黛玉几个,忽地外间仆人进来,躬身禀告道:“珩大爷,二老爷在前厅相候呢。”

贾珩闻言,只当是过来商量年节祭祖的事儿,倒也没有怎么诧异。

因为今日是小年,贾府的老少爷们,会在宁府聚宴一场,以作庆贺,算是为除夕宗祠祭祀的预演,而宁府长房也会发放在年货礼品给族人。

“夫君,你去忙罢。”秦可卿柔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起身,向着前院花厅行去。

花厅之内,此刻贾政已与贾雨村二人在仆人的招待下落座,仆人奉上香茗,一同叙话。

贾雨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手中端着茶盅,与贾政低声谈笑,神态恭谨有礼。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把清朗声音从珠帘后响起,继而一个着石青色棉袍,身形挺拔的少年,步入厅中,道:“二老爷,过来了。”

贾雨村听到这声音,连忙起身,徇声望去,不由怔忪了下。

第一感觉,就是年轻,年轻的过分。

接下来再打量,就觉得目光锐利,周身恍若笼罩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子钰。”

贾政见着贾珩,笑着起身相迎。

贾珩目光在贾政身上没有停留多久,转而看向身旁之人,就觉得有些面生,但见其身形魁梧,仪表堂堂,猜测其人身份,一时间倒也猜不出。

“子钰,这是我常给你提及的贾雨村,现在金陵府任府尹。”贾政笑着介绍道。

贾雨村精神一振,宏阔面容上,现起热情又不太谄媚的笑意,拱手说道:“学生贾化,表字时飞,见过云麾将军。”

说来可笑,哪怕贾雨村年龄已大过贾珩二旬,但贾雨村仍以学生、后进自称,这不仅仅是贾珩身上的官爵所致,也是因为贾珩的贾族族长、荣宁二府之长房的身份。

贾珩打量着贾雨村,眸光微凝,暗道,还真是巧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属平常,年底将近,贾雨村要进京赴吏部述职,然后顺便拜访荣国府,拓展一些故交人脉。

“原来是贾府尹当面,本官也是久仰大名了。”贾珩面色沉静,语气不咸不淡。

贾雨村一时间倒并未听出少年权贵语气有异,当然也是因为和贾政攀谈,得知这位珩大爷的清冷性子,笑道:“学生微末之名有辱云麾清听,云麾大名,天下咸知,辞爵一表,贤德品行,让人景仰,学生如雷贯耳,神交已久了。”

贾政手捻胡须,笑道:“子钰,雨村这次至京,是来吏部述职,念及过年,遂登门拜访,也是为着一桩心事而来。”

这自是为连宗一事垫话。

贾珩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贾府尹先坐吧。”

贾政闻言,多少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因为贾珩仍以官职相称,客气中透着疏离和淡漠。

贾雨村与贾政相继落座,面色笑意不减,不以为忤,或者说,此趟求人,他已有求人的觉悟。

只是心头难免这位贾族当家人的评价,有些下降,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他贾化,怎么也是两榜进士,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这位年轻气盛的贾族族长竟然如此颐指气使?

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能忍一时之气。

贾政笑了笑,手捻胡须,开口道:“子钰,雨村此来,是为了两家连宗之事,如今年底,族人齐聚,若是便宜,是否可将这事办了?”

贾珩看向贾雨村,道:“连宗?贾府尹这是怎么一说?”

贾雨村压着心头的一丝不快,笑道:“云麾,自东汉贾公以来,贾族支族繁盛,人口繁多,学生系出贾府,如今历经数百年,仰慕贾族诗书礼仪之盛,愿与府上连宗。”

说着,将书就的连宗之表,以及简单的族谱序记,从袖笼中取出,递了过去。

这时,仆人躬身接过札子,递给贾珩。

贾珩面色默然,接过札子,却并未细看,而是放在手旁的楠木小几上,整容敛色,问道:“贾府尹,连宗之事先不忙论,本官先问你几个问题,伱能否如实回答?”

贾雨村闻言,面色微异,笑了笑,道:“云麾但有所询,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心头隐隐涌起一股不妙之感,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这贾子钰吧?

竟如此羞辱于他?

贾政也察觉出这气氛不大对,张了张嘴,“子钰。”

贾珩看着贾政,面色肃然,说道:“二老爷,贾府尹是二老爷举荐给吏部的吧?”

经过剿叛之功,他荣升为锦衣都督,手执天子剑,比之当初初封云麾将军之时,权势已判若云泥,他没有罢黜文官之权,但却有密奏天子以及纠劾不法之权。

如果之前还能说对薛蟠之事懵然不知,那么经过先前香菱一事的身世查访,就不好再装糊涂,等着别人去挑破了。

薛蟠这个脓包,需得主动适时挑破了,否则被有心之人煽动,极有可能牵连到贾家。

至于薛蟠,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仔细梳理案情而言,冯渊并非被当场打死毙命,而是抬回家后三日才死,两家争买一婢,薛蟠纵奴殴伤过失致死,原罪不致死。

况薛蟠是独子,年岁尚幼,其情可悯,陈汉律法更有“留养承祀”之律。

总之,薛蟠倒不至判死,大概率是流徒之刑,若是运气不错,等着大赦天下,再放将回来。

贾珩目光咄咄,盯着贾雨村,问道:“贾府尹可识得甄士隐?”

此言一出,贾政不由愣怔,暗道,这甄士隐是何人?

难道是江南甄家族人?

然而,贾雨村却面色倏变,心头“咯噔”一下,道:“云麾将军认得甄老先生?”

贾珩冷声道:“当年贾府尹未得科考显迹,曾在葫芦庙中安身,其间无盘缠上京赶考,这位甄士隐老先生,赠银予你赴京。”

“而后,却不想甄家因其女英莲在元宵节被拐,葫芦庙炸供,累遭祝融之灾,等你一晃八九年,加官晋爵,就在几个月前,在金陵府时,接到一桩案子。”

“却是有拐子将一女孩儿邀卖两家,以致两家争抢一婢,发生殴斗,闹出一桩人命官司,而你为金陵府尹,本应秉公处断,对恩人之女英莲更应当援手解救,以全当日恩义!然你并无怀恩之心不说,还错判冤案,徇私枉法!贾府尹,古人言,滴水之恩势当涌泉相报,你就是这般对待对你恩重如山的甄士隐老先生的?”

清朗之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如亲眼所见,将事情经过道出,落在厅中,半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贾雨村此刻被对面少年戳破丑事,已是惊惧交加,面如土色,一句都不好辩驳。

这些隐情,这少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想要张嘴辩解,耳畔却听到一声冷哼,心头一突。

贾珩沉声道:“本官为锦衣都督,掌天子剑,贾府尹还要狡辩抵赖吗?”

贾雨村身躯颤了下,宛若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心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贾政脸色微变,看向贾雨村,急声道:“雨村,子钰所言可为真实?”

虽心头生出一些猜测,这案情怎么与蟠儿的案子相似?

贾雨村脸色难看,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猛然看向贾政,面带苦色,说道:“政公,学生也是有苦衷的,那英莲之女已为政公外甥薛蟠所买,又因纵奴打死冯渊,下官两相为难,只能如此处置,不然要如何判罚?”

他打定一个主意,只要攀扯到贾家和薛家身上,他就能与贾家捆绑在一起,贾家就需要保他!

“蟠儿?这……”贾政张了张嘴,脸色难看,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贾珩面色微冷,沉喝道:“此事,究竟是你自作主张,还是身后另有人指使?事到如今,还不从实说来,本官必将此案陈奏于上,治你个徇私枉法之罪!”

贾雨村骤闻此言,一时也有些六神无主,辩解道:“云麾,下官也是有苦衷的啊,当时去信给王节帅,也是得了王节帅认可的。”

贾珩皱了皱眉,道:“王节帅?可有书信留存?”

贾雨村脸色微变,支支吾吾道:“这……书信,下官放在金陵旧宅,并不在身上。”

他就不信,这贾家连薛王两家也不顾,非要奏于圣上。

贾珩面色顿了顿,沉声道:“贾府尹,本官要进宫面圣,具陈此事,如是圣上派人查问,你据实而言,不得隐瞒曲直,你可明白?”

不将此案主动了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落在忠顺王这些政敌手里,势必作为攻讦于他的手段。

虽然他和此事一点儿关联没有,但许多事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他权势愈重、名声煊赫,政敌也越来越多,忠顺王一定会有意将这火往他身上引。

彼时,不明真相之人会不会以为是他干预司法?

他们可不会动脑子去想,薛蟠犯案之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等云麾将军,与薛蟠非亲非故。

再加上明年刷新吏治……

至于此事是否引起薛姨妈的怨怼,只能说看薛姨妈怎么想了。

事实上,薛姨妈应该感谢于他,他恰恰是帮薛家提前排了个雷。

贾雨村一听贾珩仍然奏于圣上,就愣在原地,惊惧道:“云麾要进奏圣上?”

贾政心头惊异,道:“子钰,这蟠儿……”

贾珩沉声道:“二老爷,此事我不知也就罢了,如今既知其事,断无隐瞒之理,势必要呈报给圣上,由圣上裁断。”

贾政闻言,长叹一声。

贾雨村已是手足冰凉,心头惶惧。

若是禀告天子,他说不得会丢官罢职,再想要下次起复,又不知何时了。

他早知道,就不登门拜访这贾府了,还有这贾珩,这是要毁了他的仕途!

贾珩沉声道:“贾府尹,先回去吧,等候朝廷发落罢。”

贾雨村失魂落魄,只得起身告辞,去寻找对策。

待贾雨村离去,贾政长叹一声道:“子钰,何至于此?”

贾珩皱眉道:“二老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一旦为我贾府之敌如忠顺王得知,煽动士林舆论,大造声势,借机发难,那时矛头直指我贾府,只怕案子更为棘手,到时说不得纵是轻罪,也要从重而决了,幸在文龙此案,不足论死,早日消弭此祸为好,况临近过年,圣上未必重施刑威。”

尤其,他昨日刚刚退了楚王之亲,得了圣心,又进宫不行亲亲相隐之事,崇平帝就不太可能怒而刑杀。

这毕竟是人治社会,天子口含天宪,一怒就取人命,一喜就赦免其罪。

贾政一时无言,过了会儿,脸上现出挣扎,说道:“子钰,我也一同去,此事当初雨村来信,我知其情而不举,也有包庇之责,若圣上怪罪起来,唯愿全力当之,不牵连族中。”

贾珩闻言,不由一愣。

贾政此言,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这的确是明智之举,否则,落在天子眼里,对之前包庇的贾政,该是何等感官?

而且,贾政此举,也在是帮他分担来自薛姨妈的怨怼,虽然他并不怎么在意。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端坐在红木御案之后,正低头看着奏章,冬日早晨的阳光穿过轩窗,到照耀在这位帝王身上,其人恍若一株遒劲、坚毅的瘦松。

崇平帝随口问道:“楚王怎么说?”

戴权躬身,小心翼翼回禀道:“王爷已领了四书,并由奴婢转呈陛下,这个月要足不出户,闭门读书,以期早日交出观后感。”

崇平帝冷哼一声,道:“朕让他足不出户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宫宴,诸藩齐聚,以叙天伦。”

比起齐王的抵死不认,楚王认错态度尚可,但所行更是胆大包天。

戴权身形不由佝偻愈深,试探道:“那奴婢再吩咐人往楚王府上传圣上口谕?”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他既喜欢读书,让他读罢,等除夕宫宴再传口谕就是。”

说完,也不再理会此事,继续阅览着奏章。

戴权应了一声,垂手来到御案之后侍奉着。

崇平帝凝神批阅着奏章,就在这时,外间一个内监匆匆而来,道:“陛下,云麾将军递牌子进宫求见,另有工部员外郎贾政,也一同求见陛下。”

崇平帝闻言,抬眸而望,诧异道:“子钰,他这是进宫做什么?还有贾政?”

第一时间就是想起了昨日楚王求娶贾政之女一事。

难道是来谢罪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拒了天家亲王之婚事,难免有些扫了天家的面子,许是诚惶诚恐,过来解说。

念及此处,崇平帝却是忘了昨日应该赐点东西以作安抚。

“宣他二人进来。”

崇平帝吩咐一声,顿时有内监出去召贾珩与贾政进宫觐见。

(本章完)

第374章 薛姨妈的盘算

不多时,贾珩与贾政进入大明宫中。

说来,贾政甚少来大明宫的内书房,故而置身庄严、肃穆的殿中,看到坐在条案后的中年皇者,心头一凛,不敢多看,垂头见礼,说道:“臣,工部员外郎,贾政,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珩同样行礼参见:“臣,云麾将军,贾珩,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钰,贾卿平身。”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二人,落在贾珩脸上之时,冷硬面容上挤出一丝笑意。

“谢圣上。”贾珩与贾政齐齐起身说道。

崇平帝看着那身着蟒服,面容坚毅的少年,唤道:戴权,给两位爱卿看座。”

贾珩率先拱手道:“臣不敢。”

贾政脸上显出受宠若惊之色,颤声道:“圣上面前,微臣安敢就座?”

崇平帝笑了笑,也没多说其他,而是看向贾珩,道:“子钰和贾卿求见于朕,所为何事?”

贾珩拱手道:“臣有一事要禀告圣上,恭请圣上裁断。”

崇平帝怔了下,隐隐觉得似乎和先前所想并不相同,问道:“子钰,说说看。”

贾珩就将甄英莲的身世说了,说完甄士隐赠银贾雨村上京赶考,而后续道:“那一年英莲被拐,葫芦庙炸了供,一场大火将甄家烧成白地,次年,贾雨村科举考中,选派外班……”

他之所以不直接提及,就是要将崇平帝代入这种叙事场景,感慨命运之无常,英莲身世之孤苦,生发悲悯之心。

崇平帝听完,果然脸色默然,追问道:“后来呢?”

他可不信贾子钰来此,仅仅是为了给他讲故事,其后必有下文。

贾珩道:“贾雨村此人起复后,任为金陵府尹,一日忽地遇上案子,原是一个拐子一手托买两家,而那被拐女子正是甄英莲……”

而后就是两家争买一婢发生殴斗,致冯渊身死之事,详情本末,落于天子耳中。

崇平帝听完,冷声道:“这贾雨村断得是什么混帐案子!”

贾珩任由崇平帝发完怒,方道:“圣上,后来甄英莲几经辗转,为拙荆认为义妹,臣帮助其寻找身世时,得知此间隐情,因牵涉到家中亲眷,遂不敢隐瞒,还请圣上钧裁。”

这时,贾政“噗通”跪地,叩首而拜道:“罪臣贾政,约束外甥不力,以致殴伤人命,还请陛下见罪。”

崇平帝皱了皱眉,思索半晌,凝眸看了一眼贾珩。

想了想,这里面自不关贾珩的事儿,贾珩才掌管贾家多久?

贾珩道:“圣上,此事系由贾雨村讨好时任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从未有人主动授意。”

崇平帝一时默然,他已听出其中缘故。

贾雨村为讨好贾家以及王子腾,而擅作主张,给予薛家方便。

这类案件,别说远在金陵,就是神京,当年他管领刑部,也遇着不少。

此事倒是一桩小事,原不值得贾子钰进宫具陈,但因为牵涉到贾家的亲戚,如是有心之人弄鬼,可能会以此攻讦,引起轩然大波,那时反而需得从重严惩,以平息舆论。

事实上,随着贾珩在接替王子腾执掌京营之后,已经不可能再如先前那般等着别人爆出此事。

崇平帝思量透其中关要,道:“贾卿,先起来罢。”

这时,贾政犹自不敢起,顿首拜道:“罪臣有包庇、隐匿之责,还望圣上降罪。”

崇平帝沉吟片刻,想着处置事宜,如果太重,贾珩回去势必要遭到亲戚的埋怨,这是一个亲亲相隐的时代,但如果太轻,又不足以平息将来的非议。

念及此处,沉声道:“此事系贾雨村一手包办,徇私枉法,现革去官职,薛蟠与冯渊争买一婢,纵奴殴打冯渊致死,又假死脱身,朕念其年岁尚幼,又为家中独子,杖五十,徒刑三年,罚作苦役……戴权,等会你去大理寺传朕口谕,命大理寺丞寻出卷宗,重定此案,照谕判罚。”

崇平帝为雍王时,曾在刑部观政,最后执掌刑部,对大汉律法知之甚深,也断过不少案子,方才听着案情叙说,片刻之间,心头就有定论。

大汉律法,大致定刑罚,笞杖徒流死,流放之上更有充军等重刑,以代死刑。

至于徒刑,不同于徒三年,最高可判处十年,并不是关在牢房中空耗粮食,而是罚作苦役。

事实上,《大汉律》经过隆治年间的几次大修,在立法、司法层面,已遵循慎杀、少杀的原则,对于死刑的绞斩二等,从严适用。

比如先前贾珍勾结贼寇,也是流放于南,并未论死。

而薛蟠之案,因牵涉一位拐子死刑,金陵府肯定要将卷宗递送大理寺。

贾政闻言,顿首拜道:“臣谢圣上隆恩。”

徒三年,杖五十,罚为苦役……对年仅十五岁的薛蟠而言,未成年人无死刑,如果从后世的故意伤害致死,起刑点是七年,杖五十算是折抵了部分刑责。

只是杖刑五十,一个不好是能打死人的,但天子口谕徒三年,其实又留了生机。

总而言之,天子的判罚,基本兼顾了情、理、法。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此事,就先这样罢。”

说完看向贾珩,目光温和几分,道:“子钰是个识大体的。”

这话自是一语双关,既为先前拒亲楚王之事,又是因着今日薛蟠之事。

贾珩拱手说道:“臣不敢当圣上夸赞,臣以为此案也多现其弊。”

崇平帝闻言,面色顿了顿,道:“子钰可细言。”

贾珩道:“圣上,人伢、拐子,拐卖妇幼,不知使多少百姓之家承受骨肉分离之痛,臣以为当严惩拐卖妇幼的拐子、人伢,并不允官府为收买拐卖者,置备奴籍。”

这就是在官府层面限制奴籍的备案,这样买来的人就还是良民,逃奴就不会受官府捕捉。

“此议倒可行,不为非自愿为奴者备案奴籍。”崇平帝点了点头,赞同说着,转而问道:“子钰是有意废除奴籍?”

贾珩道:“臣并无此念,只是奴籍之存废,据臣所知,论争非止一日,自开国时,尚书令赵公,曾谏言太祖废奴籍,太祖欣然纳之,并诰发《废奴令》,但太宗之时,又准奴契备案于官府……臣想来,开国之初,地多人少,士绅豢养奴仆,侵蚀朝廷税赋之基,俟太宗之时,天下安定多年,可耕之田愈少,富绅商贾豢养奴仆奉己享乐,有买有卖,与其任其私相买卖,多滋祸端,不若官府予以承认,遂成今日之乱象。”

这其实牵涉到一个沉重的问题——奴籍的存废。

陈汉如今是有奴籍的,官方不禁奴籍存在,奴契甚至可在官府备案,这是太宗之时定下的典制,算是部分程度上具文了《废奴令》的规定。

真正将“历史文件不具有现实意义”,这句话应用的淋漓尽致。

甚至,到了隆治晚年,部分地区对开设人伢行,也就是中介,发放执照,征收重税。

但陈汉律法,偏偏又重典打击拐卖妇幼。

意思是,自己去人伢行自卖可以,但不能拐卖。

官府对人伢行的态度,也是颇为暧昧,充满了人治意味,一会儿说你是合法的,突然又不合法了。

有的官员,默许人伢行存在,对其征以重税;有的官员深恶痛绝,坚决取缔。

崇平帝听着贾珩之言,目露欣赏,道:“子钰所言不错,说来,这是朕在刑部,才渐渐想通的缘由。”

开国之初,人少地多,朝廷需要扩大自耕农的数量,自然要废除奴籍,但等到开国日久,情势又大为不同。

贾珩拱手连道不敢。

崇平帝目中现出回忆之色,沉声道:“朕为雍王时,也曾动议废除奴籍,并对拐卖、收买妇幼等罪,设专章律条严刑以惩,但很快发现……”

言及此处,崇平帝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渐渐有了几分沉重道:“每逢天灾,多少百姓卖儿鬻女,若不让其卖于大户人家栖身乞活,就只能易子而食,酿成人伦惨剧,故朕之后渐罢此念。”

不说远的,宁荣二府就有世仆奴契,若是被宁荣二府撵走,流落于外,同样生计艰难。

贾珩拱手道:“臣知此事,实在太难,也并未妄起此念。”

废奴籍,几乎不可能,因为最大购买群体恰恰是官僚、地主、士绅,而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

崇平帝道:“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向使国强民富,河清海晏,再废奴籍,也可顺理成章。”

贾珩道:“圣上高瞻远瞩,微臣佩服。”

崇平帝沉吟片刻,又道:“子钰,如今临近过年,年节之时,难免不会再滋拐卖之事,子钰为五城兵马司,要缮加履责。”

贾珩道:“臣领命。”

一旁的贾政听着君臣二人对话,紧紧低着头,心头喜忧参半。

蟠儿被判三年劳役,比流放甚至判死,强上一些。

却说贾珩与贾政进宫奏事之时,荣国府,梨香院中

厢房之中,薛姨妈与宝钗,两个人正在叙话。

宝钗看着桌子上五六个紫檀木的盒子,里间尽是放着珠宝首饰,凝了凝眉,问道:“妈,你准备这么些珠宝首饰是?”

薛姨妈笑道:“这不小年了吗,等会儿去见伱嫂子,我这个做长辈的总不能空手去罢,这几件东西,算是给你珩嫂子的一些心意。”

宝钗杏眸凝露,问道:“这些首饰是妈从铺子里拿的?”

“哎,这哪能将人家用过的给你嫂子?这是从铺子里新买的,花了不少银子呢,你瞧瞧着珍珠、翡翠,用料都是名贵材质,还有这做工,都是上好的手艺,也就是你不爱戴。”薛姨妈白净面皮上现出慈祥笑意。

“我原不爱戴这些。”宝钗点了点头,诧异道:“妈,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了?”

薛姨妈笑了笑,说道:“说来,珩哥帮了咱们家不少忙,我寻思着,珩哥儿手里什么也不缺,拿些什么送他呢?而且,非年非节的,送什么都显得难看了一些,倒不如趁着年节,拣选几件名贵首饰给珩哥儿媳妇,她若是喜欢呢,就自己戴着,若不喜欢赏人都成,也算全了我一番心意。”

当初,贾珩帮着贾家的忙,即刻送礼,非年非节,就多少显得太刻意。

宝钗梨蕊脸蛋儿现出认同之色,轻笑道:“妈说的是,亲戚来往,讲究个有来有往,我都想着,先前人帮了不少忙,也该送点儿礼物,表表心意才是呢。”

她原有此念,只是她为同辈,一时间也想不好以名头去送珩嫂子什么礼,而且太贵重了也不合适。

至于送他东西,男女有别,送他个香囊都……要绣三个。

薛姨妈笑了笑道:“乖囡,就是这个理儿,回头,为娘也要和你珩嫂子说说呢,你过完年,年岁也不小了,让你珩大哥为你的婚事多费费心,他认识的王孙公子、青年俊彦多上一些,遇上那品行端正的,说和说和。”

宝钗:“……”

她说怎么着?

原来是为着这一遭儿?

想必是昨日楚王上门求亲一事,让妈留了意。

可是……这怎么能行?

念及此处,宝钗心思就有几分复杂,劝道:“妈,我原也不做那奢想,昨日珩大哥也说了,其中不少凶险,说不得祸延宗族。”

“乖囡,那是你大姐姐,她是荣国府的千金,你珩大哥自然要顾忌着,但咱家还不一样。”薛姨妈闻言,拉过宝钗的手,叹道:“乖囡,咱们家什么情况?你老子是个狠心的,丢下咱们娘三个,为娘这些年一手将你们拉扯成人,支撑着家里生意,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原想着你们兄妹都有个好结果,但你待选的事儿又出了差池,你说为娘能怎么办啊,就是再不受人待见,拼上这张老脸,也要给你寻个好人家。”

薛姨妈说着说着,也渐渐动情,眼圈微红,声音低沉。

事实上,如果按着原著轨迹,金玉良缘,一开始就是薛姨妈放出来的风声。

否则没有薛姨妈默认,谁敢私下乱传什么金玉良缘?坏人家女儿的好名声?

宝钗面色黯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过手帕,递给薛姨妈擦眼泪,柔声道:“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咱们家原没那个命,何必自寻烦恼。”

薛姨妈抓住宝钗的手,道:“乖囡,可别信什么命,昨个儿,你也听见了,你大姐姐的婚事,已落在珩哥儿身上了,珩哥儿他是个有能为的,只要他愿意帮衬的事儿,就没有不成的,你大姐姐肯定能有个好人家,你让他再帮你找个好人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宝钗闻言,面容微变,道:“妈……别说了。”

薛姨妈道:“我打听过了,那魏王年后要跟着珩哥儿去五城兵马司做事,再不说他和宫里娘娘跟前也能说上话,若是由珩哥儿说和,你就不用往礼部待选。”

至于楚王,肯定是不成了,刚刚拒了,她总不能让女儿答应,在她姐姐跟前儿,她成什么人了?

但魏王正好合适,正妃不敢奢望,侧妃也是可以的。

宝钗听着薛姨妈之言,面颊又羞又急,道:“妈,这怎么能行?”

若是说了,他该怎么想她?

“怎么不行了?”薛姨妈道。

就在这时,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妈,什么不行了?”

薛蟠这时,系着紫色头巾,晃着一颗大脑袋,笑嘻嘻地进入厢房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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