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7.第626章 翁婿之情

第626章 翁婿之情

可是方继藩的话,却在弘治皇帝等君臣们的心里,宛如投入了一块巨石,那心田处,漾出涟漪。

从海里带回来的?

又是海外?

这海外,有高产的粮食,竟还有珍贵的药材。

以往,朝廷的一切方针,都是围绕着节流去的。

因为人们墨守成规的认为,大明的物产大抵只有这么多,为了防备灾年物产不足,就必须杜绝奢侈,故步自封的躲在家里,能省则省。

因而,大明以俭为荣,战争?能避免则避免,毕竟战事一起,这话费便海了去了。下西洋?太浪费了,当即文皇帝的下西洋国策,至今还被不少清流喷呢。朝廷一切的开支,能省的就省,哪怕是养兵,也是划出一块地,自己屯田去吧,饷银就不给了。

在这既定的国策之下,事实上,从明初至今,国库的收入,几乎没有太大的增长,一百多年前,是什么样子,而今,还是什么样子。

方继藩最大的功劳,不在于他立了什么功劳,而是在于,他为君臣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来,除了节流之外,竟还有开源的可能。

红薯和土豆的出现,大大的增加了粮产,海鱼的捕捞,不但增加了朝廷的收入,而且借捕鱼,而豢养备倭卫,从而震慑海外倭寇,解决了倭患的问题。下西洋,虽是靡费无数,可它的效果,却已开始显现,这一场大疫,若是继续肆虐下去,要死多少人,所有人都无法想象,可只从海外带回来的某个树种,却救活了无数人,甚至加强了西南的统治,而不必在大灾之后,朝廷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去救灾,更不必,朝廷征募其他各处的官军入贵、滇、桂诸省,重新填补大灾之后的空虚。

而至于这‘光宗耀祖萧公公’树,弘治皇帝自知,这是方继藩揶揄萧敬而已,这是小节,方继藩就是这样的性子,萧伴伴是大度的人,理当,不会和他计较。

方继藩道:“树种带回来之后,屯田卫上下,为了种植出此树,不眠不歇,尤其是张信……”

弘治皇帝压压手:“朕知道,你又要为他们请功了,好,好,有功,有功就要赏,赐金三百斤。”

“……”

方继藩开始有点怀疑人生了。

三百斤铜,很让人着急啊。

刘健等人也显得尴尬。

内帑的赏赐标准,三百斤,已是比较高的标准了。

在明初的时候,这个数目,更是惊人。

可朝廷法度便是如此,还能咋样?

虽然这挺难为情的,毕竟……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至始至终,方继藩都一脸郁闷的样子,他眉头深锁,心事重重。

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倒是有了兴趣,亲自去看了那‘光宗耀祖萧公公树’,弘治皇帝将张信等人叫来,狠狠的嘉许了一番。

张信等人倒是对陛下的嘉许,显得格外的激动,甚至有人哭了,抽着鼻子,跪下,拜了三拜,称颂吾皇的恩典。

弘治皇帝是细腻之人,见方继藩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却也没有表露什么,正午,温艳生下厨,做了一桌酒菜,君臣们愉快的围坐在镇国府的厅堂里,大快朵颐。

弘治皇帝吃了一些酒,有些微醉,感慨道:“平西侯忠义,朕的女婿,也很不错,将秀荣许配方继藩,朕无憾也。”

刘健等人,自是趁机说了一些恭维话。

酒过三巡,弘治皇帝便动身,预备摆驾回宫。

弘治皇帝微醉,萧敬本要搀扶弘治皇帝,弘治皇帝摆摆手,道:“继藩,你来。”

方继藩一脸愁容,却只好上前,搀扶着弘治皇帝上轿,弘治皇帝低声道:“你的父亲已经平安无事,卿何故闷闷不乐?”

方继藩摇头:“没什么,臣好的很。”

弘治皇帝醉眼里,洞若观火,似乎一眼看穿了方继藩内心深处的焦虑不安:“卿有话,但言无妨,你我翁婿,有何不可说的?”

方继藩吞了吞口水,想了想:“臣还是有些不敢说。”

弘治皇帝笑了:“说罢,朕视卿为肱骨,若有什么难处,朕断然不会教你受委屈。”

方继藩想了想,犹豫道:“臣在想,陛下,到时公主殿下下嫁时,那嫁妆,不会也是赐‘金’几千几万斤吧?臣……”方继藩难为情的道:“臣没别的意思,臣也并非是贪财,只是问问。”

“……”弘治皇帝脸拉了下来,酒一下醒了,仿佛的一下子,龙精虎猛起来,却是什么都没有说,目中满是意味深长,只淡淡道:“国朝有国朝的法度,朕回宫了,卿不必远送。”

打下了帘子,命人起轿,领着诸官和微服的禁卫,扬长而去。

方继藩回过味来,摇摇头,心里腹诽,小气!

“老方……”一见父皇走了,朱厚照顿时恢复了精神:“方才你和父皇说了什么?”

方继藩道:“我对陛下说,太子殿下为人正直,不可多得,请陛下不要对殿下总是吆三喝四……”

朱厚照乐呵呵的道:“管他呢,父皇历来就是如此,老方,这西南的疫病,当真好了!佩服,佩服,起初你说送药去,本宫还以为你是说笑的。”

朱厚照眨眨眼:“可是安南……这没了疫病,安南人势必会龟缩回去,这可大大不妙啊。”

琢磨了这么多日子,这安南还打不打了,不打,岂不是白折腾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飞球营去都去了,怎么好无功而返。”

“可是……”

方继藩叹了口气,拍了拍朱厚照的肩:“殿下,臣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殿下太单纯了。”

“……”

………………

半月之后。

杨彪等人已抵达贵州。

他们是先行出发,后头还有大量的辎重徐徐运来。

一到了地方,便有飞马,送来了镇国府的军令,自朱厚照换了印之后,这确定军令,成了极令人头痛的事。

杨彪和沈傲二人,拿出了对照表,先是看了一眼发布命令的日期,而后在对照着日期,寻到了当日的镇国公印的图形,在这一日,镇国公印的公字,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缺口,取了放大镜一看,对了,没错!

呼……

二人随即依令行事,带着一干人马,至文山,这文山这一带,乃是土人聚居之地,山路崎岖,好在有当地土人得知乃是明军,居然欢天喜地的配合,专门有向导,领着杨彪等人向南而行。

再往前行,前头,便是一处安南人的大营了。

事实上,这文山一线,朝廷认为这是蛮荒之地,只笼统的设了一个土司州,改土归流之后,这里的归属也是不明。

而因为这里的土人,多是刘氏的族人,因而,平西候府坚持认为,这里乃是贵州都司所辖。

可对安南人而言,他们自然清楚,大明的朝廷,对于这些蛮荒之地,不会有太多的兴趣。

这些年来,他们步步蚕食,竟占了不少‘无主之地’,地方的官员,历来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毕竟是蛮荒之地,天知道此地的归属在哪里。

可当地的土人,却对此甚为不满,安南人侵蚀了土地之后,便将原先的土人们驱逐出去,在这附近,屯驻了军马,土人们受害极大,偏偏土人们自知自己曾反抗大明朝廷,在安南人心里,似乎也不担心,他们去向大明朝廷状告。

正是因为摸准了这心态,安南人在此,日益猖獗。

此番西南大疫,安南人似乎认为,这是一次天赐良机,开始在此处,增派了兵马,似乎有一举侵吞此地的打算。

现在这安南军寨,一到了夜里,便灯火通明。

而此刻,平西侯也已修书,至军寨之中,要求他们后退五十里,不得越境。

安南人对此,没有任何的表示,既没有后撤,也没有挑衅,他们就好像是钉子,远在京师的安南使节,却是哭哭啼啼的状告,自己被平西侯所欺。

杨彪一面嚼着肉干,撒了泡尿之后,便带着一干人,到了军寨之下,紧接着,开始观察这军寨。

沈傲则站在他身边。

沈傲道:“传令,在此扎营,还有,派人在其寨下,痛斥他们。”

片刻之后,众人纷纷至山寨之下,而军寨之中,立即戒备了起来,安南人似乎感受到了这些不速之客的恶意,顿时戒备。

这军寨下头,便有一个精通安南语的向导出来,开始破口大骂。

自是痛斥安南人侵犯边境,胆大包天,让他们立即滚回去,否则如何如何。

军寨上的安南人,不为所动。

不过这话,越骂越难听,这寨中的安南人心里,却也有些愤怒。

寨下的向导天生有一门好嗓子,毕竟土人们爱唱山歌,谁的嗓门大,唱得好,繁衍的几率才大一些,土人们的科技树,显然是点歪了,流传下来,都具有大嗓门的基因。

他开始无所顾忌,变了花样。

其他飞球营的将士们也不闲着,也用汉话跟着一起大骂起来,花样百出。

(本章完)

第627章 中了 中了

叫骂的士兵,一点儿也不急,他们从向导那儿,学来了不少污秽的词儿,骂的渴了,便有人送来清甜的山泉,还有专门制的薄荷水,润了喉咙,继续叫骂。

饿了,虽是吃干粮,可这咸鱼和腌肉直接熬粥,连盐都不必放了,滋味格外的好。

那土人向导,吃着这粥,哭了。

眼泪哗啦啦的掉下来。

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啊,而且……居然还管饱。

要知道这里是崇山峻岭,贵州本就有地无三尺平之说,环境恶劣,而土人山民的寨子,都是山地,能勉强种出点粮,也只是糊口而已,平时男人们还要打猎为生,可即便打了猎,对于寨子这么多人家而言,也不够分食的,总之,他们过的很苦。

一面吃着这粥,端着铁盆子,向导便哭,哭完了拉着沈傲的手,用夹生的汉话便道:“小人愿一辈子给军中做向导,我还有四个兄弟,还有我的父亲,还有我大儿子,他有七岁了,我还有十一个侄子,请让他们都来效命吧。”

“……”沈傲觉得他们是一群讨债鬼。

纯属混吃混喝的。

便安慰他:“事办成了,自有奖励,到时少不得你的富贵。”

这土人养精蓄锐,又跑去安南人的军寨下痛骂,那嗓门,从早到晚,军寨里的安南人,感觉要疯了。

到了第三日,终于有安南人忍不住,站在木质的角楼上,弯弓搭箭,瞄准了下头乌压压的数十人,松弦,那箭矢骤然之间,便如飞蝗一般射出。

下一刻,这箭直中寨下的一个飞球营士卒,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胳膊,那青铜的箭簇直接自他的后肋穿插出来,鲜血淋漓。

“哎呀,安南人动手了!”

所有人激动起来。

许多人眼里放光。

“他们动手了,他们动手了。”有人飞也似得,朝自家的营地狂奔而去。

“我中了,我中了哇!”那被箭射中了肩头的士卒激动的像金榜题名的读书人,他忍着剧痛,眉开眼笑,双手一拍:“噫!好了!我中了,我被安南人射中了!”

许多激动伙伴,一面开始召唤大夫,一面羡慕的看着这被射中的士卒,走了狗*运啊,二虎这家伙,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居然不偏不倚,就射中了他,这下好了,三百两银子的赏银到手,少不得还要封官,养好了伤,至少会是一个百户,在西山庄子里的妻儿,肯定会有所照顾,这样的好事,到哪儿去找啊,死了都甘心。

大夫们将这中箭的二虎抬着担架拖回营地,二虎血流不止,在担架里还兴奋的摇着胳膊道:“我中了,不偏不倚,就射中了我,欧耶!”

整个营地,像是炸了营一般,杨彪和沈傲,带着一干人心急火燎的赶来,人人脸上,带着欣喜之色,杨彪看到了担架上的二虎,见这家伙龇牙咧嘴的傻乐,杨彪上去就给他一巴掌:“乐什么乐,中了箭还手舞足蹈个啥,一点中箭的样子都没有,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咱们是在用苦肉计呢,马上中官和贵州上下的官员就来了,你还乐,乐你大爷,往后不给你吃肉干了。”

二虎便滔滔大哭:“没天理啊,安南人射我,妄开边衅,诶哟,疼死了,疼死了。”

杨彪方才满意,看了那箭矢,是安南人的箭,上头还有标识,这下就放心了:“快去报平西侯,咱们遇袭了,安南人丧心病狂,穷凶极恶,打他*的!”

…………

是日,被请丈量土地,调查安南人侵占边地的中官陈晔和巡按曾琦二人,看到了已失血而昏迷的二虎,接着,便是一干子土人,携家带口,哭哭啼啼的前来诉苦,控诉安南人如何穷凶极恶,侵占他们的山林,掠夺他们的粮食。

陈晔和曾琦面面相觑,尤其是曾琦,这位巡按大人,乃是南京都御史调来的,早在数月之前,便奉命调查此事,而今,见了诸多的铁证,心里已有了计较。

几日之后,平西侯便带着大军到了,浩浩荡荡的军马,围了安南人的寨子,数十门火炮齐发,可怜这安南人的军寨,不过数百人马,驻扎于此,不过是想要现有的土地,造成既成事实而已。

显然那射箭的安南人,万万不曾料到,这发泄怒火的一箭,会引来这弥天大祸。

在铁炮嗖嗖的一阵轰击之后,数千贵州精锐齐出,杀入军寨,战斗结束的很快,很快,这里便是一地的尸首。

也有安南人,趁乱逃之夭夭,忙是往大后方,前去禀奏去了。

…………

夜里,油灯冉冉。

方景隆升座,其他诸将各自站在两侧,帐中肃然。

对付这一次平西侯的报复,中官陈晔和巡按曾琦,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大战的开端,双方有所摩擦,也是情有可原,这一次,是安南人先挑衅,平西侯动了手,踏平了这座军寨,也说的过去。

可这时,沈傲却是捧出了一份镇国府的诏令来:“太子、镇国公殿下有诏。”

方景隆离座,拜下,其余军将纷纷拜倒。

陈烨和曾琦二人对视了一眼,觉得匪夷所思。

可当今太子,与其他朝不同,他乃陛下独子,且陛下准许其镇国府,便有让他熟悉军政,某种程度,有限干涉各处军政的权利。

陈烨和曾琦不敢怠慢,忙是拜倒。

“本宫久闻,安南自蒙受我朝开恩,准其立国以来,妄自尊大,自即皇帝位,不服王土,一面诈使使者至京臣服,又阴私纠集贼等,侵我大明疆界,陛下一再容忍,望其能幡然悔悟、改过自新,至此,安南上下,竟视陛下之仁为软弱,再三践踏,变本加厉,今陛下之仁,至尽矣。本宫奉皇命,开镇国府建牙,以太子之位,为君父分忧,今陛下受安南之辱,边疆百姓,受安南之欺,事已至此,唯有吊民伐罪,诛杀不臣。安南其王,贼也,肆逞凶暴,虐于一国,彼国之志士,亦视其为眼中钉、肉中之刺。蕞尔小丑,罪恶滔天,此贼不诛,兵则何用?今本宫特命平西侯方景隆为征夷将军,率本部兵马,南下讨贼!镇国府诸部齐头并进……”

军将们吓坏了。

征安南。

这太儿戏了吧。

那陈烨和曾琦更是吓坏了,面如土色,惊恐不安,太子有权征安南吗?

他们不知道。

可……

又不可……

但是……怎么都感觉,这像是太子殿下在儿戏呢?

只是……这若是儿戏倒也罢了,问题在于,这诏令如此正式,太子,虽是储君,可按理……

所有人都有些糊涂了,不约而同的看向方景隆。

方景隆一脸苦笑:“尔等怎么看?”

“……”

“侯爷怎么看呢?”

“……”

“这是太子诏令,若是不尊,太子威严何在?当今天下,非同往时,想来,陛下也不愿,太子殿下的诏令,被人视为儿戏吧?”

“那么侯爷的意思是……”

方景隆一挑眉:“不要老是问本侯的意思,本侯哪里有这么多意思,你们一个是中官,一个是钦命的巡按,你们才是京里来的,本侯区区一地方守备,哪里知道该怎么做?”

“要不。”陈烨毕竟是宫里人,宫里人有个好处,就是懂事:“要不就虚张声势一下,至少太子殿下的面子算是过的去,另一面,赶紧上奏,请陛下定夺。”

方景隆颔首点头:“那就这么办,传令!”

“在!”诸军将纷纷应命。

方景隆道:“召集各路军马,预备南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调粮草,预备不测,除此之外,征募民夫五万人……”

陈烨和曾琦二人,哭笑不得。

方景隆道:“这样如何?”

“使得,使得。”曾琦汗颜:“既要虚张声势,总要有虚张声势的样子,侯爷考虑的妥当。”

陈烨道:“咱告辞了,得赶紧上奏,此事非同小可……”

陈烨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

事情实是脱离了他的意料之外,太子胡闹,也不是一次两次,现在诏令都发了,天下皆知,这还了得,天知道这事儿怎么收场。

陈烨想死。

当今太子,还真是不省心的主儿啊。

想当初,陈烨差一点儿,就被派去东宫去了,可当时,却不知刘瑾这些家伙们,到底走了什么后门,最终将他挤了下来,陈烨当时还懊恼呢,现在他释然了,心里,竟有一丝丝同情起刘瑾来,那该死的家伙,想来日子也很不好过吧。

他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命人取了笔墨纸砚,飞快的下笔,忙将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禀告,自然,他还没有胆子说和太子殿下唱反调,只说安南人凶残,屡屡越境,欺负大明边民,掠夺土地,又袭击明军,十恶不赦……

这一通奏疏写下来,便连忙叫了人,十万火急送去京师。

等人将急报送走,陈烨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突然想哭,喃喃道:“此事,旷古未有,这是造了那门子的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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